离骚 離騷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惟通:唯)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改此度一作: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𫄥𫄥。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𬙋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
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曼曼一作:漫漫)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𬙋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𫉁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
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
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
汩餘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
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惟通:唯)
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此度?
(改此度一作:改乎此度)
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昔三後之純粹兮,固衆芳之所在。
雜申椒與菌桂兮,豈惟紉夫蕙茝!
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
豈餘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
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餘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
餘固知謇謇之爲患兮,忍而不能捨也。
指九天以爲正兮,夫唯靈脩之故也。
曰黃昏以爲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與餘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
餘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脩之數化。
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
冀枝葉之峻茂兮,願俟時乎吾將刈。
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衆芳之蕪穢。
衆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
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
忽馳騖以追逐兮,非餘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將至兮,恐脩名之不立。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餘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
掔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
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餘雖好修姱以鞿羈兮,謇朝誶而夕替。
既替餘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怨靈脩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
衆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諑謂餘以善淫。
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
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爲度。
忳鬱邑餘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
寧溘死以流亡兮,餘不忍爲此態也。
鷙鳥之不羣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
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
步餘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
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
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
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
忽反顧以遊目兮,將往觀乎四荒。
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
民生各有所樂兮,餘獨好修以爲常。
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
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
衆不可戶說兮,孰雲察餘之中情?
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
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
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敶詞:
啓《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
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遊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
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
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
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
湯、禹儼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
舉賢才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
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
夫維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顧後兮,相觀民之計極。
夫孰非義而可用兮?
孰非善而可服?
阽餘身而危死兮,覽餘初其猶未悔。
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餘鬱邑兮,哀朕時之不當。
攬茹蕙以掩涕兮,沾餘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駟玉虯以椉鷖兮,溘埃風餘上徵。
朝發軔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縣圃。
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曼曼一作:漫漫)
飲餘馬於咸池兮,總餘轡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
鸞皇爲餘先戒兮,雷師告餘以未具。
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
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
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
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
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
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
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
溘吾遊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
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
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結言兮,吾令謇修以爲理。
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繣其難遷。
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盤。
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遊。
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
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餘乃下。
望瑤臺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
吾令鴆爲媒兮,鴆告餘以不好。
雄鳩之鳴逝兮,餘猶惡其佻巧。
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
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
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
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
懷朕情而不發兮,餘焉能忍而與此終古?
索瓊茅以筳篿兮,命靈氛爲餘佔之。
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豈惟是其有女?
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
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雲察餘之善惡?
民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
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
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
蘇糞壤以充禕兮,謂申椒其不芳。
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
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
皇剡剡其揚靈兮,告餘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湯、禹儼而求合兮,摯、咎繇而能調。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說操築於傅巖兮,武丁用而不疑。
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
甯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
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
恐鵜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爲之不芳。
何瓊佩之偃蹇兮,衆薆然而蔽之。
惟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
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爲此蕭艾也?
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餘以蘭爲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
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衆芳。
椒專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幃。
既幹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
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
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
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沬。
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餘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靈氛既告餘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
折瓊枝以爲羞兮,精瓊爢以爲粻。
爲餘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爲車。
何離心之可同兮?
吾將遠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
揚雲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
朝發軔於天津兮,夕餘至乎西極。
鳳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
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
路修遠以多艱兮,騰衆車使徑待。
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爲期。
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並馳。
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
僕伕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亂曰:已矣哉!
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
既莫足與爲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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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颛顼啊,我是你的远代子孙,伯庸——是我先祖的光辉大名。 岁星在寅的那一年的正月庚寅,我从天上翩然降临。 尊敬的先祖啊,仔细揣度我刚刚下凡的时辰和啼声,通过占卜赐给了我相应的美名。 给我取的大名叫正则啊,给我取的别号叫灵均。 上天既赋予我这么多内在的美质啊,又加之以我注意修养自己的品性。 我披着喷吐幽香的江离和白芷啊;又联缀起秋兰作为自己的佩巾。 光阴似箭,我惟恐抓不住这飞逝的时光,让岁月来塑造我美好的心灵。 清晨,我浴着晨曦去拔取坡上的木兰,傍晚,我背着夕阳在洲畔采摘宿莽来润德润身。 太阳与月亮互相交迭,未尝稍停,新春与金秋相互交替,永无止境。 想到树上黄叶纷纷飘零,我害怕美人啊,您头上也添上丝丝霜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任用风华正茂的贤者,废弃污七八糟的小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改变已经过时的法度? 驾着龙马,飞快地向前猛奔!来!我给你充当向导。沿着康庄大道走向幸福与光明。 忆往昔,我三代先王的德行是那么完美精纯,一丛丛芳草鲜花簇拥着他们。 那时节啊,花椒与桂树层层相间,哪里只是蕙草与白芷散发芳芬? 哦!唐尧和虞舜是多么正大光明,他们遵循着正道,向着光明迈进。 夏桀和商纣是多么狂乱啊,只想走捷径,抄小路,结果使自己走向困境。 那些党人是这样苟且偷安,他们一步步走向死胡同而不思反省。 难道我担心自己会遭受灾祸?不,我担心的是楚国的车驾将要覆倾! 急匆匆,我为王朝的复兴前后奔波,希望跟上前代明王的脚印。 君主啊,你不能体察我的一片衷情,反而听信谗言,对我大发雷霆。 我明明知道直谏忠会招灾惹祸,但我怎么能看着祖国沉沦! 我敢手指苍天让它给我作证,我对你完全是一片忠心! 你当初于我相约黄昏为佳期,为什么却中途改道变故? 想过去,你与我披肝沥胆,定下约言,可后来,你却另作打算,不记前情。 我和你分别并不感到难堪,伤心的是你胸无定见、反复无常! 我曾经栽培了大片的春兰,又种下了秋蕙百来亩地面。 我还分块种植了芍药与揭车,将马蹄香与白芷套种其间。 我真希望它们能够绿叶成荫、枝干参天,到时候就可以收获藏敛。 即使花儿谢了,那又有什么悲伤,最痛心的是,众多的香草已经发生了质变。 那些个党人争着贪利夺权,孜孜以求地追逐着功名利禄。 他们都猜忌着别人而原谅自己,彼此间勾心斗角,相互嫉妒。 像他们那样竭尽全力去争权夺利,实在不是我内心所要追求的东西。 我觉得自己的老境将要渐渐到来,只担心美好的名声来不及树立。 清晨,我吮吸着木兰花上的坠露,傍晚,我餐食着菊花瓣上的蓓蕾。 只要内心是真正的美好而又精纯,我就是长久地面黄肌瘦又有何可悲? 我用木兰的根须把白芷拴上,再穿上带着露珠的薜荔。 我用菌桂的嫩枝连缀起蕙草,再绞起胡绳的一串串花蕊。 我是如此虔诚地效法古代的圣贤,绝非一般世俗之徒的穿戴。 我不能和今人志同道合,但却心甘情愿沐浴彭咸的遗辉。 我揩拭着辛酸的眼泪,声声长叹,哀叹人生的航道充满了艰辛。 我只不过是洁身自好却因此遭殃受累,早晨去进谏,到傍晚就遭毁弃! 他们毁坏了我蕙草做的佩带,我又拿芬芳的白芷花来代替。 这些都是我内心之所珍爱,叫我死九次我也绝不改悔! 我只怨君主啊你是这般无思无虑,始终是不能明察我的用心。 你周围的侍女嫉妒我的姿容,于是造出百般谣言,说我妖艳狐媚! 那些贪图利禄的小人本来就善于投机取巧,方圆和规矩他们可以全部抛弃。 追随着邪恶,背弃了法度,竞相以苟合求容作为处世准则。 我忧郁烦闷,怅然失意,我困顿潦倒在这人妖颠倒的时期! 我宁愿暴死而尸漂江河,也绝不和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哦,那凤鸟怎么能和家雀合群?自古以来本就这样泾渭分明。 哪有圆孔可以安上方柄?哪有异路人能携手同行! 我委屈着自己的心志,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暂且忍痛把谴责和耻辱一起担承。 保持清白之志而死于忠贞之节,这本为历代圣贤所赞称! 我后悔,后悔我当初没有看清前程,迟疑了一阵,我打算回头转身。 好在迷失方向还不算太远,掉转车头,我依旧踏上原来的水驿山程。 我走马在这长满兰草的水边高地,我奔向那长有椒树的山丘,暂且在此停息。 我既然进言不听反而获罪,倒不如退居草野,把我的旧服重整。 我裁剪碧绿的荷叶缝成上衣啊!又将洁白的莲花缀成下裙。 没人理解我,就让他去大放厥词吧!只要我内心是真正的馥郁芳芬。 我把头上的帽子加得高而又高啊,把佩带加的很长很长。 芬芳与污垢已经混杂在一起,唯独我这光明洁白的本质未曾蒙受丝毫减损。 急匆匆我回过头来纵目远望,我要往东南西北观光巡行。 我的佩饰如花团锦簇、五彩缤纷,喷吐出一阵阵令人心醉的幽香清芬。 人生各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喜爱,我却独独爱好修洁,习以为常! 就算把我肢解了我也毫不悔改,难道我的心志会因诚创而变化? 哦!女媭她唠唠叨叨一声声把我指责,她说: “因过于刚直而惹祸遭灾,到头来惨死在羽山你难道一无所闻? 你为什么要时进忠言而又爱好修身,独具这美好的一片冰心? 满屋子已经堆满了恶花秽草,唯独你不愿佩戴实在太天真。” 众人不可能挨家挨户去一一说明,又有谁会体察咱们的内心? 世人都在互相吹捧结党营私,你为什么连我的话半句都不愿听? 遵循着先圣的遗训来修身厉行,现实的遭遇使我悲愤填膺! 我沿着湘江逆流而上,我要向大舜去陈说我的内心: 夏后从上天偷回《九辩》和《九歌》,到凡间纵情作乐恣意荒淫。 不居安思危预防后患,他的五个儿子终于失掉了民心! 后羿也爱好田猎,溺于游乐,一味沉迷于射杀那些猛兽和珍禽。 本来淫乱之辈就少了有善终,他的国相寒浞杀了他,又和他的老婆成亲! 寒浞之子过浇依仗自己健壮的体格,放纵情欲而不肯控制自己的兽性。 他每日里寻欢作乐得意忘形,丢掉了自己的脑袋不自省。 夏桀经常违背正道,终于落得个亡国丧身。 殷纣把自己的忠良剁成肉酱,他的王位因此颠陨! 成汤和大禹都严明而又谨慎,周文武都任法而讲仁。 他们都凭德才选用贤臣,遵守绳墨而不差毫分。 皇天啊!光明正大不存偏私偏爱,看见有德的人就设法让他成为辅弼之臣。 只有那德行高迈的圣人贤哲,方才让他享有天子那样的尊称! 回顾前王而又观省后代,再仔细考察天下的民情。 不曾有过不义的人可以重用,不曾有过不善的事可以推行。 即使死神已经向我步步逼近,回想起初衷我也毫无悔恨。 怎能将方榫塞进圆孔啊,古代的贤者正因此而碎骨粉身! 我泣不成声啊满心悲伤,哀叹自己是这样生不逢辰。 拔一把柔软的蕙草揩拭眼泪,眼泪涟涟沾湿了我的衣襟。 我跪在铺开的衣襟上倾诉衷肠,中正之道在我心中闪亮。 凤凰为车,白龙为马,御着那飘忽的长风我飞向天上。 清晨,我从那南方的苍梧之野起程,傍晚,我到昆仑山下的悬圃卸妆。 我本想在灵琐停留片刻,无奈太阳下沉,暮色苍茫。 我叫那日御羲和按节徐行,不要急急地驰向崦嵫山畔。 前面的路程遥远而又漫长,我要上天下地到处去寻觅心中的太阳。 我让龙马在咸池痛饮琼浆,我把马缰拴在扶桑树上。 折几枝若木去拂试日边的阴翳,我暂且在这里休息徜徉。 我派月神在前面充当向导,让风神在后面紧紧跟上。 鸾鸟与凤凰为我在前面警戒开道,雷师却说还没有安排停当。 我命令凤鸟展翅飞腾啊!日以继夜地向九天翱翔。 旋风啊积聚着力量!率领着云霓向我迎上。 云霓越聚越多啊忽离忽合,五光十色上下左右飘浮荡漾。 我叫守卫把天门打开,他却靠着天门冲着我望望。 这时候日色已经昏暗,我扭结着幽兰久久地在那里盘桓。 这世道是一片浑浊,总爱嫉妒他人之才,掩盖他人之长。 拂晓,我度过昆仑山下的白水,把龙马拴在阆风山上。 举目四望我眼泪潸潸,伤心这高山上竟没有美妙的女郎。 匆匆地,我游到了东方的春宫,折下玉树琼枝插在我这兰佩上。 趁着这瑶花还未凋谢,我要到下界送给心爱的女郎。 我吩咐丰隆驾起彩云,去寻找宓妃幽静的门巷。 我解下兰佩寄托自己的一片深情,请那蹇修当我的红娘。 宓妃她开始对我还若即若离,突然间却对我冷若冰霜。 晚上她到穷石同后羿消夜,清晨她却在洧磐河把头发梳晾。 她自矜貌美,满脸高傲,整天在外纵情放荡。 即使她的确长得很美,可待人实在太没修养,我只好放弃她另谋新欢。 我周游了九霄,观察了八荒,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下方。 望见高耸华丽的玉台,看见了有娀氏的美女简狄,她真是举世无双。 我托鸩鸟为我说谋,它却撒谎说简狄不良。 那雄斑鸩一边飞翔一边高叫,我想托它又嫌它更不端庄。 我的心里踌躇而又狐疑,想自己亲往又觉得不好向她启齿开腔。 虽然凤凰已经为我送去了聘礼,我又怕帝喾的我抢先争强。 我想到远方栖身又怕没有容身的地方,只好在此到处逍遥,随处飘荡。 趁着少康尚未成家,留下了有虞氏两位美丽的姑娘。 一想到使者这般软弱,媒人这样笨拙,我真怕他传达不了自己的九曲衷肠。 这世道实在太混浊,总喜欢掩盖美德,嫉妒贤良。 那王室的内宫是如此幽深,你明智的君王又始终不肯醒来端详。 满怀着忠贞之情却又不能对你面讲,我怎能忍受痛苦的折磨,直到老死。 我将灵草与竹枝取来占卜,请灵氛为我解释疑团。 他说:“郎才女貌一定会结成眷属,哪有真正的美人没人喜欢。 你想想九州是这样辽阔广大,难道只有这里才有云鬓玉颜? 快远走高飞,别迟疑挂牵,谁个求美会将你丢在一边? 这世上哪里没有芳草鲜花,你为什么一定要恋着自己的家园?” 这儿世道黑暗,人妖颠倒,有谁能辨别出邪恶与良善? 人们的好恶本来就各不相同,只是那些党人总是与世人相反, 他们户户都将恶草系满腰间,反而说幽香的兰草不可佩在身边。 香花恶草他们都不会鉴别,那美玉他们又怎能正确评判? 他们将污土填满自己的佩囊,反而说大花椒并不香艳。 我想听从灵氛的卦辞,可心里却犹豫而狐疑。 今晚巫咸将要从天上降临,我怀着花椒祭米去求伊。 啊!天上诸神遮天蔽日齐降,九嶷山上的众神纷纷前来迎之。 他们灵光闪闪地显示着神异,那巫咸又告诉我将要大吉大利。 他说:“你应该努力上下求索,按照原则去选择意气相同的同志。 夏禹商汤都严正地选拔贤才,皋陶和伊尹因此能做他们的辅弼。 只要你真正爱好修洁,又何必到处去求人托媒。 傅说曾经在傅岩做过泥木工,武丁重用他而不生疑。 姜太公在朝歌操过屠刀,遇上周文王就大展才气。 宁戚放牛时引吭高歌,齐桓公听了把他看作国家的柱石。 趁你年华还未衰老,施展才华还有大好的时机。 当心那伯劳鸟叫得太早,使得百草从此失去了芳菲。” 为什么我的玉佩如此美艳,人们却要故意将它的光辉遮掩? 这些小人真是不能信赖,担心他们会出于嫉妒而将玉佩折断! 时世纷乱而且变化无常啊,我怎能在这里久久流连。 兰与芷都消尽了芬芳,荃与蕙都化为了草蔓, 为什么过去那些香草,今日竟变成了蒿艾而不鲜? 难道会有别的缘因可找?都只怪他们自己没有勤加锻炼。 我本以为幽兰可以依靠,谁知他也虚有芳颜。 抛弃了自己的美质而随俗浮沉,苟且地列入这众芳之班! 花椒诌上傲下自有一套,茱萸也想钻进香襄里面。 他们既然只会拼命地钻营,又怎能望它们保持美质不变? 这些世俗之徒本就趋炎附势,又有谁能在这恶劣的氛围中不受污染! 香椒和兰草已经完全腐臭,更何怪那揭车与江离都已改观! 只有我这玉佩最为可贵,人们抛弃了它的美质,而它却坚定自己的冰清玉洁! 它馥郁勃盛,清香四溢,直到如今还未曾有丝毫变换! 保持着冲和的态度,欢愉的心态,我姑且再四处神游去寻找理想的女伴。 趁着这佩饰还闪耀着璀璨的光辉,我要去天地四方再一一观光。 灵氛已告知我卜占吉祥,选定好日子我将再出走四方。 我折下琼枝作为珍肴啊,又舂好玉屑作为干粮。 腾飞的神龙啊,是我乘车的坐骑,我的车马,又用美玉和象牙装璜。 我怎能跟这些党人混在一起,飘然远逝,我要去创造自己的辉煌。 我将行程转向西方的昆仑,道路遥远而又曲弯, 满天云霓像彩旗飘扬在九天,玉制的车铃,发出铿锵的音响。 早晨我从天河的渡口出发,黄昏我到西天徜徉。 凤凰的彩翎接连着彩旗,高飞在云天任意翱翔。 转眼间我来到这一片流沙,沿着赤水河我又从容盘桓。 我指挥蛟龙在渡口搭起桥梁,叫西皇帮助我涉过这赤水急滩。 行程如此遥远,天路这般艰难,我叫随从的车队侍候两旁。 翻过不周山峦,我们向左拐弯,那浩瀚的西海才叫人神往。 我们成千的车辆列着队伍,玉制的车轮在隆隆地轰响。 每辆车驾着几条蜿蜒的神龙,车上的云旗啊飘扬在云端。 控制着满腔的兴奋,我的心如奔马,驰向远方。 演奏着《九歌》,舞起了《九韶》,我要尽情地欢乐和歌唱。 上升啊,翱翔,我刚刚升上灿烂的天宇,猛回头却望见了熟悉的故乡。 啊,我的仆人悲泣,我的马儿旁徨,它蜷曲着身子,频频回首,不肯再在茫茫的穹苍…… 尾声唱道: 算了吧!国家缺少忠良没人理解我,又何必深深地怀恋故都。顓頊啊,我是你的遠代子孫,伯庸——是我先祖的光輝大名。 歲星在寅的那一年的正月庚寅,我從天上翩然降臨。 尊敬的先祖啊,仔細揣度我剛剛下凡的時辰和啼聲,通過占卜賜給了我相應的美名。 給我取的大名叫正則啊,給我取的別號叫靈均。 上天既賦予我這麼多內在的美質啊,又加之以我注意修養自己的品性。 我披着噴吐幽香的江離和白芷啊;又聯綴起秋蘭作爲自己的佩巾。 光陰似箭,我惟恐抓不住這飛逝的時光,讓歲月來塑造我美好的心靈。 清晨,我浴着晨曦去拔取坡上的木蘭,傍晚,我揹着夕陽在洲畔採摘宿莽來潤德潤身。 太陽與月亮互相交迭,未嘗稍停,新春與金秋相互交替,永無止境。 想到樹上黃葉紛紛飄零,我害怕美人啊,您頭上也添上絲絲霜鬢!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任用風華正茂的賢者,廢棄污七八糟的小人?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改變已經過時的法度? 駕着龍馬,飛快地向前猛奔!來!我給你充當嚮導。沿着康莊大道走向幸福與光明。 憶往昔,我三代先王的德行是那麼完美精純,一叢叢芳草鮮花簇擁着他們。 那時節啊,花椒與桂樹層層相間,哪裏只是蕙草與白芷散發芳芬? 哦!唐堯和虞舜是多麼正大光明,他們遵循着正道,向着光明邁進。 夏桀和商紂是多麼狂亂啊,只想走捷徑,抄小路,結果使自己走向困境。 那些黨人是這樣苟且偷安,他們一步步走向死衚衕而不思反省。 難道我擔心自己會遭受災禍?不,我擔心的是楚國的車駕將要覆傾! 急匆匆,我爲王朝的復興前後奔波,希望跟上前代明王的腳印。 君主啊,你不能體察我的一片衷情,反而聽信讒言,對我大發雷霆。 我明明知道直諫忠會招災惹禍,但我怎麼能看着祖國沉淪! 我敢手指蒼天讓它給我作證,我對你完全是一片忠心! 你當初於我相約黃昏爲佳期,爲什麼卻中途改道變故? 想過去,你與我披肝瀝膽,定下約言,可後來,你卻另作打算,不記前情。 我和你分別並不感到難堪,傷心的是你胸無定見、反覆無常! 我曾經栽培了大片的春蘭,又種下了秋蕙百來畝地面。 我還分塊種植了芍藥與揭車,將馬蹄香與白芷套種其間。 我真希望它們能夠綠葉成蔭、枝幹參天,到時候就可以收穫藏斂。 即使花兒謝了,那又有什麼悲傷,最痛心的是,衆多的香草已經發生了質變。 那些個黨人爭着貪利奪權,孜孜以求地追逐着功名利祿。 他們都猜忌着別人而原諒自己,彼此間勾心鬥角,相互嫉妒。 像他們那樣竭盡全力去爭權奪利,實在不是我內心所要追求的東西。 我覺得自己的老境將要漸漸到來,只擔心美好的名聲來不及樹立。 清晨,我吮吸着木蘭花上的墜露,傍晚,我餐食着菊花瓣上的蓓蕾。 只要內心是真正的美好而又精純,我就是長久地面黃肌瘦又有何可悲? 我用木蘭的根鬚把白芷拴上,再穿上帶着露珠的薜荔。 我用菌桂的嫩枝連綴起蕙草,再絞起胡繩的一串串花蕊。 我是如此虔誠地效法古代的聖賢,絕非一般世俗之徒的穿戴。 我不能和今人志同道合,但卻心甘情願沐浴彭咸的遺輝。 我揩拭着辛酸的眼淚,聲聲長嘆,哀嘆人生的航道充滿了艱辛。 我只不過是潔身自好卻因此遭殃受累,早晨去進諫,到傍晚就遭譭棄! 他們毀壞了我蕙草做的佩帶,我又拿芬芳的白芷花來代替。 這些都是我內心之所珍愛,叫我死九次我也絕不改悔! 我只怨君主啊你是這般無思無慮,始終是不能明察我的用心。 你周圍的侍女嫉妒我的姿容,於是造出百般謠言,說我妖豔狐媚! 那些貪圖利祿的小人本來就善於投機取巧,方圓和規矩他們可以全部拋棄。 追隨着邪惡,背棄了法度,競相以苟合求容作爲處世準則。 我憂鬱煩悶,悵然失意,我困頓潦倒在這人妖顛倒的時期! 我寧願暴死而屍漂江河,也絕不和他們同流合污,沆瀣一氣。 哦,那鳳鳥怎麼能和家雀合羣?自古以來本就這樣涇渭分明。 哪有圓孔可以安上方柄?哪有異路人能攜手同行! 我委屈着自己的心志,壓抑着自己的情感,暫且忍痛把譴責和恥辱一起擔承。 保持清白之志而死於忠貞之節,這本爲歷代聖賢所贊稱! 我後悔,後悔我當初沒有看清前程,遲疑了一陣,我打算回頭轉身。 好在迷失方向還不算太遠,掉轉車頭,我依舊踏上原來的水驛山程。 我走馬在這長滿蘭草的水邊高地,我奔向那長有椒樹的山丘,暫且在此停息。 我既然進言不聽反而獲罪,倒不如退居草野,把我的舊服重整。 我裁剪碧綠的荷葉縫成上衣啊!又將潔白的蓮花綴成下裙。 沒人理解我,就讓他去大放厥詞吧!只要我內心是真正的馥郁芳芬。 我把頭上的帽子加得高而又高啊,把佩帶加的很長很長。 芬芳與污垢已經混雜在一起,唯獨我這光明潔白的本質未曾蒙受絲毫減損。 急匆匆我回過頭來縱目遠望,我要往東南西北觀光巡行。 我的佩飾如花團錦簇、五彩繽紛,噴吐出一陣陣令人心醉的幽香清芬。 人生各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喜愛,我卻獨獨愛好修潔,習以爲常! 就算把我肢解了我也毫不悔改,難道我的心志會因誠創而變化? 哦!女嬃她嘮嘮叨叨一聲聲把我指責,她說: “因過於剛直而惹禍遭災,到頭來慘死在羽山你難道一無所聞? 你爲什麼要時進忠言而又愛好修身,獨具這美好的一片冰心? 滿屋子已經堆滿了惡花穢草,唯獨你不願佩戴實在太天真。” 衆人不可能挨家挨戶去一一說明,又有誰會體察咱們的內心? 世人都在互相吹捧結黨營私,你爲什麼連我的話半句都不願聽? 遵循着先聖的遺訓來修身厲行,現實的遭遇使我悲憤填膺! 我沿着湘江逆流而上,我要向大舜去陳說我的內心: 夏後從上天偷回《九辯》和《九歌》,到凡間縱情作樂恣意荒淫。 不居安思危預防後患,他的五個兒子終於失掉了民心! 后羿也愛好田獵,溺於遊樂,一味沉迷於射殺那些猛獸和珍禽。 本來淫亂之輩就少了有善終,他的國相寒浞殺了他,又和他的老婆成親! 寒浞之子過澆依仗自己健壯的體格,放縱情慾而不肯控制自己的獸性。 他每日裏尋歡作樂得意忘形,丟掉了自己的腦袋不自省。 夏桀經常違背正道,終於落得個亡國喪身。 殷紂把自己的忠良剁成肉醬,他的王位因此顛隕! 成湯和大禹都嚴明而又謹慎,周文武都任法而講仁。 他們都憑德才選用賢臣,遵守繩墨而不差毫分。 皇天啊!光明正大不存偏私偏愛,看見有德的人就設法讓他成爲輔弼之臣。 只有那德行高邁的聖人賢哲,方纔讓他享有天子那樣的尊稱! 回顧前王而又觀省後代,再仔細考察天下的民情。 不曾有過不義的人可以重用,不曾有過不善的事可以推行。 即使死神已經向我步步逼近,回想起初衷我也毫無悔恨。 怎能將方榫塞進圓孔啊,古代的賢者正因此而碎骨粉身! 我泣不成聲啊滿心悲傷,哀嘆自己是這樣生不逢辰。 拔一把柔軟的蕙草揩拭眼淚,眼淚漣漣沾溼了我的衣襟。 我跪在鋪開的衣襟上傾訴衷腸,中正之道在我心中閃亮。 鳳凰爲車,白龍爲馬,御着那飄忽的長風我飛向天上。 清晨,我從那南方的蒼梧之野起程,傍晚,我到崑崙山下的懸圃卸妝。 我本想在靈瑣停留片刻,無奈太陽下沉,暮色蒼茫。 我叫那日御羲和按節徐行,不要急急地馳向崦嵫山畔。 前面的路程遙遠而又漫長,我要上天下地到處去尋覓心中的太陽。 我讓龍馬在咸池痛飲瓊漿,我把馬繮拴在扶桑樹上。 折幾枝若木去拂試日邊的陰翳,我暫且在這裏休息徜徉。 我派月神在前面充當嚮導,讓風神在後面緊緊跟上。 鸞鳥與鳳凰爲我在前面警戒開道,雷師卻說還沒有安排停當。 我命令鳳鳥展翅飛騰啊!日以繼夜地向九天翱翔。 旋風啊積聚着力量!率領着雲霓向我迎上。 雲霓越聚越多啊忽離忽合,五光十色上下左右飄浮蕩漾。 我叫守衛把天門打開,他卻靠着天門衝着我望望。 這時候日色已經昏暗,我扭結着幽蘭久久地在那裏盤桓。 這世道是一片渾濁,總愛嫉妒他人之才,掩蓋他人之長。 拂曉,我度過崑崙山下的白水,把龍馬拴在閬風山上。 舉目四望我眼淚潸潸,傷心這高山上竟沒有美妙的女郎。 匆匆地,我游到了東方的春宮,折下玉樹瓊枝插在我這蘭佩上。 趁着這瑤花還未凋謝,我要到下界送給心愛的女郎。 我吩咐豐隆駕起彩雲,去尋找宓妃幽靜的門巷。 我解下蘭佩寄託自己的一片深情,請那蹇修當我的紅娘。 宓妃她開始對我還若即若離,突然間卻對我冷若冰霜。 晚上她到窮石同后羿消夜,清晨她卻在洧磐河把頭髮梳晾。 她自矜貌美,滿臉高傲,整天在外縱情放蕩。 即使她的確長得很美,可待人實在太沒修養,我只好放棄她另謀新歡。 我周遊了九霄,觀察了八荒,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下方。 望見高聳華麗的玉臺,看見了有娀氏的美女簡狄,她真是舉世無雙。 我託鴆鳥爲我說謀,它卻撒謊說簡狄不良。 那雄斑鴆一邊飛翔一邊高叫,我想託它又嫌它更不端莊。 我的心裏躊躇而又狐疑,想自己親往又覺得不好向她啓齒開腔。 雖然鳳凰已經爲我送去了聘禮,我又怕帝嚳的我搶先爭強。 我想到遠方棲身又怕沒有容身的地方,只好在此到處逍遙,隨處飄蕩。 趁着少康尚未成家,留下了有虞氏兩位美麗的姑娘。 一想到使者這般軟弱,媒人這樣笨拙,我真怕他傳達不了自己的九曲衷腸。 這世道實在太混濁,總喜歡掩蓋美德,嫉妒賢良。 那王室的內宮是如此幽深,你明智的君王又始終不肯醒來端詳。 滿懷着忠貞之情卻又不能對你面講,我怎能忍受痛苦的折磨,直到老死。 我將靈草與竹枝取來占卜,請靈氛爲我解釋疑團。 他說:“郎才女貌一定會結成眷屬,哪有真正的美人沒人喜歡。 你想想九州是這樣遼闊廣大,難道只有這裏纔有雲鬢玉顏? 快遠走高飛,別遲疑掛牽,誰個求美會將你丟在一邊? 這世上哪裏沒有芳草鮮花,你爲什麼一定要戀着自己的家園?” 這兒世道黑暗,人妖顛倒,有誰能辨別出邪惡與良善? 人們的好惡本來就各不相同,只是那些黨人總是與世人相反, 他們戶戶都將惡草系滿腰間,反而說幽香的蘭草不可佩在身邊。 香花惡草他們都不會鑑別,那美玉他們又怎能正確評判? 他們將污土填滿自己的佩囊,反而說大花椒並不香豔。 我想聽從靈氛的卦辭,可心裏卻猶豫而狐疑。 今晚巫咸將要從天上降臨,我懷着花椒祭米去求伊。 啊!天上諸神遮天蔽日齊降,九嶷山上的衆神紛紛前來迎之。 他們靈光閃閃地顯示着神異,那巫咸又告訴我將要大吉大利。 他說:“你應該努力上下求索,按照原則去選擇意氣相同的同志。 夏禹商湯都嚴正地選拔賢才,皋陶和伊尹因此能做他們的輔弼。 只要你真正愛好修潔,又何必到處去求人託媒。 傅說曾經在傅巖做過泥木工,武丁重用他而不生疑。 姜太公在朝歌操過屠刀,遇上週文王就大展才氣。 甯戚放牛時引吭高歌,齊桓公聽了把他看作國家的柱石。 趁你年華還未衰老,施展才華還有大好的時機。 當心那伯勞鳥叫得太早,使得百草從此失去了芳菲。” 爲什麼我的玉佩如此美豔,人們卻要故意將它的光輝遮掩? 這些小人真是不能信賴,擔心他們會出於嫉妒而將玉佩折斷! 時世紛亂而且變化無常啊,我怎能在這裏久久流連。 蘭與芷都消盡了芬芳,荃與蕙都化爲了草蔓, 爲什麼過去那些香草,今日竟變成了蒿艾而不鮮? 難道會有別的緣因可找?都只怪他們自己沒有勤加鍛鍊。 我本以爲幽蘭可以依靠,誰知他也虛有芳顏。 拋棄了自己的美質而隨俗浮沉,苟且地列入這衆芳之班! 花椒謅上傲下自有一套,茱萸也想鑽進香襄裏面。 他們既然只會拼命地鑽營,又怎能望它們保持美質不變? 這些世俗之徒本就趨炎附勢,又有誰能在這惡劣的氛圍中不受污染! 香椒和蘭草已經完全腐臭,更何怪那揭車與江離都已改觀! 只有我這玉佩最爲可貴,人們拋棄了它的美質,而它卻堅定自己的冰清玉潔! 它馥郁勃盛,清香四溢,直到如今還未曾有絲毫變換! 保持着沖和的態度,歡愉的心態,我姑且再四處神遊去尋找理想的女伴。 趁着這佩飾還閃耀着璀璨的光輝,我要去天地四方再一一觀光。 靈氛已告知我卜佔吉祥,選定好日子我將再出走四方。 我折下瓊枝作爲珍餚啊,又舂好玉屑作爲乾糧。 騰飛的神龍啊,是我乘車的坐騎,我的車馬,又用美玉和象牙裝璜。 我怎能跟這些黨人混在一起,飄然遠逝,我要去創造自己的輝煌。 我將行程轉向西方的崑崙,道路遙遠而又曲彎, 滿天雲霓像彩旗飄揚在九天,玉製的車鈴,發出鏗鏘的音響。 早晨我從天河的渡口出發,黃昏我到西天徜徉。 鳳凰的彩翎接連着彩旗,高飛在雲天任意翱翔。 轉眼間我來到這一片流沙,沿着赤水河我又從容盤桓。 我指揮蛟龍在渡口搭起橋樑,叫西皇幫助我涉過這赤水急灘。 行程如此遙遠,天路這般艱難,我叫隨從的車隊侍候兩旁。 翻過不周山巒,我們向左拐彎,那浩瀚的西海才叫人神往。 我們成千的車輛列着隊伍,玉製的車輪在隆隆地轟響。 每輛車駕着幾條蜿蜒的神龍,車上的雲旗啊飄揚在雲端。 控制着滿腔的興奮,我的心如奔馬,馳向遠方。 演奏着《九歌》,舞起了《九韶》,我要盡情地歡樂和歌唱。 上升啊,翱翔,我剛剛升上燦爛的天宇,猛回頭卻望見了熟悉的故鄉。 啊,我的僕人悲泣,我的馬兒旁徨,它蜷曲着身子,頻頻回首,不肯再在茫茫的穹蒼…… 尾聲唱道: 算了吧!國家缺少忠良沒人理解我,又何必深深地懷戀故都。
注释
(1)高阳:楚之远祖,即祝融吴回。苗裔:远末子孙。 (2)朕:我。皇考:在位的皇帝对先皇的称呼。伯庸:屈氏始封君,西周末年楚君熊渠的长子,被封为句亶王,在甲水边上。屈氏即甲氏。 (3)摄提:摄提格的省称。木星(岁星)绕日一周约十二年,以十二地支来表示,寅年名摄提格。贞:正当。孟陬(zou1邹):夏历正月。 (4)皇:皇考。览:观察 。揆:揣测。 (5)肇(zhao4兆):借作"兆",卦兆。锡:赐。 (5+) 屈原 名平,字原。"正则"是阐明名平之义,言其公正而有法则,合乎天道;高平的地叫做原,"灵均",是字原之义,言其灵善而均调。 (6)纷:盛多的状。 (7)重(chong2虫):加。修:同"修",美好。能(nài):通"耐"。 (8)扈:披。江离:即江蓠,一种香草。辟:系结,为"絣"字之借。芷:白芷,一种香草。 (9)汩(yu4玉):水流急的样子,这里形容流逝的时光。 (10)与:等待。 (11)搴(qian1千):摘。阰(pi2皮):山坡。 (12)揽:采。宿莽:一种可以杀虫蠹的植物,叶含香气。楚人名草曰"莽",此草终冬不死,故名。即今水莽草。 (13)淹:停留。 第一段。通过自叙的笔法,提出了积极用世的人生观:首先追溯世系,表明自己是楚国宗室之臣;详纪生年和名、字的由来,强调禀赋的纯美。这和爱国主义思想结合起来,就成为屈原生命中进步的动力。奠定了他那种坚强不屈的战斗性格的基础。接着叙述他对待生活的态度。由于热爱生活,所以特别感到时间的易逝,生命的短暂;因而孜孜不倦地培养品德,锻炼才能,来充实自己的生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远大的理想,明确的目标,在楚国政治改革中,贡献出自己一份力量。 (14)三后:即楚三王。西周末年楚君熊渠封其三子为王:长子庸为句亶王,为屈氏之祖;仲子红为鄂王,为楚王族;少子执疵为越章王。当时楚国空前强大。 (15)惮(dan4旦)殃:害怕灾祸。 (16)皇舆:君王的舆辇,这里比喻国家。败绩:作战时战车倾覆,也指战争失败。 (17)荃(quan2全):香草名,喻君。 (18)齌(ji4记)怒:暴怒。 (19)固:本来。謇(jian3剪)謇:忠直敢言的样子。 (20)灵修:楚人对君王的美称。 (21)成言:彼此约定。 (22)数(shuo4烁):屡次。 第二段。承接上文,阐明自己的政治观点和立场,以及事君不合的经过。首先述三后以戒今王,接着陈尧舜以示典范。在古代社会里,凡是具有政治抱负的士大夫,他们的理想都必然寄托在最高统治者的身上,因而屈原就必须争取楚怀王的合作,首先是取得他的信任。可是怀王的态度是不坚定的。这一矛盾的存在,就展开了屈原和“偷乐”的“党人”之间的剧烈斗争;同时,怀王的听信谗言,也就决定了屈原政治上的客观遭遇,为下文提出张本。 (23)畹(wan3宛):楚人地亩单位,一畹等于三十亩。 (24)畦(qi2其):田垄。留夷、揭车:皆香草名。 (25)杜蘅:香草名。 (26)冀:希望。 (27)俟(si4寺):等待。刈(yi4义):收割。 (28)凭:饱满。猒(yan4厌):同"厌",满足。 (29)羌:楚人发语词,表反问和转折语气。恕己以量人:宽恕自己而苛求他人。 (30)苟:假如。姱(kua1夸):美。练要:精诚专一。 (31)顑颔(kan3 han3坎喊):食不饱而面黄肌瘦的样子。 (32)擥(lan3揽):同"揽",采摘。(33)贯:贯穿。薜荔:一种蔓生香草。之:此处同"其"。(34)菌桂、蕙:皆香草。(35)索:搓为绳。胡绳:即结缕,一种香草,蔓状,如绳索,故名。𫄥(xi3洗)𫄥:本义为多毛的样子。 (36)謇:发语词。法:效法。前修:前代贤人。 (37)服:佩,用。(38)周:合。 (39)彭咸:楚先贤,其人"处有为,出不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40)太息:叹息。掩:拭。涕:泪。 (41)虽:借作"唯"。鞿羁:自我约束。 (42)谇(sui4碎):进谏。替:解职。 (43)𬙋(xiang1香):佩带。 (44)申:重,加上。 (45)浩荡:志意放荡的样子。 (46)娥眉:细长的眉,谓如蚕蛾之眉(触角),此处喻美好的容貌。 (47)谣诼(zhuo2啄):谗毁。 (48)工:善于。(49)偭(mian4面):面对着。规:画圆的工具。矩:画方的工具。错:措施,设置。(50)绳墨:准绳与墨斗。 (51)周容:苟合以取容。 (52)忳(tun2屯):愤懑。郁邑:同"郁悒",心情抑郁不伸的样子。侘傺(cha4 chi4岔赤):失神而立。 (53)溘(ke4刻):忽然。 (54)鸷鸟:即挚鸟,指雎鸠,以其性专一,雌雄挚而有别。 (55)圜(yuan2圆):同"圆"。 (56)尤:过错。攘:取。诟(gou4够):辱。 (57)伏:同"服",引申为保持。死直:为正直而死。 (58)厚:看重。 第三段。叙述自己在政治斗争中的客观遭遇,并分析其原因。综合起来,有下面几层:第一,政治上的改革,单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除了争取君王的合作,必须培植人才,广结同志,共赴其成。屈原在这方面作了充分的准备。可是想不到“众芳芜秽”,致使他的计划落空,陷于孤立。第二,指出了他和“党人”之间的矛盾的根本原因。他们之所以勾心斗角,排除异己,只不过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而屈原的坚持理想,则是为了“恐修名之不立”,“哀民生之多艰”。这里,他强调法度绳墨,进一步提出他的法治思想;这和腐化没落的贵族势力绝不相容,因而这一斗争是不可调和的。第三,在这样不可调和的斗争中,怀王的昏庸糊涂,“不察民(人)心”,不辨黑白,助长了邪气的高涨,造成了群小进谗的有利条件。第四,从邪正不能相容,预测自己前途遭遇的必然性;强调不屈服、不妥协的顽强精神,并准备为此而不惜作任何牺牲。下文展开了剧烈的思想斗争而终于取得胜利,就是确立在这样一个坚实基础上的。 (59)相:察看。察:仔细看。 (60)延伫:引颈而望。 (61)皋:水湾边。 (62)焉:于是。 (63)进:指进入朝廷。不入:未能进去。离:通"罹",遭受。 (64)制:裁制衣服。 (65)苟:诚,果真。信:确实。 (66)岌(ji2及)岌:高耸的样子。 (67)陆离:长的样子。 (68)杂糅(rou2柔):交混。 (69)章:同"彰",明显。 (70)惩:受戒而止。 第四段。承上文说,既然理想不能实现,则退隐可以独善其身;为个人计,又何尝不心安理得?可是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不为的逃避现实的态度,和屈原的个性是绝不相容的。这使他暂时宁静下来的情感又掀起无限的波澜;在波澜起伏中,一层一层地展开了内心深处的矛盾、彷徨、苦闷与追求,以及在这种心情中的斗争过程。从这段起,所写的都只是一种思想意识的反映,并非事实的叙述。 (71)女媭(xu3许):传说为屈原的姊。婵媛:叹息,情绪激动。(72)申申:反复地。詈(li4利):骂。(73)鮌(gun3滚):同"鲧",远古传说中人物,尧臣,禹父。婞(xing4幸)直:刚直。亡:一本作"忘"。(74)殀(yao3咬):早死。羽:羽山。 (75)博謇:在各种事上都说实话。(76)纷:多。节:"饰"字之误。(77)薋(ci2瓷):聚积。菉葹(lu4 shi1录施):菉,生刍;葹,枲耳。皆普通的草。(78)判:判然,分得清清楚楚。离:弃去。服:佩带。 (79)孰:谁。云:还。中情:内心。 (80)举:起。朋:朋党。 (81)茕(qiong2穷):孤独。 (82)节中:折中,评判。 (83)喟(kui4溃):叹息。凭心:愤懑。历:逢。 (84)济:渡。沅湘:二水名,在今湖南省。征:行。(85)重华:舜的号。 (86)启:禹之子,夏代君主。九辩、九歌:皆乐章名。此处"辩"、"歌"皆用为动词。(87)夏:夏朝。康娱:逸乐。(88)五子:启的五个儿子。据《竹书纪年》,启放其季子武观,后武观以西河叛,则五子内讧起。此句"失"当作"夫",其下"乎"字为衍文,盖为注"夫"字之义者,当删。巷:借为"讧",家讧,内讧。(89)羿:相传为有穷国君,夏太康时因夏乱而夺取夏政权。淫:过甚。佚:放纵。畋(tian2田):打猎。(90)封狐:大狐。(91)乱流:邪乱。鲜(xian3显):少。终:善终。(92)浞(zhuo2浊):寒浞,本为羿相,怂恿羿放纵游乐畋猎,又拉拢羿周围的人,愚弄其民,杀了后羿。贪:强取。家:妻室。(93)浇(ao4奥):寒浞之子,很有武力。强圉(yu4玉):坚甲。(94)厥:其。 (95)夏桀:夏朝的最后一王。(96)遂焉:终于。(97)后辛:殷纣王之名,商朝最后一王。菹醢(zu1 hai3租海):剁成肉酱。纣王曾对臣下用此酷刑。(98)宗:宗祀。用:因。 (99)汤:商汤,商代开国之君。禹:夏启的父亲,为夏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俨(yan3掩):严肃。祗(zhi1之)敬:恭敬谨慎。(100)周:指周初的文王、武王等。(101)举:选拔。授能:把职务交给有能力的人 。(102)绳墨:喻法度。颇:偏差。 (103)阿(e1婀):偏袒。 (104)错:通"措",设置,给予。 (105)维:通"唯"。哲:聪慧的人。 (106)苟:庶几,或许。用:享。下土:天下。 (107)相(xiang4向)观:观察。计:谋虑。极:终极。计极指谋虑之最终归向。 (108)服:同"用"的意思一样,享有,拥有。 (109)阽(dian4店):近边欲坠的意思。危死:几乎死。 (110)量:度量。凿(zuo4作):器物上安插榫头的孔眼。正:修改。枘(rui4锐):榫头。 (111)曾(cang2层):一次次。歔欷(xu1 xi1虚希):抽泣。(112)当:值。不当,没遇上。(113)揽:持着。茹:柔。(114)沾:浸湿。浪(lang2狼)浪:滚滚。 第五段。叙述女媭的劝告。她指出处于没有是非曲直的社会里,屈原如果不改变他那种孤忠耿直的作风,是不会见容于当世,而且会遭到杀身之祸的。她是屈原人世间唯一的亲人,她所说的也是娓娓动听的人情话;可是她的话仅仅是单纯从爱护屈原、关心屈原出发,提高到思想原则上来说,她对屈原却缺乏本质上的认识。女媭尚且如此,那末屈原内心深处的痛苦又向谁去申诉呢?于是诗人就不得不把他生平的政治见解假托于向他所最崇拜的古代圣君帝舜来倾吐衷肠了。他征引了丰富的史实。主要是为了证明他所坚信不渝的一个真理,一切不合理的政治,必然归于覆亡,只有“义”和“善”,“循绳墨”“举贤能”才能使国祚昌盛;而他所坚持的,正是关系楚国国运兴衰的根本问题,他自然不能听从女媭的劝告,作明哲保身之计了。“陈词”中的反复论证,即第二段“彼尧舜之耿介兮”四句的基本内容的具体发挥。这种认识所构成的理论上的完整体系,就使得屈原更进一步表现出一种“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的顽强信念。和其他伟大的政治思想家一样,他是“百变而不离其宗”,决不可能放弃他的主张的。这种主张在现实环境中既然找不到出路,于是下文就进入了“上下求索”的幻境。在精神活动的领域里开拓了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把极其深刻而复杂的内心矛盾,一步步推向高潮。 (115)敷:铺。衽(ren4任):衣襟。(116)耿:光明。(117)驷:驾车的四匹马。这里用为动词。玉:白色。虬(qiu2求):龙。椉(cheng2乘):同"乘"。鹥(yi1医):一种群飞的鸟,身五彩。(118)溘(ke4刻):突然。埃风:卷着尘埃的风。 (119)轫(ren4刃):停车时抵住车轮的木头,发车时将它撤去叫发轫。苍梧:即九疑山,在今湖南宁远,舜葬此。(120)县圃:神话中的地名,在昆仑山中层。县,同"悬"。(121)琐:"薮(sou3擞)"字之借,指草泽。灵薮,神仙所聚泽圃之地。 (122)羲和:神话中给太阳驾车者。弭节:按节徐步。节,以竹竿和羽毛制成的信节,路途通信之用。(123)崦嵫(yan1 zi1烟兹):神话中山名,日入之处。迫:近。(124)曼曼:通"漫漫",路很长的样子。修:长。 (125)饮(yin4印):使喝水。咸池:神话中日浴之处。(126)总:绾结在一起。辔(pei4配):缰绳。扶桑:神话中长在东方日出处的一种树。(127)若木:神话中长在昆仑最西面日入处的一种树。拂:遮蔽。(128)相羊:徜徉,随意徘徊。 (129)望舒:为月神驾车者。 (130)飞廉:风神。属(zhu3主):跟随。 (131)屯:聚合。离(li4丽):通"丽",附丽,靠拢。 (132)御(ya4迓):通"迓",迎接。 (133)纷总总:多而纷乱的样子。离合:忽聚忽散。(134)斑:色彩驳杂的样子。陆离:参差。 (135)阍(hun1昏):守门人。关:门闩。 (136)阊阖(chang1 he2昌河):天门。 (137)暧暧:日光昏暗的样子。罢:完了。 (138)溷(hun4混)浊:混乱污浊。 (139)阆(lang4浪)风:神话中地名,在昆仑山上。𫄬(xie4泄):系住。 (140)女:神女,喻理想的人物,知音。 (141)荣华:花。 (142)下女:下界女子,相对于高丘而言。诒(yi4义):同"贻",赠送。 (143)丰隆:雷神。(144)宓(fu2伏)妃:神话中的人名,伏羲氏之女,洛水之神。(145)蹇修:声乐,徒鼓钟谓之修(修),徒鼓磐谓之蹇。此用 章炳麟 之说,见《菿(dao4到)汉闲话》。理:媒。 (146)纬繣(hua4画):本义为乖戾,此训执拗。难迁:难以说动。 (147)次:住宿。穷石:山名,在今甘肃张掖。 (148)洧(wei4为)盘:神话中水名,出崦嵫山。 (149)四极:四方的尽头。(150)周流:遍行。(151)瑶台:玉台。偃蹇:夭矫上伸的样子。(152)有娀(song1松):传说中古部族名。佚:美。有娀氏美女简狄住在高台上,成帝喾(ku4库)之妃,生契,为商人之祖。 (153)鸩(zhen4振):鸟名,羽有毒。 (154)诒:此处指礼物、聘礼。 (155)高辛:高辛氏,指帝喾。 (156)集:栖止。(157)少康:夏后相之子。相被过、浇杀死,相妻逃至有仍生少康。少康又逃到有虞,娶了国君的两个女儿,借助有虞的力量恢复了夏朝。(158)二姚:有虞氏二女,有虞姚姓。 (159)闺:女子居处。指上述诸女而言。以:通"已",甚。 (160)终古:永久。 第六段。写幻想中的境界,借求爱的炽热和失恋的苦痛来象征自己对理想的追求。综合它的内容,有下列几点值得注意:第一,由于屈原爱国之深,尽管在上述恶劣环境中备受各种打击,但耿耿此衷,他仍然是锲而不舍的。这种发自内心不可抑制的强烈情感,亦惟有爱情的追求能仿佛其万一;因而就产生了以“求女”为中心的幻想境界,并形成这种上天入地驰骋幻想的表现形式。第二,要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首先必须争取统治者的信任,正如爱情不是抽象的概念而必须有其具体的追求对象一样。屈原所追求的,有九重的天女,有高丘的神女,有人间的佚女,她们的身份不同,但在她们的身上同样可以寄托爱情;也如楚国统治集团当中的任何一员,都有可能通过他们来实现自己的理想。旧说,以求女喻思君,基本上符合于屈原当时的心理状态。可是所谓“女”,决不仅仅是象征“君”。 张惠言 认为这一段是说“以道诱掖楚之君臣卒不能悟”,最为切合原文文义。至于哪一类的女性是影射哪一种人,则文学作品里的艺术形象不同于哲学社会科学的逻辑思维,是不可能刻舟求剑机械地加以分类的。第三,屈原求爱的心情是炽热的,可是他选择对象的条件则是极其苛刻的。他不仅追求美丽的容貌,更重要的是高尚的道德品质。那就是说,政治上的结合必须建筑在共同的思想基础上;同时,即使有了适当的对象,又必须通过媒介的关系。那也就是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决不肯枉尺直寻,不择手段以求进身的。爱情的炽热和求爱条件的苛刻,正是矛盾的焦点;失恋的苦痛,就是在这个焦点上形成的。因此在“上下求索”的过程中,回答他满腔热情的只是空虚和幻灭,怅惘与彷徨。他在幻觉中的一切感受,正是“溷浊不分,蔽美称恶”的丑恶现实的反映。 (161)索:讨取。藑(qiong2穷)茅:一种可用来占卜的草。以:与。筳篿(ting2 zhuan1廷专):用来占卜的竹片。(162)灵氛:古代神巫。(163)此"曰"与下一"曰"之后皆卦辞。重加"曰"字表强调。(164)慕:"莫念"二字之误。"念之"与上"占之"押韵。(165)九州:古代中国分为九州,后以"九州"指全中国。(166)是:此,指楚国。(167)勉:努力。 (168)释:放。 (169)故宇:旧居。 (170)昡曜:日光强烈,此处指眼光迷乱。 (171)服:佩。艾:艾草。要(yao1腰):通"腰"。 (172)珵(cheng2程):美玉。 (173)苏:取。 帏(wei2韦):佩带的香囊。 (174)巫咸:上古神巫。 (175)糈(xu3许):精米。要(yao1腰):拦截,这里是迎候之意。 (176)翳(yi4义):遮蔽。备:都。 (177)九疑:指九疑山的神。 (178)皇剡(yan3掩)剡:闪光的样子。 (179)吉故:吉利的故事。 (180)矩(ju4巨):同"矩",画方的器具。矱(huo4获):尺度。矩矱喻准则、法度。(181)严:严肃恭谨。(182)挚:伊尹名,商汤的贤相。咎繇(gao1 yao2高姚):即皋陶,夏禹的贤臣。调:谐调。 (183)行媒:作媒的使者。 (184)说(yue4悦):傅说,殷高宗时贤相。筑:打土墙用的捣土工具。 (185)吕望:姜太公,本姓吕,名尚,曾被称为太公望。鼓:鸣。(186)宁戚:春秋时卫人,曾在齐东门外作小商,齐桓公夜出,值宁戚喂牛,扣角而歌其怀才不遇,桓公与之交谈后,任用为相。(187)该:备,充当。该辅,备位于辅佐大臣之列。 (188)及:趁着。晏:晚。 (189)央:尽。 (190)鹈鴂(ti2 jue2啼决):鸟名,即杜鹃,鸣于春末夏初,正是落花时节。 (191)琼佩:琼玉的佩饰。偃蹇:屈曲样子。 (192)𫉁(ai4爱):隐蔽的样子。 (193)谅:信实。 (194)萧:青蒿。 (195)羌:乃。容:外表。长:好。 (196)委:丢弃。 (197)苟:苟且。 (198)慢慆(tao1涛):傲慢。 (199)榝(sha1沙):亚落叶乔木,果实为裂果,又名食茱萸。佩帏:香囊。 (200)干:求。务:致力。(201)祗:振。 (202)流从:一作"从流"。 (203)兹:此,指以上所述忧患。 (204)沬(mei4昧):通"昧",暗淡。 (205)和:调节使和谐。调(diao4吊):佩玉发出的声响。度:行进的节奏,由车上銮铃的声响显示之。(206)壮:盛。 第七段。屈原在极度苦痛的复杂的矛盾心情中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即去和留的问题而加以分析。战国时代,是中国大一统局面出现的前夕,当时所谓士,为了实现其理想,政治活动的范围并不限于本国。求谋个人功名富贵的“朝秦暮楚”的苏秦、张仪之徒固不用说,就是儒家的大师孟轲也是终身过着“革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的生活。荀卿则以赵人终老于齐。法家的 韩非 、 李斯 也都不是为故国效力。以屈原所具备的卓越才能,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当他在政治上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打击,理想不可能在本国实现的时候,考虑到去留的问题是非常自然的。这一段分三个部分:首先是问卜于灵氛,接着取决于巫咸。巫咸和灵氛对同一问题的看法所得出的两种不同的结论,再一次地引导屈原把楚国的现实和自己的处境作了更深入的分析。他指出问题的症结是在于整个环境的日益恶化。尽管自己能坚持理想,决不动摇;但留下来,希望又在哪里呢?结果,灵氛的劝告在他的思想上取得了暂时的优势;于是他就冲破了楚国的范围,进入了“周流上下”,“浮游求女”的另一幻境。 (207)历:选择。 (208)羞:肉干。 (209)精:舂,捣米粟。粻(zhang1张):粮。 (210)邅(zhan1沾):转。(211)扬:举。云霓:云霓作的旗,即下文的"云旗"。晻蔼(yan3 ai3掩矮):因云霓之旗遮蔽而光线变暗的样子。(212)鸾:通"銮",安在车上或挂在马镳上的铃铛。 (213)翼:展翅。 (214)翼翼:整齐的样子。 (215)流沙:指西方沙漠之地,在昆仑以东,因沙漠随风而动,故称。(216)赤水:神话中水名,源于昆仑山东南。容与:徘徊不进。(217)麾(hui1挥):指挥。梁:桥,此处用为动词,架桥。津:渡口。(218)诏:命令。西皇:主西方之神。涉:渡过,此处为使动用法。 (219)腾:传告。径:捷径,此处指抄小路。(220)不周:神话中山名。(221)西海:传说中西方之海。期:约定,此处指约定的地点。 (222)屯:聚集。(223)轪(dai4代):车毂端的帽盖。(224)婉婉:同"蜿蜿",龙马前后相连,蜿蜒而行的样子。(225)委蛇(wei1 yi2逶迤):卷曲飘动的样子。 (226)邈邈:高远的样子。 (227)韶:即《九韶》,传说为虞舜时的乐舞。 (228)假:借。婾(yu2愉):同"愉"。 (229)陟升(sheng1升):升。皇:皇祖,先祖。赫戏:光耀。(230)临:居高临下。睨(ni4逆):斜视。旧乡:指鄢郢。 (231)蜷局:屈曲。 第八段。屈原考虑接受灵氛的劝告以后,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展开了最后一次的幻想。幻想终于破灭,这样就结束了全篇。综合其内容,有下列几点值得注意:第一,表现在本篇里,屈原的内心矛盾正如蚕的作茧自缚一样,愈来而愈益错综复杂,无法解脱;而这错综复杂的矛盾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沿着一条线索逐步向前发展的。那就是个人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如何求得统一的问题。假如单纯为了不忍去国,则留下来而采取一种消极逃避的态度;尽管在极端黑暗的现实环境里,又何尝不能作和光同尘,明哲保身之计?但这是屈原所万万做不到的。假如单纯为了抒展个人的政治抱负,则屈原的主张正符合于大一统前夕历史发展的客观要求,正如 司马迁 所说的,“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本传赞)但这又是他心所不忍的。留既不能,去又不可,最后所接触到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个人的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的不但无法统一,而且引起了正面冲突的问题;这样就把矛盾推进到最高峰,而无可避免地使得驰骋在云端里的幻想又一次掉到令人绝望而又无法离开的土地上。第二,在这段里,极驰骋想象之能事,浪漫气息非常浓厚。这是屈原灵魂深处苦痛的绝叫,生命活力最后的颤抖,这种精神活动,尽管迷离恍惚,空阔无边,但它所反映的现实心情并不是不可捉摸的。在准备离开楚国的大前提下,屈原究竟想到哪里去呢?他所飞翔的幻想始终是指向西北方,而且明确地说,“指西海以为期”,这决不是偶然的。中国民族来自西北高原,蒙昧时期,我们祖先的活动是以西北地区为起点。因而远古的神话传说,绝大部分集中于以昆仑为中心的西方和西北一带。这是从我国最早的民族发展史上所形成的一个古老的神话系统。到了战国后期,随着生产的发展,疆宇的开拓,东方文化中心的齐国,以阴阳家邹衍为代表又出现了一支以瀛海、蓬莱为中心的新的神话系统的萌芽。秦汉以后,有关神话传说才渐渐由西北转向东南。楚国在当时是保存远古文化最完整的唯一的国家,因而以神话传说为背景的屈原的创作,自然是详西北而略东南。这仅仅是从文章的取材的地域性和历史意义而言的。就作品本身所表现的语气结合着当时的客观现实,则其中透露出一个作者所不忍明言的隐约心情。那就是它所指向的西北方,正是秦国所在地。李光地曰:“是时山东诸国,政之昏乱,无异南荆。惟秦强于刑政,收纳列国贤士;士之欲亟功名,舍是莫适归者。是以所过山川,悉表西路。”(《离骚经注》)这话是不错的。七雄并峙的局面,到了后来,大势渐趋统一,山东六国必然被强秦所吞并,已成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和屈原同时的荀卿在他所著“强国篇”(见《 荀子 》)里就有具体的分析。屈原也不可能不是从这一角度来考虑问题的。因而出现在他思想里暂时的幻境,不但要离开父母之邦,而且是适仇讐之国,这样就使得矛盾的冲突表现得更为尖锐,更为剧烈。这段一开始,屈原驱役龙凤,挥斥云霓,表现得如何的活跃和愉快!他的精神似乎已经超越现实境界,而离开了苦难的深渊;可是当他忽然临睨到故乡的时候,血肉相联的情感,又立刻粉碎了那一刹那间所呈现的美妙幻境;也就在幻想的破灭里,放射出强烈的万丈爱国主义光芒;而这种骏马注坡,帷灯匣剑的表现手法,和他当时真实心情是完全相适应的。 (232)故都:指郢都。 这五句是全篇的总结和尾声,在上面八段外具有其独特意义。它高度地概括了全篇的主要内容,简要而深刻地阐明了屈原以身殉国这一伟大悲剧的真实历史意义。五句分两层:龚景瀚曰:“‘莫我知’,为一身言之也;‘莫足与为美政’,为宗社(祖国)言之也。世臣与国同休戚,苟己身有万一之望,则爱身正所以爱国,可以不死也。不然,其国有万一之望,国不亡,身亦可以不死;至‘莫足与为美政’,而望始绝矣。既不可去,又不可留,计无复之,而后出于死,一篇大要,‘乱’之数语尽之矣。太史公于其本传终之曰:‘其后楚日以削,后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言屈子之死得其所也,是能知屈子之心者也。”(《离骚笺》)死,在今天看来是消极的,但两千年前屈原所采取的这种行动其中却包涵着极其严峻的积极的现实斗争意义。 王夫之 日:“原之沉湘,虽在顷襄之世,然知几自审(预见未来,考虑到自己所应该采取的态度),矢志已夙(早)。君子之进退生死,非一朝一夕之树立,惟极于死以为志(在思想上能作最后牺牲的准备),故可任性孤行也。”(《楚辞通释》)先大父(名其昶,字通伯)曰:“死,酷事耳;志定于中,而从容以见于文字,彼有以通性命之故矣(有了正确的人生观)! 岂与匹夫匹妇不忍一时之悁忿而自裁者比乎?”(《屈赋微》序)这些,不但说明了为什么届原在沉湘前二十多年的《离骚》里会出现“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这样的句子,而且有力地驳斥了一般封建正统文人们有意诬蔑屈原,毁谤屈原,像汉朝 班固 所说“露才扬己,忿怼沉江”之类的谬论。(1)高陽:楚之遠祖,即祝融吳回。苗裔:遠末子孫。 (2)朕:我。皇考:在位的皇帝對先皇的稱呼。伯庸:屈氏始封君,西周末年楚君熊渠的長子,被封爲句亶王,在甲水邊上。屈氏即甲氏。 (3)攝提:攝提格的省稱。木星(歲星)繞日一週約十二年,以十二地支來表示,寅年名攝提格。貞:正當。孟陬(zou1鄒):夏曆正月。 (4)皇:皇考。覽:觀察 。揆:揣測。 (5)肇(zhao4兆):借作"兆",卦兆。錫:賜。 (5+) 屈原 名平,字原。"正則"是闡明名平之義,言其公正而有法則,合乎天道;高平的地叫做原,"靈均",是字原之義,言其靈善而均調。 (6)紛:盛多的狀。 (7)重(chong2蟲):加。修:同"修",美好。能(nài):通"耐"。 (8)扈:披。江離:即江蘺,一種香草。闢:繫結,爲"絣"字之借。芷:白芷,一種香草。 (9)汩(yu4玉):水流急的樣子,這裏形容流逝的時光。 (10)與:等待。 (11)搴(qian1千):摘。阰(pi2皮):山坡。 (12)攬:採。宿莽:一種可以殺蟲蠹的植物,葉含香氣。楚人名草曰"莽",此草終冬不死,故名。即今水莽草。 (13)淹:停留。 第一段。通過自敘的筆法,提出了積極用世的人生觀:首先追溯世系,表明自己是楚國宗室之臣;詳紀生年和名、字的由來,強調稟賦的純美。這和愛國主義思想結合起來,就成爲屈原生命中進步的動力。奠定了他那種堅強不屈的戰鬥性格的基礎。接着敘述他對待生活的態度。由於熱愛生活,所以特別感到時間的易逝,生命的短暫;因而孜孜不倦地培養品德,鍛鍊才能,來充實自己的生活。而這一切。都是爲了一個遠大的理想,明確的目標,在楚國政治改革中,貢獻出自己一份力量。 (14)三後:即楚三王。西周末年楚君熊渠封其三子爲王:長子庸爲句亶王,爲屈氏之祖;仲子紅爲鄂王,爲楚王族;少子執疵爲越章王。當時楚國空前強大。 (15)憚(dan4旦)殃:害怕災禍。 (16)皇輿:君王的輿輦,這裏比喻國家。敗績:作戰時戰車傾覆,也指戰爭失敗。 (17)荃(quan2全):香草名,喻君。 (18)齌(ji4記)怒:暴怒。 (19)固:本來。謇(jian3剪)謇:忠直敢言的樣子。 (20)靈脩:楚人對君王的美稱。 (21)成言:彼此約定。 (22)數(shuo4爍):屢次。 第二段。承接上文,闡明自己的政治觀點和立場,以及事君不合的經過。首先述三後以戒今王,接着陳堯舜以示典範。在古代社會里,凡是具有政治抱負的士大夫,他們的理想都必然寄託在最高統治者的身上,因而屈原就必須爭取楚懷王的合作,首先是取得他的信任。可是懷王的態度是不堅定的。這一矛盾的存在,就展開了屈原和“偷樂”的“黨人”之間的劇烈鬥爭;同時,懷王的聽信讒言,也就決定了屈原政治上的客觀遭遇,爲下文提出張本。 (23)畹(wan3宛):楚人地畝單位,一畹等於三十畝。 (24)畦(qi2其):田壟。留夷、揭車:皆香草名。 (25)杜蘅:香草名。 (26)冀:希望。 (27)俟(si4寺):等待。刈(yi4義):收割。 (28)憑:飽滿。猒(yan4厭):同"厭",滿足。 (29)羌:楚人發語詞,表反問和轉折語氣。恕己以量人:寬恕自己而苛求他人。 (30)苟:假如。姱(kua1誇):美。練要:精誠專一。 (31)顑頷(kan3 han3坎喊):食不飽而面黃肌瘦的樣子。 (32)擥(lan3攬):同"攬",採摘。(33)貫:貫穿。薜荔:一種蔓生香草。之:此處同"其"。(34)菌桂、蕙:皆香草。(35)索:搓爲繩。胡繩:即結縷,一種香草,蔓狀,如繩索,故名。纚(xi3洗)纚:本義爲多毛的樣子。 (36)謇:發語詞。法:效法。前修:前代賢人。 (37)服:佩,用。(38)周:合。 (39)彭咸:楚先賢,其人"處有爲,出不苟",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40)太息:嘆息。掩:拭。涕:淚。 (41)雖:借作"唯"。鞿羈:自我約束。 (42)誶(sui4碎):進諫。替:解職。 (43)纕(xiang1香):佩帶。 (44)申:重,加上。 (45)浩蕩:志意放蕩的樣子。 (46)娥眉:細長的眉,謂如蠶蛾之眉(觸角),此處喻美好的容貌。 (47)謠諑(zhuo2啄):讒毀。 (48)工:善於。(49)偭(mian4面):面對着。規:畫圓的工具。矩:畫方的工具。錯:措施,設置。(50)繩墨:準繩與墨斗。 (51)周容:苟合以取容。 (52)忳(tun2屯):憤懣。鬱邑:同"鬱悒",心情抑鬱不伸的樣子。侘傺(cha4 chi4岔赤):失神而立。 (53)溘(ke4刻):忽然。 (54)鷙鳥:即摯鳥,指雎鳩,以其性專一,雌雄摯而有別。 (55)圜(yuan2圓):同"圓"。 (56)尤:過錯。攘:取。詬(gou4夠):辱。 (57)伏:同"服",引申爲保持。死直:爲正直而死。 (58)厚:看重。 第三段。敘述自己在政治鬥爭中的客觀遭遇,並分析其原因。綜合起來,有下面幾層:第一,政治上的改革,單靠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除了爭取君王的合作,必須培植人才,廣結同志,共赴其成。屈原在這方面作了充分的準備。可是想不到“衆芳蕪穢”,致使他的計劃落空,陷於孤立。第二,指出了他和“黨人”之間的矛盾的根本原因。他們之所以勾心鬥角,排除異己,只不過是爲了個人的利益;而屈原的堅持理想,則是爲了“恐脩名之不立”,“哀民生之多艱”。這裏,他強調法度繩墨,進一步提出他的法治思想;這和腐化沒落的貴族勢力絕不相容,因而這一斗爭是不可調和的。第三,在這樣不可調和的鬥爭中,懷王的昏庸糊塗,“不察民(人)心”,不辨黑白,助長了邪氣的高漲,造成了羣小進讒的有利條件。第四,從邪正不能相容,預測自己前途遭遇的必然性;強調不屈服、不妥協的頑強精神,並準備爲此而不惜作任何犧牲。下文展開了劇烈的思想鬥爭而終於取得勝利,就是確立在這樣一個堅實基礎上的。 (59)相:察看。察:仔細看。 (60)延佇:引頸而望。 (61)皋:水灣邊。 (62)焉:於是。 (63)進:指進入朝廷。不入:未能進去。離:通"罹",遭受。 (64)制:裁製衣服。 (65)苟:誠,果真。信:確實。 (66)岌(ji2及)岌:高聳的樣子。 (67)陸離:長的樣子。 (68)雜糅(rou2柔):交混。 (69)章:同"彰",明顯。 (70)懲:受戒而止。 第四段。承上文說,既然理想不能實現,則退隱可以獨善其身;爲個人計,又何嘗不心安理得?可是這種知其不可爲而不爲的逃避現實的態度,和屈原的個性是絕不相容的。這使他暫時寧靜下來的情感又掀起無限的波瀾;在波瀾起伏中,一層一層地展開了內心深處的矛盾、彷徨、苦悶與追求,以及在這種心情中的鬥爭過程。從這段起,所寫的都只是一種思想意識的反映,並非事實的敘述。 (71)女嬃(xu3許):傳說爲屈原的姊。嬋媛:嘆息,情緒激動。(72)申申:反覆地。詈(li4利):罵。(73)鮌(gun3滾):同"鯀",遠古傳說中人物,堯臣,禹父。婞(xing4幸)直:剛直。亡:一本作"忘"。(74)殀(yao3咬):早死。羽:羽山。 (75)博謇:在各種事上都說實話。(76)紛:多。節:"飾"字之誤。(77)薋(ci2瓷):聚積。菉葹(lu4 shi1錄施):菉,生芻;葹,枲耳。皆普通的草。(78)判:判然,分得清清楚楚。離:棄去。服:佩帶。 (79)孰:誰。雲:還。中情:內心。 (80)舉:起。朋:朋黨。 (81)煢(qiong2窮):孤獨。 (82)節中:折中,評判。 (83)喟(kui4潰):嘆息。憑心:憤懣。歷:逢。 (84)濟:渡。沅湘:二水名,在今湖南省。徵:行。(85)重華:舜的號。 (86)啓:禹之子,夏代君主。九辯、九歌:皆樂章名。此處"辯"、"歌"皆用爲動詞。(87)夏:夏朝。康娛:逸樂。(88)五子:啓的五個兒子。據《竹書紀年》,啓放其季子武觀,後武觀以西河叛,則五子內訌起。此句"失"當作"夫",其下"乎"字爲衍文,蓋爲注"夫"字之義者,當刪。巷:借爲"訌",家訌,內訌。(89)羿:相傳爲有窮國君,夏太康時因夏亂而奪取夏政權。淫:過甚。佚:放縱。畋(tian2田):打獵。(90)封狐:大狐。(91)亂流:邪亂。鮮(xian3顯):少。終:善終。(92)浞(zhuo2濁):寒浞,本爲羿相,慫恿羿放縱遊樂畋獵,又拉攏羿周圍的人,愚弄其民,殺了后羿。貪:強取。家:妻室。(93)澆(ao4奧):寒浞之子,很有武力。強圉(yu4玉):堅甲。(94)厥:其。 (95)夏桀:夏朝的最後一王。(96)遂焉:終於。(97)后辛:殷紂王之名,商朝最後一王。菹醢(zu1 hai3租海):剁成肉醬。紂王曾對臣下用此酷刑。(98)宗:宗祀。用:因。 (99)湯:商湯,商代開國之君。禹:夏啓的父親,爲夏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儼(yan3掩):嚴肅。祗(zhi1之)敬:恭敬謹慎。(100)周:指周初的文王、武王等。(101)舉:選拔。授能:把職務交給有能力的人 。(102)繩墨:喻法度。頗:偏差。 (103)阿(e1婀):偏袒。 (104)錯:通"措",設置,給予。 (105)維:通"唯"。哲:聰慧的人。 (106)苟:庶幾,或許。用:享。下土:天下。 (107)相(xiang4向)觀:觀察。計:謀慮。極:終極。計極指謀慮之最終歸向。 (108)服:同"用"的意思一樣,享有,擁有。 (109)阽(dian4店):近邊欲墜的意思。危死:幾乎死。 (110)量:度量。鑿(zuo4作):器物上安插榫頭的孔眼。正:修改。枘(rui4銳):榫頭。 (111)曾(cang2層):一次次。歔欷(xu1 xi1虛希):抽泣。(112)當:值。不當,沒遇上。(113)攬:持着。茹:柔。(114)沾:浸溼。浪(lang2狼)浪:滾滾。 第五段。敘述女嬃的勸告。她指出處於沒有是非曲直的社會里,屈原如果不改變他那種孤忠耿直的作風,是不會見容於當世,而且會遭到殺身之禍的。她是屈原人世間唯一的親人,她所說的也是娓娓動聽的人情話;可是她的話僅僅是單純從愛護屈原、關心屈原出發,提高到思想原則上來說,她對屈原卻缺乏本質上的認識。女嬃尚且如此,那末屈原內心深處的痛苦又向誰去申訴呢?於是詩人就不得不把他生平的政治見解假託於向他所最崇拜的古代聖君帝舜來傾吐衷腸了。他徵引了豐富的史實。主要是爲了證明他所堅信不渝的一個真理,一切不合理的政治,必然歸於覆亡,只有“義”和“善”,“循繩墨”“舉賢能”才能使國祚昌盛;而他所堅持的,正是關係楚國國運興衰的根本問題,他自然不能聽從女嬃的勸告,作明哲保身之計了。“陳詞”中的反覆論證,即第二段“彼堯舜之耿介兮”四句的基本內容的具體發揮。這種認識所構成的理論上的完整體系,就使得屈原更進一步表現出一種“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無疑”的頑強信念。和其他偉大的政治思想家一樣,他是“百變而不離其宗”,決不可能放棄他的主張的。這種主張在現實環境中既然找不到出路,於是下文就進入了“上下求索”的幻境。在精神活動的領域裏開拓了一個更爲寬廣的世界,把極其深刻而複雜的內心矛盾,一步步推向高潮。 (115)敷:鋪。衽(ren4任):衣襟。(116)耿:光明。(117)駟:駕車的四匹馬。這裏用爲動詞。玉:白色。虯(qiu2求):龍。椉(cheng2乘):同"乘"。鷖(yi1醫):一種羣飛的鳥,身五彩。(118)溘(ke4刻):突然。埃風:卷着塵埃的風。 (119)軔(ren4刃):停車時抵住車輪的木頭,發車時將它撤去叫發軔。蒼梧:即九疑山,在今湖南寧遠,舜葬此。(120)縣圃:神話中的地名,在崑崙山中層。縣,同"懸"。(121)瑣:"藪(sou3擻)"字之借,指草澤。靈藪,神仙所聚澤圃之地。 (122)羲和:神話中給太陽駕車者。弭節:按節徐步。節,以竹竿和羽毛製成的信節,路途通信之用。(123)崦嵫(yan1 zi1煙茲):神話中山名,日入之處。迫:近。(124)曼曼:通"漫漫",路很長的樣子。修:長。 (125)飲(yin4印):使喝水。咸池:神話中日浴之處。(126)總:綰結在一起。轡(pei4配):繮繩。扶桑:神話中長在東方日出處的一種樹。(127)若木:神話中長在崑崙最西面日入處的一種樹。拂:遮蔽。(128)相羊:徜徉,隨意徘徊。 (129)望舒:爲月神駕車者。 (130)飛廉:風神。屬(zhu3主):跟隨。 (131)屯:聚合。離(li4麗):通"麗",附麗,靠攏。 (132)御(ya4迓):通"迓",迎接。 (133)紛總總:多而紛亂的樣子。離合:忽聚忽散。(134)斑:色彩駁雜的樣子。陸離:參差。 (135)閽(hun1昏):守門人。關:門閂。 (136)閶闔(chang1 he2昌河):天門。 (137)曖曖:日光昏暗的樣子。罷:完了。 (138)溷(hun4混)濁:混亂污濁。 (139)閬(lang4浪)風:神話中地名,在崑崙山上。緤(xie4泄):繫住。 (140)女:神女,喻理想的人物,知音。 (141)榮華:花。 (142)下女:下界女子,相對於高丘而言。詒(yi4義):同"貽",贈送。 (143)豐隆:雷神。(144)宓(fu2伏)妃:神話中的人名,伏羲氏之女,洛水之神。(145)蹇修:聲樂,徒鼓鍾謂之修(修),徒鼓磐謂之蹇。此用 章炳麟 之說,見《菿(dao4到)漢閒話》。理:媒。 (146)緯繣(hua4畫):本義爲乖戾,此訓執拗。難遷:難以說動。 (147)次:住宿。窮石:山名,在今甘肅張掖。 (148)洧(wei4爲)盤:神話中水名,出崦嵫山。 (149)四極:四方的盡頭。(150)周流:遍行。(151)瑤臺:玉臺。偃蹇:夭矯上伸的樣子。(152)有娀(song1松):傳說中古部族名。佚:美。有娀氏美女簡狄住在高臺上,成帝嚳(ku4庫)之妃,生契,爲商人之祖。 (153)鴆(zhen4振):鳥名,羽有毒。 (154)詒:此處指禮物、聘禮。 (155)高辛:高辛氏,指帝嚳。 (156)集:棲止。(157)少康:夏後相之子。相被過、澆殺死,相妻逃至有仍生少康。少康又逃到有虞,娶了國君的兩個女兒,藉助有虞的力量恢復了夏朝。(158)二姚:有虞氏二女,有虞姚姓。 (159)閨:女子居處。指上述諸女而言。以:通"已",甚。 (160)終古:永久。 第六段。寫幻想中的境界,借求愛的熾熱和失戀的苦痛來象徵自己對理想的追求。綜合它的內容,有下列幾點值得注意:第一,由於屈原愛國之深,儘管在上述惡劣環境中備受各種打擊,但耿耿此衷,他仍然是鍥而不捨的。這種發自內心不可抑制的強烈情感,亦惟有愛情的追求能彷彿其萬一;因而就產生了以“求女”爲中心的幻想境界,並形成這種上天入地馳騁幻想的表現形式。第二,要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首先必須爭取統治者的信任,正如愛情不是抽象的概念而必須有其具體的追求對象一樣。屈原所追求的,有九重的天女,有高丘的神女,有人間的佚女,她們的身份不同,但在她們的身上同樣可以寄託愛情;也如楚國統治集團當中的任何一員,都有可能通過他們來實現自己的理想。舊說,以求女喻思君,基本上符合於屈原當時的心理狀態。可是所謂“女”,決不僅僅是象徵“君”。 張惠言 認爲這一段是說“以道誘掖楚之君臣卒不能悟”,最爲切合原文文義。至於哪一類的女性是影射哪一種人,則文學作品裏的藝術形象不同於哲學社會科學的邏輯思維,是不可能刻舟求劍機械地加以分類的。第三,屈原求愛的心情是熾熱的,可是他選擇對象的條件則是極其苛刻的。他不僅追求美麗的容貌,更重要的是高尚的道德品質。那就是說,政治上的結合必須建築在共同的思想基礎上;同時,即使有了適當的對象,又必須通過媒介的關係。那也就是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決不肯枉尺直尋,不擇手段以求進身的。愛情的熾熱和求愛條件的苛刻,正是矛盾的焦點;失戀的苦痛,就是在這個焦點上形成的。因此在“上下求索”的過程中,回答他滿腔熱情的只是空虛和幻滅,悵惘與彷徨。他在幻覺中的一切感受,正是“溷濁不分,蔽美稱惡”的醜惡現實的反映。 (161)索:討取。藑(qiong2窮)茅:一種可用來占卜的草。以:與。筳篿(ting2 zhuan1廷專):用來占卜的竹片。(162)靈氛:古代神巫。(163)此"曰"與下一"曰"之後皆卦辭。重加"曰"字表強調。(164)慕:"莫念"二字之誤。"念之"與上"佔之"押韻。(165)九州:古代中國分爲九州,後以"九州"指全中國。(166)是:此,指楚國。(167)勉:努力。 (168)釋:放。 (169)故宇:舊居。 (170)昡曜:日光強烈,此處指眼光迷亂。 (171)服:佩。艾:艾草。要(yao1腰):通"腰"。 (172)珵(cheng2程):美玉。 (173)蘇:取。 幃(wei2韋):佩帶的香囊。 (174)巫咸:上古神巫。 (175)糈(xu3許):精米。要(yao1腰):攔截,這裏是迎候之意。 (176)翳(yi4義):遮蔽。備:都。 (177)九疑:指九疑山的神。 (178)皇剡(yan3掩)剡:閃光的樣子。 (179)吉故:吉利的故事。 (180)矩(ju4巨):同"矩",畫方的器具。矱(huo4獲):尺度。矩矱喻準則、法度。(181)嚴:嚴肅恭謹。(182)摯:伊尹名,商湯的賢相。咎繇(gao1 yao2高姚):即皋陶,夏禹的賢臣。調:諧調。 (183)行媒:作媒的使者。 (184)說(yue4悅):傅說,殷高宗時賢相。築:打土牆用的搗土工具。 (185)呂望:姜太公,本姓呂,名尚,曾被稱爲太公望。鼓:鳴。(186)甯戚:春秋時衛人,曾在齊東門外作小商,齊桓公夜出,值甯戚喂牛,扣角而歌其懷才不遇,桓公與之交談後,任用爲相。(187)該:備,充當。該輔,備位於輔佐大臣之列。 (188)及:趁着。晏:晚。 (189)央:盡。 (190)鵜鴂(ti2 jue2啼決):鳥名,即杜鵑,鳴於春末夏初,正是落花時節。 (191)瓊佩:瓊玉的佩飾。偃蹇:屈曲樣子。 (192)薆(ai4愛):隱蔽的樣子。 (193)諒:信實。 (194)蕭:青蒿。 (195)羌:乃。容:外表。長:好。 (196)委:丟棄。 (197)苟:苟且。 (198)慢慆(tao1濤):傲慢。 (199)樧(sha1沙):亞落葉喬木,果實爲裂果,又名食茱萸。佩幃:香囊。 (200)幹:求。務:致力。(201)祗:振。 (202)流從:一作"從流"。 (203)茲:此,指以上所述憂患。 (204)沬(mei4昧):通"昧",暗淡。 (205)和:調節使和諧。調(diao4吊):佩玉發出的聲響。度:行進的節奏,由車上鑾鈴的聲響顯示之。(206)壯:盛。 第七段。屈原在極度苦痛的複雜的矛盾心情中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即去和留的問題而加以分析。戰國時代,是中國大一統局面出現的前夕,當時所謂士,爲了實現其理想,政治活動的範圍並不限於本國。求謀個人功名富貴的“朝秦暮楚”的蘇秦、張儀之徒固不用說,就是儒家的大師孟軻也是終身過着“革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的生活。荀卿則以趙人終老於齊。法家的 韓非 、 李斯 也都不是爲故國效力。以屈原所具備的卓越才能,在這樣的社會風氣下,當他在政治上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打擊,理想不可能在本國實現的時候,考慮到去留的問題是非常自然的。這一段分三個部分:首先是問卜於靈氛,接着取決於巫咸。巫咸和靈氛對同一問題的看法所得出的兩種不同的結論,再一次地引導屈原把楚國的現實和自己的處境作了更深入的分析。他指出問題的癥結是在於整個環境的日益惡化。儘管自己能堅持理想,決不動搖;但留下來,希望又在哪裏呢?結果,靈氛的勸告在他的思想上取得了暫時的優勢;於是他就衝破了楚國的範圍,進入了“周流上下”,“浮游求女”的另一幻境。 (207)歷:選擇。 (208)羞:肉乾。 (209)精:舂,搗米粟。粻(zhang1張):糧。 (210)邅(zhan1沾):轉。(211)揚:舉。雲霓:雲霓作的旗,即下文的"雲旗"。晻藹(yan3 ai3掩矮):因雲霓之旗遮蔽而光線變暗的樣子。(212)鸞:通"鑾",安在車上或掛在馬鑣上的鈴鐺。 (213)翼:展翅。 (214)翼翼:整齊的樣子。 (215)流沙:指西方沙漠之地,在崑崙以東,因沙漠隨風而動,故稱。(216)赤水:神話中水名,源於崑崙山東南。容與:徘徊不進。(217)麾(hui1揮):指揮。梁:橋,此處用爲動詞,架橋。津:渡口。(218)詔:命令。西皇:主西方之神。涉:渡過,此處爲使動用法。 (219)騰:傳告。徑:捷徑,此處指抄小路。(220)不周:神話中山名。(221)西海:傳說中西方之海。期:約定,此處指約定的地點。 (222)屯:聚集。(223)軑(dai4代):車轂端的帽蓋。(224)婉婉:同"蜿蜿",龍馬前後相連,蜿蜒而行的樣子。(225)委蛇(wei1 yi2逶迤):捲曲飄動的樣子。 (226)邈邈:高遠的樣子。 (227)韶:即《九韶》,傳說爲虞舜時的樂舞。 (228)假:借。婾(yu2愉):同"愉"。 (229)陟升(sheng1升):升。皇:皇祖,先祖。赫戲:光耀。(230)臨:居高臨下。睨(ni4逆):斜視。舊鄉:指鄢郢。 (231)蜷局:屈曲。 第八段。屈原考慮接受靈氛的勸告以後,在迷離恍惚的心情中展開了最後一次的幻想。幻想終於破滅,這樣就結束了全篇。綜合其內容,有下列幾點值得注意:第一,表現在本篇裏,屈原的內心矛盾正如蠶的作繭自縛一樣,愈來而愈益錯綜複雜,無法解脫;而這錯綜複雜的矛盾始終圍繞着一個核心,沿着一條線索逐步向前發展的。那就是個人遠大的政治抱負和深厚的愛國主義情感如何求得統一的問題。假如單純爲了不忍去國,則留下來而採取一種消極逃避的態度;儘管在極端黑暗的現實環境裏,又何嘗不能作和光同塵,明哲保身之計?但這是屈原所萬萬做不到的。假如單純爲了抒展個人的政治抱負,則屈原的主張正符合於大一統前夕歷史發展的客觀要求,正如 司馬遷 所說的,“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本傳贊)但這又是他心所不忍的。留既不能,去又不可,最後所接觸到的一個問題,那就是個人的遠大的政治抱負和深厚的愛國主義情感的不但無法統一,而且引起了正面衝突的問題;這樣就把矛盾推進到最高峰,而無可避免地使得馳騁在雲端裏的幻想又一次掉到令人絕望而又無法離開的土地上。第二,在這段裏,極馳騁想象之能事,浪漫氣息非常濃厚。這是屈原靈魂深處苦痛的絕叫,生命活力最後的顫抖,這種精神活動,儘管迷離恍惚,空闊無邊,但它所反映的現實心情並不是不可捉摸的。在準備離開楚國的大前提下,屈原究竟想到哪裏去呢?他所飛翔的幻想始終是指向西北方,而且明確地說,“指西海以爲期”,這決不是偶然的。中國民族來自西北高原,矇昧時期,我們祖先的活動是以西北地區爲起點。因而遠古的神話傳說,絕大部分集中於以崑崙爲中心的西方和西北一帶。這是從我國最早的民族發展史上所形成的一個古老的神話系統。到了戰國後期,隨着生產的發展,疆宇的開拓,東方文化中心的齊國,以陰陽家鄒衍爲代表又出現了一支以瀛海、蓬萊爲中心的新的神話系統的萌芽。秦漢以後,有關神話傳說才漸漸由西北轉向東南。楚國在當時是保存遠古文化最完整的唯一的國家,因而以神話傳說爲背景的屈原的創作,自然是詳西北而略東南。這僅僅是從文章的取材的地域性和歷史意義而言的。就作品本身所表現的語氣結合着當時的客觀現實,則其中透露出一個作者所不忍明言的隱約心情。那就是它所指向的西北方,正是秦國所在地。李光地曰:“是時山東諸國,政之昏亂,無異南荊。惟秦強於刑政,收納列國賢士;士之慾亟功名,舍是莫適歸者。是以所過山川,悉表西路。”(《離騷經注》)這話是不錯的。七雄並峙的局面,到了後來,大勢漸趨統一,山東六國必然被強秦所吞併,已成爲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和屈原同時的荀卿在他所著“強國篇”(見《 荀子 》)裏就有具體的分析。屈原也不可能不是從這一角度來考慮問題的。因而出現在他思想裏暫時的幻境,不但要離開父母之邦,而且是適仇讐之國,這樣就使得矛盾的衝突表現得更爲尖銳,更爲劇烈。這段一開始,屈原驅役龍鳳,揮斥雲霓,表現得如何的活躍和愉快!他的精神似乎已經超越現實境界,而離開了苦難的深淵;可是當他忽然臨睨到故鄉的時候,血肉相聯的情感,又立刻粉碎了那一剎那間所呈現的美妙幻境;也就在幻想的破滅裏,放射出強烈的萬丈愛國主義光芒;而這種駿馬注坡,帷燈匣劍的表現手法,和他當時真實心情是完全相適應的。 (232)故都:指郢都。 這五句是全篇的總結和尾聲,在上面八段外具有其獨特意義。它高度地概括了全篇的主要內容,簡要而深刻地闡明瞭屈原以身殉國這一偉大悲劇的真實歷史意義。五句分兩層:龔景瀚曰:“‘莫我知’,爲一身言之也;‘莫足與爲美政’,爲宗社(祖國)言之也。世臣與國同休戚,苟己身有萬一之望,則愛身正所以愛國,可以不死也。不然,其國有萬一之望,國不亡,身亦可以不死;至‘莫足與爲美政’,而望始絕矣。既不可去,又不可留,計無復之,而後出於死,一篇大要,‘亂’之數語盡之矣。太史公於其本傳終之曰:‘其後楚日以削,後數十年竟爲秦所滅。’言屈子之死得其所也,是能知屈子之心者也。”(《離騷箋》)死,在今天看來是消極的,但兩千年前屈原所採取的這種行動其中卻包涵着極其嚴峻的積極的現實鬥爭意義。 王夫之 日:“原之沉湘,雖在頃襄之世,然知幾自審(預見未來,考慮到自己所應該採取的態度),矢志已夙(早)。君子之進退生死,非一朝一夕之樹立,惟極於死以爲志(在思想上能作最後犧牲的準備),故可任性孤行也。”(《楚辭通釋》)先大父(名其昶,字通伯)曰:“死,酷事耳;志定於中,而從容以見於文字,彼有以通性命之故矣(有了正確的人生觀)! 豈與匹夫匹婦不忍一時之悁忿而自裁者比乎?”(《屈賦微》序)這些,不但說明了爲什麼屆原在沉湘前二十多年的《離騷》裏會出現“吾將從彭咸之所居”這樣的句子,而且有力地駁斥了一般封建正統文人們有意誣衊屈原,毀謗屈原,像漢朝 班固 所說“露才揚己,忿懟沉江”之類的謬論。
赏析
作者:佚名 宋代著名史学家、词人 宋祁 说:“《离骚》为词赋之祖,后人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过规。”这就是说,《离骚》不仅开辟了一个广阔的文学领域,而且是中国诗赋方面永远不可企及的典范。 《离骚》作于楚怀王二十四、五年(前305、前304) 屈原 被放汉北后的两三年中。汉北其地即汉水在郢都以东折而东流一段的北面,现今天门、应城、京山、云梦县地,即汉北云梦。怀王十六年屈原因草拟宪令、主张变法和主张联齐抗秦,被内外反对力量合伙陷害,而去左徒之职。后来楚国接连在丹阳、蓝田大败于秦,才将屈原招回朝廷,任命其出使齐国。至怀王二十四年秦楚合婚,二十五年秦楚盟于黄棘,秦归还楚国上庸之地,屈原被放汉北。 汉北其地西北距楚故都鄢郢(今宜城)不远。《离骚》当是屈原到鄢郢拜谒了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后所写。诗开头追述楚之远祖及屈氏太祖,末尾言“临睨旧乡”而不忍离去,中间又写到灵氛占卜、巫咸降神等情节,都和这个特定的创作环境有关。 《离骚》是一首充满激情的政治抒情诗,是一首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艺术杰作。诗中的一些片断情节反映着当时的历史事实(如“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伤灵修之数化”即指怀王在政治外交上和对屈原态度上的几次反复)。但表现上完全采用了浪漫主义的方法:不仅运用了神话、传说材料,也大量运用了比兴手法,以花草、禽鸟寄托情意,“以情为里,以物为表,抑郁沉怨”(刘师培《论文杂记》)。而诗人采用的比喻象征中对喻体的调遣,又基于传统文化的底蕴,因而总给人以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感。 由于诗人无比的忧愤和难以压抑的激情,全诗如大河之奔流,浩浩荡荡,不见端绪。但是,细心玩味,无论诗情意境的设想,还是外部结构,都体现了诗人不凡的艺术匠心。 从构思上说,诗中写了两个世界:现实世界和由天界、神灵、往古人物以及人格化了的日、月、风、雷、鸾风、鸟雀所组成的超现实世界。这超现实的虚幻世界是对现实世界表现上的一个补充。在人间见不到君王,到了天界也同样见不到天帝;在人间是“众皆竞进以贪婪”,找不到同志,到天上求女也同样一事无成。这同《聊斋志异》中《席方平》篇写阴间的作用有些相似。只是《席方平》中主人公是经过由人到鬼的变化才到另一个世界,而《离骚》中则是自由来往于天地之间。这种构思更适宜于表现抒情诗瞬息变化的激情。诗人设想的天界是在高空和传说中的神山昆仑之上,这是与从原始社会开始形成的一般意识和原型神话相一致的,所以显得十分自然,比起后世文学作品中通过死、梦、成仙到另一个世界的处理办法更具有神话的色彩,而没有宗教迷信的味道。诗人所展现的背景是广阔的,雄伟的,瑰丽的。其意境之美、之壮、之悲,是前无古人的。特别地,诗人用了龙马的形象,作为由人间到天界,由天界到人间的工具。《尚书中候》佚文中说,帝尧继位,“龙马衔甲”。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动物龙的原型之一即是神化的骏马。《周礼》中说“马八尺以上为龙”,《吕氏春秋》说“马之美者,青龙之匹,遗风之乘”。在人间为马,一升空即为龙。本来只是地面与高空之分,而由于神骏变化所起的暗示作用,则高空便成了天界。诗人借助自己由人间到天上,由天上到人间的情节变化,形成了这首长诗内部结构上的大开大阖。诗中所写片断的情节只是作为情感的载体,用以外化思想的斗争与情绪变化。然而这些情节却十分有效地避免了长篇抒情诗易流于空泛的弊病。 从外部结构言之,全诗分三大部分和一个礼辞。第一部分从开头至“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自叙生平,并回顾了诗人在为现实崇高的政治理想不断自我完善、不断同环境斗争的心灵历程,以及惨遭失败后的情绪变化。这是他的思想处于最激烈的动荡之时的真实流露。从“女媭之婵嫒兮,申申其詈予”至“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为第二部分。其中写女媭对他的指责说明连亲人也不理解他,他的孤独是无与伦比的。由此引发出向重华陈辞的情节。这是由现实社会向幻想世界的一个过渡(重华为已死一千余年的古圣贤,故向他陈辞便显得“虚”;但诗人又设想是在其葬处苍梧之地,故又有些“实”)。然后是巡行天上。入天宫而不能,便上下求女,表现了诗人在政治上的努力挣扎与不断追求的顽强精神。从“索藑茅以筵篿兮”至“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为第三部分,表现了诗人在去留问题上的思想斗争,表现了对祖国的深厚感情,读之令人悲怆!末尾一小节为礼辞。“既莫足以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虽文字不多,但表明诗人的爱国之情是与他的美政理想联系在一起的。这是全诗到高潮之后的画龙点睛之笔,用以收束全诗,使诗的主题进一步深化,使诗中表现的如长江大河的奔涌情感,显示出更为明确的流向。诗的第一部分用接近于现实主义的手法展现了诗人所处的环境和自己的历程。而后两部分则以色彩缤纷、波谲云诡的描写把读者带入一个幻想的境界。常常展现出无比广阔、无比神奇的场面。如果只有第一部分,虽然不能不说是一首饱含血泪的杰作,但还不能成为浪漫主义的不朽之作;而如只有后两部分而没有第一部分,那么诗的政治思想的底蕴就会薄一些,其主题之表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既含蓄,又明确;既朦胧,又深刻。 《离骚》为我们塑造了一个高大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首先,他有着突出的外部形象的特征。“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长顑颔亦何伤。”很多屈原的画像即使不写上“屈原”二字,人们也可以一眼认出是屈原,就是因为都依据了诗中这种具有特征性的描写。其次,他具有鲜明的思想性格。第一,他是一位进步的政治改革家,主张法治(“循绳墨而不颇”),主张举贤授能。第二,他主张美政,重视人民的利益和人民的作用(“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反对统治者的荒淫暴虐和臣子的追逐私利(陈辞一段可见)。第三,他追求真理,坚强不屈(“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这个形象,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集中体现,两千多年来给了无数仁人志士以品格与行为的示范,也给了他们以力量。 《离骚》的语言是相当美的。首先,大量运用了比喻象征的手法。如以采摘香草喻加强自身修养,佩带香草喻保持修洁等。但诗人的表现手段却比一般的比喻高明得多。如“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第四句中的“芳”自然由“芰荷”、“芙蓉”而来,是照应前二句的,但它又是用来形容“情”的。所以虽然没有用“如”、“似”、“若”之类字眼,也未加说明,却喻意自明。其次,运用了不少香花、香草的名称来象征性地表现政治的、思想意识方面的比较抽象的概念,不仅使作品含蓄,长于韵味,而且从直觉上增加了作品的色彩美。自屈原以来,“香草美人”就已经成为了高洁人格的象征。(有 柳宗元 的“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再次,全诗以四句为一节,每节中又由两个用“兮”字连接的若连若断的上下句组成,加上固定的偶句韵,使全诗一直在回环往复的旋律中进行,具有很强的节奏感。最后,运用了对偶的修辞手法,如“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等,将“兮”字去掉,对偶之工与唐宋律诗对仗无异。 《离骚》不仅是中国文学的奇珍,也是世界文学的瑰宝。 (赵逵夫) 从屈原在当时社会中的身份来说,他是一位政治家,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诗人”;但以他的巨大的创作成就来说,他又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伟大的诗人。《诗经》中也有许多优美动人的作品,但它基本上是群众性集体性的创作,个性的表现甚少。而屈原的创作,却是用他的理想、遭遇、痛苦,以他全部生命的热情打上了鲜明的个性烙印。这标志了中国古典文学创作的一个新时代。 屈原是一位具有崇高人格的诗人。他关心国家和人民,直到今天仍作为坚定的爱国者受到高度评价。虽然他的爱国和忠君联系在一起,在这一点上,他并不能背离所处时代和社会的基本道德原则,但同时也要看到,屈原又具有较为强烈的自我意识。他并不把自己看作君主的奴仆,而是以君主从而也是国家的引路人自居。他对自己的政治理想与人生理想有坚定的信念,为追求自己的理想不惜与自身所属社会集团的大多数人对抗,宁死不渝。这就在忠君爱国的公认道德前提下,保存了独立思考、忠于自身认识的权利。作为理想的殉难者,后人曾从他身上受到巨大感召;他立身处世的方式,也被后世正直的文人引为仿效的榜样。 屈原的作品,以纵恣的文笔,表达了强烈而激荡的情感。汉儒曾说,《离骚》与《诗经》中《小雅》同为“忽而不伤”之作,明代诗人 袁宏道 于《叙小修诗》中驳斥道:《离骚》“忿怼之极”,对“党人”和楚王都“明示唾骂”,“安在所谓怨而不伤者乎?”并指出:“劲质而多怼,峭急而多露”,正是“楚风”的特点。他的意见显然是正确的。不仅如此,屈原赞美自我的人格,是率性任情,真实袒露;咏唱神灵的恋爱,是热情洋溢、淋漓尽致;颂扬烈士的牺牲,是激昂慷慨、悲凉豪壮……。总之,较之《诗经》总体上比较克制、显得温和蕴藉的情感表达,屈原的创作在相当程度上显示了情感的解放,从而造成了全新的、富于生气和强大感染力的诗歌风格。由于这种情感表达的需要,屈原不能满足于平实的写作手法,而大量借用楚地的神话材料,用奇丽的幻想,使诗歌的境界大为扩展,显示恢宏瑰丽的特征。这为中国古典诗歌的创作,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后代个性和情感强烈的诗人如 李白 、 李贺 等,都从中受到极大的启发。 屈原是一位爱美的诗人。他对各种艺术的美,都不以狭隘的功利观加以否定。《九歌》、《招魂》中,处处渲染音乐歌舞的热烈场面和引发的感动。“羌声色之娱人,观者憺兮忘归”,在屈原笔下,是美好的景象。同样,他的诗篇,也喜欢大量铺陈华美的、色泽艳丽的辞藻。他还发展了《诗经》的比兴手法,赋予草木、鱼虫、鸟兽、云霓等种种自然界的事物以人的意志和生命,以寄托自身的思想感情,又增加了诗歌的美质。大体上可以说,中国古代文学中讲究文采,注意华美的流派,最终都可以溯源于屈原。 在诗歌形式上,屈原打破了《诗经》那种以整齐的四言句为主、简短朴素的体制,创造出句式可长可短、篇幅宏大、内涵丰富复杂的“骚体诗”,这也具有极重要的意义。 2012年,由八旬清华大学著名书法家、文学家、教育家韩家鳌教授历时半年时间用草书完成《韩家鳌[2]草书离骚》一书,并写有“骚体文章久不闻,皇皇屈子第一人;悲吟侘傺湘沅上,遥祭苍空写招魂”的诗句。并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受到文学、艺术、教育等各界的一致赞誉。作者:佚名 宋代著名史學家、詞人 宋祁 說:“《離騷》爲詞賦之祖,後人爲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圓不能過規。”這就是說,《離騷》不僅開闢了一個廣闊的文學領域,而且是中國詩賦方面永遠不可企及的典範。 《離騷》作於楚懷王二十四、五年(前305、前304) 屈原 被放漢北後的兩三年中。漢北其地即漢水在郢都以東折而東流一段的北面,現今天門、應城、京山、雲夢縣地,即漢北雲夢。懷王十六年屈原因草擬憲令、主張變法和主張聯齊抗秦,被內外反對力量合夥陷害,而去左徒之職。後來楚國接連在丹陽、藍田大敗於秦,纔將屈原招回朝廷,任命其出使齊國。至懷王二十四年秦楚合婚,二十五年秦楚盟於黃棘,秦歸還楚國上庸之地,屈原被放漢北。 漢北其地西北距楚故都鄢郢(今宜城)不遠。《離騷》當是屈原到鄢郢拜謁了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後所寫。詩開頭追述楚之遠祖及屈氏太祖,末尾言“臨睨舊鄉”而不忍離去,中間又寫到靈氛占卜、巫咸降神等情節,都和這個特定的創作環境有關。 《離騷》是一首充滿激情的政治抒情詩,是一首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藝術傑作。詩中的一些片斷情節反映着當時的歷史事實(如“初既與餘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傷靈脩之數化”即指懷王在政治外交上和對屈原態度上的幾次反覆)。但表現上完全採用了浪漫主義的方法:不僅運用了神話、傳說材料,也大量運用了比興手法,以花草、禽鳥寄託情意,“以情爲裏,以物爲表,抑鬱沉怨”(劉師培《論文雜記》)。而詩人採用的比喻象徵中對喻體的調遣,又基於傳統文化的底蘊,因而總給人以言有盡而意無窮之感。 由於詩人無比的憂憤和難以壓抑的激情,全詩如大河之奔流,浩浩蕩蕩,不見端緒。但是,細心玩味,無論詩情意境的設想,還是外部結構,都體現了詩人不凡的藝術匠心。 從構思上說,詩中寫了兩個世界:現實世界和由天界、神靈、往古人物以及人格化了的日、月、風、雷、鸞風、鳥雀所組成的超現實世界。這超現實的虛幻世界是對現實世界表現上的一個補充。在人間見不到君王,到了天界也同樣見不到天帝;在人間是“衆皆競進以貪婪”,找不到同志,到天上求女也同樣一事無成。這同《聊齋志異》中《席方平》篇寫陰間的作用有些相似。只是《席方平》中主人公是經過由人到鬼的變化纔到另一個世界,而《離騷》中則是自由來往於天地之間。這種構思更適宜於表現抒情詩瞬息變化的激情。詩人設想的天界是在高空和傳說中的神山崑崙之上,這是與從原始社會開始形成的一般意識和原型神話相一致的,所以顯得十分自然,比起後世文學作品中通過死、夢、成仙到另一個世界的處理辦法更具有神話的色彩,而沒有宗教迷信的味道。詩人所展現的背景是廣闊的,雄偉的,瑰麗的。其意境之美、之壯、之悲,是前無古人的。特別地,詩人用了龍馬的形象,作爲由人間到天界,由天界到人間的工具。《尚書中候》佚文中說,帝堯繼位,“龍馬銜甲”。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動物龍的原型之一即是神化的駿馬。《周禮》中說“馬八尺以上爲龍”,《呂氏春秋》說“馬之美者,青龍之匹,遺風之乘”。在人間爲馬,一升空即爲龍。本來只是地面與高空之分,而由於神駿變化所起的暗示作用,則高空便成了天界。詩人藉助自己由人間到天上,由天上到人間的情節變化,形成了這首長詩內部結構上的大開大闔。詩中所寫片斷的情節只是作爲情感的載體,用以外化思想的鬥爭與情緒變化。然而這些情節卻十分有效地避免了長篇抒情詩易流於空泛的弊病。 從外部結構言之,全詩分三大部分和一個禮辭。第一部分從開頭至“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自敘生平,並回顧了詩人在爲現實崇高的政治理想不斷自我完善、不斷同環境鬥爭的心靈歷程,以及慘遭失敗後的情緒變化。這是他的思想處於最激烈的動盪之時的真實流露。從“女嬃之嬋嬡兮,申申其詈予”至“懷朕情而不發兮,餘焉能忍與此終古”爲第二部分。其中寫女嬃對他的指責說明連親人也不理解他,他的孤獨是無與倫比的。由此引發出向重華陳辭的情節。這是由現實社會向幻想世界的一個過渡(重華爲已死一千餘年的古聖賢,故向他陳辭便顯得“虛”;但詩人又設想是在其葬處蒼梧之地,故又有些“實”)。然後是巡行天上。入天宮而不能,便上下求女,表現了詩人在政治上的努力掙扎與不斷追求的頑強精神。從“索藑茅以筵篿兮”至“僕伕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爲第三部分,表現了詩人在去留問題上的思想鬥爭,表現了對祖國的深厚感情,讀之令人悲愴!末尾一小節爲禮辭。“既莫足以爲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雖文字不多,但表明詩人的愛國之情是與他的美政理想聯繫在一起的。這是全詩到高潮之後的畫龍點睛之筆,用以收束全詩,使詩的主題進一步深化,使詩中表現的如長江大河的奔湧情感,顯示出更爲明確的流向。詩的第一部分用接近於現實主義的手法展現了詩人所處的環境和自己的歷程。而後兩部分則以色彩繽紛、波譎雲詭的描寫把讀者帶入一個幻想的境界。常常展現出無比廣闊、無比神奇的場面。如果只有第一部分,雖然不能不說是一首飽含血淚的傑作,但還不能成爲浪漫主義的不朽之作;而如只有後兩部分而沒有第一部分,那麼詩的政治思想的底蘊就會薄一些,其主題之表現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既含蓄,又明確;既朦朧,又深刻。 《離騷》爲我們塑造了一個高大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首先,他有着突出的外部形象的特徵。“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長顑頷亦何傷。”很多屈原的畫像即使不寫上“屈原”二字,人們也可以一眼認出是屈原,就是因爲都依據了詩中這種具有特徵性的描寫。其次,他具有鮮明的思想性格。第一,他是一位進步的政治改革家,主張法治(“循繩墨而不頗”),主張舉賢授能。第二,他主張美政,重視人民的利益和人民的作用(“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反對統治者的荒淫暴虐和臣子的追逐私利(陳辭一段可見)。第三,他追求真理,堅強不屈(“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這個形象,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集中體現,兩千多年來給了無數仁人志士以品格與行爲的示範,也給了他們以力量。 《離騷》的語言是相當美的。首先,大量運用了比喻象徵的手法。如以採摘香草喻加強自身修養,佩帶香草喻保持修潔等。但詩人的表現手段卻比一般的比喻高明得多。如“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第四句中的“芳”自然由“芰荷”、“芙蓉”而來,是照應前二句的,但它又是用來形容“情”的。所以雖然沒有用“如”、“似”、“若”之類字眼,也未加說明,卻喻意自明。其次,運用了不少香花、香草的名稱來象徵性地表現政治的、思想意識方面的比較抽象的概念,不僅使作品含蓄,長於韻味,而且從直覺上增加了作品的色彩美。自屈原以來,“香草美人”就已經成爲了高潔人格的象徵。(有 柳宗元 的“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再次,全詩以四句爲一節,每節中又由兩個用“兮”字連接的若連若斷的上下句組成,加上固定的偶句韻,使全詩一直在迴環往復的旋律中進行,具有很強的節奏感。最後,運用了對偶的修辭手法,如“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盤”;“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等,將“兮”字去掉,對偶之工與唐宋律詩對仗無異。 《離騷》不僅是中國文學的奇珍,也是世界文學的瑰寶。 (趙逵夫) 從屈原在當時社會中的身份來說,他是一位政治家,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詩人”;但以他的巨大的創作成就來說,他又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偉大的詩人。《詩經》中也有許多優美動人的作品,但它基本上是羣衆性集體性的創作,個性的表現甚少。而屈原的創作,卻是用他的理想、遭遇、痛苦,以他全部生命的熱情打上了鮮明的個性烙印。這標誌了中國古典文學創作的一個新時代。 屈原是一位具有崇高人格的詩人。他關心國家和人民,直到今天仍作爲堅定的愛國者受到高度評價。雖然他的愛國和忠君聯繫在一起,在這一點上,他並不能背離所處時代和社會的基本道德原則,但同時也要看到,屈原又具有較爲強烈的自我意識。他並不把自己看作君主的奴僕,而是以君主從而也是國家的引路人自居。他對自己的政治理想與人生理想有堅定的信念,爲追求自己的理想不惜與自身所屬社會集團的大多數人對抗,寧死不渝。這就在忠君愛國的公認道德前提下,保存了獨立思考、忠於自身認識的權利。作爲理想的殉難者,後人曾從他身上受到巨大感召;他立身處世的方式,也被後世正直的文人引爲仿效的榜樣。 屈原的作品,以縱恣的文筆,表達了強烈而激盪的情感。漢儒曾說,《離騷》與《詩經》中《小雅》同爲“忽而不傷”之作,明代詩人 袁宏道 於《敘小修詩》中駁斥道:《離騷》“忿懟之極”,對“黨人”和楚王都“明示唾罵”,“安在所謂怨而不傷者乎?”並指出:“勁質而多懟,峭急而多露”,正是“楚風”的特點。他的意見顯然是正確的。不僅如此,屈原讚美自我的人格,是率性任情,真實袒露;詠唱神靈的戀愛,是熱情洋溢、淋漓盡致;頌揚烈士的犧牲,是激昂慷慨、悲涼豪壯……。總之,較之《詩經》總體上比較剋制、顯得溫和蘊藉的情感表達,屈原的創作在相當程度上顯示了情感的解放,從而造成了全新的、富於生氣和強大感染力的詩歌風格。由於這種情感表達的需要,屈原不能滿足於平實的寫作手法,而大量借用楚地的神話材料,用奇麗的幻想,使詩歌的境界大爲擴展,顯示恢宏瑰麗的特徵。這爲中國古典詩歌的創作,開闢出一條新的道路。後代個性和情感強烈的詩人如 李白 、 李賀 等,都從中受到極大的啓發。 屈原是一位愛美的詩人。他對各種藝術的美,都不以狹隘的功利觀加以否定。《九歌》、《招魂》中,處處渲染音樂歌舞的熱烈場面和引發的感動。“羌聲色之娛人,觀者憺兮忘歸”,在屈原筆下,是美好的景象。同樣,他的詩篇,也喜歡大量鋪陳華美的、色澤豔麗的辭藻。他還發展了《詩經》的比興手法,賦予草木、魚蟲、鳥獸、雲霓等種種自然界的事物以人的意志和生命,以寄託自身的思想感情,又增加了詩歌的美質。大體上可以說,中國古代文學中講究文采,注意華美的流派,最終都可以溯源於屈原。 在詩歌形式上,屈原打破了《詩經》那種以整齊的四言句爲主、簡短樸素的體制,創造出句式可長可短、篇幅宏大、內涵豐富複雜的“騷體詩”,這也具有極重要的意義。 2012年,由八旬清華大學著名書法家、文學家、教育家韓家鰲教授歷時半年時間用草書完成《韓家鰲[2]草書離騷》一書,並寫有“騷體文章久不聞,皇皇屈子第一人;悲吟侘傺湘沅上,遙祭蒼空寫招魂”的詩句。並由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受到文學、藝術、教育等各界的一致讚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