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自序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
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
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
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
司马氏世典周史。
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
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
其在卫者,相中山。
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
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
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
而少梁更名曰夏阳。
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
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
蒯聩玄孙昂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
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
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
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巿长。
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
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
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
”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
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
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
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
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
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
法家严而少恩;
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
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
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
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儒者则不然。
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
如此则主劳而臣逸。
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
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
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
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艺为法。
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
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
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
夏日葛衣,冬日鹿裘。
”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
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
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
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
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
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
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
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
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
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
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
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
有法无法,因时为业;
有度无度,因物与合。
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
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
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
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
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
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
乃合大道,混混冥冥。
光耀天下,复反无名。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
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
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
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
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
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
年十岁则诵古文。
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闚九疑,浮于沅、湘;
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
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
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
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
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
后世中衰,绝于予乎?
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
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
余死,汝必为太史;
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
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
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
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
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
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
”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䌷史记石室金匮之书。
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
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
’”意在斯乎!
意在斯乎!
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
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雍之。
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
《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
《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
《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
《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
《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
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
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
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
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
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
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
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
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
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
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
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
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
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
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
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
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
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
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
汤武之隆,诗人歌之。
《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
’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建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
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
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
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
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
于是论次其文。
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
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
是余之罪也夫!
身毁不用矣!
”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
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
孔子厄陈、蔡,作《春秋》;
屈原放逐,著《离骚》;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孙子膑脚,而论兵法;
不韦迁蜀,世传《吕览》;
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
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
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
當週宣王時,失其守而爲司馬氏。
司馬氏世典周史。
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
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
其在衛者,相中山。
在趙者,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
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因而守之。
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
而少梁更名曰夏陽。
靳與武安君坑趙長平軍,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葬於華池。
靳孫昌,昌爲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
蒯聵玄孫昂爲武信君將而徇朝歌。
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
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爲河內郡。
昌生無澤,無澤爲漢巿長。
無澤生喜,喜爲五大夫,卒,皆葬高門。
喜生談,談爲太史公。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
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
”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爲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
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衆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
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
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
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
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
法家嚴而少恩;
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
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
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
其爲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儒者則不然。
以爲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
如此則主勞而臣逸。
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術。
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
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
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爲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藝爲法。
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
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採椽不刮。
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
夏日葛衣,冬日鹿裘。
”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
教喪禮,必以此爲萬民之率。
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
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
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
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
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
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
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無爲,又曰無不爲,其實易行,其辭難知。
其術以虛無爲本,以因循爲用。
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
不爲物先,不爲物後,故能爲萬物主。
有法無法,因時爲業;
有度無度,因物與合。
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
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
羣臣並至,使各自明也。
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
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
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
乃合大道,混混冥冥。
光耀天下,復反無名。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
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
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
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
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
有子曰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
年十歲則誦古文。
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於沅、湘;
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
戹困鄱、薛、彭城,過樑、楚以歸。
於是遷仕爲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
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
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
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
後世中衰,絕於予乎?
汝復爲太史,則續吾祖矣。
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
餘死,汝必爲太史;
爲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
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
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
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
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
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
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餘爲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
”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
卒三歲而遷爲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
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
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
’”意在斯乎!
意在斯乎!
小子何敢讓焉!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
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爲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雍之。
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
’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
《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
《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
《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
《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
《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
《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
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
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
《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
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
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
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
爲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
爲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
爲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
其實皆以爲善,爲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
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
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
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
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
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
法之所爲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爲禁者難知。
”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
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
餘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
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
湯武之隆,詩人歌之。
《春秋》採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
’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建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
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
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
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
且餘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
於是論次其文。
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
乃喟然而嘆曰:“是餘之罪也夫。
是餘之罪也夫!
身毀不用矣!
”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
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
孔子厄陳、蔡,作《春秋》;
屈原放逐,著《離騷》;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孫子臏腳,而論兵法;
不韋遷蜀,世傳《呂覽》;
韓非囚秦,《說難》、《孤憤》;
《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
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
”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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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从前颛顼在位的时候,任命一个名叫重的南正官掌管天文,一个叫黎的北正官掌管地理。唐虞之际,又让重、黎的后代继续掌管天文、地理,直到夏商时期,所以说重黎氏世代掌管天文地理。周朝时候,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裔。当周宣王时,由于丧失职守而转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史。在周惠王和周襄王之间,司马氏离开周王室到晋国去。晋国中军将军随会逃奔到秦国时,司马氏也迁居少梁邑。 自从司马氏离周到晋之后,族人分散各地,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做了中山国的相。在赵国的,以传授剑术理论而显扬于世,蒯聩就是他们的后代。在秦国的名叫司马错,曾与张仪发生争论,于是秦惠王派司马错率军攻打蜀国,攻取后,又让他做了蜀地郡守。司马错之孙司马靳,奉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已更名为夏阳。司马靳与武安君坑杀赵国长平军,回来后与武安君一起被赐死于杜邮,埋葬在华池。司马靳之孙司马昌,是秦国主管冶铸铁器的官员,生活在秦始皇时代。蒯聩玄孙司马昂,曾为武安君部将并带兵攻占朝歌。诸侯争相为王时,司马昂在殷地称王。汉王刘邦攻打楚霸王项羽之际,司马昂归降汉王,汉以殷地为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无泽,司马无泽担任汉朝市长之职。无泽生司马喜,司马喜封爵五大夫,死后都埋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担任太史公。 太史公跟唐都学习天文,跟杨何学习《易经》,跟黄生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做官时间在汉武帝建元至元封年间。他怕学者不能通晓诸家学说的原意,而学习了错误的东西,于是就论述阴阳、儒、墨、名、法、道六家的主旨,说: 《周易·系辞》中说:“天下的人倾向是一致的,而心思却是多种多样的,目的相同而采用的途径不一样。”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这些都是探讨治国之道使国家强盛的学派,只不过他们所尊奉的理论之间,对于治国所采用的途径不同,有考虑全面与不全面的区别罢了。我曾私下研究过阴阳家的方术,他们注重吉凶祸福的征兆和众多的忌讳,使人感到拘束而畏惧颇多;然而他们排列四时运行的顺序,是不可遗弃丢失的。儒家学说博大,但缺少治国的切要纲领,出的力气大而收的功效少,所以他们的主张难以全部采纳;然而他们制定的君臣父子次序的礼仪,排列夫妇长幼的分别,是不可更改的。墨家提倡节约却难以遵循,所以他们的主张不能全部照办;但他们加强本业——农业与工肆之人参加生产劳动——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酷而缺少恩德;但他们纠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可更换的。名家使人知道名位不同,礼节也不相同;但繁文缛节却容易失真;但是他们辨正名(概念)和实(实际)的关系,却不能不认真考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合乎无形的“道”,使万物富足。道家学说是本着阴阳家的四时大顺,采用儒家、墨家之长,提取名家法家的要领,与四时一起変化,适应万物变化,树立风俗,用于人事,无所不宜,主旨简明,容易操作,办事少而功效大。儒家则不然:认为君主是天下的楷模,君主倡导而大臣应和,君主先行而大臣随从。如此这般,君主劳累而大臣闲逸;至于大道中的要点:舍去贪欲和要强,不玩弄聪明和智慧,放弃了这一重大问题而用智术治理天下。精神使用过度则必会衰竭,体力使用过度则必会疲惫。形神不安而想和天地一起长存不灭,还从来没听说过。 阴阳家对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适宜和禁忌的种种规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未必是对的。所以说:“使我感到拘束而畏惧颇多。”可是,春天生,夏天长,秋天收,冬天藏,这是自然运行的大规律,不顺从它则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做天的秩序和法纪了。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是不可能遗弃丢失的。” 儒家以六经为法度。这些经文和解释文字多得要用千万计算,几代人都弄不通这些学问。一辈子也研究不清礼呀仪呀等的,所以说:“学问博大而缺少治国的切要纲领,出的力气大而收的功效小”。但是他们制定排列君臣父子的身份及相应的礼节,夫妇长幼的区别及次序,即使百家之说也不能替代它。 墨家也崇尚尧舜之道,他们讲到尧舜的道行时说:“尧舜的殿堂高三尺,士阶只有三层,屋顶用茅草、芦苇往上一苫,檐口七长八短也不剪齐,伐木做椽连皮也不制,用粗陶器吃喝,用陶铏喝酒,吃糙米饭,喝藜藿汤。夏穿葛布衣,冬穿鹿皮衣。”他们主张办理丧葬之事时,棺材桐木板厚三寸,哭声不能过分,不能把心中的悲痛抒发完。教丧仪,必须以此作为万民的标准。假使天下之法都像这样,那么尊贵者与卑贱者就没有什么差别了。世代不同,时间变迁,办事不必相同,所以说:“提倡节俭却难以遵循。”但他们的要点:加强生产和节约费用,则说人人富裕,家家丰足的最佳途径。这是墨家的长处,即使百家所说也不能废弃它。 法家不分别亲近和疏远,不分别尊贵和卑贱,一律用法来判断,那么爱戴亲人和尊敬长者的恩德就断绝了。可以用它行一时之计,而不可以久用。所以说:“法家严酷而少恩德。”至于他们尊崇君王,使大臣卑下,使职分明确而不相互逾越的主张,即使有百家之说也是不能更改的。 名家苛刻繁烦的考察名分,往往纠缠不清,使人不能回味其意,专用名称决断而失去了情理,所以说:“使人名位不同,礼节也就不同,但容易失真。”至于他们的规定概念,考察实际,错综比较验证,这是不能不察究的。 道家提倡“无为”,又说“无不为,”他们的主张容易执行,但其语言难以理解。他们的主张以虚无为根本,以顺乎自然为办理原则。事没有固定不变之势,物有固定不变之形,所以能察万事万物的情状。不被物推于前,不被物牵于后,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而无一成不变之法,顺因时事而成就其业;有度而无一成不变之度,顺因事物而与其相合。所以说:“圣人不朽的原因,至于坚守顺时变化的规律。虚无是道的常规,因循是君主的治世纲领。”群臣一起来,使他们明白各自的职分。实际情况符合其语言叫做端;实际情况与其语言不符叫做窾。窾言不相信,奸佞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贤就自然分明,白与黑就自然区别明显。不过在于运用这些原则罢了,如果运用这些原则,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呢?这样就合乎大道,进入“混沌”的无知无欲状态。光辉照耀天下,又返回到无名的原始状态。大凡人能活着,是因为有精神,精神的寄托在形体上。精神用得多了则衰竭,形体劳累过度则疲惫。死了的人不能再生,形神分离以后不能再结合起来。因此,圣人特别注重形神问题。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本体,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精神和形体,而一味喊叫“我有治理天下的办法”,那么,由什么途径来治理呢? 太史公职掌天文,不治理民事,有个儿子名叫司马迁。 司马迁生于龙门,在黄河之北、龙门山之南过着耕牧生活。年仅十岁便已习诵古文。二十岁南游江、淮地区,登会稽山,探察禹穴,观览九嶷山,泛舟于沅水、湘水之上;北渡汶水、泗水,讲学于齐、鲁两地的都会,考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县、峄山行乡射礼;困厄于鄱、薛、彭城,经过梁、楚之地回到家乡。于是司马迁出仕为郎中,奉命出使西征巴、蜀以南,往南经略邛、笮、昆明,归来向朝廷复命。 这一年皇帝开始建立汉朝的封禅制度,而太史公被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其事,所以发愤愤怒将死。其子司马迁适逢出使归来,在黄河洛河之间拜见了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们的先祖是周朝的太史。远在上古虞夏之世便显扬功名,职掌天文之事。后世衰落,今天会断绝在我手里吗?你继做太史,就接续了我们祖先的事业。现在天子继承汉朝千年一统的大业,在泰山封禅,而我不能随行,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后,你必定为太史;做太史后不要忘记我想要撰写的著述啊。再说孝道始于奉养双亲,进而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扬名。扬名后世来显耀父母,这是最大的孝道。天下称道歌诵周公,说他能够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扬周、邵的风尚,通晓太王、王季的思虑,乃至于公刘的功业,并尊崇始祖后稷。周幽王、周厉王以后,王道衰败,礼乐衰颓,孔子研究整理旧有的典籍,修复振兴被废弃破坏的礼乐,论述《诗经》《书经》,写作《春秋》,学者至今以之为准则。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丢弃殆尽。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我作为太史都未能予以论评载录,断绝了天下的修史传统,对此我甚感惶恐,你可要记在心上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儿子虽然驽笨,但我会详细编纂先人所整理的史实古事,不敢有缺。” 司马谈去世三年后司马迁任太史令,缀集历史书籍及国家收藏的档案文献。司马迁任太史令五年正当汉太初元年,十一月初一甲子,节气为冬至,历法更改,开始用太初历,在明堂向诸侯颁布。 太史公说:“我的父亲生前曾经说过:‘自周公死后,经过五百年才有了孔子。孔子死后,到今天也有五百年了,有谁能够继续在太平圣明的时代修正《易传》,续写《春秋》,探求《诗经》、《尚书》、《礼记》、《乐经》之间的本原而著述?’”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呀!寄托在我的身上呀!小子怎么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写《春秋》呢?”太史公说:“我曾听董生说过:‘周朝的政治衰落破败之时,孔子出任鲁国的司寇,诸侯害他,大夫们排挤他。孔子知道他的建议不会被接受了,他的政治主张再也行不通了,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历史中的是是非非,以此作为天下人行动的准则,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以阐明王道。’孔子说:‘我想把我的思想用空话记载下来,但不如通过具体的历史事件来表现更加深刻、明显。’《春秋》,从上而言,阐明了夏禹、商汤、周文王的政治原则;从下而言,辨明了为人处事的纲纪,分清了疑惑难明的事物,判明了是非的界限,使犹豫不决的人拿定了主意,褒善贬恶,崇敬贤能,排抑不肖,保存已经灭亡了的国家,延续已经断绝了的世系,补救政治上的弊端,兴起已经荒废的事业,这些都是王道的重要内容。《易经》显示了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的相互关系,所以长于变化;《仪礼》规定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故长于行动;《尚书》记载了上古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从政;《诗经》记载了山川、溪谷、禽兽、草木、雌雄、男女,所以长于教化;《乐记》是音乐所以成立的根据,所以长于调和性情;《春秋》明辨是非,所以长于治理百姓。因此,《仪礼》是用来节制人的行为的,《乐记》是用来激发和穆的感情的,《尚书》是用来指导政事的,《诗经》是用来表达内心的情意的,《易经》是用来说明变化的,《春秋》是用来阐明正义的。把一个混乱的社会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来,没有比《春秋》更有用了。《春秋》全书有数万字,其中的要点也有数千。万物万事的分离与聚合,都记在《春秋》里了。《春秋》中,臣杀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四处奔走仍然不能保住国家政权的不计其数。观察他们所以会这样的原因,都在于失去了根本啊!所以《周易》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因此说,‘臣杀君,子杀父,不是一朝一夕才这样的,而是长时期逐渐形成的’。所以,一国之君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当面有人进谗他看不见,背后有窃国之贼他也不知道。身为国家大臣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处理一般的事情不知怎样做才合适,遇到出乎意料的事变不知用变通的权宜之计去对付。作为一国之君和一家之长却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会蒙受罪魁祸首的恶名。作为大臣和儿子的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会因为阴谋篡位和杀害君父而被诛杀,得一个死罪的名声。其实,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干好事,做了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受了毫无根据的批评而不敢反驳。因为不通礼义的宗旨,以至于做国君的不像国君,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做父亲的不像父亲,做儿子的不像儿子。做国君的不像国君,大臣们就会犯上作乱;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就会遭到杀身之祸;做父亲的不像父亲,就是没有伦理道德;做儿子的不像儿子,就是不孝敬父母。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这四种最大的过错加在这些人身上,他们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托。所以《春秋》这部书,是关于礼义的主要经典著作。礼的作用是防患于未然,法的作用是除恶于已然;法的除恶作用容易见到,而礼的防患作用难以被人们理解。” 壶遂说:“孔子的时代,国家没有英明的国君,下层的贤才俊士得不到重用,孔子这才写作《春秋》,流传下这部用笔墨写成的著作来判明什么是礼义,以代替周王朝的法典。现在,您太史公上遇英明的皇帝,下有自己的职守,万事已经具备,都按着适当的顺序进行着,太史公所论述的,想要说明什么宗旨呢?” 太史公说:“对,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曾从先父那里听说:‘伏羲最纯朴厚道,他创作了《周易》中的八卦。唐尧、虞舜时代的昌盛,《尚书》上记载了,礼乐就是那时制作的。商汤、周武王时代的兴隆,古代的诗人已经加以歌颂。《春秋》歌颂善人,贬斥恶人,推崇夏、商、周三代的德政,颂扬周王朝,并非全是抨击和讥刺。’自从汉朝建立以来,直到当今的英明天子,捕获白麟,上泰山祭祀天地之神,改正历法,更换车马、祭牲的颜色。受命于上天,德泽流布远方,四海之外与汉族风俗不同的地区,也纷纷通过几重翻译叩开关门,请求前来进献物品和拜见天子,这些事说也说不完。大臣百官尽力歌颂天子的圣明功德,但还是不能把其中的意义阐述透彻。况且,贤士不被任用,这是国君的耻辱;皇上英明神圣而他的美德没能流传久远,这是史官的过错。况且,我曾经做过太史令,如果废弃皇上英明神圣的盛大美德不去记载,埋没功臣、贵族、贤大夫的事迹不去记述,丢弃先父生前的殷勤嘱托,没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了。我所说的记述过去的事情,整理那些社会传说,谈不上创作,而你却把它同孔子作《春秋》相提并论,这就错了。” 于是编写《史记》。过了七年,我因“李陵事件”而大祸临头,被关进了监狱。于是喟然长叹:“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被摧毁了,不会再被任用了!”退居以后又转而深思:“《诗经》和《尚书》辞意隐约,这是作者要表达他们内心的思想。从前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就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陈国和蔡国受到困厄,就写作《春秋》;屈原被怀王放逐,就写了《离骚》;左丘明眼睛瞎了,这才有了《国语》;孙膑遭受膑刑之苦,于是研究兵法;吕不韦谪迁蜀地,后世却流传着《吕氏春秋》;韩非子被囚禁在秦国,《说难》、《孤愤》才产生;《诗经》三百零五篇,大多是古代的圣贤之人为抒发胸中的愤懑之情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意气有所郁结,没有地方可以发泄,这才追述往事,思念将来。”于是,终于记述了唐尧以来的历史,止于猎获白麟的元狩元年,而从黄帝开始。(王兴康)從前顓頊在位的時候,任命一個名叫重的南正官掌管天文,一個叫黎的北正官掌管地理。唐虞之際,又讓重、黎的後代繼續掌管天文、地理,直到夏商時期,所以說重黎氏世代掌管天文地理。周朝時候,程伯休甫就是他們的後裔。當週宣王時,由於喪失職守而轉爲司馬氏。司馬氏世代掌管周史。在周惠王和周襄王之間,司馬氏離開周王室到晉國去。晉國中軍將軍隨會逃奔到秦國時,司馬氏也遷居少梁邑。 自從司馬氏離周到晉之後,族人分散各地,有的在衛國,有的在趙國,有的在秦國。在衛國的,做了中山國的相。在趙國的,以傳授劍術理論而顯揚於世,蒯聵就是他們的後代。在秦國的名叫司馬錯,曾與張儀發生爭論,於是秦惠王派司馬錯率軍攻打蜀國,攻取後,又讓他做了蜀地郡守。司馬錯之孫司馬靳,奉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已更名爲夏陽。司馬靳與武安君坑殺趙國長平軍,回來後與武安君一起被賜死於杜郵,埋葬在華池。司馬靳之孫司馬昌,是秦國主管冶鑄鐵器的官員,生活在秦始皇時代。蒯聵玄孫司馬昂,曾爲武安君部將並帶兵攻佔朝歌。諸侯爭相爲王時,司馬昂在殷地稱王。漢王劉邦攻打楚霸王項羽之際,司馬昂歸降漢王,漢以殷地爲河內郡。司馬昌生司馬無澤,司馬無澤擔任漢朝市長之職。無澤生司馬喜,司馬喜封爵五大夫,死後都埋葬在高門。司馬喜生司馬談,司馬談擔任太史公。 太史公跟唐都學習天文,跟楊何學習《易經》,跟黃生學習道家學說。太史公做官時間在漢武帝建元至元封年間。他怕學者不能通曉諸家學說的原意,而學習了錯誤的東西,於是就論述陰陽、儒、墨、名、法、道六家的主旨,說: 《周易·繫辭》中說:“天下的人傾向是一致的,而心思卻是多種多樣的,目的相同而採用的途徑不一樣。”陰陽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這些都是探討治國之道使國家強盛的學派,只不過他們所尊奉的理論之間,對於治國所採用的途徑不同,有考慮全面與不全面的區別罷了。我曾私下研究過陰陽家的方術,他們注重吉凶禍福的徵兆和衆多的忌諱,使人感到拘束而畏懼頗多;然而他們排列四時運行的順序,是不可遺棄丟失的。儒家學說博大,但缺少治國的切要綱領,出的力氣大而收的功效少,所以他們的主張難以全部採納;然而他們制定的君臣父子次序的禮儀,排列夫婦長幼的分別,是不可更改的。墨家提倡節約卻難以遵循,所以他們的主張不能全部照辦;但他們加強本業——農業與工肆之人蔘加生產勞動——是不可廢棄的。法家嚴酷而缺少恩德;但他們糾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可更換的。名家使人知道名位不同,禮節也不相同;但繁文縟節卻容易失真;但是他們辨正名(概念)和實(實際)的關係,卻不能不認真考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行動合乎無形的“道”,使萬物富足。道家學說是本着陰陽家的四時大順,採用儒家、墨家之長,提取名家法家的要領,與四時一起変化,適應萬物變化,樹立風俗,用於人事,無所不宜,主旨簡明,容易操作,辦事少而功效大。儒家則不然:認爲君主是天下的楷模,君主倡導而大臣應和,君主先行而大臣隨從。如此這般,君主勞累而大臣閒逸;至於大道中的要點:捨去貪慾和要強,不玩弄聰明和智慧,放棄了這一重大問題而用智術治理天下。精神使用過度則必會衰竭,體力使用過度則必會疲憊。形神不安而想和天地一起長存不滅,還從來沒聽說過。 陰陽家對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氣,各有適宜和禁忌的種種規定,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這未必是對的。所以說:“使我感到拘束而畏懼頗多。”可是,春天生,夏天長,秋天收,冬天藏,這是自然運行的大規律,不順從它則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做天的秩序和法紀了。所以說:“四時運行的大順序,是不可能遺棄丟失的。” 儒家以六經爲法度。這些經文和解釋文字多得要用千萬計算,幾代人都弄不通這些學問。一輩子也研究不清禮呀儀呀等的,所以說:“學問博大而缺少治國的切要綱領,出的力氣大而收的功效小”。但是他們制定排列君臣父子的身份及相應的禮節,夫婦長幼的區別及次序,即使百家之說也不能替代它。 墨家也崇尚堯舜之道,他們講到堯舜的道行時說:“堯舜的殿堂高三尺,士階只有三層,屋頂用茅草、蘆葦往上一苫,檐口七長八短也不剪齊,伐木做椽連皮也不制,用粗陶器喫喝,用陶鉶喝酒,喫糙米飯,喝藜藿湯。夏穿葛布衣,冬穿鹿皮衣。”他們主張辦理喪葬之事時,棺材桐木板厚三寸,哭聲不能過分,不能把心中的悲痛抒發完。教喪儀,必須以此作爲萬民的標準。假使天下之法都像這樣,那麼尊貴者與卑賤者就沒有什麼差別了。世代不同,時間變遷,辦事不必相同,所以說:“提倡節儉卻難以遵循。”但他們的要點:加強生產和節約費用,則說人人富裕,家家豐足的最佳途徑。這是墨家的長處,即使百家所說也不能廢棄它。 法家不分別親近和疏遠,不分別尊貴和卑賤,一律用法來判斷,那麼愛戴親人和尊敬長者的恩德就斷絕了。可以用它行一時之計,而不可以久用。所以說:“法家嚴酷而少恩德。”至於他們尊崇君王,使大臣卑下,使職分明確而不相互逾越的主張,即使有百家之說也是不能更改的。 名家苛刻繁煩的考察名分,往往糾纏不清,使人不能回味其意,專用名稱決斷而失去了情理,所以說:“使人名位不同,禮節也就不同,但容易失真。”至於他們的規定概念,考察實際,錯綜比較驗證,這是不能不察究的。 道家提倡“無爲”,又說“無不爲,”他們的主張容易執行,但其語言難以理解。他們的主張以虛無爲根本,以順乎自然爲辦理原則。事沒有固定不變之勢,物有固定不變之形,所以能察萬事萬物的情狀。不被物推於前,不被物牽於後,所以能成爲萬物的主宰。有法而無一成不變之法,順因時事而成就其業;有度而無一成不變之度,順因事物而與其相合。所以說:“聖人不朽的原因,至於堅守順時變化的規律。虛無是道的常規,因循是君主的治世綱領。”羣臣一起來,使他們明白各自的職分。實際情況符合其語言叫做端;實際情況與其語言不符叫做窾。窾言不相信,奸佞就不會產生,賢與不賢就自然分明,白與黑就自然區別明顯。不過在於運用這些原則罷了,如果運用這些原則,還有什麼事辦不成呢?這樣就合乎大道,進入“混沌”的無知無慾狀態。光輝照耀天下,又返回到無名的原始狀態。大凡人能活着,是因爲有精神,精神的寄託在形體上。精神用得多了則衰竭,形體勞累過度則疲憊。死了的人不能再生,形神分離以後不能再結合起來。因此,聖人特別注重形神問題。由此看來,精神是生命的本體,形體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精神和形體,而一味喊叫“我有治理天下的辦法”,那麼,由什麼途徑來治理呢? 太史公職掌天文,不治理民事,有個兒子名叫司馬遷。 司馬遷生於龍門,在黃河之北、龍門山之南過着耕牧生活。年僅十歲便已習誦古文。二十歲南遊江、淮地區,登會稽山,探察禹穴,觀覽九嶷山,泛舟於沅水、湘水之上;北渡汶水、泗水,講學於齊、魯兩地的都會,考察孔子的遺風,在鄒縣、嶧山行鄉射禮;困厄於鄱、薛、彭城,經過樑、楚之地回到家鄉。於是司馬遷出仕爲郎中,奉命出使西征巴、蜀以南,往南經略邛、笮、昆明,歸來向朝廷覆命。 這一年皇帝開始建立漢朝的封禪制度,而太史公被滯留在周南,不能參與其事,所以發憤憤怒將死。其子司馬遷適逢出使歸來,在黃河洛河之間拜見了父親。太史公握着司馬遷的手哭着說:“我們的先祖是周朝的太史。遠在上古虞夏之世便顯揚功名,職掌天文之事。後世衰落,今天會斷絕在我手裏嗎?你繼做太史,就接續了我們祖先的事業。現在天子繼承漢朝千年一統的大業,在泰山封禪,而我不能隨行,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後,你必定爲太史;做太史後不要忘記我想要撰寫的著述啊。再說孝道始於奉養雙親,進而侍奉君主,最終在於立身揚名。揚名後世來顯耀父母,這是最大的孝道。天下稱道歌誦周公,說他能夠論述歌頌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揚周、邵的風尚,通曉太王、王季的思慮,乃至於公劉的功業,並尊崇始祖后稷。周幽王、周厲王以後,王道衰敗,禮樂衰頹,孔子研究整理舊有的典籍,修復振興被廢棄破壞的禮樂,論述《詩經》《書經》,寫作《春秋》,學者至今以之爲準則。自獲麟以來四百餘年,諸侯相互兼併,史書丟棄殆盡。如今漢朝興起,海內統一,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我作爲太史都未能予以論評載錄,斷絕了天下的修史傳統,對此我甚感惶恐,你可要記在心上啊!”司馬遷低頭流淚說:“兒子雖然駑笨,但我會詳細編纂先人所整理的史實古事,不敢有缺。” 司馬談去世三年後司馬遷任太史令,綴集歷史書籍及國家收藏的檔案文獻。司馬遷任太史令五年正當漢太初元年,十一月初一甲子,節氣爲冬至,曆法更改,開始用太初曆,在明堂向諸侯頒佈。 太史公說:“我的父親生前曾經說過:‘自周公死後,經過五百年纔有了孔子。孔子死後,到今天也有五百年了,有誰能夠繼續在太平聖明的時代修正《易傳》,續寫《春秋》,探求《詩經》、《尚書》、《禮記》、《樂經》之間的本原而著述?’”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把希望寄託在我的身上呀!寄託在我的身上呀!小子怎麼敢推辭呢! 上大夫壺遂說:“從前,孔子爲什麼要寫《春秋》呢?”太史公說:“我曾聽董生說過:‘周朝的政治衰落破敗之時,孔子出任魯國的司寇,諸侯害他,大夫們排擠他。孔子知道他的建議不會被接受了,他的政治主張再也行不通了,於是評判二百四十二年曆史中的是是非非,以此作爲天下人行動的準則,貶抑天子,斥退諸侯,聲討大夫,以闡明王道。’孔子說:‘我想把我的思想用空話記載下來,但不如通過具體的歷史事件來表現更加深刻、明顯。’《春秋》,從上而言,闡明瞭夏禹、商湯、周文王的政治原則;從下而言,辨明瞭爲人處事的綱紀,分清了疑惑難明的事物,判明瞭是非的界限,使猶豫不決的人拿定了主意,褒善貶惡,崇敬賢能,排抑不肖,保存已經滅亡了的國家,延續已經斷絕了的世系,補救政治上的弊端,興起已經荒廢的事業,這些都是王道的重要內容。《易經》顯示了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的相互關係,所以長於變化;《儀禮》規定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故長於行動;《尚書》記載了上古先王的事蹟,所以長於從政;《詩經》記載了山川、溪谷、禽獸、草木、雌雄、男女,所以長於教化;《樂記》是音樂所以成立的根據,所以長於調和性情;《春秋》明辨是非,所以長於治理百姓。因此,《儀禮》是用來節制人的行爲的,《樂記》是用來激發和穆的感情的,《尚書》是用來指導政事的,《詩經》是用來表達內心的情意的,《易經》是用來說明變化的,《春秋》是用來闡明正義的。把一個混亂的社會引導到正確的軌道上來,沒有比《春秋》更有用了。《春秋》全書有數萬字,其中的要點也有數千。萬物萬事的分離與聚合,都記在《春秋》裏了。《春秋》中,臣殺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國的有五十二個,諸侯四處奔走仍然不能保住國家政權的不計其數。觀察他們所以會這樣的原因,都在於失去了根本啊!所以《周易》說‘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因此說,‘臣殺君,子殺父,不是一朝一夕才這樣的,而是長時期逐漸形成的’。所以,一國之君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則,當面有人進讒他看不見,背後有竊國之賊他也不知道。身爲國家大臣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則,處理一般的事情不知怎樣做才合適,遇到出乎意料的事變不知用變通的權宜之計去對付。作爲一國之君和一家之長卻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會蒙受罪魁禍首的惡名。作爲大臣和兒子的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會因爲陰謀篡位和殺害君父而被誅殺,得一個死罪的名聲。其實,他們都以爲自己在幹好事,做了而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受了毫無根據的批評而不敢反駁。因爲不通禮義的宗旨,以至於做國君的不像國君,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做父親的不像父親,做兒子的不像兒子。做國君的不像國君,大臣們就會犯上作亂;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就會遭到殺身之禍;做父親的不像父親,就是沒有倫理道德;做兒子的不像兒子,就是不孝敬父母。這四種行爲,是天下最大的過錯。把這四種最大的過錯加在這些人身上,他們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託。所以《春秋》這部書,是關於禮義的主要經典著作。禮的作用是防患於未然,法的作用是除惡於已然;法的除惡作用容易見到,而禮的防患作用難以被人們理解。” 壺遂說:“孔子的時代,國家沒有英明的國君,下層的賢才俊士得不到重用,孔子這才寫作《春秋》,流傳下這部用筆墨寫成的著作來判明什麼是禮義,以代替周王朝的法典。現在,您太史公上遇英明的皇帝,下有自己的職守,萬事已經具備,都按着適當的順序進行着,太史公所論述的,想要說明什麼宗旨呢?” 太史公說:“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曾從先父那裏聽說:‘伏羲最純樸厚道,他創作了《周易》中的八卦。唐堯、虞舜時代的昌盛,《尚書》上記載了,禮樂就是那時製作的。商湯、周武王時代的興隆,古代的詩人已經加以歌頌。《春秋》歌頌善人,貶斥惡人,推崇夏、商、週三代的德政,頌揚周王朝,並非全是抨擊和譏刺。’自從漢朝建立以來,直到當今的英明天子,捕獲白麟,上泰山祭祀天地之神,改正曆法,更換車馬、祭牲的顏色。受命於上天,德澤流佈遠方,四海之外與漢族風俗不同的地區,也紛紛通過幾重翻譯叩開關門,請求前來進獻物品和拜見天子,這些事說也說不完。大臣百官盡力歌頌天子的聖明功德,但還是不能把其中的意義闡述透徹。況且,賢士不被任用,這是國君的恥辱;皇上英明神聖而他的美德沒能流傳久遠,這是史官的過錯。況且,我曾經做過太史令,如果廢棄皇上英明神聖的盛大美德不去記載,埋沒功臣、貴族、賢大夫的事蹟不去記述,丟棄先父生前的殷勤囑託,沒有什麼罪過比這更大了。我所說的記述過去的事情,整理那些社會傳說,談不上創作,而你卻把它同孔子作《春秋》相提並論,這就錯了。” 於是編寫《史記》。過了七年,我因“李陵事件”而大禍臨頭,被關進了監獄。於是喟然長嘆:“這是我的罪過啊!這是我的罪過啊!身體被摧毀了,不會再被任用了!”退居以後又轉而深思:“《詩經》和《尚書》辭意隱約,這是作者要表達他們內心的思想。從前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就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陳國和蔡國受到困厄,就寫作《春秋》;屈原被懷王放逐,就寫了《離騷》;左丘明眼睛瞎了,這纔有了《國語》;孫臏遭受臏刑之苦,於是研究兵法;呂不韋謫遷蜀地,後世卻流傳着《呂氏春秋》;韓非子被囚禁在秦國,《說難》、《孤憤》才產生;《詩經》三百零五篇,大多是古代的聖賢之人爲抒發胸中的憤懣之情而創作的。這些人都是意氣有所鬱結,沒有地方可以發泄,這才追述往事,思念將來。”於是,終於記述了唐堯以來的歷史,止於獵獲白麟的元狩元年,而從黃帝開始。(王興康)
注释
太史公:《史记》全书称“太史公”一百多处,为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共称。 颛(zhuān)顼(xū):五帝之一。 南正:上古天官。重:人名。 北正:上古地官。黎:人名。 序:掌管。 程伯:程国的伯爵。休甫:人名,世代职掌周王室国史。 司马:掌军事的官。 典:职掌。 惠襄:指周惠王、周襄王。 随会:晋大夫。 少梁:古梁国,被灭后称少梁。 相中山:为中山国相,指司马喜。 错:司马错,秦惠王将。 靳(jìn):一作“蓟”。 杜邮:在今咸阳东。 华池:在今韩城西南。 武信君:武臣,秦末农民起义军将领。徇(xùn):攻取。 诸侯之相王:诸侯互相称王。 市长:长安四市的长官。 五大夫:爵位名。 高门:高原门的简称。 天官:天文星象之学。唐都:汉代方士,曾参与制定太初历。 杨何:汉初易学专家。 道论:道家学说。黄子:即黄生,汉初道家理论权威。 建元、元封:皆汉武帝年号。 愍(mǐn):忧伤。师悖:师法惑乱之言。 六家:指阴阳、儒、墨、名、法、道六家。要指:核心思想。指,同“旨”,意旨,意趣。 易大传:即《易·系辞》。 直:不过。从言之异路:各自持论不同。 省(xǐng):省察,明白。 术:法,道,引申为学说。 祥:吉凶的征兆。忌讳:禁忌。 失:违背,改变。 博而寡要:太广博而不够扼要。 尽从:全部遵从实行。 彊(qiáng)本节用:注重发展生产,节制用度。彊,同“强”。本,指农耕蚕织。 俭:通“检”,咬文嚼字。 正名实:指名称和实际相符合。 动合无形:一切举措都合乎自然。 去健羡:去掉刚强贪欲。绌聪明:不用耳目之聪明。 此:指儒学。术:指道术。 骚动:分散动摇,此谓消耗。 四时:春夏秋冬四季。八位:八卦方位。十二度:十二星次。二十四节:二十四节气。教令:戒律。 大经:主要规律。 六艺:即六经。经:六经本文。传:解经文字。 累世:一辈子。 当年:丁壮之年。 椽(chuán):柞木为椽。 簋(guǐ):椭圆形食器。 刑:盛汤的鼎器。 粝(lì)粱:粗粮。 藜(lí)藿:泛指野菜。 桐棺三寸:以桐木为棺,厚三寸。 事业:此指社会的一切礼俗制度。 亲亲尊尊:亲近亲者,尊崇尊者。 苛察缴绕:烦琐纠缠。 反其意:寻思究竟。 控名责实:循名责实。控,引,引申为依据、遵循。 参伍:参差交互,即综合各方面加以考察。 因循:犹顺应。 成势:一成不变的势态。 复反无名:复归于自然。 龙门:山名,在今韩城东北。 河山之阳:指龙门山南麓河曲。 古文:先秦历史典籍用古体字书写。 禹穴:在今绍兴会稽山,相传禹曾会诸侯于此。 窥:考察。九疑:山名,在今宁远境内。 沅、湘:二水名,在湖南境内。 汶、泗:二水名,在山东境内。 讲业:研习学问。 乡射:古代练武选贤的礼仪活动。邹:古国名,今邹县。峄(yì):山名,在今邹县南。 戹(è):同“厄”。鄱(pó):同“蕃”,汉县名,在今滕州境内。薛:汉县名,在今滕州东。彭城:今徐州。 梁:今开封。 郎中:皇帝侍从人员,属郎中令。 略:行视。邛(qióng):邛都,今西昌东。笮(zé):笮都,今汉源东北。 是岁:指武帝元封元年(前年)。封:封禅。 周南:周成王时,周公、召公分陕而治,陕以东称周南。此实指洛阳。 续吾祖:继续我祖上的事业。 接千岁之统:据《封禅书》载周成王曾登封泰山,下距汉武帝其间九百余年,此举其成数。 邵:即“召”之本字,指召公。 获麟:指鲁哀公十四年(前年)西狩获麟事,见《孔子世家》。 史记:历史载籍。放绝:散失断绝。 悉论:一一撰述。所次旧闻:所积累的史料。 迁为太史令:司马迁任太史令在元封三年(前年)。 䌷(chōu):引出。石室金匮(guì):国家藏书馆、档案室。 天历始改:始改用太初历,即改秦历为夏历。 明堂:天子举行隆重典礼的礼堂。 受纪:接受新历。先人:指作者父亲司马谈,一说指先代贤人。 周公:周武王弟,周成王叔,姓姬,名旦。 绍:继。明世:太平盛世。 易传:《周易》的组成部分,是儒家学者对《周易》所作的解释。 春秋:儒家经典。 本:以……为本,遵奉。诗:《诗经》。书:《尚书》。礼:《周礼》《仪礼》《礼记》三书的合称。乐:儒家经典之一,今已不传。 壶遂:人名,曾参加太初改历,官至詹事,秩二千石,故称“上大夫”。 董生:对董仲舒的尊称。 壅(yōng):阻挠。 是非二百四十二年:指《春秋》总结了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并加以褒贬评价。 退:此为批评、贬抑之意。 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善善恶(wù)恶(è):表扬好事,斥责坏事。 经纪:安排。人伦:指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关系。 牝(pìn)牡:雌雄。 风:教化。一说通“讽”,劝诫。 弑(shì):古时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社稷:土神和谷神,国家政权的象征。 经事:正常的事情。经,寻常。 权:变通。 犯:触犯。此指为臣下所侵犯。 未然:还没有成为事实。 空文:与纪实文字相对,即论理之文。 否否:不是这样。 伏羲:传说中的古代圣人。 尧、舜:古代部落联盟领袖。 尚书载之:《尚书》首篇《尧典》,记载了尧禅位给舜的事迹。 汤:商朝建立者。武:周武王。 诗人歌之:《诗经》中有《商颂》五篇,内容多是对殷代先王先公的赞颂。 三代:夏、商、周。 符:征兆。瑞:祥瑞。 封禅(shàn):帝王祭天地的典礼。 改正朔:改历法。改历象征改朝换代。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 易服色:更改车马、祭牲的颜色。 穆清:清和之气,指天。 重译:经过几重翻译。款塞:叩关。 缧(léi)绁(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借指监狱。 西伯:周文王。羑(yǒu)里:今汤阴北。 “孔子”二句:此将孔子有厄于陈、蔡及作《春秋》二事联系起来,并说成因果关系,乃行文之需要。 左丘:春秋时鲁国史官。 孙子:指孙膑。膑(bìn)脚:砍去膝盖骨及以下的酷刑。 吕览:即吕不韦门下宾客编撰的《吕氏春秋》。 说难孤愤:指《韩非子》中的两篇《说难》《孤愤》。 陶唐:即唐尧。 至于麟止:《史记》记事止于汉武帝猎获白麟的元狩元年(前年)。 台:通“怡”,高兴。 说(yuè):傅说,殷商名臣。 豪:即“崤”之异音。 鐻(jù):像钟一样的乐器。 𫕥(yǔn):通“殒”,死亡。 蠲(juān):免除。 以:当作“已”。 翲(piāo)忽:微细。翲,轻。 禨(jī)祥:谓祈禳求福之事。 嚭(pǐ):伯嚭,春秋后期吴国大夫。 杀鲜放度:杀管叔放逐蔡叔。鲜,管叔名。度,蔡叔名。 鬯(chàng):祭祀用的香酒。 骥(jì)𫘧(lù):指良马。 偩(fù):依赖,倚仗。 填抚:镇守安抚。填,通“镇”。山西:指华山之西。 戹:扼制。 穰(ráng)苴(jū):司马穰苴,春秋末期齐国将领。 樗(chū)里:樗里疾,战国中期秦国宗室。 以:一作“反”。 诟(gòu):耻辱。 周𫄬(xiè):汉初大臣。 埶:通“势”。倍:通“背”,背叛。 濞(bì):刘濞,西汉宗室,封吴王。 说:通“悦”,喜悦。 溉:一作“慨”。 戹:同“厄”,困苦,危难。 既:一作“慨”。 循:一作“总”。 秦拨去古文:秦始皇统一文字,废去古文,改行小篆。 次律令:制定法令。 申:制定。 章:章法,指历法。 盖公:齐胶西人,精通黄老之学。 原始察终:研究历史要考虑事件的原委。 并时异世:指诸侯列国历史,同一时代,有不同的国家。 礼乐损益:记载礼仪、乐律的增减变化,即作《礼书》《乐书》。 律历改易:指作《律历书》。 天人之际:探讨天和人的关系,指作《天官书》。 承敝通变:指作《平淮书》记载货币及经济的演变。 俶(tì)傥(tǎng):卓越,杰出。 拾遗补艺:拾取遗文以补六经之义。 副:副本。 俟(sì)后世圣人君子:留待后世圣明的人来评论。太史公:《史記》全書稱“太史公”一百多處,爲司馬談、司馬遷父子共稱。 顓(zhuān)頊(xū):五帝之一。 南正:上古天官。重:人名。 北正:上古地官。黎:人名。 序:掌管。 程伯:程國的伯爵。休甫:人名,世代職掌周王室國史。 司馬:掌軍事的官。 典:職掌。 惠襄:指周惠王、周襄王。 隨會:晉大夫。 少梁:古梁國,被滅後稱少梁。 相中山:爲中山國相,指司馬喜。 錯:司馬錯,秦惠王將。 靳(jìn):一作“薊”。 杜郵:在今咸陽東。 華池:在今韓城西南。 武信君:武臣,秦末農民起義軍將領。徇(xùn):攻取。 諸侯之相王:諸侯互相稱王。 市長:長安四市的長官。 五大夫:爵位名。 高門:高原門的簡稱。 天官:天文星象之學。唐都:漢代方士,曾參與制定太初曆。 楊何:漢初易學專家。 道論:道家學說。黃子:即黃生,漢初道家理論權威。 建元、元封:皆漢武帝年號。 愍(mǐn):憂傷。師悖:師法惑亂之言。 六家:指陰陽、儒、墨、名、法、道六家。要指:核心思想。指,同“旨”,意旨,意趣。 易大傳:即《易·繫辭》。 直:不過。從言之異路:各自持論不同。 省(xǐng):省察,明白。 術:法,道,引申爲學說。 祥:吉凶的徵兆。忌諱:禁忌。 失:違背,改變。 博而寡要:太廣博而不夠扼要。 盡從:全部遵從實行。 彊(qiáng)本節用:注重發展生產,節制用度。彊,同“強”。本,指農耕蠶織。 儉:通“檢”,咬文嚼字。 正名實:指名稱和實際相符合。 動合無形:一切舉措都合乎自然。 去健羨:去掉剛強貪慾。絀聰明:不用耳目之聰明。 此:指儒學。術:指道術。 騷動:分散動搖,此謂消耗。 四時:春夏秋冬四季。八位:八卦方位。十二度:十二星次。二十四節:二十四節氣。教令:戒律。 大經:主要規律。 六藝:即六經。經:六經本文。傳:解經文字。 累世:一輩子。 當年:丁壯之年。 椽(chuán):柞木爲椽。 簋(guǐ):橢圓形食器。 刑:盛湯的鼎器。 糲(lì)粱:粗糧。 藜(lí)藿:泛指野菜。 桐棺三寸:以桐木爲棺,厚三寸。 事業:此指社會的一切禮俗制度。 親親尊尊:親近親者,尊崇尊者。 苛察繳繞:煩瑣糾纏。 反其意:尋思究竟。 控名責實:循名責實。控,引,引申爲依據、遵循。 參伍:參差交互,即綜合各方面加以考察。 因循:猶順應。 成勢:一成不變的勢態。 復反無名:復歸於自然。 龍門:山名,在今韓城東北。 河山之陽:指龍門山南麓河曲。 古文:先秦歷史典籍用古體字書寫。 禹穴:在今紹興會稽山,相傳禹曾會諸侯於此。 窺:考察。九疑:山名,在今寧遠境內。 沅、湘:二水名,在湖南境內。 汶、泗:二水名,在山東境內。 講業:研習學問。 鄉射:古代練武選賢的禮儀活動。鄒:古國名,今鄒縣。嶧(yì):山名,在今鄒縣南。 戹(è):同“厄”。鄱(pó):同“蕃”,漢縣名,在今滕州境內。薛:漢縣名,在今滕州東。彭城:今徐州。 梁:今開封。 郎中:皇帝侍從人員,屬郎中令。 略:行視。邛(qióng):邛都,今西昌東。笮(zé):笮都,今漢源東北。 是歲:指武帝元封元年(前年)。封:封禪。 周南:周成王時,周公、召公分陝而治,陝以東稱周南。此實指洛陽。 續吾祖:繼續我祖上的事業。 接千歲之統:據《封禪書》載周成王曾登封泰山,下距漢武帝其間九百餘年,此舉其成數。 邵:即“召”之本字,指召公。 獲麟:指魯哀公十四年(前年)西狩獲麟事,見《孔子世家》。 史記:歷史載籍。放絕:散失斷絕。 悉論:一一撰述。所次舊聞:所積累的史料。 遷爲太史令:司馬遷任太史令在元封三年(前年)。 紬(chōu):引出。石室金匱(guì):國家藏書館、檔案室。 天曆始改:始改用太初曆,即改秦歷爲夏曆。 明堂:天子舉行隆重典禮的禮堂。 受紀:接受新曆。先人:指作者父親司馬談,一說指先代賢人。 周公:周武王弟,周成王叔,姓姬,名旦。 紹:繼。明世:太平盛世。 易傳:《周易》的組成部分,是儒家學者對《周易》所作的解釋。 春秋:儒家經典。 本:以……爲本,遵奉。詩:《詩經》。書:《尚書》。禮:《周禮》《儀禮》《禮記》三書的合稱。樂:儒家經典之一,今已不傳。 壺遂:人名,曾參加太初改歷,官至詹事,秩二千石,故稱“上大夫”。 董生:對董仲舒的尊稱。 壅(yōng):阻撓。 是非二百四十二年:指《春秋》總結了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並加以褒貶評價。 退:此爲批評、貶抑之意。 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善善惡(wù)惡(è):表揚好事,斥責壞事。 經紀:安排。人倫:指人與人之間的等級關係。 牝(pìn)牡:雌雄。 風:教化。一說通“諷”,勸誡。 弒(shì):古時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爲“弒”。 社稷:土神和穀神,國家政權的象徵。 經事:正常的事情。經,尋常。 權:變通。 犯:觸犯。此指爲臣下所侵犯。 未然:還沒有成爲事實。 空文:與紀實文字相對,即論理之文。 否否:不是這樣。 伏羲:傳說中的古代聖人。 堯、舜:古代部落聯盟領袖。 尚書載之:《尚書》首篇《堯典》,記載了堯禪位給舜的事蹟。 湯:商朝建立者。武:周武王。 詩人歌之:《詩經》中有《商頌》五篇,內容多是對殷代先王先公的讚頌。 三代:夏、商、周。 符:徵兆。瑞:祥瑞。 封禪(shàn):帝王祭天地的典禮。 改正朔:改曆法。改曆象徵改朝換代。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 易服色:更改車馬、祭牲的顏色。 穆清:清和之氣,指天。 重譯:經過幾重翻譯。款塞:叩關。 縲(léi)紲(xiè):捆綁犯人的繩索,借指監獄。 西伯:周文王。羑(yǒu)裏:今湯陰北。 “孔子”二句:此將孔子有厄於陳、蔡及作《春秋》二事聯繫起來,並說成因果關係,乃行文之需要。 左丘:春秋時魯國史官。 孫子:指孫臏。臏(bìn)腳:砍去膝蓋骨及以下的酷刑。 呂覽:即呂不韋門下賓客編撰的《呂氏春秋》。 說難孤憤:指《韓非子》中的兩篇《說難》《孤憤》。 陶唐:即唐堯。 至於麟止:《史記》記事止於漢武帝獵獲白麟的元狩元年(前年)。 臺:通“怡”,高興。 說(yuè):傅說,殷商名臣。 豪:即“崤”之異音。 鐻(jù):像鍾一樣的樂器。 霣(yǔn):通“殞”,死亡。 蠲(juān):免除。 以:當作“已”。 翲(piāo)忽:微細。翲,輕。 禨(jī)祥:謂祈禳求福之事。 嚭(pǐ):伯嚭,春秋後期吳國大夫。 殺鮮放度:殺管叔放逐蔡叔。鮮,管叔名。度,蔡叔名。 鬯(chàng):祭祀用的香酒。 驥(jì)騄(lù):指良馬。 偩(fù):依賴,倚仗。 填撫:鎮守安撫。填,通“鎮”。山西:指華山之西。 戹:扼制。 穰(ráng)苴(jū):司馬穰苴,春秋末期齊國將領。 樗(chū)裏:樗裏疾,戰國中期秦國宗室。 以:一作“反”。 詬(gòu):恥辱。 周緤(xiè):漢初大臣。 埶:通“勢”。倍:通“背”,背叛。 濞(bì):劉濞,西漢宗室,封吳王。 說:通“悅”,喜悅。 溉:一作“慨”。 戹:同“厄”,困苦,危難。 既:一作“慨”。 循:一作“總”。 秦撥去古文:秦始皇統一文字,廢去古文,改行小篆。 次律令:制定法令。 申:制定。 章:章法,指曆法。 蓋公:齊膠西人,精通黃老之學。 原始察終:研究歷史要考慮事件的原委。 並時異世:指諸侯列國曆史,同一時代,有不同的國家。 禮樂損益:記載禮儀、樂律的增減變化,即作《禮書》《樂書》。 律歷改易:指作《律曆書》。 天人之際:探討天和人的關係,指作《天官書》。 承敝通變:指作《平淮書》記載貨幣及經濟的演變。 俶(tì)儻(tǎng):卓越,傑出。 拾遺補藝:拾取遺文以補六經之義。 副:副本。 俟(sì)後世聖人君子:留待後世聖明的人來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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