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梅影 疏影·梅影
黄昏片月。
似碎阴满地,还更清绝。
枝北枝南,疑有疑无,几度背灯难折。
依稀倩女离魂处,缓步出、前村时节。
看夜深、竹外横斜,应妒过云明灭。
窥镜蛾眉淡抹。
为容不在貌,独抱孤洁。
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丽谯吹彻。
还惊海上燃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
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对一庭香雪。
黃昏片月。
似碎陰滿地,還更清絕。
枝北枝南,疑有疑無,幾度背燈難折。
依稀倩女離魂處,緩步出、前村時節。
看夜深、竹外橫斜,應妒過雲明滅。
窺鏡蛾眉淡抹。
爲容不在貌,獨抱孤潔。
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麗譙吹徹。
還驚海上燃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
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對一庭香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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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当一片凉月在黄昏中升起来时,它就像那洒满地上的碎阴,甚至比这还更清绝。无论是北枝还是南枝,看上去都似有似无。好几次想去折取一枝,可是一背着灯光,就寻找不到了。当那位倩女的精魂轻飘飘地离开躯体,慢悠悠地走出村前来的时候,看见梅花横斜在深夜的竹林旁,随着云彩飘过,这影子也轻盈地闪动起来,她想必会嫉妒吧。 对着镜子,淡淡画出蛾眉。是啊,修饰仪容,不在外貌美艳,而在于心灵的孤高纯洁。莫非这盈盈的光影,本是美人眉心那朵梅花妆的印迹,因此任凭高楼上《梅花落》的曲子吹了又吹,它都全不在意。啊,它又像人们在大海.上燃亮犀角时,吃惊地看见水中的珊瑚忽然活动起来,我看着、猜着、想着,慢慢酒醒了。一切幻影都消失了,眼前只有满庭香雪也似的梅花开放着,在寒冷的天气里。當一片涼月在黃昏中升起來時,它就像那灑滿地上的碎陰,甚至比這還更清絕。無論是北枝還是南枝,看上去都似有似無。好幾次想去折取一枝,可是一揹着燈光,就尋找不到了。當那位倩女的精魂輕飄飄地離開軀體,慢悠悠地走出村前來的時候,看見梅花橫斜在深夜的竹林旁,隨着雲彩飄過,這影子也輕盈地閃動起來,她想必會嫉妒吧。 對着鏡子,淡淡畫出蛾眉。是啊,修飾儀容,不在外貌美豔,而在於心靈的孤高純潔。莫非這盈盈的光影,本是美人眉心那朵梅花妝的印跡,因此任憑高樓上《梅花落》的曲子吹了又吹,它都全不在意。啊,它又像人們在大海.上燃亮犀角時,喫驚地看見水中的珊瑚忽然活動起來,我看着、猜着、想着,慢慢酒醒了。一切幻影都消失了,眼前只有滿庭香雪也似的梅花開放着,在寒冷的天氣裏。
注释
疏影:词牌名,又名“疏影慢”“绿意”“绿影”暗绿“佳色”“解佩环”。双调一百十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双调一百十字,前段九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双调一百十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等变体。 倩女离魂:唐陈玄佑传奇小说《离魂记》中载:张镒在衡州做官,把女儿倩娘许给他的外甥王宙,两人亦互相爱慕。后张镒又把倩娘许给别人,王宙知道后愤而离去。夜半,倩娘忽到王宙船中,两人遂一同逃往四川。五年后,倩娘回娘家探亲,谁知起来迎接的正是她自己本人,两身遂合而为一。原来在家的是躯壳,回来的是灵魂。 为容:修饰仪容。 莫是:莫非。 春痕:指女子的眉。 丽谯:华美的高楼。 做弄:作弄,指被梅影引起了前面各种想像与幻觉。疏影:詞牌名,又名“疏影慢”“綠意”“綠影”暗綠“佳色”“解佩環”。雙調一百十字,前段十句五仄韻,後段十句四仄韻。雙調一百十字,前段九句五仄韻,後段十句四仄韻;雙調一百十字,前後段各十句、四仄韻等變體。 倩女離魂:唐陳玄佑傳奇小說《離魂記》中載:張鎰在衡州做官,把女兒倩娘許給他的外甥王宙,兩人亦互相愛慕。後張鎰又把倩娘許給別人,王宙知道後憤而離去。夜半,倩娘忽到王宙船中,兩人遂一同逃往四川。五年後,倩娘回孃家探親,誰知起來迎接的正是她自己本人,兩身遂合而爲一。原來在家的是軀殼,回來的是靈魂。 爲容:修飾儀容。 莫是:莫非。 春痕:指女子的眉。 麗譙:華美的高樓。 做弄:作弄,指被梅影引起了前面各種想像與幻覺。
赏析
梅、兰、竹、菊,古人称之为“四君子”。其中梅以纤尘不染,高洁雅致为世人所称。古人说:梅以韵胜,以格高,即说于此。古今诗词诸家咏梅者众,而张炎的这首咏梅词立意深远,其超脱了梅的形质本体,专咏梅影,其意似在韵格之外。 这首词,上片从不同的角度来写梅影:以满地碎阴写梅影,以“疑有疑无”的幻象写梅影,赞扬梅的难于折曲的品格,以传奇故事写梅影,以过云写梅影;下片以镜中美女写梅影,以春痕写梅影,以水中珊瑚写梅影,以香雪比梅,赞扬梅又香又洁白的品格。全词观察细腻,感受独特,想象丰富,有虚有实。 上片首先,“黄昏片月”,写梅而先言片月,继承古人咏梅传统,即咏梅影必先写月,以月来衬托梅影,为梅影的出现准备了条件。接下来,词人精雕细刻,为月下梅影传神写照。词人从七个方面刻画梅影,这里姑且称为“梅影七笔”。曰:“清绝影”,“疑似影”,“缥缈影”,“竹外影”,“淡洁影”,“贞固影”,“玲珑影”。七笔连环,惟妙惟肖。初笔“似碎阴满地,还更清绝”,写“清绝影”。 词人先以“碎阴”比喻梅影,进而又用“还更清绝”,以“清绝”形容梅影纤尘不染,绝顶高洁的品格。一个“清”字,道出梅的出凡脱裕。以前的诗词名家都曾咏梅,曰:“雪魄冰魂”,“冰肌玉骨”,而这里一个“清”字更是比“雪”、“冰”、“玉”高出一筹,且是“清”至于“绝”,更是使人产生更多驰骋想象的余地。 以“枝北枝南,疑有疑无,几度背灯难折。”三句写“疑似影”。梅影既至清绝,使词顿生爱意,欲得而甘之,因而枝南枝北,环绕寻觅,及至“背灯”折取,却又不可捉摸。“背灯”是指离开灯光。作者用“几度”,“疑有疑无”,“背灯难折”,了了几笔,勾画出词人对梅影的挚爱,及至到了难舍难分,迷离悄恍的境界,确实为神来之笔。 第三笔,“依稀倩女”几句,写“缥纱影”。“倩女离魂”出自唐代陈玄祐的小说《离魂词》,言衡州张镒之女倩娘与表兄王宙相恋,但因镒将女另配他人,使王宙含恨离去。倩娘与王宙感情至深,闻王宙离去,神魂离壳于夜间追到王宙船上,随其入蜀。倩娘也因而从此卧床不起。及至五年后,两人回倩娘家,房内卧病的倩娘闻声相迎,两女遂合为一体。从此两人才得到圆满的结局。词人在此以倩女比梅,而又以其“魂”比梅影,魂从倩女出,影从梅中来,其比喻之巧妙,令人叹服。一个“魂”字使梅影的轻盈缥缈脱然而出。“缓步”两句更使这首词描述的梅影活化,使人神往。 第四笔,“看夜深、竹外横斜,应妒过云明天”写了“竹外影”。“竹外”出自苏轼《和秦太虚梅花》有“竹外一枝斜更好”的诗句,“横斜”出自林逋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词句以“横斜”来指梅影,短短几句以忽明忽暗的云彩,以岁寒三友的竹衬托出梅影的美好,衬托梅的高洁。 第五笔,词的下片,以“窥镜蛾眉”三句写“淡洁影”,词人不再写月下之梅,竹外之梅,而写镜中之梅。在词人眼里,镜中更显梅的清绝圣洁。深夜,皎洁的月光把梅影映照在屋内镜面上。一个“窥”字,立刻使人一种美人临窗,飘然欲入的美感。一个“淡”字又给人美自天然雕刻的感觉。“为容不在貌”化用杜荀鹤《春宫怨》“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句意。但词人又翻陈出新加上了“独抱孤洁”一句,柳貌而扬神,道出梅影的洁身自好,独抱孤洁的追求。这句话是全词的主旨所在,词人不平的遭遇,内心的愤懑,对美的追求,种种复杂的内心世界,都深深地隐含在其中,使人回味。 “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丽谯吹彻。”三句,写“贞固影”。花光即僧仲仁,宋代蘅州花光山长老,与苏轼、黄庭坚同时,黄曾诗言“雅闻花光能画梅,更乞一枝洗烦恼”,可见其画笔之神。“莫是花光”以疑问的语气表达出肯定的语气。这娟娟的梅影,难道是花光和尚笔下所描取的一痕春色吗?“丽谯”指城门上的城楼。“不怕丽谯吹彻”,写出梅超俗脱凡,贞而不堕,孤洁长存,即使城楼号角吹响也无所畏惧。梅的傲风霜笑雪雨,其铁骨幽香,不知激励了多少仁人志士。词人在此的含意,熟悉张炎的读者都会不言自明。 “还惊海上然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三句是“写玲珑影”。“燃犀”出自《晋书。温峤传》,用晋温峤在采石机燃犀牛角照水底灵怪的故事。依者极具渲染地描写海底的珊瑚,言其玲珑晶莹,活灵活现。其实用意在以尽珊瑚之美,目的在于表现梅影形象之美。 全词以那么多的篇幅,七笔连环,描写梅影。把“影”写活,呼之欲出。然而词的末句,笔锋一转,原来是酒醒天空,空对一庭香雪,使读者从那迷离神往的境界出脱醒悟:原来一切美好的境界,却因为“酒”在做怪,醉眼看世界,似梦似幻还似真!“酒醒”还有一个典故:隋时赵师雄迁罗浮,日暮于林间酒肆旁,见一美人淡装素服出迎,与语,芳香袭人。因与扣酒家共饮。雄醉寝,及至酒醒,始知身在梅花树下,美人已去,雄惆怅不已,才知是遇上了梅花神(《龙城录》)。全词用典颇多,而此故事最是贴切。倩女离魂不就是这样的梅花神吗?怎样才能写好“梅影”,这首词给了读者太多的启示。梅、蘭、竹、菊,古人稱之爲“四君子”。其中梅以纖塵不染,高潔雅緻爲世人所稱。古人說:梅以韻勝,以格高,即說於此。古今詩詞諸家詠梅者衆,而張炎的這首詠梅詞立意深遠,其超脫了梅的形質本體,專詠梅影,其意似在韻格之外。 這首詞,上片從不同的角度來寫梅影:以滿地碎陰寫梅影,以“疑有疑無”的幻象寫梅影,讚揚梅的難於折曲的品格,以傳奇故事寫梅影,以過雲寫梅影;下片以鏡中美女寫梅影,以春痕寫梅影,以水中珊瑚寫梅影,以香雪比梅,讚揚梅又香又潔白的品格。全詞觀察細膩,感受獨特,想象豐富,有虛有實。 上片首先,“黃昏片月”,寫梅而先言片月,繼承古人詠梅傳統,即詠梅影必先寫月,以月來襯托梅影,爲梅影的出現準備了條件。接下來,詞人精雕細刻,爲月下梅影傳神寫照。詞人從七個方面刻畫梅影,這裏姑且稱爲“梅影七筆”。曰:“清絕影”,“疑似影”,“縹緲影”,“竹外影”,“淡潔影”,“貞固影”,“玲瓏影”。七筆連環,惟妙惟肖。初筆“似碎陰滿地,還更清絕”,寫“清絕影”。 詞人先以“碎陰”比喻梅影,進而又用“還更清絕”,以“清絕”形容梅影纖塵不染,絕頂高潔的品格。一個“清”字,道出梅的出凡脫裕。以前的詩詞名家都曾詠梅,曰:“雪魄冰魂”,“冰肌玉骨”,而這裏一個“清”字更是比“雪”、“冰”、“玉”高出一籌,且是“清”至於“絕”,更是使人產生更多馳騁想象的餘地。 以“枝北枝南,疑有疑無,幾度背燈難折。”三句寫“疑似影”。梅影既至清絕,使詞頓生愛意,欲得而甘之,因而枝南枝北,環繞尋覓,及至“背燈”折取,卻又不可捉摸。“背燈”是指離開燈光。作者用“幾度”,“疑有疑無”,“背燈難折”,了了幾筆,勾畫出詞人對梅影的摯愛,及至到了難捨難分,迷離悄恍的境界,確實爲神來之筆。 第三筆,“依稀倩女”幾句,寫“縹紗影”。“倩女離魂”出自唐代陳玄祐的小說《離魂詞》,言衡州張鎰之女倩娘與表兄王宙相戀,但因鎰將女另配他人,使王宙含恨離去。倩娘與王宙感情至深,聞王宙離去,神魂離殼於夜間追到王宙船上,隨其入蜀。倩娘也因而從此臥牀不起。及至五年後,兩人回倩孃家,房內臥病的倩娘聞聲相迎,兩女遂合爲一體。從此兩人才得到圓滿的結局。詞人在此以倩女比梅,而又以其“魂”比梅影,魂從倩女出,影從梅中來,其比喻之巧妙,令人歎服。一個“魂”字使梅影的輕盈縹緲脫然而出。“緩步”兩句更使這首詞描述的梅影活化,使人神往。 第四筆,“看夜深、竹外橫斜,應妒過雲明天”寫了“竹外影”。“竹外”出自蘇軾《和秦太虛梅花》有“竹外一枝斜更好”的詩句,“橫斜”出自林逋詠梅名句“疏影橫斜水清淺”。詞句以“橫斜”來指梅影,短短几句以忽明忽暗的雲彩,以歲寒三友的竹襯托出梅影的美好,襯托梅的高潔。 第五筆,詞的下片,以“窺鏡蛾眉”三句寫“淡潔影”,詞人不再寫月下之梅,竹外之梅,而寫鏡中之梅。在詞人眼裏,鏡中更顯梅的清絕聖潔。深夜,皎潔的月光把梅影映照在屋內鏡面上。一個“窺”字,立刻使人一種美人臨窗,飄然欲入的美感。一個“淡”字又給人美自天然雕刻的感覺。“爲容不在貌”化用杜荀鶴《春宮怨》“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爲容”句意。但詞人又翻陳出新加上了“獨抱孤潔”一句,柳貌而揚神,道出梅影的潔身自好,獨抱孤潔的追求。這句話是全詞的主旨所在,詞人不平的遭遇,內心的憤懣,對美的追求,種種複雜的內心世界,都深深地隱含在其中,使人回味。 “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麗譙吹徹。”三句,寫“貞固影”。花光即僧仲仁,宋代蘅州花光山長老,與蘇軾、黃庭堅同時,黃曾詩言“雅聞花光能畫梅,更乞一枝洗煩惱”,可見其畫筆之神。“莫是花光”以疑問的語氣表達出肯定的語氣。這娟娟的梅影,難道是花光和尚筆下所描取的一痕春色嗎?“麗譙”指城門上的城樓。“不怕麗譙吹徹”,寫出梅超俗脫凡,貞而不墮,孤潔長存,即使城樓號角吹響也無所畏懼。梅的傲風霜笑雪雨,其鐵骨幽香,不知激勵了多少仁人志士。詞人在此的含意,熟悉張炎的讀者都會不言自明。 “還驚海上然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三句是“寫玲瓏影”。“燃犀”出自《晉書。溫嶠傳》,用晉溫嶠在採石機燃犀牛角照水底靈怪的故事。依者極具渲染地描寫海底的珊瑚,言其玲瓏晶瑩,活靈活現。其實用意在以盡珊瑚之美,目的在於表現梅影形象之美。 全詞以那麼多的篇幅,七筆連環,描寫梅影。把“影”寫活,呼之欲出。然而詞的末句,筆鋒一轉,原來是酒醒天空,空對一庭香雪,使讀者從那迷離神往的境界出脫醒悟:原來一切美好的境界,卻因爲“酒”在做怪,醉眼看世界,似夢似幻還似真!“酒醒”還有一個典故:隋時趙師雄遷羅浮,日暮於林間酒肆旁,見一美人淡裝素服出迎,與語,芳香襲人。因與扣酒家共飲。雄醉寢,及至酒醒,始知身在梅花樹下,美人已去,雄惆悵不已,才知是遇上了梅花神(《龍城錄》)。全詞用典頗多,而此故事最是貼切。倩女離魂不就是這樣的梅花神嗎?怎樣才能寫好“梅影”,這首詞給了讀者太多的啓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