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运 時運
时运,游暮春也。
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人亦有言,称心易足。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時運,遊暮春也。
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獨遊,欣慨交心。
邁邁時運,穆穆良朝。
襲我春服,薄言東郊。
山滌餘靄,宇曖微霄。
有風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澤,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載欣載矚。
人亦有言,稱心易足。
揮茲一觴,陶然自樂。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齊業,閒詠以歸。
我愛其靜,寤寐交揮。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廬。
花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橫牀,濁酒半壺。
黃唐莫逮,慨獨在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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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时运》诗是写春出游的。春天的衣服已经穿稳了,春天的景色是那么和美,独自出游只有影子作伴,不禁欣喜与慨叹交替袭来。 天回地转,时光迈进,温煦的季节已经来临。 穿上我春天的服装,去啊,去到那东郊踏青。 山峦间余剩的烟云已被涤荡,天宇中还剩一抹淡淡的云。 清风从南方吹来,一片新绿起伏不停。 长河已被春水涨满,漱漱口,再把脚手冲洗一番。 眺望远处的风景,看啊看,心中充满了喜欢。 人但求称心就好,心意满足并不困难。 喝干那一杯美酒,自得其乐,陶然复陶然。 放眼望河中滔滔的水流,遥想古时清澈的沂水之湄。 有那十几位课业完毕的莘莘学子,唱着歌儿修褉而归。 我欣羡那种恬静的生活,清醒时,睡梦里时刻萦回。 遗憾啊,已隔了好多世代,先贤的足迹无法追随。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夜晚,我止息在这简朴的草庐。 院子里一边药栏,一边花圃,竹林的清阴遮住了庭除。 横放在琴架上的是素琴一张,那旁边还置放着浊酒半壶。 只是啊,终究赶不上黄唐盛世;我深深地感慨自己的孤独。《時運》詩是寫春出遊的。春天的衣服已經穿穩了,春天的景色是那麼和美,獨自出遊只有影子作伴,不禁欣喜與慨嘆交替襲來。 天回地轉,時光邁進,溫煦的季節已經來臨。 穿上我春天的服裝,去啊,去到那東郊踏青。 山巒間餘剩的煙雲已被滌盪,天宇中還剩一抹淡淡的雲。 清風從南方吹來,一片新綠起伏不停。 長河已被春水漲滿,漱漱口,再把腳手沖洗一番。 眺望遠處的風景,看啊看,心中充滿了喜歡。 人但求稱心就好,心意滿足並不困難。 喝乾那一杯美酒,自得其樂,陶然復陶然。 放眼望河中滔滔的水流,遙想古時清澈的沂水之湄。 有那十幾位課業完畢的莘莘學子,唱着歌兒修褉而歸。 我欣羨那種恬靜的生活,清醒時,睡夢裏時刻縈迴。 遺憾啊,已隔了好多世代,先賢的足跡無法追隨。 這樣的早晨,這樣的夜晚,我止息在這簡樸的草廬。 院子裏一邊藥欄,一邊花圃,竹林的清陰遮住了庭除。 橫放在琴架上的是素琴一張,那旁邊還置放着濁酒半壺。 只是啊,終究趕不上黃唐盛世;我深深地感慨自己的孤獨。
注释
时运:指春、夏、秋、冬四时之运行。 春服既成:春服已经穿定,气候确已转暖。《论语·先进》:“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成,定。 斯:句中连词。和:和穆。 偶景(yǐng):与影为伴,表孤独。景,同“影”。 欣慨交心:欣喜与感慨两者交会于心。 迈迈:行而复行,此指四时不断运行。 穆穆:和美貌。 袭:衣外加衣。 薄:迫、近。言:语词。全句说到了东郊。 涤:洗、除。霭(ǎi):云翳。 暧(ài):遮蔽。霄:云气。 翼:名词用作动词。写南风吹拂春苗,宛若使之张开翅膀。 洋洋:水盛大貌。平泽:浇满水之湖泊。 漱、濯(zhuó):洗涤。 邈(miǎo)邈:远貌。遐景:远景。 载:语词。瞩:注视。此句写诗人眺望远景,心感欣喜。 称(chèn):相适合,符合。 挥兹一觞(shāng):意谓举觞饮酒。挥:倾杯饮酒。 延目:放眼远望。中流:此指平泽之中央。 沂(yí):河名,源出山东东南部,即《论语·先进》所说“浴乎沂”之沂水。这两句谓当此延目中流之际,平泽忽如鲁地之沂水。言外之意,向往曾皙所言之生活。 童冠:童子与冠者,即未成年者与年满二十者。齐(jì)业:课业完成。齐,同“济”。 寤(wù):醒着。寐:睡着。这两句说诗人向往曾皙之静,不论日夜都向往不已。“静”,指儒家所论仁者之性格。《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交挥:俱相奋发。 殊世:不同时代。 追:追随。 晨:早。夕:晚。 言:语词。庐:草庐。 翳(yì)如:翳然,隐蔽貌。 黄:指黄帝。唐:指帝尧。陶渊明《赠羊长史》:“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莫逮:未及。時運:指春、夏、秋、冬四時之運行。 春服既成:春服已經穿定,氣候確已轉暖。《論語·先進》:“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成,定。 斯:句中連詞。和:和穆。 偶景(yǐng):與影爲伴,表孤獨。景,同“影”。 欣慨交心:欣喜與感慨兩者交會於心。 邁邁:行而復行,此指四時不斷運行。 穆穆:和美貌。 襲:衣外加衣。 薄:迫、近。言:語詞。全句說到了東郊。 滌:洗、除。靄(ǎi):雲翳。 曖(ài):遮蔽。霄:雲氣。 翼:名詞用作動詞。寫南風吹拂春苗,宛若使之張開翅膀。 洋洋:水盛大貌。平澤:澆滿水之湖泊。 漱、濯(zhuó):洗滌。 邈(miǎo)邈:遠貌。遐景:遠景。 載:語詞。矚:注視。此句寫詩人眺望遠景,心感欣喜。 稱(chèn):相適合,符合。 揮茲一觴(shāng):意謂舉觴飲酒。揮:傾杯飲酒。 延目:放眼遠望。中流:此指平澤之中央。 沂(yí):河名,源出山東東南部,即《論語·先進》所說“浴乎沂”之沂水。這兩句謂當此延目中流之際,平澤忽如魯地之沂水。言外之意,嚮往曾皙所言之生活。 童冠:童子與冠者,即未成年者與年滿二十者。齊(jì)業:課業完成。齊,同“濟”。 寤(wù):醒着。寐:睡着。這兩句說詩人嚮往曾皙之靜,不論日夜都向往不已。“靜”,指儒家所論仁者之性格。《論語·雍也》:“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交揮:俱相奮發。 殊世:不同時代。 追:追隨。 晨:早。夕:晚。 言:語詞。廬:草廬。 翳(yì)如:翳然,隱蔽貌。 黃:指黃帝。唐:指帝堯。陶淵明《贈羊長史》:“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莫逮:未及。
赏析
此诗写作时间在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当时陶渊明四十岁,正闲居在家乡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他在三月三日出游东郊,想起曾点说过的那一番话,写下了这首纪游的《时运》诗。古代三月三有修褉的风俗,此诗中的“游暮春”、“春服既成”、“乃漱乃濯”等正与修褉事相合。 这首诗模仿《诗经》的格式,用四言体,诗题取首句中二字,诗前有小序,点明全篇的宗旨。本来,汉魏以后,四言诗已渐趋消歇。因为较之新兴的五言诗来,其节奏显得单调,而且为了凑足音节,常需添加无实义的语词,也就不够简练。但陶渊明为了追求平和闲静、古朴淡远的情调,常有意选用节奏简单而平稳的四言诗体。因为是有意的选择,其效果比《诗经》本身更为明显。 全诗牵涉到这样一个典故:据《论语》记载,一次孔子和一群门徒围坐在一起,他让各人说出自己的志向。最后一个是曾点,他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意思是:在暮春时节,天气暖和得已经穿得住春装了,和五六个成年朋友一起,带上六七个少年人,到曲阜南面的沂水里入浴,再登上求雨的土坛,迎着春风的吹拂,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这想像中和平安宁的景象,悠闲潇洒的仪态,把向来严毅深沉的老夫子也感动得喟然长叹,说:“吾与点也。”(我的心与曾点一样)后代修禊(三月三日在水边洗濯以消除不祥)的风俗渐盛,因为时间也是暮春,又同是在水边嬉游,所以关于修禊的诗文,常引用到《论语》中这个典故。诗前小序的大意是:暮春时节,景物融和,独自出游,唯有身影相伴,欣喜感慨,交杂于心。全诗四章,恰是前二章说欣喜之情,后二章叙感伤之意。 先说一二两章。第一章前四句中,“时运”谓四时运转;“袭”谓取用、穿上;“薄言”是仿《诗经》中常用的语词,无实义。这四句意思很简单,用五言诗写两句也够了:时运值良朝,春服出东郊。但诗歌语言并非唯有简练才好,而必须服从特定的抒情要求。下笔缓缓四句,正写出诗人悠然自得、随心适意的情怀。开头“迈迈”、“穆穆”两个叠词,声调悠长,也有助于造成平缓的节奏。而且“迈迈”形容时间一步一步地推进,“穆穆”形容春色温和宁静,都排除了激荡、强烈的因素,似乎整个时空和诗人的意绪有着同样的韵律。后四句写郊外所见景色:山峰涤除了最后一点云雾,露出清朗秀丽的面貌;天宇轻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云气,显得格外高远缥缈;南风吹来,把踪迹留在一大片正在抽发的绿苗上,那些禾苗欢欣鼓舞,像鸟儿掀动着翅膀。这些写景的句子从简朴中显出精巧,似漫不在意,却恰到好处。同时这开远的画面,又是诗人精神世界的象征。它广大、明朗、平和、欢欣。 第二章转笔来写自己在水边的游赏,这情趣和《论语》中说的“浴乎沂,风乎舞雩”相似。“洋洋平泽”,是说水势浩大而湖面平坦,诗人就在这湖边洗濯着(这里“漱”也是洗涤之意);“邈邈远景”,是说远处的景色辽阔而迷蒙,它引人瞩目,令人欣喜。这四句中写动作的两句很简单,其实就是四个动词。“乃”和“载”都没有实义,主要起凑足音节、调和声调的作用。写景的两句也很虚,不能使读者切实地把握它。但实际的效果如何呢?那洋洋的水面和邈邈的远景融为一气,展示着大自然浩渺无涯、包容一切的宽广。 诗人在湖中洗濯,在水边远望,精神随着目光延展、弥漫,他似乎和自然化成了一个整体。这四句原是要传布一种完整而不可言状的感受、气氛,倘若某一处出现鲜明的线条和色块,就把一切都破坏了。后四句是由此而生的感想:凡事只求符合自己的本愿,不为世间的荣利所驱使,人生原是容易满足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朦胧醉意之中,我就自得其乐。 以上是说暮春之游在自然中得到的欣喜。陶渊明热爱自然,这是人所皆知的。他病重时写给几个儿子的遗书中,还言及自己“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不过,陶渊明之热爱自然,内中还深含着一层人生哲理。在他看来,多数人由于违背了人的自然本性,追逐无止境的欲望,于是虚伪矫饰,倾轧竞争,得则喜,失则忧,人生就在这里产生了缺损和痛苦。 而大自然却是无意识地循着自身的规律运转变化,没有欲望,没有目的,因而自然是充实自由的,无缺损的。人倘能使自己化同于自然,就能克服痛苦,使人生得到最高的实现。 至于陶渊明“欣慨交心”,并有一种感伤的缘由是他终究不能完全脱离社会而完全面对着自然生活——即使是做了隐士。当时动荡不宁、恶浊昏暗的社会现实,与陶渊明笔下温和平静的自然,恰成为反面的对照。它不能不在诗人的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三四两章伤今怀古的感叹,正是以此为背景的。 第三章前四句,写自己目光投注在湖中的水波上,遥想起《论语》中曾点所描叙的那一幅图景:少长相杂的一群人,习完了各自的课业,无所忧虑、兴味十足地游于沂水之滨,然后悠闲地唱着歌回家。需补充说明的是,这里面包含着双重意义:一方面是个人的平静悠闲,一方面是社会的和平安宁。这本是曾点(包括孔子)所向往的理想境界,但陶渊明把它当作实有之事,以寄托自己的感慨。他的周围,是一个喧嚣激荡的流血世界;他自己,进不能实现济世之志,退又不能真所谓超然物外。而且他是孤独的,小序中说“偶影独游”,正与曾点所说“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相对照。他不能不感伤。下面说:“我爱其静,寤寐交挥。”用一个“静”字总括曾点所叙,并表示对此时刻向往,不能自已(“交挥”犹言“迭起”),因为那种社会的安宁与人心的平和,是他所处的世界中最为缺乏的;那种朋友们相融无间、淡然神会的交往,又是他最为渴望的。最后两句说:遗憾的是那个时代与自己遥相悬隔,无法追及。这实际是说,他所向往的一切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第四章所叙,是游春后回到居所的情景。开头两句,写经过自晨至夕的流连,又回到家中。接着四句描摹庭园景色和室内陈设。这里表面上没有写主人的活动,但诗篇取景的镜头,映照出分列小径两旁的花卉药草,交相掩蔽的绿树青竹,床头一张古琴、半壶浊酒,清楚地表现出一种清静的气氛和主人清高孤傲的情怀。第二章出现过的、使诗人“陶然自乐”的酒,在这里重又出现了,不过它现在似乎更带有忧伤的色彩。酒中的陶渊明到底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呢?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后面“黄唐”指传说中的黄帝、唐尧,据说他们统治的远古时代,社会太平、人心淳朴。但是“黄唐莫逮”,这个时代自己已经无法追赶了,“慨独在余”,我只能一个人独自感叹伤怀。最后这两句的意思和第三章结尾两句差不多,不过是换了一个寄托感慨的对象,把伤今怀古的情绪回复加强了一番。 但怀古并非陶渊明真正的目的。他只是借对古人的追慕表达对现实的厌恶,对一种空想的完美境界的向往,这和《桃花源记》实质上是共通的。 这首诗表现的情绪、蕴含的内容是复杂而深厚的。诗人从寄情自然中获得欣慰,但仍不能忘怀世情,摆脱现实的压迫;他幻想一个太平社会,一个灵魂没有负荷的世界,却又明知道不可能得到。所以说到底他还是痛苦的。但无论是欢欣还是痛苦,诗中表现得都很平淡,语言也毫无着意雕饰之处。陶渊明追求的人格,是真诚冲和,不喜不惧;所追求的社会,是各得其所,怡然自乐,因而在他的诗歌中,就形成了一种冲淡自然、平和闲远的独特风格。任何过于夸张,过于强烈的表现,都会破坏这种纯和的美,这是陶渊明所不取的。此詩寫作時間在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當時陶淵明四十歲,正閒居在家鄉尋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他在三月三日出遊東郊,想起曾點說過的那一番話,寫下了這首紀遊的《時運》詩。古代三月三有修褉的風俗,此詩中的“遊暮春”、“春服既成”、“乃漱乃濯”等正與修褉事相合。 這首詩模仿《詩經》的格式,用四言體,詩題取首句中二字,詩前有小序,點明全篇的宗旨。本來,漢魏以後,四言詩已漸趨消歇。因爲較之新興的五言詩來,其節奏顯得單調,而且爲了湊足音節,常需添加無實義的語詞,也就不夠簡練。但陶淵明爲了追求平和閒靜、古樸淡遠的情調,常有意選用節奏簡單而平穩的四言詩體。因爲是有意的選擇,其效果比《詩經》本身更爲明顯。 全詩牽涉到這樣一個典故:據《論語》記載,一次孔子和一羣門徒圍坐在一起,他讓各人說出自己的志向。最後一個是曾點,他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意思是:在暮春時節,天氣暖和得已經穿得住春裝了,和五六個成年朋友一起,帶上六七個少年人,到曲阜南面的沂水裏入浴,再登上求雨的土壇,迎着春風的吹拂,然後一路唱着歌回家。這想像中和平安寧的景象,悠閒瀟灑的儀態,把向來嚴毅深沉的老夫子也感動得喟然長嘆,說:“吾與點也。”(我的心與曾點一樣)後代修禊(三月三日在水邊洗濯以消除不祥)的風俗漸盛,因爲時間也是暮春,又同是在水邊嬉遊,所以關於修禊的詩文,常引用到《論語》中這個典故。詩前小序的大意是:暮春時節,景物融和,獨自出遊,唯有身影相伴,欣喜感慨,交雜於心。全詩四章,恰是前二章說欣喜之情,後二章敘感傷之意。 先說一二兩章。第一章前四句中,“時運”謂四時運轉;“襲”謂取用、穿上;“薄言”是仿《詩經》中常用的語詞,無實義。這四句意思很簡單,用五言詩寫兩句也夠了:時運值良朝,春服出東郊。但詩歌語言並非唯有簡練纔好,而必須服從特定的抒情要求。下筆緩緩四句,正寫出詩人悠然自得、隨心適意的情懷。開頭“邁邁”、“穆穆”兩個疊詞,聲調悠長,也有助於造成平緩的節奏。而且“邁邁”形容時間一步一步地推進,“穆穆”形容春色溫和寧靜,都排除了激盪、強烈的因素,似乎整個時空和詩人的意緒有着同樣的韻律。後四句寫郊外所見景色:山峯滌除了最後一點雲霧,露出清朗秀麗的面貌;天宇輕籠着一層若有若無的淡淡雲氣,顯得格外高遠縹緲;南風吹來,把蹤跡留在一大片正在抽發的綠苗上,那些禾苗歡欣鼓舞,像鳥兒掀動着翅膀。這些寫景的句子從簡樸中顯出精巧,似漫不在意,卻恰到好處。同時這開遠的畫面,又是詩人精神世界的象徵。它廣大、明朗、平和、歡欣。 第二章轉筆來寫自己在水邊的遊賞,這情趣和《論語》中說的“浴乎沂,風乎舞雩”相似。“洋洋平澤”,是說水勢浩大而湖面平坦,詩人就在這湖邊洗濯着(這裏“漱”也是洗滌之意);“邈邈遠景”,是說遠處的景色遼闊而迷濛,它引人矚目,令人欣喜。這四句中寫動作的兩句很簡單,其實就是四個動詞。“乃”和“載”都沒有實義,主要起湊足音節、調和聲調的作用。寫景的兩句也很虛,不能使讀者切實地把握它。但實際的效果如何呢?那洋洋的水面和邈邈的遠景融爲一氣,展示着大自然浩渺無涯、包容一切的寬廣。 詩人在湖中洗濯,在水邊遠望,精神隨着目光延展、瀰漫,他似乎和自然化成了一個整體。這四句原是要傳佈一種完整而不可言狀的感受、氣氛,倘若某一處出現鮮明的線條和色塊,就把一切都破壞了。後四句是由此而生的感想:凡事只求符合自己的本願,不爲世間的榮利所驅使,人生原是容易滿足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在朦朧醉意之中,我就自得其樂。 以上是說暮春之遊在自然中得到的欣喜。陶淵明熱愛自然,這是人所皆知的。他病重時寫給幾個兒子的遺書中,還言及自己“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然有喜”。不過,陶淵明之熱愛自然,內中還深含着一層人生哲理。在他看來,多數人由於違背了人的自然本性,追逐無止境的慾望,於是虛僞矯飾,傾軋競爭,得則喜,失則憂,人生就在這裏產生了缺損和痛苦。 而大自然卻是無意識地循着自身的規律運轉變化,沒有慾望,沒有目的,因而自然是充實自由的,無缺損的。人倘能使自己化同於自然,就能克服痛苦,使人生得到最高的實現。 至於陶淵明“欣慨交心”,並有一種感傷的緣由是他終究不能完全脫離社會而完全面對着自然生活——即使是做了隱士。當時動盪不寧、惡濁昏暗的社會現實,與陶淵明筆下溫和平靜的自然,恰成爲反面的對照。它不能不在詩人的心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三四兩章傷今懷古的感嘆,正是以此爲背景的。 第三章前四句,寫自己目光投注在湖中的水波上,遙想起《論語》中曾點所描敘的那一幅圖景:少長相雜的一羣人,習完了各自的課業,無所憂慮、興味十足地遊於沂水之濱,然後悠閒地唱着歌回家。需補充說明的是,這裏麪包含着雙重意義:一方面是個人的平靜悠閒,一方面是社會的和平安寧。這本是曾點(包括孔子)所向往的理想境界,但陶淵明把它當作實有之事,以寄託自己的感慨。他的周圍,是一個喧囂激盪的流血世界;他自己,進不能實現濟世之志,退又不能真所謂超然物外。而且他是孤獨的,小序中說“偶影獨遊”,正與曾點所說“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相對照。他不能不感傷。下面說:“我愛其靜,寤寐交揮。”用一個“靜”字總括曾點所敘,並表示對此時刻嚮往,不能自已(“交揮”猶言“迭起”),因爲那種社會的安寧與人心的平和,是他所處的世界中最爲缺乏的;那種朋友們相融無間、淡然神會的交往,又是他最爲渴望的。最後兩句說:遺憾的是那個時代與自己遙相懸隔,無法追及。這實際是說,他所向往的一切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 第四章所敘,是遊春後回到居所的情景。開頭兩句,寫經過自晨至夕的流連,又回到家中。接着四句描摹庭園景色和室內陳設。這裏表面上沒有寫主人的活動,但詩篇取景的鏡頭,映照出分列小徑兩旁的花卉藥草,交相掩蔽的綠樹青竹,牀頭一張古琴、半壺濁酒,清楚地表現出一種清靜的氣氛和主人清高孤傲的情懷。第二章出現過的、使詩人“陶然自樂”的酒,在這裏重又出現了,不過它現在似乎更帶有憂傷的色彩。酒中的陶淵明到底是快樂的還是憂傷的呢?恐怕他自己也說不清。 後面“黃唐”指傳說中的黃帝、唐堯,據說他們統治的遠古時代,社會太平、人心淳樸。但是“黃唐莫逮”,這個時代自己已經無法追趕了,“慨獨在餘”,我只能一個人獨自感嘆傷懷。最後這兩句的意思和第三章結尾兩句差不多,不過是換了一個寄託感慨的對象,把傷今懷古的情緒回覆加強了一番。 但懷古並非陶淵明真正的目的。他只是借對古人的追慕表達對現實的厭惡,對一種空想的完美境界的嚮往,這和《桃花源記》實質上是共通的。 這首詩表現的情緒、蘊含的內容是複雜而深厚的。詩人從寄情自然中獲得欣慰,但仍不能忘懷世情,擺脫現實的壓迫;他幻想一個太平社會,一個靈魂沒有負荷的世界,卻又明知道不可能得到。所以說到底他還是痛苦的。但無論是歡欣還是痛苦,詩中表現得都很平淡,語言也毫無着意雕飾之處。陶淵明追求的人格,是真誠沖和,不喜不懼;所追求的社會,是各得其所,怡然自樂,因而在他的詩歌中,就形成了一種沖淡自然、平和閒遠的獨特風格。任何過於誇張,過於強烈的表現,都會破壞這種純和的美,這是陶淵明所不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