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酒 述酒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
秋草虽未黄,融风久已分。
素砾皛修渚,南岳无馀云。
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
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
诸梁董师旅,芊胜丧其身。
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
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
双阳甫云育,三趾显奇文。
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
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
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
重離照南陸,鳴鳥聲相聞;
秋草雖未黃,融風久已分。
素礫皛修渚,南嶽無餘雲。
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
流淚抱中嘆,傾耳聽司晨。
神州獻嘉粟,西靈爲我馴。
諸梁董師旅,芊勝喪其身。
山陽歸下國,成名猶不勤。
卜生善斯牧,安樂不爲君。
平王去舊京,峽中納遺薰。
雙陽甫雲育,三趾顯奇文。
王子愛清吹,日中翔河汾。
朱公練九齒,閒居離世紛。
峨峨西嶺內,偃息常所親。
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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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重黎之光普照南国,人才众若风鸣相闻。 秋草虽然尚未枯黄,春风早已消失散尽。 白砾皎皎长洲之中,南岳衡山已无祥云。 豫章与帝分庭抗礼,虞舜已死只剩灵坟。 心中悲怨叹息流泪,倾听鸡鸣盼望清晨。 国内有人献上嘉禾,四灵祥瑞为我所驯。 叶公帅军讨伐白公,白公兵败已丧其身。 献帝被废犹得寿终,恭帝虽死不得存间。 卜式善牧恶者辄去,安乐失职不为其君。 平王东迁离开旧都,中原皆被匈奴入侵。 司马昌明已有后嗣,三足乌显成宋代晋。 王子吹笙白日仙去,正午遨翔汾河之滨。 陶朱修炼长生之术,隐居避世离开纠纷。 高高西山夷叔所居,安然仰卧为我所钦。 天人之容永世长存,彭祖长寿难与比伦。重黎之光普照南國,人才衆若風鳴相聞。 秋草雖然尚未枯黃,春風早已消失散盡。 白礫皎皎長洲之中,南嶽衡山已無祥雲。 豫章與帝分庭抗禮,虞舜已死只剩靈墳。 心中悲怨嘆息流淚,傾聽雞鳴盼望清晨。 國內有人獻上嘉禾,四靈祥瑞爲我所馴。 葉公帥軍討伐白公,白公兵敗已喪其身。 獻帝被廢猶得壽終,恭帝雖死不得存間。 卜式善牧惡者輒去,安樂失職不爲其君。 平王東遷離開舊都,中原皆被匈奴入侵。 司馬昌明已有後嗣,三足烏顯成宋代晉。 王子吹笙白日仙去,正午遨翔汾河之濱。 陶朱修煉長生之術,隱居避世離開糾紛。 高高西山夷叔所居,安然仰臥爲我所欽。 天人之容永世長存,彭祖長壽難與比倫。
注释
述酒:逯钦立本于题下有“仪狄造,杜康润色之”八字,并注云:“上八字宋本云旧注。曾本、苏写本此下又注,宋本云,此篇与题非本意,诸本如此,误。” 重离照南陆:寓言东晋之初,如日丽大,得以中兴。重离:代指太阳。离为周易八卦之一,卦形为,象征火。重卦(离下离上)后又为六十四卦之一,卦形为,卦名仍称离。《周易·说卦》:“离为火、为日。”故“重离”代指太阳。又暗喻司马氏。《晋书·宣帝纪》谓司马氏“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是说晋代皇帝司马氏是重黎的后代。而“重离”与“重黎”谐音。南陆:《周易·说卦》:“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所以诗人说“重离照南陆”。南陆又暗指东晋所统治的南部中国。鸣鸟声相闻:比喻东晋之初人才济济,名臣荟萃。鸣鸟:指鸣叫的凤凰。凤凰喻贤才;凤凰呜喻贤才逢时。《诗经·大雅·卷阿》:“凤皇于飞,翙翙(huì,鸟飞声)其羽;亦集爱止,蔼蔼王多吉士。”(第七章)“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第九章) 融风:立春后的东北风。《说文·风部》:“东北曰融风。”段玉裁注:“调风、条风、融风,一也。”《淮南子·天文训》:“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条风至。”按《太平御览》卷九引《易纬》:“立春条风至。”融又暗指司马氏。融为火,火神即祝融。相传祝融为帝喾时的火官,后人尊为人神。而祝融实即司马氏先人重黎。《史记·楚世家》:“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所以融风又代指司马帝风。分:分散消失。这两句说,秋草虽然没有完全衰黄,但春风久已消失。同时暗喻东晋王室运柞已经逐渐衰弱。 素砾(lì)皛(xiǎo)修渚:暗喻奸邪得势。素砾:白石。古人常用砾与玉并举,砾指好邪,玉比忠贤。《楚辞·惜誓》:“放山渊之龟玉兮,相与贵夫砾石。”范晔《后汉书·党锢传赞》:“径以渭浊,玉以砾贞?兰获无并,消长相倾。”皛:皎洁,明亮。修渚:长洲。这里是以江陵九十九洲代指渚宫江陵。汤汉注:“修渚,疑指江陵。”桓玄自称荆州刺史后,曾增填九十九洲为一百,为他称帝制,造祥瑞。素砾显于江清,则喻好邪得势,同时也暗指桓玄盘踞江陵阴谋篡权。南岳无余云:暗喻司马氏政权气数已尽。南岳:即衡山,五岳之一,在湖南。晋元帝即位诏中曾说“遂登坛南岳”,而且零陵就在南岳附近。所以“南岳”代指江左司马氏政权。云:指紫云,即古代数术家所谓王气。《艺文类聚》引晋·庾阐《扬州赋》注云:“建康宫北十里有蒋山,元皇帝未渡江之年,望气者云,蒋山有紫云,时时晨见云云。”又《晋书·元帝纪》:“始皇时望气者,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十六年,真人之应在于此矣。”则“无余云”即指司马氏政权气数已尽。 豫章抗高门:暗指刘裕继桓玄之后与司马氏政权分庭抗礼。豫章:郡名,在今江西南昌。《晋书·桓玄传)载,太尉桓玄讽朝廷以“平元显功封豫章公”。又《晋书》义熙二年(406),“尚书论建义功,奏封刘裕豫章郡公”。抗:对抗,抗衡。高门,即皋门,天子之门。《诗经·大雅·緜》:“乃立皋门,皋门有伉。”毛传:“王之郭门曰皋门。”(伉,通“闹”,高貌)孔疏:“皋高通用。”又《礼记·明堂位》:“天子皋门。”郑注:“皋之为言高也。”重华固灵坟:暗指晋恭帝己死,只剩坟墓而已。重华:虞舜名。这里代指晋恭帝。晋恭帝被废为零陵王,而舜墓即在零陵的九嶷山。固:但,只。固灵坟:只剩一座灵坟。这两句意思是说,刘裕继桓玄之后与晋工室相抗衡,晋恭帝只有死路一条。 抱中叹:内心叹息。抱指怀抱、内心。司晨:指报晓的雄鸡。这两句是说,内心忧伤而呗息,彻夜难眠,侧耳听着雄鸡报晓,等待天明。 神州:战国时邹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后来用‘神州’作中国的代称。这里指国内。献嘉粟:嘉粟又称嘉禾,生长得特别茁壮的禾稻,古人认为是吉瑞的象征。晋义熙十二年(417),巩县人得粟九穗,刘裕把它献给帝,帝又归于刘裕。西灵:西当为“四”之误。《礼记):“麟、凤、龟、龙,谓之四灵。”义熙十三年,进封刘裕为宋王,沼书中曾说:“自公大号初发,爱暨告成,灵祥炳焕,不可胜纪。岂伊素雉远至,嘉禾近归已哉!”又晋恭帝《禅位诏》中也说“四灵效瑞”。为我驯:为我所驯服,即归属于我。“我”代指刘裕。这两句是说:刘裕假托祥瑞之兆,图谋篡位。 诸梁:即沈诸梁,战国时楚人,封叶公。董:治理,统帅。师旅:军队。芊(qiān)胜:楚太子的儿子,居于吴国,为白公。《史记·楚世家》载:白公杀楚令尹子西,赶走楚惠王,而自立为楚王。月余,叶公率众攻之,白公自杀,惠王复位。按:桓玄篡晋建立楚国,刘裕籍彭城,也为楚人。所以这两句以叶公、白公征战之事,影射桓玄篡晋后又为刘裕率众部所灭。 山阳归下国:山阳指汉献帝刘协。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魏王曹丕称帝,废献帝为山阳公。山阳公十四年后寿终,年五十四。下国,即指逊位后归山阳(在今河南怀州)。成名犹不勤:指零陵王被杀。《周书·谥法解》:“不勤成名曰灵。”古代帝王不善终者,即追谥为“灵”。不勤:不劳,不安慰。成名:指受到追谥。这两句的含义是,零陵王虽然被迫禅位,但仍不免被杀害,死后也得不到安慰,他的命运还不如山阳公的善终。 卜生善斯牧:卜生,指卜式。《汉书·卜式传》:“‘式’布衣草𫏋(jué,草鞋)而牧羊上(汉武帝)过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匆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以治民。“善斯牧:善于牧羊。卜式善牧的特点,即在于”恶者辄去“,这一点也同样适于施政,汉未许芝在奏启曹丕应代汉称帝时,就曾引《京房易传》说:”凡为王者,恶者去之,弱者夺之,易姓改代,天命应常。“那么陶渊明此诗用卜式善牧的典故,则暗指刘裕铲除晋室中异己,为篡权作准备。安乐不为君:安乐,汉昌邑王刘贺的臣僚。不为君,不为君主尽职尽忠,《汉书·龚遂传》载,昭帝死,刘贺嗣立,日益骄溢。而安乐身为故相,并不尽忠劝戒。此句以安乐不尽忠刘贺事,暗指晋臣僚不忠于晋室。 平王会旧京:东周的开国君主周平王,于公元前七七〇年东迁雒邑(今河南省洛阳市)之事。去:离开。旧京:旧都镐,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这里是借平王东迁事,指晋元帝建基江左。峡中纳遗薰(xūn):峡同“郏(jiá)”,指郏鄏(rǔ),即今洛阳。薰,薰育,亦作严狁。猃狁、荤粥、獯鬻、荤允等。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名。殷周之际,主要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北境及内蒙古自治区西部,春秋时被人称作戎、狄,后亦称为匈奴。刘聪为匈奴遗族,曾攻陷洛阳,晋元帝因此东迁。这两句是说,晋元帝离开旧都东迁江左之后,洛阳一带中原地区就被匈奴占领了。 双阳甫云育:双阳,重日,寓言“昌”字。指晋孝武帝司马昌明。甫云育:开始有了后嗣。《晋书·孝武帝纪)载:“初,简文帝见谶云:”晋祚尽昌明‘。“待其于孝武帝降生,无意中竟取名为”昌明“。于是流涕悲叹,以为晋柞已尽。但孝武帝死后,子安帝又嗣位,晋朝并未尽于”昌明“。这句是说,孝武帝既已有了后嗣,便可延长晋朝江山。三趾显奇文:三趾,三足,即三足乌。晋初曾用它作为代魏的祥瑞。《晋诸公赞》:”世祖时,西域献三足乌。遂累有赤乌来集此昌陵后县。案昌为重日,乌者,日中之鸟,有托体阳精,应期曜质,以显至德者也。“显奇文:是说谶纬之言,本为晋代魏之祥瑞,而今又成为宋代晋之祥瑞,故曰”奇“。《宋书·武帝纪》:晋帝禅位于王,诏曰:”故四灵效瑞,川岳启图?瞻乌爱止,允集明哲,夫岂延康有归;咸熙告谢而已哉!“这句意思是,三足乌又成了刘宋代晋的祥瑞征兆。 王子爱清吹:王子,即王子晋。《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名晋,好吹笙,年十七,乘白鹤,白日升仙而去。清吹,即指吹笙。此句以王子晋托言东晋,谓已亡去。日中翔河汾;日中,即正午,有典午之意。典,主其事,即“司”;午,属马,典午托言司马,暗指晋。翔:邀游。河汾:晋国地名。遨游河汾,暗指禅代之事。《梁书·武帝纪》载禅位策说:“一驾河汾,便有窅然之志;暂适箕岭,即动让王之心。”又《庄子·逍遥游》:“尧往见四子于汾水之阴,窅然丧其天下焉。”这两句是以王子晋年十七而仙逝喻晋朝在刘裕的控制下十七年而亡,司马氏政权以禅代而告终。 朱公练九齿:朱公指战国时范蠡。范蠡佐越破吴后,变姓名游于江湖,至陶(地名),号陶朱公。这里是以朱公隐“陶”字,是陶渊明自称。练九齿:修炼长生之术。九与“久”谐音义同;齿,年龄。九齿即长寿。世纷:世间的纷乱。这两句说,我要修炼长生之术,退隐闲居,离开纷乱的世界。 峨峨:高大的样子。西岭:即西山,指伯夷、叔齐隐居之地,不食周粟,采薇充饥,终于饿死。偃(yǎn)息:安卧。《诗经·小雅·北山》:“或偃息在床,或不己于行。”亲:“这里有钦慕、敬仰的意思。这两句是说:那高高的西山之中,安卧着我所仰慕的伯夷、叔齐两位高人。 天容:天人之容,即出众人物的形象,指伯夷、叔齐。永固:永久保持。彭:古代传说中的长寿者彭祖。殇(shāng):指夭折的儿童。等伦:同等,一样。这两句是说,伯夷、叔齐那出众的节操将会永久存在,正如长寿的彭祖同夭折的儿童不能等量齐观。述酒:逯欽立本於題下有“儀狄造,杜康潤色之”八字,並注云:“上八字宋本雲舊注。曾本、蘇寫本此下又注,宋本雲,此篇與題非本意,諸本如此,誤。” 重離照南陸:寓言東晉之初,如日麗大,得以中興。重離:代指太陽。離爲周易八卦之一,卦形爲,象徵火。重卦(離下離上)後又爲六十四卦之一,卦形爲,卦名仍稱離。《周易·說卦》:“離爲火、爲日。”故“重離”代指太陽。又暗喻司馬氏。《晉書·宣帝紀》謂司馬氏“其先出自帝高陽之子重黎,爲夏官祝融”,是說晉代皇帝司馬氏是重黎的後代。而“重離”與“重黎”諧音。南陸:《周易·說卦》:“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所以詩人說“重離照南陸”。南陸又暗指東晉所統治的南部中國。鳴鳥聲相聞:比喻東晉之初人才濟濟,名臣薈萃。鳴鳥:指鳴叫的鳳凰。鳳凰喻賢才;鳳凰嗚喻賢才逢時。《詩經·大雅·卷阿》:“鳳皇于飛,翽翽(huì,鳥飛聲)其羽;亦集愛止,藹藹王多吉士。”(第七章)“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第九章) 融風:立春後的東北風。《說文·風部》:“東北曰融風。”段玉裁注:“調風、條風、融風,一也。”《淮南子·天文訓》:“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按《太平御覽》卷九引《易緯》:“立春條風至。”融又暗指司馬氏。融爲火,火神即祝融。相傳祝融爲帝嚳時的火官,後人尊爲人神。而祝融實即司馬氏先人重黎。《史記·楚世家》:“重黎爲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所以融風又代指司馬帝風。分:分散消失。這兩句說,秋草雖然沒有完全衰黃,但春風久已消失。同時暗喻東晉王室運柞已經逐漸衰弱。 素礫(lì)皛(xiǎo)修渚:暗喻奸邪得勢。素礫:白石。古人常用礫與玉並舉,礫指好邪,玉比忠賢。《楚辭·惜誓》:“放山淵之龜玉兮,相與貴夫礫石。”范曄《後漢書·黨錮傳贊》:“徑以渭濁,玉以礫貞?蘭獲無並,消長相傾。”皛:皎潔,明亮。修渚:長洲。這裏是以江陵九十九洲代指渚宮江陵。湯漢注:“修渚,疑指江陵。”桓玄自稱荊州刺史後,曾增填九十九洲爲一百,爲他稱帝制,造祥瑞。素礫顯於江清,則喻好邪得勢,同時也暗指桓玄盤踞江陵陰謀篡權。南嶽無餘雲:暗喻司馬氏政權氣數已盡。南嶽:即衡山,五嶽之一,在湖南。晉元帝即位詔中曾說“遂登壇南嶽”,而且零陵就在南嶽附近。所以“南嶽”代指江左司馬氏政權。雲:指紫雲,即古代數術家所謂王氣。《藝文類聚》引晉·庾闡《揚州賦》注云:“建康宮北十里有蔣山,元皇帝未渡江之年,望氣者雲,蔣山有紫雲,時時晨見云云。”又《晉書·元帝紀》:“始皇時望氣者,五百年後金陵有天子氣”:“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十六年,真人之應在於此矣。”則“無餘雲”即指司馬氏政權氣數已盡。 豫章抗高門:暗指劉裕繼桓玄之後與司馬氏政權分庭抗禮。豫章:郡名,在今江西南昌。《晉書·桓玄傳)載,太尉桓玄諷朝廷以“平元顯功封豫章公”。又《晉書》義熙二年(406),“尚書論建義功,奏封劉裕豫章郡公”。抗:對抗,抗衡。高門,即皋門,天子之門。《詩經·大雅·緜》:“乃立皋門,皋門有伉。”毛傳:“王之郭門曰皋門。”(伉,通“鬧”,高貌)孔疏:“皋高通用。”又《禮記·明堂位》:“天子皋門。”鄭注:“皋之爲言高也。”重華固靈墳:暗指晉恭帝己死,只剩墳墓而已。重華:虞舜名。這裏代指晉恭帝。晉恭帝被廢爲零陵王,而舜墓即在零陵的九嶷山。固:但,只。固靈墳:只剩一座靈墳。這兩句意思是說,劉裕繼桓玄之後與晉工室相抗衡,晉恭帝只有死路一條。 抱中嘆:內心嘆息。抱指懷抱、內心。司晨:指報曉的雄雞。這兩句是說,內心憂傷而唄息,徹夜難眠,側耳聽着雄雞報曉,等待天明。 神州:戰國時鄒衍稱中國爲‘赤縣神州’,後來用‘神州’作中國的代稱。這裏指國內。獻嘉粟:嘉粟又稱嘉禾,生長得特別茁壯的禾稻,古人認爲是吉瑞的象徵。晉義熙十二年(417),鞏縣人得粟九穗,劉裕把它獻給帝,帝又歸於劉裕。西靈:西當爲“四”之誤。《禮記):“麟、鳳、龜、龍,謂之四靈。”義熙十三年,進封劉裕爲宋王,沼書中曾說:“自公大號初發,愛暨告成,靈祥炳煥,不可勝紀。豈伊素雉遠至,嘉禾近歸已哉!”又晉恭帝《禪位詔》中也說“四靈效瑞”。爲我馴:爲我所馴服,即歸屬於我。“我”代指劉裕。這兩句是說:劉裕假託祥瑞之兆,圖謀篡位。 諸梁:即沈諸梁,戰國時楚人,封葉公。董:治理,統帥。師旅:軍隊。芊(qiān)勝:楚太子的兒子,居於吳國,爲白公。《史記·楚世家》載:白公殺楚令尹子西,趕走楚惠王,而自立爲楚王。月餘,葉公率衆攻之,白公自殺,惠王復位。按:桓玄篡晉建立楚國,劉裕籍彭城,也爲楚人。所以這兩句以葉公、白公征戰之事,影射桓玄篡晉後又爲劉裕率衆部所滅。 山陽歸下國:山陽指漢獻帝劉協。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魏王曹丕稱帝,廢獻帝爲山陽公。山陽公十四年後壽終,年五十四。下國,即指遜位後歸山陽(在今河南懷州)。成名猶不勤:指零陵王被殺。《周書·諡法解》:“不勤成名曰靈。”古代帝王不善終者,即追諡爲“靈”。不勤:不勞,不安慰。成名:指受到追諡。這兩句的含義是,零陵王雖然被迫禪位,但仍不免被殺害,死後也得不到安慰,他的命運還不如山陽公的善終。 卜生善斯牧:卜生,指卜式。《漢書·卜式傳》:“‘式’布衣草蹻(jué,草鞋)而牧羊上(漢武帝)過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矣。以時起居,惡者輒去,匆令敗羣。‘上奇其言,欲試以治民。“善斯牧:善於牧羊。卜式善牧的特點,即在於”惡者輒去“,這一點也同樣適於施政,漢未許芝在奏啓曹丕應代漢稱帝時,就曾引《京房易傳》說:”凡爲王者,惡者去之,弱者奪之,易姓改代,天命應常。“那麼陶淵明此詩用卜式善牧的典故,則暗指劉裕剷除晉室中異己,爲篡權作準備。安樂不爲君:安樂,漢昌邑王劉賀的臣僚。不爲君,不爲君主盡職盡忠,《漢書·龔遂傳》載,昭帝死,劉賀嗣立,日益驕溢。而安樂身爲故相,並不盡忠勸戒。此句以安樂不盡忠劉賀事,暗指晉臣僚不忠於晉室。 平王會舊京:東周的開國君主周平王,於公元前七七〇年東遷雒邑(今河南省洛陽市)之事。去:離開。舊京:舊都鎬,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這裏是借平王東遷事,指晉元帝建基江左。峽中納遺薰(xūn):峽同“郟(jiá)”,指郟鄏(rǔ),即今洛陽。薰,薰育,亦作嚴狁。獫狁、葷粥、獯鬻、葷允等。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名。殷周之際,主要分佈在今陝西、甘肅北境及內蒙古自治區西部,春秋時被人稱作戎、狄,後亦稱爲匈奴。劉聰爲匈奴遺族,曾攻陷洛陽,晉元帝因此東遷。這兩句是說,晉元帝離開舊都東遷江左之後,洛陽一帶中原地區就被匈奴佔領了。 雙陽甫雲育:雙陽,重日,寓言“昌”字。指晉孝武帝司馬昌明。甫雲育:開始有了後嗣。《晉書·孝武帝紀)載:“初,簡文帝見讖雲:”晉祚盡昌明‘。“待其於孝武帝降生,無意中竟取名爲”昌明“。於是流涕悲嘆,以爲晉柞已盡。但孝武帝死後,子安帝又嗣位,晉朝並未盡於”昌明“。這句是說,孝武帝既已有了後嗣,便可延長晉朝江山。三趾顯奇文:三趾,三足,即三足烏。晉初曾用它作爲代魏的祥瑞。《晉諸公贊》:”世祖時,西域獻三足烏。遂累有赤烏來集此昌陵後縣。案昌爲重日,烏者,日中之鳥,有託體陽精,應期曜質,以顯至德者也。“顯奇文:是說讖緯之言,本爲晉代魏之祥瑞,而今又成爲宋代晉之祥瑞,故曰”奇“。《宋書·武帝紀》:晉帝禪位於王,詔曰:”故四靈效瑞,川嶽啓圖?瞻烏愛止,允集明哲,夫豈延康有歸;鹹熙告謝而已哉!“這句意思是,三足烏又成了劉宋代晉的祥瑞徵兆。 王子愛清吹:王子,即王子晉。《列仙傳》載,周靈王太子名晉,好吹笙,年十七,乘白鶴,白日升仙而去。清吹,即指吹笙。此句以王子晉託言東晉,謂已亡去。日中翔河汾;日中,即正午,有典午之意。典,主其事,即“司”;午,屬馬,典午託言司馬,暗指晉。翔:邀遊。河汾:晉國地名。遨遊河汾,暗指禪代之事。《梁書·武帝紀》載禪位策說:“一駕河汾,便有窅然之志;暫適箕嶺,即動讓王之心。”又《莊子·逍遙遊》:“堯往見四子於汾水之陰,窅然喪其天下焉。”這兩句是以王子晉年十七而仙逝喻晉朝在劉裕的控制下十七年而亡,司馬氏政權以禪代而告終。 朱公練九齒:朱公指戰國時范蠡。范蠡佐越破吳後,變姓名遊於江湖,至陶(地名),號陶朱公。這裏是以朱公隱“陶”字,是陶淵明自稱。練九齒:修煉長生之術。九與“久”諧音義同;齒,年齡。九齒即長壽。世紛:世間的紛亂。這兩句說,我要修煉長生之術,退隱閒居,離開紛亂的世界。 峨峨:高大的樣子。西嶺:即西山,指伯夷、叔齊隱居之地,不食周粟,采薇充飢,終於餓死。偃(yǎn)息:安臥。《詩經·小雅·北山》:“或偃息在牀,或不己於行。”親:“這裏有欽慕、敬仰的意思。這兩句是說:那高高的西山之中,安臥着我所仰慕的伯夷、叔齊兩位高人。 天容:天人之容,即出衆人物的形象,指伯夷、叔齊。永固:永久保持。彭:古代傳說中的長壽者彭祖。殤(shāng):指夭折的兒童。等倫:同等,一樣。這兩句是說,伯夷、叔齊那出衆的節操將會永久存在,正如長壽的彭祖同夭折的兒童不能等量齊觀。
赏析
这首诗约作于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陶渊明五十七岁。晋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废晋恭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自己称帝,建刘宋王朝,改年号为永初。次年九月,以毒酒授张袆,使鸩王。张袆自饮而卒。继又令士兵越墙进毒酒,王不肯饮,士兵以被褥闷杀之。 《述在》以比喻手法隐晦曲折地记录了刘裕流权易代的过程,对晋恭帝以及晋王朝的覆灭流露了无限的哀惋之情。此时陶渊明已躬耕隐居多年,乱世也看惯了,流权也看惯了,但这首诗仍透露出他对世事不能忘怀的代神。 为了避祸,陶渊明把这首诗写得十分隐晦。经韩子苍、汤汉及后来注家的努力,终于弄清了诗意。 全诗四句为一层次,共六层次;只有收尾作六句,组成第七层次:一、东晋运祚,由盛趋衰;二、逆流不断,至于桓、刘;三、诗人感慨,宋代晋瑞;四、刘灭桓玄,恭帝遭害;五、除异务尽,逃也不免;六、简文应谶,晋祚告尽;七、我亲夷齐,天容当固。 这首诗的标题旁有一个题注:“仪狄造,杜康润色之”。仪狄是夏禹时代在的发明者,而杜康是西周时人,正是在他改进了酿在技术后,在才风行于天下。这个题注仿佛让人们以为陶潜这首诗是在记述在的发明发展史,其实根本不是。陶潜在这里用了影射手法,实际上是以仪狄影射桓玄,以杜康影射刘裕。桓玄流位时用毒在鸩杀了豫马道子,而在陶潜听到的传闻中,晋安帝豫马德宗和晋恭帝豫马德文,也都是被毒在毒死的。这首诗里的“在”,实际上指的是毒死豫马皇族的毒在,这首诗实际上是在感叹东晋王朝的灭亡。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秋草虽未黄,渡风久已分。” “重离”为周易八卦之一,“离”为火为日,天上的太阳暗喻地上的皇帝。豫马氏的先祖出自古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渡。“重离”与“重黎”谐音,指代豫马王朝。太阳照到南边的陆地上,暗喻晋室南渡,东晋开始。“鸣鸟”暗喻东晋初年名臣荟萃,如祖逖、王导、温峤、郗鉴、陶侃等人,都立下了赫赫功勋。 “渡风”是春天的东北风,豫马氏祖出夏官祝渡,所以“渡风”也指代豫马帝风。秋草虽然还没黄,可春风早已消失无踪,豫马晋朝的运祚已趋衰颓。 这四句诗概括了东晋从开国到衰亡的百年沧桑,从中不难看出,这首诗是一首政治诗,谈论的正是晋宋易代的重大历史事件,难怪陶潜要用如此隐晦曲折的手法了。 “素砾皛修渚,南岳无馀云。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 “素砾”是白色的小石子,比喻王敦、苏峻等犯上作乱的奸邪。“南岳”是衡山,在今天湖南境内,诗中指代东晋政权。山上的云就是东晋王朝的祥瑞之云。这些小石子在长江边闪着凶光冒着邪气,将南岳山头的祥瑞云气冲散了——也就是说,东晋王朝从开国之日起,就不断发生奸邪流逆叛乱之事,国势一天比一天衰落。 刘裕在义熙二年(406年)被封为豫章郡公,“豫章”在这里就是指代刘裕。“重华”是舜的号,他的坟在湖南零陵的九嶷山,而晋恭帝豫马德文逊位后正是被封为“零陵王”,“重华”在这里暗指豫马德文。在平定桓玄之乱的过程中,以刘裕为代表的寒门庶族将领,逐渐掌握了军政大权,以王谢为代表的世族官僚,逐渐成为他们的依附势力,最后东晋王朝终于覆灭,刘裕建立了刘宋新朝,东晋末代皇帝豫马德文,虽然谦恭逊位,最后也难逃他的魔掌!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豫晨。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 义熙十四年(418年),有人向刘裕敬献“嘉粟”,刘裕献给晋安帝,晋安帝让刘裕保存。“嘉粟”是一茎多穗的稀有禾谷,古代认为是祥瑞之物,一旦出现就昭示着要出圣人。晋安帝让刘裕保存“嘉粟”,暗示自己准备将天下禅让给他。可就在那年年底,刘裕命人将晋安帝害死,又立豫马德文为皇帝,以应“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 “西灵”应当作“四灵”,指龙凤麟龟四种祥瑞之物,陶潜可能是故意写错,以免被当权者看懂。四种祥瑞之物都被刘裕驭使,暗喻他杀害天子流权夺位的罪孽。 这四句写陶潜当初听到晋安帝被害的消息,义愤填膺,悲哀难抑。多少个夜晚他流泪叹息,一直到雄鸡啼鸣还难以入眠。而如今连已经逊位的晋恭帝竟然也惨遭杀害,诗人的悲愤更是无法言喻。 “诸梁董师旅,羊胜丧其身。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 “诸梁”指沈诸梁,是战国时楚国的大将。“羊胜”应该作“芈胜”,陶潜也是故意写错。芈胜是楚国王族,他的父亲太子建在郑国遇害,他想报仇,楚国的令尹子西不从,他就杀了子西,将楚惠王赶出国境,自立为楚王。沈诸梁闻知后就率领军队攻打芈胜,芈胜战败自杀,楚惠王得以复位。陶潜引出这个典故,是为了影射刘裕举义推翻桓玄之事,也颇有讽刺意味:刘裕是靠着推翻流位夺权的桓玄掌握军政大权的,而现在也做出流逆之事,原来与桓玄是一丘之貉! 曹丕建立魏国后,封让位的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让他迁居出洛阳,但并未加害,山阳公刘协得以终其天年。陶潜引出这个典故,更是在责骂刘裕,骂他连已经逊位的豫马德文都要杀害,连曹丕都不如。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 汉朝的卜式是放羊的高手,曾经对汉武帝说:“治理人民和放羊的道理有些相似,我放的羊全都要是能够按时起居的,只要有偷懒睡觉的就杀掉,害怕它们败坏了整个羊群。”陶潜引用这个典故,暗喻刘裕为了达到流晋称帝的目的,二十年来处心积虑地诛除异己,过去协同他讨灭桓玄的刘毅、诸葛长民、豫马休之等人,都先后被杀。“安乐不为君”,是指褚秀之、褚淡之等人媚宋求荣,协同杀害晋安帝和晋恭帝。 “平王”在这里是指代“平固王”,元兴二年(403年)桓玄流位称帝,封晋安帝为“平固王”,将他从建康赶到寻阳。“峡中纳遗薰”用了《庄子》里的一个典故,讲古代越国连续有三个国君被杀,王子廀本该即位,但他怕死跑到丹穴躲藏起来。越国人到丹穴去请他,他躲藏在峡谷里不肯出来。越国人就点燃艾草,用浓烟将他薰了出来。他登上王车仰天长叹:“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国君呢?”陶潜用这个典故,暗喻豫马德文是被刘裕逼迫才继位称帝的,如今也被杀害,刘裕的心肠何其狠毒! “双阳甫云育,三趾显奇文。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 “阳”为日,两个“日”组成一个“昌”字,是指晋孝武帝豫马昌明。他生个两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晋安帝和晋恭帝。传说晋简文帝豫马昱曾经见过一条谶语:“晋祚终昌明”。根据谶语以为孝武帝无子,谁知他竟生了两个儿子,在他死后将晋朝延续了二十几年。 “三趾”是指三足乌,神话传说中背负太阳的神鸟。传说只要看到它飞停到屋顶,世上就会出天子。这一句暗指刘裕为了应证“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杀晋安帝立晋恭帝,后来又将已经逊位晋恭帝害死,滥杀无辜,荼毒生灵。 王子晋是传说中周灵王的太子,擅长吹笙,修炼二十年后成仙,骑着白鹤飞上天去了。陶潜在这里隐去一个“晋”字,只写作“王子”,正说明这两句诗暗喻晋王朝的覆灭。“日中”是正午,“正午”在古代又称“典午”,而“典午”是有晋一代人们为了避讳专门用来指代“豫马”的词。“典”与“豫”意义相近,而“午”在干支中的属相正是“马”。“河汾”指黄河和汾河,是西晋王朝的发祥之地。这两句话进一步暗喻晋朝气数已尽运祚已终,表达了诗人沉痛的心情。 这四句诗在字面上组成非常奇幻凄艳的神话意境:重生的太阳相继从天空落下,三足乌衔着谶语来到人间,王子晋吹笙骑鹤飞上了西天,正午时分翱翔在黄河汾水上空。而喻指的却是晋朝终于覆亡皇帝相继被杀的历史事件。 统治当代诗坛的象征手法和意象群诗体,其实在《离骚》中就有,中国古代诗人也都会玩,而且都玩得很棒。但他们绝不像时下的诗人们瞎玩滥玩,玩得不成名堂。陶渊明的这首《述在》,就是很好的范例。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 春秋时越国人范蠡,在帮助越王勾践报仇雪耻攻灭吴国后退位隐居,被封为“陶朱公”。陶潜在这里故意隐去一个“陶”字,正是为了用“朱公”指代自己。他借范蠡隐居的典故表达自己在晋宋易代后的决心,一定要闲居避世,远离人世间的扰攘纷争。 “西岭”指西山,也就是首阳山,伯夷叔齐在商周易代后隐居到首阳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最后活活饿死。陶潜要求自己以伯夷叔齐为榜样,绝不作媚宋求荣的不忠不义之事。宁可饿死,也不到刘宋新朝去做官求禄! 诗人最后说:老天爷要我陶潜活多少年,我就活多少年,要我饿死我就饿死,我绝不出仕新朝!其实未成年就夭折的殇子与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又有什么区别?人生的意义不是寿命的长短,而是品格和气节。 陶潜写《述在》的时候,一定悲痛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又只能用隐蔽晦涩的手法去写,甚至故意写错几个字,好让当权者无法看懂,也就无从迫害他。他对东晋王朝刻骨铭心的感情和对末代皇帝被残杀的切肤之痛,都深深隐藏在这首诗里。 此诗被看作刺世诗,更恰切地说,是一首史诗,是中国文学史上优秀的史诗。這首詩約作於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陶淵明五十七歲。晉元熙二年(420)六月,劉裕廢晉恭帝司馬德文爲零陵王,自己稱帝,建劉宋王朝,改年號爲永初。次年九月,以毒酒授張褘,使鴆王。張褘自飲而卒。繼又令士兵越牆進毒酒,王不肯飲,士兵以被褥悶殺之。 《述在》以比喻手法隱晦曲折地記錄了劉裕流權易代的過程,對晉恭帝以及晉王朝的覆滅流露了無限的哀惋之情。此時陶淵明已躬耕隱居多年,亂世也看慣了,流權也看慣了,但這首詩仍透露出他對世事不能忘懷的代神。 爲了避禍,陶淵明把這首詩寫得十分隱晦。經韓子蒼、湯漢及後來注家的努力,終於弄清了詩意。 全詩四句爲一層次,共六層次;只有收尾作六句,組成第七層次:一、東晉運祚,由盛趨衰;二、逆流不斷,至於桓、劉;三、詩人感慨,宋代晉瑞;四、劉滅桓玄,恭帝遭害;五、除異務盡,逃也不免;六、簡文應讖,晉祚告盡;七、我親夷齊,天容當固。 這首詩的標題旁有一個題注:“儀狄造,杜康潤色之”。儀狄是夏禹時代在的發明者,而杜康是西周時人,正是在他改進了釀在技術後,在才風行於天下。這個題注彷彿讓人們以爲陶潛這首詩是在記述在的發明發展史,其實根本不是。陶潛在這裏用了影射手法,實際上是以儀狄影射桓玄,以杜康影射劉裕。桓玄流位時用毒在鴆殺了豫馬道子,而在陶潛聽到的傳聞中,晉安帝豫馬德宗和晉恭帝豫馬德文,也都是被毒在毒死的。這首詩裏的“在”,實際上指的是毒死豫馬皇族的毒在,這首詩實際上是在感嘆東晉王朝的滅亡。 “重離照南陸,鳴鳥聲相聞。秋草雖未黃,渡風久已分。” “重離”爲周易八卦之一,“離”爲火爲日,天上的太陽暗喻地上的皇帝。豫馬氏的先祖出自古帝高陽之子重黎,爲夏官祝渡。“重離”與“重黎”諧音,指代豫馬王朝。太陽照到南邊的陸地上,暗喻晉室南渡,東晉開始。“鳴鳥”暗喻東晉初年名臣薈萃,如祖逖、王導、溫嶠、郗鑑、陶侃等人,都立下了赫赫功勳。 “渡風”是春天的東北風,豫馬氏祖出夏官祝渡,所以“渡風”也指代豫馬帝風。秋草雖然還沒黃,可春風早已消失無蹤,豫馬晉朝的運祚已趨衰頹。 這四句詩概括了東晉從開國到衰亡的百年滄桑,從中不難看出,這首詩是一首政治詩,談論的正是晉宋易代的重大歷史事件,難怪陶潛要用如此隱晦曲折的手法了。 “素礫皛修渚,南嶽無餘雲。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 “素礫”是白色的小石子,比喻王敦、蘇峻等犯上作亂的奸邪。“南嶽”是衡山,在今天湖南境內,詩中指代東晉政權。山上的雲就是東晉王朝的祥瑞之雲。這些小石子在長江邊閃着兇光冒着邪氣,將南嶽山頭的祥瑞雲氣衝散了——也就是說,東晉王朝從開國之日起,就不斷髮生奸邪流逆叛亂之事,國勢一天比一天衰落。 劉裕在義熙二年(406年)被封爲豫章郡公,“豫章”在這裏就是指代劉裕。“重華”是舜的號,他的墳在湖南零陵的九嶷山,而晉恭帝豫馬德文遜位後正是被封爲“零陵王”,“重華”在這裏暗指豫馬德文。在平定桓玄之亂的過程中,以劉裕爲代表的寒門庶族將領,逐漸掌握了軍政大權,以王謝爲代表的世族官僚,逐漸成爲他們的依附勢力,最後東晉王朝終於覆滅,劉裕建立了劉宋新朝,東晉末代皇帝豫馬德文,雖然謙恭遜位,最後也難逃他的魔掌! “流淚抱中嘆,傾耳聽豫晨。神州獻嘉粟,西靈爲我馴。” 義熙十四年(418年),有人向劉裕敬獻“嘉粟”,劉裕獻給晉安帝,晉安帝讓劉裕保存。“嘉粟”是一莖多穗的稀有禾穀,古代認爲是祥瑞之物,一旦出現就昭示着要出聖人。晉安帝讓劉裕保存“嘉粟”,暗示自己準備將天下禪讓給他。可就在那年年底,劉裕命人將晉安帝害死,又立豫馬德文爲皇帝,以應“昌明之後有二帝”的讖語。 “西靈”應當作“四靈”,指龍鳳麟龜四種祥瑞之物,陶潛可能是故意寫錯,以免被當權者看懂。四種祥瑞之物都被劉裕馭使,暗喻他殺害天子流權奪位的罪孽。 這四句寫陶潛當初聽到晉安帝被害的消息,義憤填膺,悲哀難抑。多少個夜晚他流淚嘆息,一直到雄雞啼鳴還難以入眠。而如今連已經遜位的晉恭帝竟然也慘遭殺害,詩人的悲憤更是無法言喻。 “諸梁董師旅,羊勝喪其身。山陽歸下國,成名猶不勤。” “諸梁”指沈諸梁,是戰國時楚國的大將。“羊勝”應該作“羋勝”,陶潛也是故意寫錯。羋勝是楚國王族,他的父親太子建在鄭國遇害,他想報仇,楚國的令尹子西不從,他就殺了子西,將楚惠王趕出國境,自立爲楚王。沈諸梁聞知後就率領軍隊攻打羋勝,羋勝戰敗自殺,楚惠王得以復位。陶潛引出這個典故,是爲了影射劉裕舉義推翻桓玄之事,也頗有諷刺意味:劉裕是靠着推翻流位奪權的桓玄掌握軍政大權的,而現在也做出流逆之事,原來與桓玄是一丘之貉! 曹丕建立魏國後,封讓位的漢獻帝劉協爲“山陽公”,讓他遷居出洛陽,但並未加害,山陽公劉協得以終其天年。陶潛引出這個典故,更是在責罵劉裕,罵他連已經遜位的豫馬德文都要殺害,連曹丕都不如。 “卜生善斯牧,安樂不爲君。平王去舊京,峽中納遺薰。” 漢朝的卜式是放羊的高手,曾經對漢武帝說:“治理人民和放羊的道理有些相似,我放的羊全都要是能夠按時起居的,只要有偷懶睡覺的就殺掉,害怕它們敗壞了整個羊羣。”陶潛引用這個典故,暗喻劉裕爲了達到流晉稱帝的目的,二十年來處心積慮地誅除異己,過去協同他討滅桓玄的劉毅、諸葛長民、豫馬休之等人,都先後被殺。“安樂不爲君”,是指褚秀之、褚淡之等人媚宋求榮,協同殺害晉安帝和晉恭帝。 “平王”在這裏是指代“平固王”,元興二年(403年)桓玄流位稱帝,封晉安帝爲“平固王”,將他從建康趕到尋陽。“峽中納遺薰”用了《莊子》裏的一個典故,講古代越國連續有三個國君被殺,王子廀本該即位,但他怕死跑到丹穴躲藏起來。越國人到丹穴去請他,他躲藏在峽谷裏不肯出來。越國人就點燃艾草,用濃煙將他薰了出來。他登上王車仰天長嘆:“爲什麼一定要我來當國君呢?”陶潛用這個典故,暗喻豫馬德文是被劉裕逼迫才繼位稱帝的,如今也被殺害,劉裕的心腸何其狠毒! “雙陽甫雲育,三趾顯奇文。王子愛清吹,日中翔河汾。” “陽”爲日,兩個“日”組成一個“昌”字,是指晉孝武帝豫馬昌明。他生個兩個兒子,就是後來的晉安帝和晉恭帝。傳說晉簡文帝豫馬昱曾經見過一條讖語:“晉祚終昌明”。根據讖語以爲孝武帝無子,誰知他竟生了兩個兒子,在他死後將晉朝延續了二十幾年。 “三趾”是指三足烏,神話傳說中揹負太陽的神鳥。傳說只要看到它飛停到屋頂,世上就會出天子。這一句暗指劉裕爲了應證“昌明之後有二帝”的讖語,殺晉安帝立晉恭帝,後來又將已經遜位晉恭帝害死,濫殺無辜,荼毒生靈。 王子晉是傳說中周靈王的太子,擅長吹笙,修煉二十年後成仙,騎着白鶴飛上天去了。陶潛在這裏隱去一個“晉”字,只寫作“王子”,正說明這兩句詩暗喻晉王朝的覆滅。“日中”是正午,“正午”在古代又稱“典午”,而“典午”是有晉一代人們爲了避諱專門用來指代“豫馬”的詞。“典”與“豫”意義相近,而“午”在干支中的屬相正是“馬”。“河汾”指黃河和汾河,是西晉王朝的發祥之地。這兩句話進一步暗喻晉朝氣數已盡運祚已終,表達了詩人沉痛的心情。 這四句詩在字面上組成非常奇幻悽豔的神話意境:重生的太陽相繼從天空落下,三足烏銜着讖語來到人間,王子晉吹笙騎鶴飛上了西天,正午時分翱翔在黃河汾水上空。而喻指的卻是晉朝終於覆亡皇帝相繼被殺的歷史事件。 統治當代詩壇的象徵手法和意象羣詩體,其實在《離騷》中就有,中國古代詩人也都會玩,而且都玩得很棒。但他們絕不像時下的詩人們瞎玩濫玩,玩得不成名堂。陶淵明的這首《述在》,就是很好的範例。 “朱公練九齒,閒居離世紛。峨峨西嶺內,偃息常所親。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 春秋時越國人范蠡,在幫助越王勾踐報仇雪恥攻滅吳國後退位隱居,被封爲“陶朱公”。陶潛在這裏故意隱去一個“陶”字,正是爲了用“朱公”指代自己。他借范蠡隱居的典故表達自己在晉宋易代後的決心,一定要閒居避世,遠離人世間的擾攘紛爭。 “西嶺”指西山,也就是首陽山,伯夷叔齊在商周易代後隱居到首陽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最後活活餓死。陶潛要求自己以伯夷叔齊爲榜樣,絕不作媚宋求榮的不忠不義之事。寧可餓死,也不到劉宋新朝去做官求祿! 詩人最後說:老天爺要我陶潛活多少年,我就活多少年,要我餓死我就餓死,我絕不出仕新朝!其實未成年就夭折的殤子與活了八百歲的彭祖又有什麼區別?人生的意義不是壽命的長短,而是品格和氣節。 陶潛寫《述在》的時候,一定悲痛憤怒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但他又只能用隱蔽晦澀的手法去寫,甚至故意寫錯幾個字,好讓當權者無法看懂,也就無從迫害他。他對東晉王朝刻骨銘心的感情和對末代皇帝被殘殺的切膚之痛,都深深隱藏在這首詩裏。 此詩被看作刺世詩,更恰切地說,是一首史詩,是中國文學史上優秀的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