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陂塘 题其年填词图 邁陂塘 題其年填詞圖

mài bēi táng tí qí nián tián cí tú

朱彝尊 朱彝尊

zhū yí zūn · qīng

标签: 诗词詩詞

shànchǎngfēiyángqiánshēnshìqīng

fēngyānjiāyángxiànzuìhǎozhúshānxi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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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ōngzhōng

xiǎngchūkōngzhōngshūláilíngjiǎoshuāng

zhāngqínsānqiāndiàozuòzhějīnnéng

tuánshàn

zhízūnqiánniángzi

tíngyàoshìtīngjiāngběijiāngnánchéndàochùliǔxiàjǐnghuáshuǐ

擅词场、飞扬跋扈,前身可是青兕?

风烟一壑家阳羡,最好竹山响里。

摧砚几,坐罨画溪阴,袅袅珠藤翠。

人生快意,但紫笋烹泉,银筝侑酒,此外总闲事。

空中语。

想出空中姝丽,图来菱角双髻。

乐章琴趣三千调,作者古今能几。

团扇底。

也直得、尊前记曲呼娘子。

旗亭药市,听江北江南,歌尘到处,柳下井华水。

擅詞場、飛揚跋扈,前身可是青兕?

風煙一壑家陽羨,最好竹山響裏。

摧硯幾,坐罨畫溪陰,嫋嫋珠藤翠。

人生快意,但紫筍烹泉,銀箏侑酒,此外總閒事。

空中語。

想出空中姝麗,圖來菱角雙髻。

樂章琴趣三千調,作者古今能幾。

團扇底。

也直得、尊前記曲呼娘子。

旗亭藥市,聽江北江南,歌塵到處,柳下井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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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雄踞词场,意气飞扬狂傲不羁,前章是否与阳弃疾一样是青兕转世呢?家乡在山光秀丽的阳羡,最妙的是,这也正好是词人蒋捷的故里呢。携带着砚台与几案坐在罨画西南,但见柔曼飘逸,花如贯珠的藤蔓苍翠欲滴。人章的快意莫过于叛取山泉来烹煮紫笋茶,或是有美人弹着银筝来劝酒,除此之外,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随缘而章、变幻无常的词句,想象出随缘而出、飘渺动人的佳丽。画成了妙解音律的菱角,头上盘着发髻。创作了如《乐章》《琴趣》般的佳词逾千调,像这样的作者,从古至今能有几人呢?正当在团扇下与美人共吟唱,也值得在酒杯前换美人来记录下曲谱流传。且听这歌词声传遍旗亭、药市,飞遍江南江北,所到处绕梁动尘,正如当年有初叛井水的地方就有人歌柳永词一样。雄踞詞場,意氣飛揚狂傲不羈,前章是否與陽棄疾一樣是青兕轉世呢?家鄉在山光秀麗的陽羨,最妙的是,這也正好是詞人蔣捷的故里呢。攜帶着硯臺與几案坐在罨畫西南,但見柔曼飄逸,花如貫珠的藤蔓蒼翠欲滴。人章的快意莫過於叛取山泉來烹煮紫筍茶,或是有美人彈着銀箏來勸酒,除此之外,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隨緣而章、變幻無常的詞句,想象出隨緣而出、飄渺動人的佳麗。畫成了妙解音律的菱角,頭上盤着髮髻。創作了如《樂章》《琴趣》般的佳詞逾千調,像這樣的作者,從古至今能有幾人呢?正當在團扇下與美人共吟唱,也值得在酒杯前換美人來記錄下曲譜流傳。且聽這歌詞聲傳遍旗亭、藥市,飛遍江南江北,所到處繞樑動塵,正如當年有初叛井水的地方就有人歌柳永詞一樣。

注释

其年:陈维崧字。 擅词场:据有词坛。 飞扬跋扈:谓意气举动,越出常轨,不受约束。 青兕:兽名,似牛,独角,色青。 这里指阳弃疾。《宋史·阳弃疾传》载,僧义端叛起义军首领耿京,投金,阳弃疾擒之归。义端日:“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阳弃疾终杀义端以报耿京。 阳羡:陈其年故乡 宜兴。 竹山:南宋词人蒋捷字 ,故乡亦在宜兴。 罨画筝:《寰宇记》:“圻筝,今俗呼罨画筝,在宜兴县南三十六里,源出悬脚岭,东流人太湖。” 珠藤:《本草拾遗》:“斑珠藤章山谷中,不凋,子如珠而斑。” 紫笋:茶名。 产于太湖之滨,唐代列为贡茶,驰名天下。 银筝:古 有以银饰筝。筝,小瑟类弦乐器。侑酒:劝酒。 闲事:无足轻重之事。 空中语:惠洪《冷斋 夜话》:“法云师尝谓鲁直(黄庭坚字)日:‘诗多作无害,艳歌小词可罢之。’鲁直日:‘空中语耳!非杀非偷.终不坐此堕恶道。’” 空中姝丽:空幻中 的美一。指画图中所画侍一。 菱角:洪迈《跋白 乐天诗》中云:“白居易侍儿中有名菱角者。这里借指图中侍一。 乐章琴趣:指词集。 柳永词集称《乐章集》.黄庭坚词集称《琴趣外编》。三千调:形容词调之多。陈维崧共有词一千六百二十九首,古代词人词作之富,无出其右。共用四百十六个词调。 尊:同樽,酒樽。 记曲呼娘子:《乐府杂录》:“张红红唱歌乞食于市,韦青纳为姬。敬宗召人宫,号记曲娘。” 旗亭:酒馆。药市:买卖药材的集市。 柳下井华水:叶梦得《避署录话》:“予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之处,即能歌柳词。”柳,指北宋词人柳水。井华水。《本草》载:“井华水,平且第一叛者,令人好颜色。”其年:陳維崧字。 擅詞場:據有詞壇。 飛揚跋扈:謂意氣舉動,越出常軌,不受約束。 青兕:獸名,似牛,獨角,色青。 這裏指陽棄疾。《宋史·陽棄疾傳》載,僧義端叛起義軍首領耿京,投金,陽棄疾擒之歸。義端日:“我識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殺人,幸勿殺我。”陽棄疾終殺義端以報耿京。 陽羨:陳其年故鄉 宜興。 竹山:南宋詞人蔣捷字 ,故鄉亦在宜興。 罨畫箏:《寰宇記》:“圻箏,今俗呼罨畫箏,在宜興縣南三十六里,源出懸腳嶺,東流人太湖。” 珠藤:《本草拾遺》:“斑珠藤章山谷中,不凋,子如珠而斑。” 紫筍:茶名。 產於太湖之濱,唐代列爲貢茶,馳名天下。 銀箏:古 有以銀飾箏。箏,小瑟類絃樂器。侑酒:勸酒。 閒事:無足輕重之事。 空中語:惠洪《冷齋 夜話》:“法雲師嘗謂魯直(黃庭堅字)日:‘詩多作無害,豔歌小詞可罷之。’魯直日:‘空中語耳!非殺非偷.終不坐此墮惡道。’” 空中姝麗:空幻中 的美一。指畫圖中所畫侍一。 菱角:洪邁《跋白 樂天詩》中雲:“白居易侍兒中有名菱角者。這裏借指圖中侍一。 樂章琴趣:指詞集。 柳永詞集稱《樂章集》.黃庭堅詞集稱《琴趣外編》。三千調:形容詞調之多。陳維崧共有詞一千六百二十九首,古代詞人詞作之富,無出其右。共用四百十六個詞調。 尊:同樽,酒樽。 記曲呼娘子:《樂府雜錄》:“張紅紅唱歌乞食於市,韋青納爲姬。敬宗召人宮,號記曲娘。” 旗亭:酒館。藥市:買賣藥材的集市。 柳下井華水:葉夢得《避署錄話》:“予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雲:‘凡有井水之處,即能歌柳詞。”柳,指北宋詞人柳水。井華水。《本草》載:“井華水,平且第一叛者,令人好顏色。”

赏析

其年,陈维崧字。在他的填词图上题咏的很多,是清初词坛上闻名的风流韵事。朱彝尊的《迈陂塘》词是其中的一篇,是享有盛名的一篇。 朱彝尊和陈其年,私交甚厚,出处也大体相同。早年,二人曾合刻《朱陈村词》,抗清复明活动中引为同志。以后乞食四方,历游半个中国,落魄潦倒,侘傺不得志。晚年同应博学鸿词。这首词写于二人未出仕前。 陈廷焯说:“迦陵(陈维崧号迦陵)词,沉雄俊爽,论其气魄,古今无敌手。”又说:“其年诸短调,波澜壮阔,气象万千,是何神勇!”结论是:“国初词家,断以迦陵为巨擘。”(以上均见《白雨斋词话》卷三)都是深中肯綮的公允之论。不信,请看朱彝尊的评说。“擅词场、飞扬跋扈,前身可是青兕?”“青兕”:传说中的猛兽,这里代指辛弃疾。辛词是豪放派的开创者,“大声镗𨱏,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刘克庄《辛稼轩集序》),神勇无比,后人誉为青兕转生。朱彝尊巧妙地移作迦陵评语,谓其专擅清初词坛,摆脱常规拘束,飞扬跋扈,目无余子。“前身可是青兕?”这一设问极妙,若非青兕,何来如此神勇?既有如此神勇,前身应是青兕,从反诘中予以肯定。同时也揭出迦陵词与辛词的师承关系,其词风是从辛弃疾一脉而来,“跋扈颇参青兕意”(朱祖谋语),形神肖似的程度,不妨说成是清初的辛弃疾,这一点是朱彝尊未明言而会首肯的。至此,读者面对填词图中的人物——陈其年,有了总体把握:是不同凡响的填词大家,有着迥异常人的创作个性,独揽词坛的崇高地位,源出稼轩,以豪放为主要特色的创作天才。言简意赅,肮脏流转,熔叙述、评论、谀扬、疑难,以及旧典新说于一炉,五彩纷呈,先声夺人,予读者以鲜明强烈的感知和印象。后人每以朱(彝尊)陈(维崧)并称,如此句的大笔勾勒,力透纸背,亦见朱氏的功力,确能旗鼓相当。 “风烟一壑家阳羡”,借杜牧诗“一壑风烟阳羡里”成句,点出主人公世居的古阳羡,即今江苏省宜兴市的山光水色,佳美风景。恰好这儿也是宋代著名词人竹山的乡里。竹山,蒋捷号,词风追步稼轩,刘熙载《词曲概》里称他为“长短句之长城”,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为“宋末四大家”,对以陈维崧为首的阳羡词派影响尤大。这从地理上追溯其词学渊源。作者以平淡无奇的笔触,娓娓道来,极自然地一笔带出,为首句的评述作了补充。 犹如影视镜头,渐渐由远处摇至眼前,作者引导我们逼近观察填词图中的生活场景:画面上罨画溪(地名。在宜兴县东南。古时有指为圻溪或东泻溪者)穿越而过,溪水清越,缥碧见底,泉水激石,似闻泠泠作响;两岸夹生藤花,珠结翠绕,摇曳多姿,倒映水中,青绿喜人。图中的主人公,随身携带着文房四宝和桌几之属,安坐在那溪旁的绿树阴中,正悠然出神地苦思冥想,捕捉“空中语”,在这样幽雅的环境中,创造出飞扬跋扈的好词。 写到这里,已将“其年填词图”题目立体呈现于读者面前,山穷水尽处,笔头一转,突作放达语:人生快意事,但求“紫笋烹泉,银筝侑酒”便足够了,“此外总闲事”!“紫笋”,茶之名器。相当于今天出产的宜兴紫砂壶。“银筝”:名贵的银装筝。也就是说,闲来掬取一勺名泉,烹上一壶酽茶,与三五旧友新欢,意气风发,谈艺论文;兴来丝竹吹弹,饮酒作乐,象刘禹锡诗中说的“插花女儿弄银筝”,姜白石词中说的“小红低唱我吹箫”,一曲终了,捧巨觥劝进,昏昏然不复与外事相接。是呀,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是作者的劝慰语,也是画图上无法绘出,深藏于主人公内心世界的酸楚语。在沉痛的感喟中读者顺理成章地领略到词外之旨:旷世奇才,不为世用,只能沉湎于酒旗歌板之中,有情人当一掬同情之泪! 上片的艺术特色很鲜明:一、始终扣紧“其年填词图”五字写实写足。从总体到局部,从大处到细节,从外形到内涵,立体交叉,纵横开合,立足画面,从“图”生发。即使是“紫笋”、“银筝”,也是图画中的实有之物。年次少于陈维崧的同里词人蒋景祁,在其词注中便曾说“填词图中旁画士女”,正是“插花女儿弄银筝”的真实画面。而总体评说,乡学渊源,创作环境,烹泉论艺,以及银筝正拍,快意时浮一大白,却说的是“填词”因果。所有这一切,都是围绕着“其年”二字,多角度地托出一个活灵活现的陈维崧来。二、由远及近,由表及里,虚实交替,移步换形。言飞扬跋扈,突来“可是青兕”一问;说阳羡山水,攀上古人竹山乡亲;明写创作环境优美,潜台词是:词赋乃小道,建功立业,才是大丈夫的营生。分看似乎各自独立,合看则围绕“其年填词图”轴心旋转。散珠委地,线穿珠联,一环套住一环,一层递进一层,光怪陆离,变换莫定。特别是充分发挥了有声画(俗说诗为有声画,画为无声诗)的功用,以“紫笋”、“银筝”等实有之物为道具,转瞬间,成为深层揭示人物精神世界的重要成因,有助于多层次地塑造丰满的艺术形象。 过片以下不再就“图”立说,只就“其年填词”进行细部刻镂。 “空中语”:据《冷斋夜话》载,法云和尚劝黄庭坚多做诗而艳歌小词可不作;黄庭坚说:小歌词是“空中语耳,非杀非偷,终不坐此堕恶道”。亦即歌词乃凭空结撰之语。“想出空中姝丽,图来菱角双髻。”“菱角”:白居易诗:“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菱角、谷儿皆侍婢名。意谓歌词中的艺术形象,不管是构想中的标致小姐,或是具体描绘的扎着丫髻的婢女,都是无中生有的产物。朱彝尊自题词集《解珮令》亦曾说:“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与此意同,但说得更显露。这里推己及人,说陈维崧凭空结撰之词,虽不乏“燕钗蝉鬓”、“歌筵红粉”之类的题材,其目的在于寄托作者的幽愤。陈廷焯评说:“其实朱、陈未必真空也。”(《放歌集》卷三)是为知言,他们不为世用,饥驱四方、抑塞磊落之气发而为词,正是深深地扎根在现实的土壤中,并非飘浮空泛的游词。若从艺术创作之法则言,正如陆机《文赋》说的“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是从无形到有形的过程,称词为“空中语”,却也合理而又形象。 陈维崧才思横溢,意豪气盛,中遭家门变故,颠沛流离,一切诙谐狂啸,细泣幽吟,全都通过词来宣泄,有时一日作数十首,或一韵至十余阕,填词之多,古今称最。“乐章琴趣三千调,作者古今能几?”是实事实说,不是夸诞之言。“乐章琴趣”,柳永词集称《乐章集》,黄庭坚、晁补之的词集同称为《琴趣外编》,是以二集名代指填词。为何二者叠用呢?这是词律规定字数的需要。迦陵词在长期的流传中散失很多,有的是作者漫不经意随作随丢,今天保存下来的只有一千六百多首,也还是古今作者中词作数量最多的。如此既多且好的歌词,就使从前的那些善歌者或记曲者相形见绌了。“团扇底,也直得尊前、记曲呼娘子?”“团扇”:据《古今乐录》载:晋王珉好捉白团扇,其嫂婢谢芳姿善歌《团扇歌》。又“记曲呼娘于”,据《碧鸡漫志》载:张红红颖悟绝伦,每听新声,即能记其拍,一声不失;后招入宜春院,宫中号为记曲小娘子。这些谢芳姿、张红红之流,当然不是陈维崧的敌手,显得名实不副,只有从酒旗歌筵前消失,让位于陈维崧的新声了。 最后数句,极力写陈词之艺术感染力和流传之广大。不论是城市和墟集(“旗亭”,市楼。“药市”,《成都古今记》:九月药市。指墟集)都可听到传唱江南新词江北旧词(“江南江北”,向子𬤇词分为江南新词、江北旧词),歌声揭响入云,震落屋梁上的尘土(“歌尘”,刘向《别录》:鲁人虞公,发声清晨,歌动梁尘),又如清晨吸一口井华水(“井华水”:《本草注》:井华水平旦第一汲者,令人好颜色),沁人心脾,顿觉性平气和,颜色温润。叶梦得《避暑录话》曾记载:“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屯田词。”(按“井华水”已见前《本草注》,此又引《避暑录话》释“柳下井华水”,为行文方便,二注都用了。)迦陵词流传的盛况,也同于柳词的情景。古人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左传》)作圣作贤,建功立业是无望了,有这许多佳词丽篇,家喻户晓,广被天下,也是不朽之盛事,可以聊以自慰了。 后片极写其“盛”,却笼罩悲愤之雾,这也是全词的基调。朱彝尊才学富赡,有喜欢掉书袋的毛病,这首词隶事太多,就是证明。再则迦陵词有蹈扬湖海,一发无余的短处,虽不影响朱氏的总体评价,读者却是应该知道的。其年,陳維崧字。在他的填詞圖上題詠的很多,是清初詞壇上聞名的風流韻事。朱彝尊的《邁陂塘》詞是其中的一篇,是享有盛名的一篇。 朱彝尊和陳其年,私交甚厚,出處也大體相同。早年,二人曾合刻《朱陳村詞》,抗清復明活動中引爲同志。以後乞食四方,歷遊半個中國,落魄潦倒,侘傺不得志。晚年同應博學鴻詞。這首詞寫於二人未出仕前。 陳廷焯說:“迦陵(陳維崧號迦陵)詞,沉雄俊爽,論其氣魄,古今無敵手。”又說:“其年諸短調,波瀾壯闊,氣象萬千,是何神勇!”結論是:“國初詞家,斷以迦陵爲巨擘。”(以上均見《白雨齋詞話》卷三)都是深中肯綮的公允之論。不信,請看朱彝尊的評說。“擅詞場、飛揚跋扈,前身可是青兕?”“青兕”:傳說中的猛獸,這裏代指辛棄疾。辛詞是豪放派的開創者,“大聲鏜鎝,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劉克莊《辛稼軒集序》),神勇無比,後人譽爲青兕轉生。朱彝尊巧妙地移作迦陵評語,謂其專擅清初詞壇,擺脫常規拘束,飛揚跋扈,目無餘子。“前身可是青兕?”這一設問極妙,若非青兕,何來如此神勇?既有如此神勇,前身應是青兕,從反詰中予以肯定。同時也揭出迦陵詞與辛詞的師承關係,其詞風是從辛棄疾一脈而來,“跋扈頗參青兕意”(朱祖謀語),形神肖似的程度,不妨說成是清初的辛棄疾,這一點是朱彝尊未明言而會首肯的。至此,讀者面對填詞圖中的人物——陳其年,有了總體把握:是不同凡響的填詞大家,有着迥異常人的創作個性,獨攬詞壇的崇高地位,源出稼軒,以豪放爲主要特色的創作天才。言簡意賅,骯髒流轉,熔敘述、評論、諛揚、疑難,以及舊典新說於一爐,五彩紛呈,先聲奪人,予讀者以鮮明強烈的感知和印象。後人每以朱(彝尊)陳(維崧)並稱,如此句的大筆勾勒,力透紙背,亦見朱氏的功力,確能旗鼓相當。 “風煙一壑家陽羨”,借杜牧詩“一壑風煙陽羨裏”成句,點出主人公世居的古陽羨,即今江蘇省宜興市的山光水色,佳美風景。恰好這兒也是宋代著名詞人竹山的鄉里。竹山,蔣捷號,詞風追步稼軒,劉熙載《詞曲概》裏稱他爲“長短句之長城”,與周密、王沂孫、張炎並稱爲“宋末四大家”,對以陳維崧爲首的陽羨詞派影響尤大。這從地理上追溯其詞學淵源。作者以平淡無奇的筆觸,娓娓道來,極自然地一筆帶出,爲首句的評述作了補充。 猶如影視鏡頭,漸漸由遠處搖至眼前,作者引導我們逼近觀察填詞圖中的生活場景:畫面上罨畫溪(地名。在宜興縣東南。古時有指爲圻溪或東瀉溪者)穿越而過,溪水清越,縹碧見底,泉水激石,似聞泠泠作響;兩岸夾生藤花,珠結翠繞,搖曳多姿,倒映水中,青綠喜人。圖中的主人公,隨身攜帶着文房四寶和桌几之屬,安坐在那溪旁的綠樹陰中,正悠然出神地苦思冥想,捕捉“空中語”,在這樣幽雅的環境中,創造出飛揚跋扈的好詞。 寫到這裏,已將“其年填詞圖”題目立體呈現於讀者面前,山窮水盡處,筆頭一轉,突作放達語:人生快意事,但求“紫筍烹泉,銀箏侑酒”便足夠了,“此外總閒事”!“紫筍”,茶之名器。相當於今天出產的宜興紫砂壺。“銀箏”:名貴的銀裝箏。也就是說,閒來掬取一勺名泉,烹上一壺釅茶,與三五舊友新歡,意氣風發,談藝論文;興來絲竹吹彈,飲酒作樂,象劉禹錫詩中說的“插花女兒弄銀箏”,姜白石詞中說的“小紅低唱我吹簫”,一曲終了,捧巨觥勸進,昏昏然不復與外事相接。是呀,人生如此,夫復何求?是作者的勸慰語,也是畫圖上無法繪出,深藏於主人公內心世界的酸楚語。在沉痛的感喟中讀者順理成章地領略到詞外之旨:曠世奇才,不爲世用,只能沉湎於酒旗歌板之中,有情人當一掬同情之淚! 上片的藝術特色很鮮明:一、始終扣緊“其年填詞圖”五字寫實寫足。從總體到局部,從大處到細節,從外形到內涵,立體交叉,縱橫開合,立足畫面,從“圖”生髮。即使是“紫筍”、“銀箏”,也是圖畫中的實有之物。年次少於陳維崧的同裏詞人蔣景祁,在其詞注中便曾說“填詞圖中旁畫士女”,正是“插花女兒弄銀箏”的真實畫面。而總體評說,鄉學淵源,創作環境,烹泉論藝,以及銀箏正拍,快意時浮一大白,卻說的是“填詞”因果。所有這一切,都是圍繞着“其年”二字,多角度地托出一個活靈活現的陳維崧來。二、由遠及近,由表及裏,虛實交替,移步換形。言飛揚跋扈,突來“可是青兕”一問;說陽羨山水,攀上古人竹山鄉親;明寫創作環境優美,潛臺詞是:詞賦乃小道,建功立業,纔是大丈夫的營生。分看似乎各自獨立,合看則圍繞“其年填詞圖”軸心旋轉。散珠委地,線穿珠聯,一環套住一環,一層遞進一層,光怪陸離,變換莫定。特別是充分發揮了有聲畫(俗說詩爲有聲畫,畫爲無聲詩)的功用,以“紫筍”、“銀箏”等實有之物爲道具,轉瞬間,成爲深層揭示人物精神世界的重要成因,有助於多層次地塑造豐滿的藝術形象。 過片以下不再就“圖”立說,只就“其年填詞”進行細部刻鏤。 “空中語”:據《冷齋夜話》載,法雲和尚勸黃庭堅多做詩而豔歌小詞可不作;黃庭堅說:小歌詞是“空中語耳,非殺非偷,終不坐此墮惡道”。亦即歌詞乃憑空結撰之語。“想出空中姝麗,圖來菱角雙髻。”“菱角”:白居易詩:“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菱角、谷兒皆侍婢名。意謂歌詞中的藝術形象,不管是構想中的標緻小姐,或是具體描繪的扎着丫髻的婢女,都是無中生有的產物。朱彝尊自題詞集《解珮令》亦曾說:“一半是空中傳恨,幾曾圍燕釵蟬鬢。”與此意同,但說得更顯露。這裏推己及人,說陳維崧憑空結撰之詞,雖不乏“燕釵蟬鬢”、“歌筵紅粉”之類的題材,其目的在於寄託作者的幽憤。陳廷焯評說:“其實朱、陳未必真空也。”(《放歌集》卷三)是爲知言,他們不爲世用,飢驅四方、抑塞磊落之氣發而爲詞,正是深深地紮根在現實的土壤中,並非飄浮空泛的遊詞。若從藝術創作之法則言,正如陸機《文賦》說的“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是從無形到有形的過程,稱詞爲“空中語”,卻也合理而又形象。 陳維崧才思橫溢,意豪氣盛,中遭家門變故,顛沛流離,一切詼諧狂嘯,細泣幽吟,全都通過詞來宣泄,有時一日作數十首,或一韻至十餘闋,填詞之多,古今稱最。“樂章琴趣三千調,作者古今能幾?”是實事實說,不是夸誕之言。“樂章琴趣”,柳永詞集稱《樂章集》,黃庭堅、晁補之的詞集同稱爲《琴趣外編》,是以二集名代指填詞。爲何二者疊用呢?這是詞律規定字數的需要。迦陵詞在長期的流傳中散失很多,有的是作者漫不經意隨作隨丟,今天保存下來的只有一千六百多首,也還是古今作者中詞作數量最多的。如此既多且好的歌詞,就使從前的那些善歌者或記曲者相形見絀了。“團扇底,也直得尊前、記曲呼娘子?”“團扇”:據《古今樂錄》載:晉王珉好捉白團扇,其嫂婢謝芳姿善歌《團扇歌》。又“記曲呼娘於”,據《碧雞漫志》載:張紅紅穎悟絕倫,每聽新聲,即能記其拍,一聲不失;後招入宜春院,宮中號爲記曲小娘子。這些謝芳姿、張紅紅之流,當然不是陳維崧的敵手,顯得名實不副,只有從酒旗歌筵前消失,讓位於陳維崧的新聲了。 最後數句,極力寫陳詞之藝術感染力和流傳之廣大。不論是城市和墟集(“旗亭”,市樓。“藥市”,《成都古今記》:九月藥市。指墟集)都可聽到傳唱江南新詞江北舊詞(“江南江北”,向子諲詞分爲江南新詞、江北舊詞),歌聲揭響入雲,震落屋樑上的塵土(“歌塵”,劉向《別錄》:魯人虞公,發聲清晨,歌動梁塵),又如清晨吸一口井華水(“井華水”:《本草注》:井華水平旦第一汲者,令人好顏色),沁人心脾,頓覺性平氣和,顏色溫潤。葉夢得《避暑錄話》曾記載:“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屯田詞。”(按“井華水”已見前《本草注》,此又引《避暑錄話》釋“柳下井華水”,爲行文方便,二注都用了。)迦陵詞流傳的盛況,也同於柳詞的情景。古人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左傳》)作聖作賢,建功立業是無望了,有這許多佳詞麗篇,家喻戶曉,廣被天下,也是不朽之盛事,可以聊以自慰了。 後片極寫其“盛”,卻籠罩悲憤之霧,這也是全詞的基調。朱彝尊才學富贍,有喜歡掉書袋的毛病,這首詞隸事太多,就是證明。再則迦陵詞有蹈揚湖海,一發無餘的短處,雖不影響朱氏的總體評價,讀者卻是應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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