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 洛神賦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其辞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
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
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
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
”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
然则君王之所见也,无乃是乎!
其状若何?
臣愿闻之。
”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瓌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
左倚采旄,右荫桂旗。
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
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
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
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
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
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沓,命俦啸侣。
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
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
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
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
冯夷鸣鼓,女娲清歌。
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銮以偕逝。
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
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
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扬。
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
遗情想像,顾望怀愁。
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
揽𬴂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
其辭曰:
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傾,車殆馬煩。
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
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
俯則未察,仰以殊觀。
睹一麗人,於巖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
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
”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
然則君王之所見也,無乃是乎!
其狀若何?
臣願聞之。
”
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穠纖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雲髻峨峨,修眉聯娟。
丹脣外朗,皓齒內鮮。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
瓌姿豔逸,儀靜體閒。
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奇服曠世,骨像應圖。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
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
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
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
左倚採旄,右蔭桂旗。
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
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
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
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爲期。
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
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
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
神光離合,乍陰乍陽。
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
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爾乃衆靈雜沓,命儔嘯侶。
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採明珠,或拾翠羽。
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
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
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
體迅飛鳧,飄忽若神。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動無常則,若危若安;
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於是屏翳收風,川后靜波。
馮夷鳴鼓,女媧清歌。
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鑾以偕逝。
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
鯨鯢踊而夾轂,水禽翔而爲衛。
於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回清揚。
動朱脣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
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
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
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
遺情想像,顧望懷愁。
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
浮長川而忘反,思綿綿而增慕。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命僕伕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
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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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黄初三年,我来到京都朝觐,归渡洛水。古人曾说此水之神名叫宓妃。因有感于宋玉对楚王所说的神女之事,于是作了这篇赋。赋文云: 我从京都洛阳出发,向东回归封地鄄城,通过伊阙山,将其抛于背后,越过轘辕,途经通谷,登上景山。这时日已西下,车困马乏。于是就在长满杜蘅草的岸边卸了车,在生着芝草的地里喂马。自己则漫步于阳林,纵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于是不觉精神恍惚,思绪飘散。低头时还没有看见什么,一抬头,却发现了异常的景象,只见一个绝妙佳人,立于山岩之旁。我不禁拉着身边的车夫对他说:“你看见那个人了吗?那是什么人,竟如此艳丽!”车夫回答说:“臣听说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然而现在君王所看见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状怎样,臣倒很想听听。” 我告诉他说:她的形影,翩然若惊飞的鸿雁,婉约若游动的蛟龙。容光焕发如秋日下的菊花,体态丰茂如春风中的青松。她时隐时现像轻云笼月,浮动飘忽似回风旋雪。远而望之,明洁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视之,鲜丽如绿波间绽开的新荷。她体态适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细如束,秀美的颈项露出白皙的皮肤。既不施脂,也不敷粉,发髻高耸如云,长眉弯曲细长,红唇鲜润,牙齿洁白,一双善于顾盼的闪亮的眼睛,两个面颧下甜甜的酒窝。她姿态优雅妩媚,举止温文娴静,情态柔美和顺,语辞得体可人。洛神服饰奇艳绝世,风骨体貌与图上画的一样。她身披明丽的罗衣,带着精美的佩玉。头戴金银翡翠首饰,缀以周身闪亮的明珠。她脚著饰有花纹的远游鞋,拖着薄雾般的裙裾,隐隐散发出幽兰的清香,在山边徘徊倘佯。忽然又飘然轻举,且行且戏,左面倚着彩旄,右面有桂旗庇荫,在河滩上伸出素手,采撷水流边的黑色芝草。 我钟情于她的淑美,不觉心旌摇曳而不安。因为没有合适的媒人去说情,只能借助微波来传递话语。但愿自己真诚的心意能先于别人陈达,我解下玉佩向她发出邀请。可叹佳人实在美好,既明礼义又善言辞,她举着琼玉向我作出回答,并指着深深的水流以为期待。我怀着眷眷之诚,又恐受这位神女的欺骗。因有感于郑交甫曾遇神女背弃诺言之事,心中不觉惆怅、犹豫和迟疑,于是敛容定神,以礼义自持。 这时洛神深受感动,低回徘徊,神光时离时合,忽明忽暗。她像鹤立般地耸起轻盈的躯体,如将飞而未翔;又踏着充满花椒浓香的小道,走过杜蘅草丛而使芳气流动。忽又怅然长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声音哀惋而悠长。于是众神纷至杂沓,呼朋引类,有的戏嬉于清澈的水流,有的飞翔于神异的小渚,有的在采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鸟的羽毛。洛神身旁跟着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汉水之神,为瓠瓜星的无偶而叹息,为牵牛星的独处而哀咏。时而扬起随风飘动的上衣,用长袖蔽光远眺,久久伫立;时而又身体轻捷如飞凫,飘忽游移无定。她在水波上行走,罗袜溅起的水沫如同尘埃。她动止没有规律,像危急又像安闲;进退难以预知,像离开又像回返。她双目流转光亮,容颜焕发泽润,话未出口,却已气香如兰。她的体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饭不思。 在这时风神屏翳收敛了晚风,水神川后止息了波涛,冯夷击响了神鼓,女娲发出清泠的歌声。飞腾的文鱼警卫着洛神的车乘,众神随着叮当作响的玉鸾一齐离去。六龙齐头并进,驾着云车从容前行。鲸鲵腾跃在车驾两旁,水禽绕翔护卫。车乘走过北面的沙洲,越过南面的山冈,洛神转动白洁的脖颈,回过清秀的眉目,朱唇微启,缓缓地陈诉着往来交接的纲要。只怨恨人神有别,彼此虽然都处在盛年而无法如愿以偿。说着不禁举起罗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泪水涟涟沾湿了衣襟,哀念欢乐的相会就此永绝,如今一别身处两地,不曾以细微的柔情来表达爱慕之心,只能赠以明珰作为永久的纪念。自己虽然深处太阴,却时时怀念着君王。洛神说毕忽然不知去处,我为众灵一时消失隐去光彩而深感惆怅。 于是我舍低登高,脚步虽移,心神却仍留在原地。余情绻缱,不时想象着相会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顾盼,更是愁绪萦怀。满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现,就不顾一切地驾着轻舟逆流而上。行舟于悠长的洛水以至忘了回归,思恋之情却绵绵不断,越来越强,以至整夜心绪难平无法入睡,身上沾满了浓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仆夫备马就车,踏上向东回返的道路,但当手执马缰,举鞭欲策之时,却又怅然若失,徘徊依恋,无法离去。黃初三年,我來到京都朝覲,歸渡洛水。古人曾說此水之神名叫宓妃。因有感於宋玉對楚王所說的神女之事,於是作了這篇賦。賦文雲: 我從京都洛陽出發,向東迴歸封地鄄城,通過伊闕山,將其拋於背後,越過轘轅,途經通谷,登上景山。這時日已西下,車困馬乏。於是就在長滿杜蘅草的岸邊卸了車,在生着芝草的地裏餵馬。自己則漫步於陽林,縱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於是不覺精神恍惚,思緒飄散。低頭時還沒有看見什麼,一抬頭,卻發現了異常的景象,只見一個絕妙佳人,立於山岩之旁。我不禁拉着身邊的車伕對他說:“你看見那個人了嗎?那是什麼人,竟如此豔麗!”車伕回答說:“臣聽說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然而現在君王所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狀怎樣,臣倒很想聽聽。” 我告訴他說:她的形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若遊動的蛟龍。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青松。她時隱時現像輕雲籠月,浮動飄忽似迴風旋雪。遠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她體態適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髮髻高聳如雲,長眉彎曲細長,紅脣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於顧盼的閃亮的眼睛,兩個面顴下甜甜的酒窩。她姿態優雅嫵媚,舉止溫文嫺靜,情態柔美和順,語辭得體可人。洛神服飾奇豔絕世,風骨體貌與圖上畫的一樣。她身披明麗的羅衣,帶着精美的佩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周身閃亮的明珠。她腳著飾有花紋的遠遊鞋,拖着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左面倚着彩旄,右面有桂旗庇廕,在河灘上伸出素手,採擷水流邊的黑色芝草。 我鍾情於她的淑美,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因爲沒有合適的媒人去說情,只能藉助微波來傳遞話語。但願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於別人陳達,我解下玉佩向她發出邀請。可嘆佳人實在美好,既明禮義又善言辭,她舉着瓊玉向我作出回答,並指着深深的水流以爲期待。我懷着眷眷之誠,又恐受這位神女的欺騙。因有感於鄭交甫曾遇神女背棄諾言之事,心中不覺惆悵、猶豫和遲疑,於是斂容定神,以禮義自持。 這時洛神深受感動,低迴徘徊,神光時離時合,忽明忽暗。她像鶴立般地聳起輕盈的軀體,如將飛而未翔;又踏着充滿花椒濃香的小道,走過杜蘅草叢而使芳氣流動。忽又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於是衆神紛至雜沓,呼朋引類,有的戲嬉於清澈的水流,有的飛翔於神異的小渚,有的在採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鳥的羽毛。洛神身旁跟着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漢水之神,爲瓠瓜星的無偶而嘆息,爲牽牛星的獨處而哀詠。時而揚起隨風飄動的上衣,用長袖蔽光遠眺,久久佇立;時而又身體輕捷如飛鳧,飄忽遊移無定。她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她動止沒有規律,像危急又像安閒;進退難以預知,像離開又像回返。她雙目流轉光亮,容顏煥發澤潤,話未出口,卻已氣香如蘭。她的體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飯不思。 在這時風神屏翳收斂了晚風,水神川后止息了波濤,馮夷擊響了神鼓,女媧發出清泠的歌聲。飛騰的文魚警衛着洛神的車乘,衆神隨着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六龍齊頭並進,駕着雲車從容前行。鯨鯢騰躍在車駕兩旁,水禽繞翔護衛。車乘走過北面的沙洲,越過南面的山岡,洛神轉動白潔的脖頸,回過清秀的眉目,朱脣微啓,緩緩地陳訴着往來交接的綱要。只怨恨人神有別,彼此雖然都處在盛年而無法如願以償。說着不禁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溼了衣襟,哀念歡樂的相會就此永絕,如今一別身處兩地,不曾以細微的柔情來表達愛慕之心,只能贈以明璫作爲永久的紀念。自己雖然深處太陰,卻時時懷念着君王。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我爲衆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 於是我舍低登高,腳步雖移,心神卻仍留在原地。餘情綣繾,不時想象着相會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顧盼,更是愁緒縈懷。滿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現,就不顧一切地駕着輕舟逆流而上。行舟於悠長的洛水以至忘了迴歸,思戀之情卻綿綿不斷,越來越強,以至整夜心緒難平無法入睡,身上沾滿了濃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僕伕備馬就車,踏上向東回返的道路,但當手執馬繮,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
注释
〔1〕黄初:魏文帝 曹丕 年号,公元220—226年。 〔2〕京师:京城,指魏都洛阳。按 曹植 黄初三年朝京师事不见史载,《文选》李善注以为系四年之误。朝京师,即到京都洛阳朝见魏文帝。 〔3〕济:渡。洛川:即洛水,源出陕西,东南入河南,经洛阳。 〔4〕斯水:指洛川。宓妃:相传为宓羲氏之女,溺死于洛水为神。《离骚》:“我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5〕“感宋玉”句:宋玉有《高唐》、《神女》二赋,皆言与楚襄王对答梦遇巫山神女事。 〔6〕京域:京都(指洛阳)地区。 〔7〕言:发语词。东藩:指指在洛阳东北的曹植封地鄄城。藩,古代天子封建诸侯,如藩篱之卫皇室,因称诸侯国为藩国。〔魏志》本传:“(黄初)三年,立为鄄城王。”鄄城(即今山东鄄城县)在洛阳东北,故称东藩。 〔8〕伊阙:山名,即阙塞山、龙门山。《水经注·伊水注》:“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北流,故谓之伊阙矣。”山在洛阳南,曹植东北行,故曰背。 〔9〕轘辕:山名,在今河南偃师县东南。《元和郡县志》:“道路险阻,凡十二曲,将去复还,故曰轘辕。” 〔10〕通谷:山谷名。华延《洛阳记》:“城南五十里有大谷,旧名通谷。” 〔11〕陵:登。景山:山名,在今河南偃师县南。 〔12〕殆:通“怠”,懈怠。《商君书·农战》:“农者殆则土地荒。”烦:疲乏。 〔13〕尔乃:承接连词,犹言“于是就”。税驾:犹停车。税,舍、置。驾,车乘总称。蘅皋:生着杜蘅(香草)的河岸。皋,河边高地。 〔14〕秣驷:喂马。驷,一车四马,此泛指驾车之马。芝田:《十洲记》:“钟山在北海,仙家数千万,耕田种芝草。”一说为地名,即河南巩县西南的芝田镇。 〔15〕容与:悠然安闲貌。阳林:地名,一作“杨林”,因多生杨树而名。 〔16〕流盼:目光流转顾盼。盼一作“眄”,旁视。 〔17〕精移神骇:谓神情恍惚。移,变。骇,散。 〔18〕忽焉:急速貌。 〔19〕以:而。殊观:所见殊异。 〔20〕援:以手牵引。御者:车夫。 〔21〕觌(dí敌):看见。 〔22〕无乃:犹言莫非。 〔23〕翩:鸟疾飞貌,此引申为飘忽摇曳。惊鸿:惊飞的鸿雁。 〔24〕婉:蜿蜒曲折。此句本宋玉《神女赋》:“婉若游龙乘云翔。” 〔25〕荣:丰盛。华:华美。二句形容洛神容光焕发,肌体丰盈。 〔26〕飘飖:动荡不定。回:旋转。 〔27〕皎:洁白光亮。 〔28〕迫:靠近。灼:鲜明灿烂。芙蓉:一作“芙蕖”,荷花。渌(lù路):水清貌。 〔29〕秾:花木繁盛。此指人体丰腴。纤:细小。此指人体苗条。 〔30〕修:长。度:标准。此句即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所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之意。 〔31〕素:白细丝织品。句本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32〕延、秀:均指长。项:后颈。 〔33〕皓:洁白。句本 司马相如 《美人赋》。 〔34〕铅华:粉。古代烧铅成粉,故称铅华。弗御:不施。御,进。 〔35〕云髻:发髻如云。峨峨:高耸貌。 〔36〕连娟:又作“联娟”,微曲貌。 〔37〕朗:明润。鲜:光洁。 〔38〕眸:目瞳子。睐:顾盼。 〔39〕靥(yè谒)辅:一作“辅靥”,即今所谓酒窝。权:颧骨。《淮南子·说林》:“靥辅在颊则好。” 〔40〕轘:同瑰,奇妙。宋玉《神女赋》:“瓌姿玮态。”艳逸:艳丽飘逸。 〔41〕仪:仪态。闲:娴雅。宋玉《神女赋》:“志解泰而体闲。” 〔42〕绰:宽缓。 〔43〕奇服:奇丽的服饰。 屈原 《九章·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旷世:犹言举世无匹。旷,空。 〔44〕骨像:骨格形貌。应图:指与画中人相当。 〔45〕璀灿:鲜明貌。一说为衣动声。 〔46〕珥:珠玉耳饰。此用作动词,作佩戴解。瑶碧:美玉。华琚:刻有花纹的佩玉。 〔47〕翠:翡翠。首饰:指钗簪一类饰物。 〔48〕践:穿,着。远游:鞋名。 繁钦 《定情诗》:“何以消滞忧,足下双远游。”文履:饰有花纹图案的鞋。 刘桢 《鲁都赋》:“纤纤丝履,灿烂鲜新;表以文组,缀以朱𧏖。”疑即咏此。 〔49〕曳:拖。雾绡:轻薄如雾的轻纱。绡:生丝。裾:裙边。 〔50〕微:隐。芳蔼:芳香浓郁。 〔51〕踟蹰:徘徊。隅:角。 〔52〕纵体:轻举貌。遨:游。 〔53〕采旄:采旗。旄,旗竿上旄牛尾饰物。 〔54〕桂旗:以桂木为竿之旗。屈原《九歌·山鬼》:“辛夷车兮结桂旗。” 〔55〕攘:此指揎袖伸出。神浒:为神所游之水边地。浒,水边泽畔。 〔56〕湍濑:石上急流。玄芝:黑芝草。《抱朴子·仙药》:“芝生于海隅名山及岛屿之涯……黑者如泽漆。” 〔57〕振荡:形容心动荡不安。怡:悦。 〔58〕微波:一说指目光,亦通。 〔59〕诚素:真诚的情意。素,同愫。 〔60〕要(yāo腰):同邀,约请。 〔61〕信修:确实美好。 张衡 《思玄赋》:“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 〔62〕羌:发语词。习礼:懂得礼法。明诗:善于言辞。 〔63〕抗:举起。琼珶:美玉。和:应答。 〔64〕潜渊:深渊,指洛神所居之地。期:会。 〔65〕眷眷:通“睠睠”,依恋貌。款实:诚实。 〔66〕斯灵:此神,指宓妃。我欺:即欺我。 〔67〕交甫:郑交甫。《神仙传》:“切仙一出,游于江滨,逢郑交甫。交甫不知何人也,目而挑之,女遂解佩与之。交甫行数步,空怀无佩,女亦不见。”弃言:背弃信言。 〔68〕狐疑:疑虑不定。相传狐性多疑,渡水时且听且过,因称狐疑。 〔69〕收和颜:收敛笑容。静志:镇定情志。 〔70〕申:施展。礼防:《礼记·坊记》:“夫礼坊民所淫,……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无别也。”坊与防通。防,障。自持:自我约束。 〔71〕徙倚:犹低回。 〔72〕神光:围绕于神四周的光芒。 〔73〕乍阴乍阳:忽暗忽明。此承上句而言,离则阴,合则阳。 〔74〕竦(sǒng悚):耸。鹤立:形容身躯轻盈飘举,如鹤之立。 〔75〕椒途:涂有椒泥的道路。椒,花椒,有浓香。 〔76〕蘅薄:杜蘅丛生地。 〔77〕超:惆怅。永慕:长久思慕。 〔78〕厉:疾。弥:久。 〔79〕杂沓:众多貌。 〔80〕命俦啸侣:犹呼朋唤友。俦,伙伴、同类。 〔81〕渚:水中高地。 〔82〕翠羽:翠鸟的羽毛。古人多用以为饰。 〔83〕南湘之二妃:指娥皇和女英。据 刘向 《列女传》载,尧以长女娥皇和次女女英嫁舜,后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往寻,死江湘间,为湘水之神。 〔84〕汉滨之游女:汉水之神。《诗·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薛君《韩诗章句》:“游女,汉神也。” 〔85〕瓠瓜:星名,又名天鸡,在河鼓星东。无匹:无偶。阮瑀《止欲赋》:“伤匏瓜之无偶,悲织女之独勤。” 〔86〕牵牛:星名,又名天鼓,与织女星各处河鼓之旁。相传每年七月七日乃得一会。 〔87〕袿:今作褂。刘熙《释名》:“妇人上服曰袿。其下垂者,上广下狭如刀圭也。”猗靡:随风飘动貌。 〔88〕翳:遮蔽。延伫:久立。 〔89〕凫:野鸭。 〔90〕陵:踏。尘:指细微四散的水沫。 〔91〕难期:难料。 〔92〕盼:《文选》作“眄”,斜视。流精:形容目光流转而有光彩。 〔93〕幽兰:形容气息香馨如兰。 〔94〕婀娜:轻盈柔美貌。 〔95〕屏翳:传说中的众神之一,司职说法不一,或以为是云师(《吕氏春秋》),或以为是雷师(韦昭),或以为是雨师(《山海经》、 王逸 等)。而曹植认为是风神,其《诘洛文》云“河伯典泽,屏翳司风”。 〔96〕川后:旧说即河伯,似有误,俟考。 〔97〕冯夷:河伯名。《青令传》:“河伯,华阴潼乡人也,姓冯名夷。”又《楚辞》王逸注引《抱朴子·释鬼》:“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 〔98〕女娲:传说中的女神,《世本》谓其始作笙簧,故此曰“女娲清歌”。 〔99〕文鱼《山海经·西山经》:“秦器之山,濩水出焉,……是多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惊:当从《文选》作“警”。《文选》李善注:“警,戒也。文鱼有翅能飞,故使警乘。” 〔100〕玉銮:鸾鸟形玉制车铃,动则发声。偕逝:俱往。 〔101〕六龙:相传神出游多驾六龙。俨:矜持庄重貌。齐首:谓六龙齐头并进。 〔102〕云车:相传神以云为车。《博物志》:“汉武帝好道,七月七日夜漏七刻,西王母乘紫云车来。”容裔:舒缓安详貌。 〔103〕鲸鲵(ní泥):即鲸鱼。水栖哺乳动物,雄曰鲸,雌曰鲵。毂(gú谷):车轮中用以贯轴的圆木。此指车。 〔104〕为卫:作为护卫。 〔105〕沚:水中小块陆地。 〔106〕纡:回。素领:白皙的颈项。清扬:形容女性清秀的眉目。扬一作“阳”。《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阳婉兮。” 〔107〕交接:结交往来。 〔108〕莫当:无匹,无偶。《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当,对偶也。” 〔109〕抗:举。袂:袖。曹植《叙愁赋》:“扬罗袖而掩涕”,与此句同意。 〔110〕浪浪:水流不断貌。 〔111〕效爱:致爱慕之意。 〔112〕明珰:以明月珠作的耳珰。《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耳著明月珰。” 〔113〕太阴:众神所居之处,与上文“潜渊”义近。 〔114〕不悟:不知。舍:止。 〔115〕宵:通“消”,消失。一作“霄”。蔽光:隐去光彩。 〔116〕背下:离开低地。陵高:登上高处。 〔117〕灵体:指洛神。 〔118〕上溯:逆流而上。 〔119〕绵绵:连续不断貌。 〔120〕耿耿:心绪不安貌。 〔121〕东路:回归东藩之路。 〔122〕𬴂(fēi):车旁之马。古代驾车称辕外之马为𬴂或骖,此泛指驾车之马。辔:马缰绳。抗策:犹举鞭。 〔123〕盘桓:徘徊不前。〔1〕黃初:魏文帝 曹丕 年號,公元220—226年。 〔2〕京師:京城,指魏都洛陽。按 曹植 黃初三年朝京師事不見史載,《文選》李善注以爲系四年之誤。朝京師,即到京都洛陽朝見魏文帝。 〔3〕濟:渡。洛川:即洛水,源出陝西,東南入河南,經洛陽。 〔4〕斯水:指洛川。宓妃:相傳爲宓羲氏之女,溺死於洛水爲神。《離騷》:“我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 〔5〕“感宋玉”句:宋玉有《高唐》、《神女》二賦,皆言與楚襄王對答夢遇巫山神女事。 〔6〕京域:京都(指洛陽)地區。 〔7〕言:發語詞。東藩:指指在洛陽東北的曹植封地鄄城。藩,古代天子封建諸侯,如藩籬之衛皇室,因稱諸侯國爲藩國。〔魏志》本傳:“(黃初)三年,立爲鄄城王。”鄄城(即今山東鄄城縣)在洛陽東北,故稱東藩。 〔8〕伊闕:山名,即闕塞山、龍門山。《水經注·伊水注》:“昔大禹疏以通水,兩山相對,望之若闕,伊水歷其間北流,故謂之伊闕矣。”山在洛陽南,曹植東北行,故曰背。 〔9〕轘轅:山名,在今河南偃師縣東南。《元和郡縣誌》:“道路險阻,凡十二曲,將去復還,故曰轘轅。” 〔10〕通谷:山谷名。華延《洛陽記》:“城南五十里有大谷,舊名通谷。” 〔11〕陵:登。景山:山名,在今河南偃師縣南。 〔12〕殆:通“怠”,懈怠。《商君書·農戰》:“農者殆則土地荒。”煩:疲乏。 〔13〕爾乃:承接連詞,猶言“於是就”。稅駕:猶停車。稅,舍、置。駕,車乘總稱。蘅皋:生着杜蘅(香草)的河岸。皋,河邊高地。 〔14〕秣駟:餵馬。駟,一車四馬,此泛指駕車之馬。芝田:《十洲記》:“鐘山在北海,仙家數千萬,耕田種芝草。”一說爲地名,即河南鞏縣西南的芝田鎮。 〔15〕容與:悠然安閒貌。陽林:地名,一作“楊林”,因多生楊樹而名。 〔16〕流盼:目光流轉顧盼。盼一作“眄”,旁視。 〔17〕精移神駭:謂神情恍惚。移,變。駭,散。 〔18〕忽焉:急速貌。 〔19〕以:而。殊觀:所見殊異。 〔20〕援:以手牽引。御者:車伕。 〔21〕覿(dí敵):看見。 〔22〕無乃:猶言莫非。 〔23〕翩:鳥疾飛貌,此引申爲飄忽搖曳。驚鴻:驚飛的鴻雁。 〔24〕婉:蜿蜒曲折。此句本宋玉《神女賦》:“婉若游龍乘雲翔。” 〔25〕榮:豐盛。華:華美。二句形容洛神容光煥發,肌體豐盈。 〔26〕飄颻:動盪不定。回:旋轉。 〔27〕皎:潔白光亮。 〔28〕迫:靠近。灼:鮮明燦爛。芙蓉:一作“芙蕖”,荷花。淥(lù路):水清貌。 〔29〕穠:花木繁盛。此指人體豐腴。纖:細小。此指人體苗條。 〔30〕修:長。度:標準。此句即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所謂“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之意。 〔31〕素:白細絲織品。句本宋玉《登徒子好色賦》。 〔32〕延、秀:均指長。項:後頸。 〔33〕皓:潔白。句本 司馬相如 《美人賦》。 〔34〕鉛華:粉。古代燒鉛成粉,故稱鉛華。弗御:不施。御,進。 〔35〕雲髻:髮髻如雲。峨峨:高聳貌。 〔36〕連娟:又作“聯娟”,微曲貌。 〔37〕朗:明潤。鮮:光潔。 〔38〕眸:目瞳子。睞:顧盼。 〔39〕靨(yè謁)輔:一作“輔靨”,即今所謂酒窩。權:顴骨。《淮南子·說林》:“靨輔在頰則好。” 〔40〕轘:同瑰,奇妙。宋玉《神女賦》:“瓌姿瑋態。”豔逸:豔麗飄逸。 〔41〕儀:儀態。閒:嫺雅。宋玉《神女賦》:“志解泰而體閒。” 〔42〕綽:寬緩。 〔43〕奇服:奇麗的服飾。 屈原 《九章·涉江》:“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曠世:猶言舉世無匹。曠,空。 〔44〕骨像:骨格形貌。應圖:指與畫中人相當。 〔45〕璀燦:鮮明貌。一說爲衣動聲。 〔46〕珥:珠玉耳飾。此用作動詞,作佩戴解。瑤碧:美玉。華琚:刻有花紋的佩玉。 〔47〕翠:翡翠。首飾:指釵簪一類飾物。 〔48〕踐:穿,着。遠遊:鞋名。 繁欽 《定情詩》:“何以消滯憂,足下雙遠遊。”文履:飾有花紋圖案的鞋。 劉楨 《魯都賦》:“纖纖絲履,燦爛鮮新;表以文組,綴以朱蠙。”疑即詠此。 〔49〕曳:拖。霧綃:輕薄如霧的輕紗。綃:生絲。裾:裙邊。 〔50〕微:隱。芳藹:芳香濃郁。 〔51〕踟躕:徘徊。隅:角。 〔52〕縱體:輕舉貌。遨:遊。 〔53〕採旄:採旗。旄,旗竿上旄牛尾飾物。 〔54〕桂旗:以桂木爲竿之旗。屈原《九歌·山鬼》:“辛夷車兮結桂旗。” 〔55〕攘:此指揎袖伸出。神滸:爲神所遊之水邊地。滸,水邊澤畔。 〔56〕湍瀨:石上急流。玄芝:黑芝草。《抱朴子·仙藥》:“芝生於海隅名山及島嶼之涯……黑者如澤漆。” 〔57〕振盪:形容心動盪不安。怡:悅。 〔58〕微波:一說指目光,亦通。 〔59〕誠素:真誠的情意。素,同愫。 〔60〕要(yāo腰):同邀,約請。 〔61〕信修:確實美好。 張衡 《思玄賦》:“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貞節。” 〔62〕羌:發語詞。習禮:懂得禮法。明詩:善於言辭。 〔63〕抗:舉起。瓊珶:美玉。和:應答。 〔64〕潛淵:深淵,指洛神所居之地。期:會。 〔65〕眷眷:通“睠睠”,依戀貌。款實:誠實。 〔66〕斯靈:此神,指宓妃。我欺:即欺我。 〔67〕交甫:鄭交甫。《神仙傳》:“切仙一出,遊於江濱,逢鄭交甫。交甫不知何人也,目而挑之,女遂解佩與之。交甫行數步,空懷無佩,女亦不見。”棄言:背棄信言。 〔68〕狐疑:疑慮不定。相傳狐性多疑,渡水時且聽且過,因稱狐疑。 〔69〕收和顏:收斂笑容。靜志:鎮定情志。 〔70〕申:施展。禮防:《禮記·坊記》:“夫禮坊民所淫,……故男女無媒不交,無幣不相見,恐男女無別也。”坊與防通。防,障。自持:自我約束。 〔71〕徙倚:猶低迴。 〔72〕神光:圍繞於神四周的光芒。 〔73〕乍陰乍陽:忽暗忽明。此承上句而言,離則陰,合則陽。 〔74〕竦(sǒng悚):聳。鶴立:形容身軀輕盈飄舉,如鶴之立。 〔75〕椒途:塗有椒泥的道路。椒,花椒,有濃香。 〔76〕蘅薄:杜蘅叢生地。 〔77〕超:惆悵。永慕:長久思慕。 〔78〕厲:疾。彌:久。 〔79〕雜沓:衆多貌。 〔80〕命儔嘯侶:猶呼朋喚友。儔,夥伴、同類。 〔81〕渚:水中高地。 〔82〕翠羽:翠鳥的羽毛。古人多用以爲飾。 〔83〕南湘之二妃:指娥皇和女英。據 劉向 《列女傳》載,堯以長女娥皇和次女女英嫁舜,後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往尋,死江湘間,爲湘水之神。 〔84〕漢濱之遊女:漢水之神。《詩·周南·漢廣》:“漢有遊女,不可求思。”薛君《韓詩章句》:“遊女,漢神也。” 〔85〕瓠瓜:星名,又名天雞,在河鼓星東。無匹:無偶。阮瑀《止欲賦》:“傷匏瓜之無偶,悲織女之獨勤。” 〔86〕牽牛:星名,又名天鼓,與織女星各處河鼓之旁。相傳每年七月七日乃得一會。 〔87〕袿:今作褂。劉熙《釋名》:“婦人上服曰袿。其下垂者,上廣下狹如刀圭也。”猗靡:隨風飄動貌。 〔88〕翳:遮蔽。延佇:久立。 〔89〕鳧:野鴨。 〔90〕陵:踏。塵:指細微四散的水沫。 〔91〕難期:難料。 〔92〕盼:《文選》作“眄”,斜視。流精:形容目光流轉而有光彩。 〔93〕幽蘭:形容氣息香馨如蘭。 〔94〕婀娜:輕盈柔美貌。 〔95〕屏翳:傳說中的衆神之一,司職說法不一,或以爲是雲師(《呂氏春秋》),或以爲是雷師(韋昭),或以爲是雨師(《山海經》、 王逸 等)。而曹植認爲是風神,其《詰洛文》雲“河伯典澤,屏翳司風”。 〔96〕川后:舊說即河伯,似有誤,俟考。 〔97〕馮夷:河伯名。《青令傳》:“河伯,華陰潼鄉人也,姓馮名夷。”又《楚辭》王逸注引《抱朴子·釋鬼》:“馮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爲河伯。” 〔98〕女媧:傳說中的女神,《世本》謂其始作笙簧,故此曰“女媧清歌”。 〔99〕文魚《山海經·西山經》:“秦器之山,濩水出焉,……是多鰩魚,狀如鯉魚,魚身而鳥翼,蒼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遊於東海,以夜飛。”驚:當從《文選》作“警”。《文選》李善注:“警,戒也。文魚有翅能飛,故使警乘。” 〔100〕玉鑾:鸞鳥形玉製車鈴,動則發聲。偕逝:俱往。 〔101〕六龍:相傳神出遊多駕六龍。儼:矜持莊重貌。齊首:謂六龍齊頭並進。 〔102〕雲車:相傳神以云爲車。《博物志》:“漢武帝好道,七月七日夜漏七刻,西王母乘紫雲車來。”容裔:舒緩安詳貌。 〔103〕鯨鯢(ní泥):即鯨魚。水棲哺乳動物,雄曰鯨,雌曰鯢。轂(gú谷):車輪中用以貫軸的圓木。此指車。 〔104〕爲衛:作爲護衛。 〔105〕沚:水中小塊陸地。 〔106〕紆:回。素領:白皙的頸項。清揚:形容女性清秀的眉目。揚一作“陽”。《詩·鄭風·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陽婉兮。” 〔107〕交接:結交往來。 〔108〕莫當:無匹,無偶。《漢書·司馬相如傳》顏師古注:“當,對偶也。” 〔109〕抗:舉。袂:袖。曹植《敘愁賦》:“揚羅袖而掩涕”,與此句同意。 〔110〕浪浪:水流不斷貌。 〔111〕效愛:致愛慕之意。 〔112〕明璫:以明月珠作的耳璫。《古詩爲焦仲卿妻作》:“耳著明月璫。” 〔113〕太陰:衆神所居之處,與上文“潛淵”義近。 〔114〕不悟:不知。舍:止。 〔115〕宵:通“消”,消失。一作“霄”。蔽光:隱去光彩。 〔116〕背下:離開低地。陵高:登上高處。 〔117〕靈體:指洛神。 〔118〕上溯:逆流而上。 〔119〕綿綿:連續不斷貌。 〔120〕耿耿:心緒不安貌。 〔121〕東路:迴歸東藩之路。 〔122〕騑(fēi):車旁之馬。古代駕車稱轅外之馬爲騑或驂,此泛指駕車之馬。轡:馬繮繩。抗策:猶舉鞭。 〔123〕盤桓:徘徊不前。
赏析
作者:佚名 曹植 此赋据序所言,系其于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入朝京师洛阳后,在回封地鄄城途中经过洛水时,“感 宋玉 对楚王神女之事”而作。当时, 曹丕 刚即帝位不久,即杀了曹植的密友丁仪、丁廙二人。曹植本人在就国后也为监国谒者奏以“醉酒悖慢,劫胁使者”,被贬安乡侯,后改封鄄城侯,再立为鄄城王(俱见《三国志·陈思王传》)。这些对决心“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与杨德祖书》)的曹植来说,无疑是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其心情之抑郁与苦闷,是可想而知的。 参考资料: 1、 潘啸龙 等 .古文鉴赏辞典(上册)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97 :480-484 . 2、 徐中玉 金启华 .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上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9 :264-273 . 作者:佚名 曹植 在诗歌和辞赋创作方面有杰出成就,其赋继承两汉以来抒情小赋的传统,又吸收楚辞的浪漫主义精神,为辞赋的发展开辟了一个新的境界。《洛神赋》为曹植辞赋中杰出作品。作者以浪漫主义的手法,通过梦幻的境界,描写人神之间的真挚爱情,但终因“人神殊道”无从结合而惆怅分离。 作品从记述离开京城,“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的行程开始,描写了作者与侍从们到达洛滨时的情景。当时“日既西倾,车殆马烦”,他们税驾蘅皋,秣驷芝田,容与阳林,流眄洛川。在一片静谧的气氛中,作者神思恍惚,极目远眺波光潋滟的洛水。就在他偶尔抬头的一刹那,奇迹出现了:一个瓌姿艳逸的女神站立在对面的山崖上。这使作者惊愕万分,他不自觉地拉住身旁的御者,急切地问道:“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在这里,山边水畔落日前的优美景色衬托出人物意外发现的惊喜之情,创造了一种引人入胜的意境。接下去御者的回答也十分巧妙,他避开作者第一个问题——“尔有觌于彼者乎”不答,而以“臣闻”“无乃”等猜测的口吻,郑重其事地提出洛神宓妃,这在有意为下文对洛神的描绘留下伏笔的同时,又给本已蹊跷的邂逅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洛神宓妃,相传为远古时代宓羲氏的女儿,因溺死于洛水而为水神。关于这个古老传说中的女神, 屈原 在《天问》和《离骚》中都曾提及。以后 司马相如 和 张衡 ,又在赋中对她作了这样的描绘:“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环绰约。……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灿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上林赋》);“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嫮眼而蛾眉。舒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以遗光……”(《思玄赋》)。与前人的这种直接描写不同,作品首先以一连串生动奇逸的比喻,对洛神初临时的情状作了精彩纷呈的形容:“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其形象之鲜明,色彩之艳丽,令人目不瑕接。其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尤为传神地展现了洛神飘然而至的风姿神韵。它与下面的“轻云之蔽月”和“流风之回雪”,都从姿态方面,给人以轻盈、飘逸、流转、绰约的动感;而“秋菊”、“春松”与“太阳升朝霞”和“芙蓉出渌波”,则从容貌方面,给人以明丽、清朗、华艳、妖冶的色感。这种动感与色感彼此交错和互相浸淫,织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神奇景象,它将洛神的绝丽至艳突出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在这种由反复比喻造成的强烈艺术效果的基础上,作者进一步使用传统手法,对洛神的体态、容貌、服饰和举止进行了细致的刻画。这位宓羲氏之女身材适中,垂肩束腰,丽质天生,不假粉饰;她云髻修眉,唇齿鲜润,明眸隐靥,容光焕发;加之罗衣灿烂,佩玉凝碧,明珠闪烁,轻裾拂动,更显得“瓌姿艳逸,仪静体闲”。作者的这些描绘,使人联想起《诗经》对卫庄公夫人庄姜的赞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卫风·硕人》);也使人联想起 宋玉 对东邻女的称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登徒子好色赋》)。作者显然受了他们的影响,但是他比前人更重视表现人物的动态美。下面,他着重描写了洛神天真活泼的举止:“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至此,洛神的形象已神态兼备,呼之欲出了。“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作者为眼前这位美貌的女神深深打动了。他初为无以传递自己的爱慕之情而苦闷,继而“愿诚素之先达”,“解玉佩以要之”。在得到宓妃的应和,“执眷眷之款实”之后,他又想起传说中郑交甫汉滨遗佩之事,对她的“指潜渊而为期”产生了怀疑。作者在感情上的这种一波三折的变化,形象地反映出他当时内心的微妙状况。与其相应,洛神也感动了。不过作品没有像写作者那样,直接写她的心理变化,而是通过对她一系列行动的精细刻画,表现出激荡在她内心的炽热的爱,以及这种爱不能实现的强烈的悲哀。她“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一会儿耸身轻举,似鹤立欲飞而未起;一会儿从椒涂蘅薄中经过,引来阵阵浓郁的芳香;一会儿又怅然长啸,声音中回荡着深长的相思之哀……当洛神的哀吟唤来了众神,她们无忧无虑地“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时,她虽有南湘二妃、汉滨游女陪伴,但仍不免“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站在那里出神。刹那间,她又如迅飞的水鸟,在烟波浩渺的水上徘徊飘忽,行踪不定。只有那转盼流动、含情脉脉的目光,以及欲言还止的唇吻,似乎在向作者倾吐内心的无穷眷恋和哀怨。作者对洛神或而彷徨,或而长吟,或而延𥩟,或而飘忽的这种描写,就好似一幕感情激烈、姿态优美的舞剧。人物以她那变化不定、摇曳多姿的舞步,展现了内心的爱慕、矛盾、惆怅和痛苦。尤其是“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一段,更将这幕舞剧推向了高潮,人物的心理矛盾、感情波澜在此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正当作者与洛神相对无语、两情依依之时,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这是一个构想奇逸、神彩飞扬的分别场面: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在冯夷、女娲的鼓乐声中,由六龙驾驭的云车载着宓妃,在鲸鲵夹毂、异鱼翼辀的护卫下,开始出发了。美丽的洛神坐在渐渐远去的车上,还不断地回过头来,向作者倾诉自己的一片衷肠。“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深深的哀怨笼罩着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画面。在陈述了“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的“交接之大纲”之后,洛神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最后,洛神的艳丽形象终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而作者却依然站在水边,怅怅地望着洛神逝去的方向,恍然若失。他驾着轻舟,溯川而上,希望能再次看到神女的倩影。然而,烟波渺渺,长夜漫漫,更使他情意悠悠、思绪绵绵。天亮后,作者不得不“归乎东路”了,但仍“揽𬴂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作品这段文字洋溢着浓厚的抒情气氛,具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它把洛神的形象在人们心中勾勒、烘托得更加突出、更加完美。 此赋的主要特点有三:特点一,想象丰富。作者从京城洛阳启程,东归封地鄄城。途中,在洛川之边,停车饮马,在阳林漫步之时,看到了洛神宓妃,这就是想象。她的体态摇曳飘忽像惊飞的大雁,婉曲轻柔像是水中的游龙,鲜美、华丽较秋菊、茂松有过之,姣如朝霞,纯洁如芙蓉,风华绝代。随后他对她产生爱慕之情,托水波以传意,寄玉佩以定情。然她的神圣高洁使他不敢造次。洛神终被他的真情所感动,与之相见,倾之以情。但终因人神殊途,结合无望,与之惜别。想象绚烂,浪漫凄婉之情淡而不化,令人感叹,惆怅丝丝。但这想象并不离奇,因此赋是有感于宋玉的《神女赋》《高唐赋》两篇赋而作。 特点二,词藻华丽而不浮躁,清新之气四逸,令人神爽。讲究排偶,对仗,音律,语言整饬、凝炼、生动、优美。取材构思汉赋中无出其右。此赋起笔便是平中蕴奇的氛围创造。开头平平的叙述,正与 陶渊明 《桃花源记》叙武陵人的行舟之始一样,奇境的显现在事前一无征兆。但在此刻,作者刹那间目睹了一幕终身难忘的景象:一位俏丽的女子,即洛神现身。接着作者像要与宋玉笔下的巫山神女争辉似的着力描摹洛神的神采姣容以及痛苦情状。然后写洛神率众离去,与屈原《离骚》抒写主人公悲怆远逝的景象有异曲同工之妙。 特点三,传神的描写刻画,兼之与比喻、烘托共用,错综变化巧妙得宜,给人一种浩而不烦、美而不惊之感,使人感到就如在看一幅绝妙丹青,个中人物有血有肉,而不会使人产生一种虚无之感。在对洛神的体型、五官、姿态等描写时,给人传递出洛神的沉鱼之貌、落雁之容。同时,又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高洁。在对洛神与之会面时的神态的描写刻画,使人感到斯人浮现于眼前,风姿绰约。而对于洛神与其分手时的描写“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来鸣鼓,女娲清歌。”爱情之真挚、纯洁,一切都是这样美好,以致离别后,人去心留,情思不断,洛神的倩影和相遇相知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浪漫而苦涩,心神为之不宁徘徊于洛水之间不忍离去。 对《洛神赋》的思想、艺术成就前人都曾予以极高的评价,最明显的是常把它与屈原的《九歌》和宋玉的《神女》诸赋相提并论。其实,曹植此赋兼二者而有之,它既有《湘君》《湘夫人》那种浓厚的抒情成分,同时又具宋玉诸赋对女性美的精妙刻画。此外,它的情节完整,手法多变和形式隽永等妙处,又为以前的作品所不及。 参考资料: 1、 潘啸龙 等 .古文鉴赏辞典(上册)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97 :480-484 . 2、 巨才 等 .辞赋一百篇 .太原 :山西人民出版社 ,1994 :60-62 .作者:佚名 曹植 此賦據序所言,系其於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入朝京師洛陽後,在回封地鄄城途中經過洛水時,“感 宋玉 對楚王神女之事”而作。當時, 曹丕 剛即帝位不久,即殺了曹植的密友丁儀、丁廙二人。曹植本人在就國後也爲監國謁者奏以“醉酒悖慢,劫脅使者”,被貶安鄉侯,後改封鄄城侯,再立爲鄄城王(俱見《三國志·陳思王傳》)。這些對決心“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與楊德祖書》)的曹植來說,無疑是接二連三的沉重打擊,其心情之抑鬱與苦悶,是可想而知的。 參考資料: 1、 潘嘯龍 等 .古文鑑賞辭典(上冊)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 ,1997 :480-484 . 2、 徐中玉 金啓華 .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 .上海 :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1999 :264-273 . 作者:佚名 曹植 在詩歌和辭賦創作方面有傑出成就,其賦繼承兩漢以來抒情小賦的傳統,又吸收楚辭的浪漫主義精神,爲辭賦的發展開闢了一個新的境界。《洛神賦》爲曹植辭賦中傑出作品。作者以浪漫主義的手法,通過夢幻的境界,描寫人神之間的真摯愛情,但終因“人神殊道”無從結合而惆悵分離。 作品從記述離開京城,“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的行程開始,描寫了作者與侍從們到達洛濱時的情景。當時“日既西傾,車殆馬煩”,他們稅駕蘅皋,秣駟芝田,容與陽林,流眄洛川。在一片靜謐的氣氛中,作者神思恍惚,極目遠眺波光瀲灩的洛水。就在他偶爾抬頭的一剎那,奇蹟出現了:一個瓌姿豔逸的女神站立在對面的山崖上。這使作者驚愕萬分,他不自覺地拉住身旁的御者,急切地問道:“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在這裏,山邊水畔落日前的優美景色襯托出人物意外發現的驚喜之情,創造了一種引人入勝的意境。接下去御者的回答也十分巧妙,他避開作者第一個問題——“爾有覿於彼者乎”不答,而以“臣聞”“無乃”等猜測的口吻,鄭重其事地提出洛神宓妃,這在有意爲下文對洛神的描繪留下伏筆的同時,又給本已蹊蹺的邂逅蒙上了一層神祕的色彩。洛神宓妃,相傳爲遠古時代宓羲氏的女兒,因溺死於洛水而爲水神。關於這個古老傳說中的女神, 屈原 在《天問》和《離騷》中都曾提及。以後 司馬相如 和 張衡 ,又在賦中對她作了這樣的描繪:“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絕殊離俗,妖冶嫺都,靚妝刻飾,便環綽約。……芬芳漚鬱,酷烈淑郁;皓齒燦爛,宜笑的皪;長眉連娟,微睇綿藐”(《上林賦》);“載太華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鹹姣麗以蠱媚兮,增嫮眼而蛾眉。舒婧之纖腰兮,揚雜錯之袿徽。離朱脣而微笑兮,顏的以遺光……”(《思玄賦》)。與前人的這種直接描寫不同,作品首先以一連串生動奇逸的比喻,對洛神初臨時的情狀作了精彩紛呈的形容:“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其形象之鮮明,色彩之豔麗,令人目不瑕接。其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尤爲傳神地展現了洛神飄然而至的風姿神韻。它與下面的“輕雲之蔽月”和“流風之迴雪”,都從姿態方面,給人以輕盈、飄逸、流轉、綽約的動感;而“秋菊”、“春松”與“太陽昇朝霞”和“芙蓉出淥波”,則從容貌方面,給人以明麗、清朗、華豔、妖冶的色感。這種動感與色感彼此交錯和互相浸淫,織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神奇景象,它將洛神的絕麗至豔突出地展現在人們的面前。在這種由反覆比喻造成的強烈藝術效果的基礎上,作者進一步使用傳統手法,對洛神的體態、容貌、服飾和舉止進行了細緻的刻畫。這位宓羲氏之女身材適中,垂肩束腰,麗質天生,不假粉飾;她雲髻修眉,脣齒鮮潤,明眸隱靨,容光煥發;加之羅衣燦爛,佩玉凝碧,明珠閃爍,輕裾拂動,更顯得“瓌姿豔逸,儀靜體閒”。作者的這些描繪,使人聯想起《詩經》對衛莊公夫人莊姜的讚美:“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衛風·碩人》);也使人聯想起 宋玉 對東鄰女的稱道:“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登徒子好色賦》)。作者顯然受了他們的影響,但是他比前人更重視表現人物的動態美。下面,他着重描寫了洛神天真活潑的舉止:“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採旄,右蔭桂旗。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至此,洛神的形象已神態兼備,呼之欲出了。“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作者爲眼前這位美貌的女神深深打動了。他初爲無以傳遞自己的愛慕之情而苦悶,繼而“願誠素之先達”,“解玉佩以要之”。在得到宓妃的應和,“執眷眷之款實”之後,他又想起傳說中鄭交甫漢濱遺佩之事,對她的“指潛淵而爲期”產生了懷疑。作者在感情上的這種一波三折的變化,形象地反映出他當時內心的微妙狀況。與其相應,洛神也感動了。不過作品沒有像寫作者那樣,直接寫她的心理變化,而是通過對她一系列行動的精細刻畫,表現出激盪在她內心的熾熱的愛,以及這種愛不能實現的強烈的悲哀。她“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一會兒聳身輕舉,似鶴立欲飛而未起;一會兒從椒塗蘅薄中經過,引來陣陣濃郁的芳香;一會兒又悵然長嘯,聲音中迴盪着深長的相思之哀……當洛神的哀吟喚來了衆神,她們無憂無慮地“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採明珠,或拾翠羽”時,她雖有南湘二妃、漢濱遊女陪伴,但仍不免“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站在那裏出神。剎那間,她又如迅飛的水鳥,在煙波浩渺的水上徘徊飄忽,行蹤不定。只有那轉盼流動、含情脈脈的目光,以及欲言還止的脣吻,似乎在向作者傾吐內心的無窮眷戀和哀怨。作者對洛神或而彷徨,或而長吟,或而延竚,或而飄忽的這種描寫,就好似一幕感情激烈、姿態優美的舞劇。人物以她那變化不定、搖曳多姿的舞步,展現了內心的愛慕、矛盾、惆悵和痛苦。尤其是“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一段,更將這幕舞劇推向了高潮,人物的心理矛盾、感情波瀾在此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現。正當作者與洛神相對無語、兩情依依之時,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了。這是一個構想奇逸、神彩飛揚的分別場面:屏翳收風,川后靜波,在馮夷、女媧的鼓樂聲中,由六龍駕馭的雲車載着宓妃,在鯨鯢夾轂、異魚翼輈的護衛下,開始出發了。美麗的洛神坐在漸漸遠去的車上,還不斷地回過頭來,向作者傾訴自己的一片衷腸。“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深深的哀怨籠罩着這個充滿神話色彩的畫面。在陳述了“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的“交接之大綱”之後,洛神還信誓旦旦地表示:“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最後,洛神的豔麗形象終於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而作者卻依然站在水邊,悵悵地望着洛神逝去的方向,恍然若失。他駕着輕舟,溯川而上,希望能再次看到神女的倩影。然而,煙波渺渺,長夜漫漫,更使他情意悠悠、思緒綿綿。天亮後,作者不得不“歸乎東路”了,但仍“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作品這段文字洋溢着濃厚的抒情氣氛,具有一種勾魂攝魄的力量,它把洛神的形象在人們心中勾勒、烘托得更加突出、更加完美。 此賦的主要特點有三:特點一,想象豐富。作者從京城洛陽啓程,東歸封地鄄城。途中,在洛川之邊,停車飲馬,在陽林漫步之時,看到了洛神宓妃,這就是想象。她的體態搖曳飄忽像驚飛的大雁,婉曲輕柔像是水中的游龍,鮮美、華麗較秋菊、茂松有過之,姣如朝霞,純潔如芙蓉,風華絕代。隨後他對她產生愛慕之情,託水波以傳意,寄玉佩以定情。然她的神聖高潔使他不敢造次。洛神終被他的真情所感動,與之相見,傾之以情。但終因人神殊途,結合無望,與之惜別。想象絢爛,浪漫悽婉之情淡而不化,令人感嘆,惆悵絲絲。但這想象並不離奇,因此賦是有感於宋玉的《神女賦》《高唐賦》兩篇賦而作。 特點二,詞藻華麗而不浮躁,清新之氣四逸,令人神爽。講究排偶,對仗,音律,語言整飭、凝鍊、生動、優美。取材構思漢賦中無出其右。此賦起筆便是平中蘊奇的氛圍創造。開頭平平的敘述,正與 陶淵明 《桃花源記》敘武陵人的行舟之始一樣,奇境的顯現在事前一無徵兆。但在此刻,作者剎那間目睹了一幕終身難忘的景象:一位俏麗的女子,即洛神現身。接着作者像要與宋玉筆下的巫山神女爭輝似的着力描摹洛神的神采姣容以及痛苦情狀。然後寫洛神率衆離去,與屈原《離騷》抒寫主人公悲愴遠逝的景象有異曲同工之妙。 特點三,傳神的描寫刻畫,兼之與比喻、烘托共用,錯綜變化巧妙得宜,給人一種浩而不煩、美而不驚之感,使人感到就如在看一幅絕妙丹青,箇中人物有血有肉,而不會使人產生一種虛無之感。在對洛神的體型、五官、姿態等描寫時,給人傳遞出洛神的沉魚之貌、落雁之容。同時,又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清新高潔。在對洛神與之會面時的神態的描寫刻畫,使人感到斯人浮現於眼前,風姿綽約。而對於洛神與其分手時的描寫“屏翳收風,川后靜波,馮來鳴鼓,女媧清歌。”愛情之真摯、純潔,一切都是這樣美好,以致離別後,人去心留,情思不斷,洛神的倩影和相遇相知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浪漫而苦澀,心神爲之不寧徘徊於洛水之間不忍離去。 對《洛神賦》的思想、藝術成就前人都曾予以極高的評價,最明顯的是常把它與屈原的《九歌》和宋玉的《神女》諸賦相提並論。其實,曹植此賦兼二者而有之,它既有《湘君》《湘夫人》那種濃厚的抒情成分,同時又具宋玉諸賦對女性美的精妙刻畫。此外,它的情節完整,手法多變和形式雋永等妙處,又爲以前的作品所不及。 參考資料: 1、 潘嘯龍 等 .古文鑑賞辭典(上冊)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 ,1997 :480-484 . 2、 巨才 等 .辭賦一百篇 .太原 :山西人民出版社 ,1994 :60-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