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赋 小園賦
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
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
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座;
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
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第;
赤墀青锁,西汉王根之宅。
余有数亩敝庐,寂寞人外,聊以拟伏腊,聊以避风霜。
虽复晏婴近市,不求朝夕之利;
潘岳面城,且适闲居之乐。
况乃黄鹤戒露,非有意于轮轩;
爰居避风,本无情于钟鼓。
陆机则兄弟同居,韩康则舅甥不别,蜗角蚊睫,又足相容者也。
尔乃窟室徘徊,聊同凿坯。
桐间露落,柳下风来。
琴号珠柱,书名玉杯。
有棠梨而无馆,足酸枣而非台。
犹得敧侧八九丈,纵横数十步,榆柳两三行,梨桃百余树。
拨蒙密兮见窗,行敧斜兮得路。
蝉有翳兮不惊,雉无罗兮何惧!
草树混淆,枝格相交。
山为篑覆,地有堂坳。
藏狸并窟,乳鹊重巢。
连珠细茵,长柄寒匏。
可以疗饥,可以栖迟,崎岖兮狭室,穿漏兮茅茨。
檐直倚而妨帽,户平行而碍眉。
坐帐无鹤,支床有龟。
鸟多闲暇,花随四时。
心则历陵枯木,发则睢阳乱丝。
非夏日而可畏,异秋天而可悲。
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
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
枣酸梨酢,桃榹李薁。
落叶半床,狂花满屋。
名为野人之家,是谓愚公之谷。
试偃息于茂林,乃久羡于抽簪。
虽有门而长闭,实无水而恒沉。
三春负锄相识,五月披裘见寻。
问葛洪之药性,访京房之卜林。
草无忘忧之意,花无长乐之心。
鸟何事而逐酒?
鱼何情而听琴?
加以寒暑异令,乖违德性。
崔骃以不乐损年,吴质以长愁养病。
镇宅神以薶石,厌山精而照镜。
屡动庄舄之吟,几行魏颗之命。
薄晚闲闺,老幼相携;
蓬头王霸之子,椎髻梁鸿之妻。
燋麦两瓮,寒菜一畦。
风骚骚而树急,天惨惨而云低。
聚空仓而雀噪,惊懒妇而蝉嘶。
昔草滥于吹嘘,籍文言之庆余。
门有通德,家承赐书。
或陪玄武之观,时参凤凰之墟。
观受厘于宣室,赋长杨于直庐。
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盗潜移,长离永灭。
摧直辔于三危,碎平途于九折。
荆轲有寒水之悲,苏武有秋风之别。
关山则风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
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
百龄兮倏忽,光华兮已晚。
不雪雁门之踦,先念鸿陆之远。
非淮海兮可变,非金丹兮能转。
不暴骨于龙门,终低头于马坂。
谅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浑浑。
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
一壺之中,壺公有容身之地。
況乎管寧藜牀,雖穿而可座;
嵇康鍛竈,既暖而堪眠。
豈必連闥洞房,南陽樊重之第;
赤墀青鎖,西漢王根之宅。
餘有數畝敝廬,寂寞人外,聊以擬伏臘,聊以避風霜。
雖復晏嬰近市,不求朝夕之利;
潘岳面城,且適閒居之樂。
況乃黃鶴戒露,非有意於輪軒;
爰居避風,本無情於鐘鼓。
陸機則兄弟同居,韓康則舅甥不別,蝸角蚊睫,又足相容者也。
爾乃窟室徘徊,聊同鑿坯。
桐間露落,柳下風來。
琴號珠柱,書名玉杯。
有棠梨而無館,足酸棗而非臺。
猶得敧側八九丈,縱橫數十步,榆柳兩三行,梨桃百餘樹。
撥蒙密兮見窗,行敧斜兮得路。
蟬有翳兮不驚,雉無羅兮何懼!
草樹混淆,枝格相交。
山爲簣覆,地有堂坳。
藏狸並窟,乳鵲重巢。
連珠細茵,長柄寒匏。
可以療飢,可以棲遲,崎嶇兮狹室,穿漏兮茅茨。
檐直倚而妨帽,戶平行而礙眉。
坐帳無鶴,支牀有龜。
鳥多閒暇,花隨四時。
心則歷陵枯木,發則睢陽亂絲。
非夏日而可畏,異秋天而可悲。
一寸二寸之魚,三竿兩竿之竹。
雲氣蔭於叢蓍,金精養於秋菊。
棗酸梨酢,桃榹李薁。
落葉半牀,狂花滿屋。
名爲野人之家,是謂愚公之谷。
試偃息於茂林,乃久羨於抽簪。
雖有門而長閉,實無水而恆沉。
三春負鋤相識,五月披裘見尋。
問葛洪之藥性,訪京房之卜林。
草無忘憂之意,花無長樂之心。
鳥何事而逐酒?
魚何情而聽琴?
加以寒暑異令,乖違德性。
崔駰以不樂損年,吳質以長愁養病。
鎮宅神以薶石,厭山精而照鏡。
屢動莊舄之吟,幾行魏顆之命。
薄晚閒閨,老幼相攜;
蓬頭王霸之子,椎髻梁鴻之妻。
燋麥兩甕,寒菜一畦。
風騷騷而樹急,天慘慘而云低。
聚空倉而雀噪,驚懶婦而蟬嘶。
昔草濫於吹噓,籍文言之慶餘。
門有通德,家承賜書。
或陪玄武之觀,時參鳳凰之墟。
觀受厘於宣室,賦長楊於直廬。
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盜潛移,長離永滅。
摧直轡於三危,碎平途於九折。
荊軻有寒水之悲,蘇武有秋風之別。
關山則風月悽愴,隴水則肝腸斷絕。
龜言此地之寒,鶴訝今年之雪。
百齡兮倏忽,光華兮已晚。
不雪雁門之踦,先念鴻陸之遠。
非淮海兮可變,非金丹兮能轉。
不暴骨於龍門,終低頭於馬坂。
諒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渾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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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在一枝树权上,巢父就获得了安家的处所;在一把葫芦里,壶公就找到了容身的地方。何况管宁的粗劣床榻,破成洞也还可以坐;嵇康的打铁炉边,既暖和又可以安眠。为什么一定要高阁重楼,像是南阳樊重的宅第;画栋雕窗,像是西汉王根的王府?我只有几亩大的一处房舍,在这里听不到车马的喧嚣,权且用来随俗度日,遮挡风雨严寒。我的住所即使靠近集市,也不会像晏婴那样追逐需求的便利;即使坐落在京城,也只希望像潘岳那样享受闲居的安乐。再说黄鹤自警是为了逃离人们的危害,决不会自愿去乘坐华贵的马车;爰居迁徙是为了回避海上的灾害,并不是想要谋求人们的祭拜。在流寓生活中,如能像陆机兄弟有个栖身之地,像韩伯舅甥不计利害得失,那么就算是蜗角蚊睫一般的狭小空间,我觉得已经足够安居乐业的了。 于是我从官场逃出来,在小园中自得其乐。正当新桐发芽,清露晨流,柳枝摇曳,惠风和畅的季节。在园中弹弹琴,读读书,也是让人惬意的。园中有棠梨、酸枣树,但没有楼台馆阁。斜着看有八九丈长,横着看有几十步宽。园中栽有两三行榆树柳树,又有百余棵梨树桃树。拨开茂密的枝条才能见到窗子,横竖走去都可以成为道路。鸣蝉有密叶遮蔽而不受惊扰,野雉不必担心罗网陷阱而自由自在。青草和绿树混为一片,长短枝桠交互伸展。有山不过像一筐土堆成,有水不过是个小土坑。水下的龟鳖因为地盘小不得不窝连着窝,孵雏的鸟鹊也因为可作巢的树少不得不巢叠着巢。园中的草地上拥挤着串串的果实,架上的葫芦累累沉重而拉长了脖颈。园子里可以找到充饥的食物,也可以嬉游歇息。有几间高矮不一的房屋,草做的屋顶已经透风漏雨。屋檐低矮得碰到帽子,门框狭窄得侧身碰到眉毛。帐幔朴素引不来白鹤,床榻陈旧垫脚的只能是神龟。鸟儿幽闲自得,随意鸣啼;花儿自开自落,四季随心。唯独我心如历陵久枯的大树,发如睢阳待染的一团素丝。虽然不是夏日,也有所畏惧;虽然不见秋风,也有所悲伤。 园中有一寸二寸的小鱼,有三竿两竿翠竹。云气覆荫着丛生的蓍草,金精滋养着秋天的菊花。酸枣酸梨,山桃山李,枯叶布满床头,落花堆遍屋地。我称这里是山野人家,也就是齐国愚公的山谷。让我尝试一下隐居在园林,因为很久以来就曾向往退出官场的生活。园门虽有却常关闭着,我的心已经与外世隔绝。偶尔有些来往的,不是荷荼丈人那样的隐者,就是披裘公那样的高士。空闲的时间,我或是阅读葛洪的医书,或是研究京房的卦辞。但是看到忘忧草不能使我忘忧,见到长乐花不能让我长乐。鸟儿不能饮酒而偏让它饮酒,鱼儿不愿听琴而偏让它听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这样违背他们的本心呢? 再加上南北方气候寒热不同,我感到不能适应,肯定会因为抑郁不乐而折损寿命,因为长年愁苦而积成疾病。在住宅四角埋上大石以镇鬼怪,挂上明镜以照精灵。我如同庄舄一样因思乡而病倒,又如同魏颗的老父一般病到昏乱欲死。暮色笼罩了空荡荡的房屋,我看着全家老老少少,真感到对不起受苦的儿子,也对不起勤俭的妻子。家里只有两瓮麦子,一畦秋菜。风吹得大树不停地摇动,低沉的云层使天空变得一片昏暗。空空的粮仓上聚集着吵闹的麻雀,懒妇们的耳边响起了秋蝉的悲鸣。 当年我托先辈的福荫,在梁朝的宫廷里滥竽充数。我的祖父可以和建有通德门的郑玄媲美,我的父亲和伯父也和读过王室赐书的班嗣、班彪同样博学。我有时在玄武阙陪坐,有时到凤凰殿听讲。曾经像贾谊在宣室受到召见,又曾像扬雄待命赋写诗文。 不料山崩地裂,河流枯竭,冰消雪散,石碎瓦解,大盗侯景篡权作乱,江南故国陷于灭顶之灾。我回国的平坦大道一下子就被摧毁,变得像三危山、九折坂一样的艰险难行。如同燕太子为荆轲在易水饯行,又如同李陵在匈奴为苏武送别,我从此有去无回,只能长留在异国他乡。关中的山川风月使我满怀凄怆,陇头流水一类的歌曲更让人痛彻肝肠。这里严寒多雪,完全不同于故国江南。人的一生很快要过去了,我已开始进入晚年。虽然不想洗雪以往遭遇的不幸,但还是丢不开南归故乡这个意念。可怜我既不能像雀雉入淮海而发生变化,又不能像金丹在土釜中一连九转。我如果无法如愿回到南方,最后也只好在北朝忍辱负重地活下去了。看来昏暗的天意就是这样的,对纷乱的人生我只有叹息而已。在一枝樹權上,巢父就獲得了安家的處所;在一把葫蘆裏,壺公就找到了容身的地方。何況管寧的粗劣牀榻,破成洞也還可以坐;嵇康的打鐵爐邊,既暖和又可以安眠。爲什麼一定要高閣重樓,像是南陽樊重的宅第;畫棟雕窗,像是西漢王根的王府?我只有幾畝大的一處房舍,在這裏聽不到車馬的喧囂,權且用來隨俗度日,遮擋風雨嚴寒。我的住所即使靠近集市,也不會像晏嬰那樣追逐需求的便利;即使坐落在京城,也只希望像潘岳那樣享受閒居的安樂。再說黃鶴自警是爲了逃離人們的危害,決不會自願去乘坐華貴的馬車;爰居遷徙是爲了迴避海上的災害,並不是想要謀求人們的祭拜。在流寓生活中,如能像陸機兄弟有個棲身之地,像韓伯舅甥不計利害得失,那麼就算是蝸角蚊睫一般的狹小空間,我覺得已經足夠安居樂業的了。 於是我從官場逃出來,在小園中自得其樂。正當新桐發芽,清露晨流,柳枝搖曳,惠風和暢的季節。在園中彈彈琴,讀讀書,也是讓人愜意的。園中有棠梨、酸棗樹,但沒有樓臺館閣。斜着看有八九丈長,橫着看有幾十步寬。園中栽有兩三行榆樹柳樹,又有百餘棵梨樹桃樹。撥開茂密的枝條才能見到窗子,橫豎走去都可以成爲道路。鳴蟬有密葉遮蔽而不受驚擾,野雉不必擔心羅網陷阱而自由自在。青草和綠樹混爲一片,長短枝椏交互伸展。有山不過像一筐土堆成,有水不過是個小土坑。水下的龜鱉因爲地盤小不得不窩連着窩,孵雛的鳥鵲也因爲可作巢的樹少不得不巢疊着巢。園中的草地上擁擠着串串的果實,架上的葫蘆累累沉重而拉長了脖頸。園子裏可以找到充飢的食物,也可以嬉遊歇息。有幾間高矮不一的房屋,草做的屋頂已經透風漏雨。屋檐低矮得碰到帽子,門框狹窄得側身碰到眉毛。帳幔樸素引不來白鶴,牀榻陳舊墊腳的只能是神龜。鳥兒幽閒自得,隨意鳴啼;花兒自開自落,四季隨心。唯獨我心如歷陵久枯的大樹,發如睢陽待染的一團素絲。雖然不是夏日,也有所畏懼;雖然不見秋風,也有所悲傷。 園中有一寸二寸的小魚,有三竿兩竿翠竹。雲氣覆蔭着叢生的蓍草,金精滋養着秋天的菊花。酸棗酸梨,山桃山李,枯葉佈滿牀頭,落花堆遍屋地。我稱這裏是山野人家,也就是齊國愚公的山谷。讓我嘗試一下隱居在園林,因爲很久以來就曾嚮往退出官場的生活。園門雖有卻常關閉着,我的心已經與外世隔絕。偶爾有些來往的,不是荷荼丈人那樣的隱者,就是披裘公那樣的高士。空閒的時間,我或是閱讀葛洪的醫書,或是研究京房的卦辭。但是看到忘憂草不能使我忘憂,見到長樂花不能讓我長樂。鳥兒不能飲酒而偏讓它飲酒,魚兒不願聽琴而偏讓它聽琴,究竟是爲了什麼而這樣違揹他們的本心呢? 再加上南北方氣候寒熱不同,我感到不能適應,肯定會因爲抑鬱不樂而折損壽命,因爲長年愁苦而積成疾病。在住宅四角埋上大石以鎮鬼怪,掛上明鏡以照精靈。我如同莊舄一樣因思鄉而病倒,又如同魏顆的老父一般病到昏亂欲死。暮色籠罩了空蕩蕩的房屋,我看着全家老老少少,真感到對不起受苦的兒子,也對不起勤儉的妻子。家裏只有兩甕麥子,一畦秋菜。風吹得大樹不停地搖動,低沉的雲層使天空變得一片昏暗。空空的糧倉上聚集着吵鬧的麻雀,懶婦們的耳邊響起了秋蟬的悲鳴。 當年我託先輩的福廕,在梁朝的宮廷裏濫竽充數。我的祖父可以和建有通德門的鄭玄媲美,我的父親和伯父也和讀過王室賜書的班嗣、班彪同樣博學。我有時在玄武闕陪坐,有時到鳳凰殿聽講。曾經像賈誼在宣室受到召見,又曾像揚雄待命賦寫詩文。 不料山崩地裂,河流枯竭,冰消雪散,石碎瓦解,大盜侯景篡權作亂,江南故國陷於滅頂之災。我回國的平坦大道一下子就被摧毀,變得像三危山、九折坂一樣的艱險難行。如同燕太子爲荊軻在易水餞行,又如同李陵在匈奴爲蘇武送別,我從此有去無回,只能長留在異國他鄉。關中的山川風月使我滿懷悽愴,隴頭流水一類的歌曲更讓人痛徹肝腸。這裏嚴寒多雪,完全不同於故國江南。人的一生很快要過去了,我已開始進入晚年。雖然不想洗雪以往遭遇的不幸,但還是丟不開南歸故鄉這個意念。可憐我既不能像雀雉入淮海而發生變化,又不能像金丹在土釜中一連九轉。我如果無法如願回到南方,最後也只好在北朝忍辱負重地活下去了。看來昏暗的天意就是這樣的,對紛亂的人生我只有嘆息而已。
注释
若夫:发语词。 巢父:传说尧时的隐者,以树为巢,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巢父。一说巢父即许由,夏常居巢,尧让之以天下,不受。皇甫谧(mì)《高士传》:“巢父者,尧时隐人也,山居不荣世利,年老以树为巢而寝其上。” 壶公:传说汉时有一老翁,在市上卖药,于门前悬挂一壶,药卖完了,就跳进壶中,后人称他为壶公。一说壶公姓谢名元,东汉时道士,以卖药为生。葛洪《神仙传》:“壶公常悬一壶空屋上,日入之后,公跳入壶中,人莫能见。” 况乎:又如。 管宁:(158年—241年)字幼安,东汉末年人,操守严肃,因常坐一木榻上,积五十年,榻上膝盖所触都成了洞孔。藜(lí)床:指用藜草铺床,一说藜木坐榻。《三国志·魏书·管宁传》注引《高士传》:“管宁自越海及归,常坐一木榻,积五十余年,未尝箕股,其榻上当膝处皆穿。” 嵇康:(224年-263年)字叔夜,三国曹魏时著名思想家、文学家,爱好锻铁。锻灶:打铁用的炉灶。《晋书》本传:“(嵇康)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 连闼(tà)洞房:房间相通连,门户一个连着一个。闼,门。洞,通。 樊重之第:南阳人樊重,东汉光武帝的舅舅,富有田产,并善于经商,家里建造房屋,都是重堂高阁。见《后汉书·樊宏传》。 赤墀(chí)青锁:房屋前的阶墀,涂以赤色,窗户的格眼(锁),涂以青色,都是奢侈的装饰。墀,台阶。 王根:汉元帝皇后王政君亲族,汉成帝所封五侯之一。《汉书·元后传》载:“曲阳侯王根骄奢僭上,赤墀青锁。” 敝庐:破旧的屋子。 人外:人境之外,形容偏僻。 拟伏腊:可以用来举行伏祭、腊祭。伏,夏日的伏天;腊,年末的腊月。这都是古代举行祭祀的时节。古人常于伏、腊闭门不出,聚家人宴饮。拟伏腊与下文“避风霜”相对照,都是闭门不出,聊且休息的意思。 晏婴近市:晏婴,春秋时齐国大夫,齐景公因为晏婴的住宅靠近街市,狭窄而且低湿,要给他换个好地方,晏婴婉言辞谢说:“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此处反其意而用之,说敝庐虽靠近市场,但不求早晚的利益。 潘岳面城:晋代诗人潘岳作《闲居赋》:“退而闲居于洛之汜,陪京溯伊,面郊后市。”面,面向。这里也反说,自己虽然也面城而居,但心情闲适,不想潘岳那样牢骚满腹。 黄鹤戒露:传说鹤性警觉,闻露水滴落之声即高鸣相警。 轮轩:春秋时卫懿公好鹤,给鹤乘坐轩车。轩:高车。这里作者用轮轩比喻富贵的生活,说自己无意于此。 爰(yuán)居避风:爰居,海鸟名,形似凤凰。《国语·鲁语》记载“春秋时,有爰居飞到鲁国东门之外,臧文仲使人祭它,展禽说:这是海边有灾的迹象,爰居鸟为了避灾飞到这里来。”又,《庄子·至乐》记载,海鸟飞到鲁国郊外,鲁侯奏九韶之乐去迎它。 钟鼓:祭祀所用的乐器,这里指祭祀时的音乐。以上四句是说,作者自己只愿保身避祸,无心于荣华富贵。 陆机则兄弟同居:陆机,字士衡;其弟陆云,字士龙,二人俱有才名,都是西晋文学家。《世说新语·赏誉》记载,吴亡后,他们在洛阳同住三间瓦房,陆机住西头,陆云住东头。古人讲求父母、兄弟不同宅,陆机、陆云同住,被认为不体面。 韩康则舅甥不别:韩康,晋韩伯,字康伯,其舅殷浩很欣赏他,殷浩北伐失败,被废为庶人,徙于东阳,韩康伯也到了东阳,所谓“舅甥不别”即此。 蜗角蚊睫:《庄子·则阳》说,有两个小国,一个在蜗牛的左角上,一个在蜗牛的右角上,时相争地而战,伏尸数万。《晏子春秋·》说,东海有虫,结巢在蚊睫的上边,生了两次小虫才飞走,蚊虫竟自不知道。这里都是形容小园之小。 窟室:本指掘地为室,此处指垒土坯为屋。 凿坯:凿开土墙。《淮南子·齐俗训》:“颜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坯而匿之。”这里“凿坯”比喻隐遁。 珠柱:琴名,以珠作为支弦琴柱。 玉杯:书篇名,汉董仲舒撰,收入《春秋繁露》。《汉书·董仲舒传》:董仲舒说“《春秋》事得失,《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数十篇,十余万言”。 有棠梨而无馆:汉代甘泉宫外有棠梨,但没有台馆建筑。棠梨,果木名,又汉甘泉宫中馆名,参见《三辅黄图》。 足酸枣而非台:《水经注·济水注》载:酸枣县(今河南延津县北)城西有酸枣寺,寺外有韩王望气台。以上两句小园中虽有棠梨酸枣,而没有台馆建筑。 敧(qī)侧:偏在一边,倾斜。指小园地形不正。 蒙密:指树叶茂密。 敧斜:指道路弯曲倾斜。 蝉有翳(yì)兮不惊:蝉有树叶可以隐蔽,所以不必惊怕。翳,荫蔽。《庄子·山木》:“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这里是反用其意。 罗:捕鸟兽的网。《诗经·王风·兔爰》:“雉离(罹)于罗。”以上两句是说,在小园中可以自由来往,用不着惊惧。 混淆:混杂在一起。 枝格相交:树木的枝条相交叉。格,树的长枝。以上两句是说,园中草树,任凭其生长,不加修葺。 山为篑(kuì)覆,地有堂坳(ào):山是一篑土倾倒而成的(极言其小);地上有低洼水池。篑,盛土的筐子。堂坳,堂前可容水的低陷处。《庄子·逍遥游》:“复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 藏狸并窟,乳鹊重巢:是说园狭小,野猫相连作窟,鹊重叠筑巢。藏狸,野猫。乳鹊,哺育幼鸟的鹊。 连珠细菌,长柄寒匏(páo):也是说园狭小,菌的生长只能紧密如连珠,葫芦无地可容,只能长出长柄。菌,一作“茵”。匏,葫芦。 疗饥:止饿。栖迟:栖息。《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作者用以自比,以示不过分追求饱暖舒适的生活。 崎岖:这里形容空间局促。 穿漏:屋顶漏雨。 茅茨(cí):用茅草覆盖屋顶,这里之茅草屋。 檐直倚而妨帽,户平行而碍眉:房檐很低,站在下面就要碰着帽子;门很矮,平行进入脚要触着眉毛。 坐帐无鹤:《神仙传》:三国时吴人介象,死于武昌,归葬建业(今南京),死后有白鹤来集座上。这里作者说自己恐怕不能像介象一样归于梁首都建业。 支床有龟:《史记·龟策列传》:“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这里作者说自己久住长安,像龟支床,终老不能移动。 历陵:县名,汉属豫章郡,今江西九江市东。枯木:枯萎的树。应劭《汉官仪》:“豫章郡树生庭中,故以名郡矣。此树尝中枯,逮晋永嘉中,一旦更茂,丰蔚如初。”这里作者自比心如枯木。 睢阳:宋国地名,墨子故乡。乱丝:头发蓬白,像团乱丝。《吕氏春秋》载:墨翟(dí)尝见染素丝的人而叹息。这句是说作者因忧愁而发白如素丝。 非夏日而可畏:《左传·文公七年》:“贾季曰:赵盾夏日之日也。”杜预注:“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夏日:夏天的赤日。 异秋天而可悲: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以上两句是说作者自己一年四季只有悲惧而无乐趣。 丛蓍(shī):丛生的蓍草。蓍,草名,古代用这种草茎做占卜的工具。《史记·龟策列传》:“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 金精:《玉函方》载,古人把九月上寅日采的甘菊(现名杭菊)叫金精。 枣酸梨酢(zuò):即酸枣醋梨。酢,古“醋”字。 桃榹(sì)李薁(yù):即榹桃薁李。榹桃,山桃。薁李,山李。 狂花:到处乱飞的花。 野人之家:野人,乡野之人,农夫。《高士传》:“汉滨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汉桓帝延熹中,幸竟陵,过云梦,临沔水,百姓莫不观者,有老父独耕不辍。尚书郎南阳张温异之,使问曰:‘人皆来观,老父独不辍,何也?’老父笑而不答。温下道百步,自与言,老父曰:‘我野人也,不达斯语。’" 愚人之谷:《说苑·政理》:“齐桓公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而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以上两句是说自己过着隐居的生活。 偃息:休息。 抽簪(zān):抽下连系冠发的簪子,散发无束。这里喻弃官不仕。古时做官的人须束发整冠,用簪连冠于发,故称隐退为“抽簪”。钟会《遗荣赋》:“散发抽簪,永纵一壑。” 虽有门而长闭: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门虽设而常关”句意。 实无水而恒沉:语出《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无水而沉,叫陆沉,比喻隐居。以上二句表示作者愿过隐居生活。 负锄:扛锄,代指农夫。相识:互相交谈。皇甫谧《高士传》:“林类者,魏人也。年且百岁。底春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 五月披裘见寻:皇甫谧《高士传》:“披裘公者,吴人也。延陵季子出游,见道中有遗金,顾彼裘公曰:‘取彼金。’公投镰嗔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处之高而视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负薪,岂取金者哉!‘”以上两句意为自己所交往相识的人都是农人与有道贫士。 问葛洪之药性,访京房之卜林:葛洪,晋丹阳句容人(今属江苏),练神仙医术,有《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要急方》四卷传世。京房:字君明,汉顿丘(今河南浚县西)人。这两句是说自己闲暇时可以访医问卜。 草无忘忧之意,花无长乐之心:忘忧,指忘忧草,又名萱草,古代医书上说,吃了萱草可以解除忧愤。长乐,指长乐花,又名紫华。这两句讲自己视园中花草而舍忧。崔豹《古今注》:“欲忘人之忧,则赠以丹棘。丹棘一名忘忧草,使人忘其忧愁也。”傅玄《紫华赋序》:“紫华,一名长乐花。” 鸟何事而逐酒:《庄子·至乐》:“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 鱼何情而听琴:《韩诗外传》:“昔伯牙鼓琴而渊鱼出听。”以上两句是说,自己如栖林的飞鸟、潜渊的游鱼,今失其故性,终无欢乐,表明难忘故国。 寒暑异令:指南方与北方的气候不同而季节时令相异。 乖违德性:乖与违同义,相反冲突。德与性同义,指本性。崔骃(yīn)以不乐损年,吴质以长愁养病:崔骃:东汉车骑将军窦宪擅权骄恣,其主簿崔骃数谏之。宪不能容,使出为长岑长。骃不愿去远处作地方官,遂不赴任,忧郁而死。吴质:曹丕的好友。建安二十二年(217年),魏大疫,诸人多死。太子与质书,质报之曰:“质已四十二矣,白发生鬓,所虑日深,实不复若平日之时也。但欲保身勅行,不蹈有过之地,以为知己之累耳。游宴之欢,难可再遇,盛年一过,实不可追。”这两句是说,自己如崔、吴一样失意,故抑郁多病。 镇宅神以薶石:宅神,住宅里的鬼怪。薶(mái)石:古人迷信,在住宅四周埋下石头以镇宅驱邪。薶,同“埋”。《荆楚岁时记》:“十二月暮日,掘宅四角,各埋一大石以镇宅。” 厌山精而照镜:山精,山中的妖精。照镜:《抱朴子》:“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尝试人,唯不能于镜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九寸已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 屡动庄舄(xì)之吟:据《史记·陈轸传》载:战国时越国人庄舄,在楚国做官,病中思念家乡,犹发出越国的语音。 几行魏颗之命:《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晋大夫魏武子有一宠妾无子嗣,武子生病时,命魏颗把这宠妾嫁人;武子临终时,又曾嘱魏颗把他(武子)的爱妾杀了殉葬。武子死后,魏颗把那宠妾嫁人了,说临终时神智错乱,按照他(武子)清醒时说的做。以上两句是说自己在北方因思念家乡,几至于神志错乱。 蓬头王霸之子:《后汉书·列女传》载,王霸,东汉太原人,隐士。起初他和令狐子伯友好,后来子伯做了楚相,就让其子给王霸送信。子伯之子车马随从,仪容文雅。王霸之子从田里耕作回来,见到令狐子,很惭愧。王霸也因儿子不懂礼貌、不修边幅而惭愧地久卧不起。其妻责以应保持高节,不慕荣利。霸笑而起。蓬头,头发蓬松散乱。 椎髻(jì)梁鸿之妻:梁鸿,字伯鸾,东汉扶风人。家贫博学。其妻孟光初嫁时,盛容华服,梁鸿七日不理。孟光改为椎髻,穿布衣,梁鸿才与之和好。见《后汉书·逸民传》。以上两句是说自己妻儿虽不显贵,但亦有闲适的乐趣。 燋(jiāo)麦:陈燋的麦子。燋,同“焦”。 畦(qí):田园中分成的小区。刘熙《孟子注》:“今俗以五十亩为大畦。” 骚骚:形容风声。张衡《思玄赋》:“寒风凄其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 惨惨:黯淡无光。庾信《伤心赋》:“天惨惨而无色,云苍苍而正寒。” 聚空仓而雀噪:空仓里的麻雀因饥饿而鸣噪。聚,聚集。空仓:晋苏伯玉妻《盘中诗》:“空仓鹊,常苦饥。” 惊懒妇而蝉嘶:古代谚语“促织鸣,懒妇惊”,后来或用懒妇称蟋蟀。崔豹《古今注》:“蟋蟀,一名吟蛩。秋初生,得寒则鸣。一云济南呼为懒妇。”以上二句描写自己生活贫困之状。 昔草滥于吹嘘:草滥,说以草莽之夫而滥居列位。吹嘘,即吹竽。用南郭处士滥竽充数事。 籍文言之庆余:凭借皇恩而泽及子孙。《易·乾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两句说自己仕梁凭借先世之德,很受重用,生活优越。 门有通德:指祖父庾易为齐征士,不就,如汉之郑玄。《后汉书·郑玄传》: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学问渊博,汉灵帝时,屡征不就。北海相孔融深敬之,为玄立一乡曰郑公乡,门曰通德门。 家承赐书:汉代班嗣、班彪兄弟二人,甚友爱,学识渊博,皇帝曾赐给他们书籍。这里是说作者的伯父庾于陵、父亲庾肩吾彼此也很友爱,有学识,和班嗣、班彪相似。 玄武:宫阙名,在汉代未央宫前。观:指宫阙,一说玄武观,指南朝玄武湖中的亭观。《三辅旧事》:“未央宫北有玄武阙。” 参:参加。凤凰:汉代建章宫殿名。墟:处所。这里作者说自己曾经陪侍和参加皇帝的游宴。 观受厘(xī)于宣室:受厘,古代礼节,祭祀之后要把祭余的内献给皇帝,向他贺喜祝福。皇帝接受这种祝贺,叫做受嫠。厘,祭祀用后的肉。宣室,古代宫殿名,是未央宫前的正室。这里是用汉文帝于宣室召见贾谊的故事。 赋长杨于直庐:长杨,汉代宫殿名。扬雄曾作《长杨赋》。直庐,旧时侍臣值宿之处。 山崩川竭:《史记·周本纪》:“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这指梁武帝太清二年(年)侯景之乱。 冰碎瓦裂:言国家遭乱以后残破不全。 大盗潜移:指建业遭侯景叛乱,梁元帝迁都江陵。大盗,指侯景。 长离永灭:指梁武帝子孙不能复兴。长离,星宿名。 摧直辔(pèi)于三危,碎平途于九折:摧,折断。辔:马缰绳。三危:山名,一说在雍州西南境,有三山峰,高耸甚危。九折:坂名,在四川荥经县西邛崃山,山路曲折多险。这两句说,在梁朝败亡过程中,自己经历重重艰险。 荆轲有寒水之悲:燕太子丹在易水上给荆轲饯行,荆轲歌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苏武有秋风之别:苏武出使匈奴,不畏逼诱,二十年不降。时李陵已降匈奴,苏武临归时,李陵赠诗曰:“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以上两句说自己出使被留离梁仕魏,为形势所迫。 关山:古乐府有《关山月》曲。《乐府解题》说:“关山月,伤离别也。” 陇水:古乐府《陇头歌辞》有“遥望秦川,肝肠断绝”之句。以上两句说自己在西魏时的乡关之思。 龟言此地之寒:前秦时苻坚得一大龟,后来龟死,有人梦龟言“我将归江南,不遇,死于秦。”作者用来比喻自己欲归江南而不能。 鹤讶今年之雪:传说西晋太康二年(年)冬天,天气特别寒冷,有人听到两只白鹤在桥下说:“今兹寒不减尧崩年也。”在此隐喻梁元帝后来被杀之事。 百龄:百岁,指人的一生。倏(shū)忽:形容时间短暂。 光华:年华,岁月。一作“精华”,指人的少壮时代。已晚,指到了暮年。 不雪雁门之踦(qī):汉代段会宗曾任雁门郡守,犯法被免职。后来复为都护,他的朋友谷永写信警告他说:你这次不要想立奇功,只要不出毛病,也就足以遮盖雁门那一次失败了。雪:洗刷。跨:不偶、失败。 先念鸿陆之远:《易经·渐卦》:“鸿渐于陆,夫征不复。”这里比喻自己到北朝被留不归。 非淮海兮可变:春秋时赵简子说:“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哉!” 非金丹兮能转:金丹,古代方士炼金石为丹药,认为服之可以长生不老。转,丹在炼炉内转动变化。《抱朴子·金丹篇》:“九转之丹,服之三日得仙。”这里说,自己的命运不容易改变。 不暴骨于龙门:《太平广记》引《三秦记》:“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而清张澍辑《三秦记》云:“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不上者鱼,故云曝腮龙门。”所述略有不同。此句喻作者当年在时乱中侥幸逃生。 终低头于马坂:《战国策·楚策》:“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肘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聍衣以幂之。骥于是侥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此句作者形容自己像老马一样,只能低头为人服役。 谅:信,诚然。天造:指“天道”。昧昧:不明,昏暗的样子。 生民:人民。浑浑:糊糊涂涂的样子。这里说天道不明,世人可悲。若夫:發語詞。 巢父:傳說堯時的隱者,以樹爲巢,所以當時人稱他爲巢父。一說巢父即許由,夏常居巢,堯讓之以天下,不受。皇甫謐(mì)《高士傳》:“巢父者,堯時隱人也,山居不榮世利,年老以樹爲巢而寢其上。” 壺公:傳說漢時有一老翁,在市上賣藥,於門前懸掛一壺,藥賣完了,就跳進壺中,後人稱他爲壺公。一說壺公姓謝名元,東漢時道士,以賣藥爲生。葛洪《神仙傳》:“壺公常懸一壺空屋上,日入之後,公跳入壺中,人莫能見。” 況乎:又如。 管寧:(158年—241年)字幼安,東漢末年人,操守嚴肅,因常坐一木榻上,積五十年,榻上膝蓋所觸都成了洞孔。藜(lí)牀:指用藜草鋪牀,一說藜木坐榻。《三國志·魏書·管寧傳》注引《高士傳》:“管寧自越海及歸,常坐一木榻,積五十餘年,未嘗箕股,其榻上當膝處皆穿。” 嵇康:(224年-263年)字叔夜,三國曹魏時著名思想家、文學家,愛好鍛鐵。鍛竈:打鐵用的爐竈。《晉書》本傳:“(嵇康)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鍛。” 連闥(tà)洞房:房間相通連,門戶一個連着一個。闥,門。洞,通。 樊重之第:南陽人樊重,東漢光武帝的舅舅,富有田產,並善於經商,家裏建造房屋,都是重堂高閣。見《後漢書·樊宏傳》。 赤墀(chí)青鎖:房屋前的階墀,塗以赤色,窗戶的格眼(鎖),塗以青色,都是奢侈的裝飾。墀,臺階。 王根:漢元帝皇后王政君親族,漢成帝所封五侯之一。《漢書·元后傳》載:“曲陽侯王根驕奢僭上,赤墀青鎖。” 敝廬:破舊的屋子。 人外:人境之外,形容偏僻。 擬伏臘:可以用來舉行伏祭、臘祭。伏,夏日的伏天;臘,年末的臘月。這都是古代舉行祭祀的時節。古人常於伏、臘閉門不出,聚家人宴飲。擬伏臘與下文“避風霜”相對照,都是閉門不出,聊且休息的意思。 晏嬰近市:晏嬰,春秋時齊國大夫,齊景公因爲晏嬰的住宅靠近街市,狹窄而且低溼,要給他換個好地方,晏嬰婉言辭謝說:“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此處反其意而用之,說敝廬雖靠近市場,但不求早晚的利益。 潘岳面城:晉代詩人潘岳作《閒居賦》:“退而閒居於洛之汜,陪京溯伊,面郊後市。”面,面向。這裏也反說,自己雖然也面城而居,但心情閒適,不想潘岳那樣牢騷滿腹。 黃鶴戒露:傳說鶴性警覺,聞露水滴落之聲即高鳴相警。 輪軒:春秋時衛懿公好鶴,給鶴乘坐軒車。軒:高車。這裏作者用輪軒比喻富貴的生活,說自己無意於此。 爰(yuán)居避風:爰居,海鳥名,形似鳳凰。《國語·魯語》記載“春秋時,有爰居飛到魯國東門之外,臧文仲使人祭它,展禽說:這是海邊有災的跡象,爰居鳥爲了避災飛到這裏來。”又,《莊子·至樂》記載,海鳥飛到魯國郊外,魯侯奏九韶之樂去迎它。 鐘鼓:祭祀所用的樂器,這裏指祭祀時的音樂。以上四句是說,作者自己只願保身避禍,無心於榮華富貴。 陸機則兄弟同居:陸機,字士衡;其弟陸雲,字士龍,二人俱有才名,都是西晉文學家。《世說新語·賞譽》記載,吳亡後,他們在洛陽同住三間瓦房,陸機住西頭,陸雲住東頭。古人講求父母、兄弟不同宅,陸機、陸雲同住,被認爲不體面。 韓康則舅甥不別:韓康,晉韓伯,字康伯,其舅殷浩很欣賞他,殷浩北伐失敗,被廢爲庶人,徙於東陽,韓康伯也到了東陽,所謂“舅甥不別”即此。 蝸角蚊睫:《莊子·則陽》說,有兩個小國,一個在蝸牛的左角上,一個在蝸牛的右角上,時相爭地而戰,伏屍數萬。《晏子春秋·》說,東海有蟲,結巢在蚊睫的上邊,生了兩次小蟲才飛走,蚊蟲竟自不知道。這裏都是形容小園之小。 窟室:本指掘地爲室,此處指壘土坯爲屋。 鑿坯:鑿開土牆。《淮南子·齊俗訓》:“顏闔,魯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幣先焉,鑿坯而匿之。”這裏“鑿坯”比喻隱遁。 珠柱:琴名,以珠作爲支絃琴柱。 玉杯:書篇名,漢董仲舒撰,收入《春秋繁露》。《漢書·董仲舒傳》:董仲舒說“《春秋》事得失,《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數十篇,十餘萬言”。 有棠梨而無館:漢代甘泉宮外有棠梨,但沒有臺館建築。棠梨,果木名,又漢甘泉宮中館名,參見《三輔黃圖》。 足酸棗而非臺:《水經注·濟水注》載:酸棗縣(今河南延津縣北)城西有酸棗寺,寺外有韓王望氣臺。以上兩句小園中雖有棠梨酸棗,而沒有臺館建築。 敧(qī)側:偏在一邊,傾斜。指小園地形不正。 蒙密:指樹葉茂密。 敧斜:指道路彎曲傾斜。 蟬有翳(yì)兮不驚:蟬有樹葉可以隱蔽,所以不必驚怕。翳,廕庇。《莊子·山木》:“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這裏是反用其意。 羅:捕鳥獸的網。《詩經·王風·兔爰》:“雉離(罹)於羅。”以上兩句是說,在小園中可以自由來往,用不着驚懼。 混淆:混雜在一起。 枝格相交:樹木的枝條相交叉。格,樹的長枝。以上兩句是說,園中草樹,任憑其生長,不加修葺。 山爲簣(kuì)覆,地有堂坳(ào):山是一簣土傾倒而成的(極言其小);地上有低窪水池。簣,盛土的筐子。堂坳,堂前可容水的低陷處。《莊子·逍遙遊》:“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 藏狸並窟,乳鵲重巢:是說園狹小,野貓相連作窟,鵲重疊築巢。藏狸,野貓。乳鵲,哺育幼鳥的鵲。 連珠細菌,長柄寒匏(páo):也是說園狹小,菌的生長只能緊密如連珠,葫蘆無地可容,只能長出長柄。菌,一作“茵”。匏,葫蘆。 療飢:止餓。棲遲:棲息。《詩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作者用以自比,以示不過分追求飽暖舒適的生活。 崎嶇:這裏形容空間侷促。 穿漏:屋頂漏雨。 茅茨(cí):用茅草覆蓋屋頂,這裏之茅草屋。 檐直倚而妨帽,戶平行而礙眉:房檐很低,站在下面就要碰着帽子;門很矮,平行進入腳要觸着眉毛。 坐帳無鶴:《神仙傳》:三國時吳人介象,死於武昌,歸葬建業(今南京),死後有白鶴來集座上。這裏作者說自己恐怕不能像介象一樣歸於梁首都建業。 支牀有龜:《史記·龜策列傳》:“南方老人用龜支牀足,行二十餘歲,老人死,移牀,龜尚生不死。”這裏作者說自己久住長安,像龜支牀,終老不能移動。 歷陵:縣名,漢屬豫章郡,今江西九江市東。枯木:枯萎的樹。應劭《漢官儀》:“豫章郡樹生庭中,故以名郡矣。此樹嘗中枯,逮晉永嘉中,一旦更茂,豐蔚如初。”這裏作者自比心如枯木。 睢陽:宋國地名,墨子故鄉。亂絲:頭髮蓬白,像團亂絲。《呂氏春秋》載:墨翟(dí)嘗見染素絲的人而嘆息。這句是說作者因憂愁而發白如素絲。 非夏日而可畏:《左傳·文公七年》:“賈季曰:趙盾夏日之日也。”杜預注:“冬日可愛,夏日可畏。”夏日:夏天的赤日。 異秋天而可悲: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爲氣也!”以上兩句是說作者自己一年四季只有悲懼而無樂趣。 叢蓍(shī):叢生的蓍草。蓍,草名,古代用這種草莖做占卜的工具。《史記·龜策列傳》:“蓍生滿百莖者,其下必有神龜守之,其上常有青雲覆之。” 金精:《玉函方》載,古人把九月上寅日採的甘菊(現名杭菊)叫金精。 棗酸梨酢(zuò):即酸棗醋梨。酢,古“醋”字。 桃榹(sì)李薁(yù):即榹桃薁李。榹桃,山桃。薁李,山李。 狂花:到處亂飛的花。 野人之家:野人,鄉野之人,農夫。《高士傳》:“漢濱老父者,不知何許人也。漢桓帝延熹中,幸竟陵,過雲夢,臨沔水,百姓莫不觀者,有老父獨耕不輟。尚書郎南陽張溫異之,使問曰:‘人皆來觀,老父獨不輟,何也?’老父笑而不答。溫下道百步,自與言,老父曰:‘我野人也,不達斯語。’" 愚人之谷:《說苑·政理》:“齊桓公出獵,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見一老公而問之,曰:‘是爲何谷?’對曰:‘爲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對曰:‘以臣名之。’"以上兩句是說自己過着隱居的生活。 偃息:休息。 抽簪(zān):抽下連繫冠發的簪子,散發無束。這裏喻棄官不仕。古時做官的人須束髮整冠,用簪連冠於發,故稱隱退爲“抽簪”。鍾會《遺榮賦》:“散發抽簪,永縱一壑。” 雖有門而長閉:用陶淵明《歸去來兮辭》“門雖設而常關”句意。 實無水而恆沉:語出《莊子·則陽》:“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無水而沉,叫陸沉,比喻隱居。以上二句表示作者願過隱居生活。 負鋤:扛鋤,代指農夫。相識:互相交談。皇甫謐《高士傳》:“林類者,魏人也。年且百歲。底春披裘,拾遺穗於故畦,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 五月披裘見尋:皇甫謐《高士傳》:“披裘公者,吳人也。延陵季子出遊,見道中有遺金,顧彼裘公曰:‘取彼金。’公投鐮嗔目拂手而言曰:‘何子處之高而視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負薪,豈取金者哉!‘”以上兩句意爲自己所交往相識的人都是農人與有道貧士。 問葛洪之藥性,訪京房之卜林:葛洪,晉丹陽句容人(今屬江蘇),練神仙醫術,有《金匱藥方》一百卷,《肘後要急方》四卷傳世。京房:字君明,漢頓丘(今河南浚縣西)人。這兩句是說自己閒暇時可以訪醫問卜。 草無忘憂之意,花無長樂之心:忘憂,指忘憂草,又名萱草,古代醫書上說,喫了萱草可以解除憂憤。長樂,指長樂花,又名紫華。這兩句講自己視園中花草而舍憂。崔豹《古今注》:“欲忘人之憂,則贈以丹棘。丹棘一名忘憂草,使人忘其憂愁也。”傅玄《紫華賦序》:“紫華,一名長樂花。” 鳥何事而逐酒:《莊子·至樂》:“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奏九韶以爲樂,具太牢以爲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 魚何情而聽琴:《韓詩外傳》:“昔伯牙鼓琴而淵魚出聽。”以上兩句是說,自己如棲林的飛鳥、潛淵的游魚,今失其故性,終無歡樂,表明難忘故國。 寒暑異令:指南方與北方的氣候不同而季節時令相異。 乖違德性:乖與違同義,相反衝突。德與性同義,指本性。崔駰(yīn)以不樂損年,吳質以長愁養病:崔駰:東漢車騎將軍竇憲擅權驕恣,其主簿崔駰數諫之。憲不能容,使出爲長岑長。駰不願去遠處作地方官,遂不赴任,憂鬱而死。吳質:曹丕的好友。建安二十二年(217年),魏大疫,諸人多死。太子與質書,質報之曰:“質已四十二矣,白髮生鬢,所慮日深,實不復若平日之時也。但欲保身勅行,不蹈有過之地,以爲知己之累耳。遊宴之歡,難可再遇,盛年一過,實不可追。”這兩句是說,自己如崔、吳一樣失意,故抑鬱多病。 鎮宅神以薶石:宅神,住宅裏的鬼怪。薶(mái)石:古人迷信,在住宅四周埋下石頭以鎮宅驅邪。薶,同“埋”。《荊楚歲時記》:“十二月暮日,掘宅四角,各埋一大石以鎮宅。” 厭山精而照鏡:山精,山中的妖精。照鏡:《抱朴子》:“萬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託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嘗試人,唯不能於鏡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鏡九寸已上懸於背後,則老魅不敢近人。” 屢動莊舄(xì)之吟:據《史記·陳軫傳》載:戰國時越國人莊舄,在楚國做官,病中思念家鄉,猶發出越國的語音。 幾行魏顆之命:《左傳·宣公十五年》記載:晉大夫魏武子有一寵妾無子嗣,武子生病時,命魏顆把這寵妾嫁人;武子臨終時,又曾囑魏顆把他(武子)的愛妾殺了殉葬。武子死後,魏顆把那寵妾嫁人了,說臨終時神智錯亂,按照他(武子)清醒時說的做。以上兩句是說自己在北方因思念家鄉,幾至於神志錯亂。 蓬頭王霸之子:《後漢書·列女傳》載,王霸,東漢太原人,隱士。起初他和令狐子伯友好,後來子伯做了楚相,就讓其子給王霸送信。子伯之子車馬隨從,儀容文雅。王霸之子從田裏耕作回來,見到令狐子,很慚愧。王霸也因兒子不懂禮貌、不修邊幅而慚愧地久臥不起。其妻責以應保持高節,不慕榮利。霸笑而起。蓬頭,頭髮蓬鬆散亂。 椎髻(jì)梁鴻之妻:梁鴻,字伯鸞,東漢扶風人。家貧博學。其妻孟光初嫁時,盛容華服,梁鴻七日不理。孟光改爲椎髻,穿布衣,梁鴻才與之和好。見《後漢書·逸民傳》。以上兩句是說自己妻兒雖不顯貴,但亦有閒適的樂趣。 燋(jiāo)麥:陳燋的麥子。燋,同“焦”。 畦(qí):田園中分成的小區。劉熙《孟子注》:“今俗以五十畝爲大畦。” 騷騷:形容風聲。張衡《思玄賦》:“寒風悽其永至兮,拂穹岫之騷騷。” 慘慘:黯淡無光。庾信《傷心賦》:“天慘慘而無色,雲蒼蒼而正寒。” 聚空倉而雀噪:空倉裏的麻雀因飢餓而鳴噪。聚,聚集。空倉:晉蘇伯玉妻《盤中詩》:“空倉鵲,常苦飢。” 驚懶婦而蟬嘶:古代諺語“促織鳴,懶婦驚”,後來或用懶婦稱蟋蟀。崔豹《古今注》:“蟋蟀,一名吟蛩。秋初生,得寒則鳴。一雲濟南呼爲懶婦。”以上二句描寫自己生活貧困之狀。 昔草濫於吹噓:草濫,說以草莽之夫而濫居列位。吹噓,即吹竽。用南郭處士濫竽充數事。 籍文言之慶餘:憑藉皇恩而澤及子孫。《易·乾卦·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兩句說自己仕梁憑藉先世之德,很受重用,生活優越。 門有通德:指祖父庾易爲齊徵士,不就,如漢之鄭玄。《後漢書·鄭玄傳》: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學問淵博,漢靈帝時,屢徵不就。北海相孔融深敬之,爲玄立一鄉曰鄭公鄉,門曰通德門。 家承賜書:漢代班嗣、班彪兄弟二人,甚友愛,學識淵博,皇帝曾賜給他們書籍。這裏是說作者的伯父庾於陵、父親庾肩吾彼此也很友愛,有學識,和班嗣、班彪相似。 玄武:宮闕名,在漢代未央宮前。觀:指宮闕,一說玄武觀,指南朝玄武湖中的亭觀。《三輔舊事》:“未央宮北有玄武闕。” 參:參加。鳳凰:漢代建章宮殿名。墟:處所。這裏作者說自己曾經陪侍和參加皇帝的遊宴。 觀受厘(xī)於宣室:受厘,古代禮節,祭祀之後要把祭餘的內獻給皇帝,向他賀喜祝福。皇帝接受這種祝賀,叫做受嫠。厘,祭祀用後的肉。宣室,古代宮殿名,是未央宮前的正室。這裏是用漢文帝於宣室召見賈誼的故事。 賦長楊於直廬:長楊,漢代宮殿名。揚雄曾作《長楊賦》。直廬,舊時侍臣值宿之處。 山崩川竭:《史記·周本紀》:“山崩川竭,亡國之徵也。”這指梁武帝太清二年(年)侯景之亂。 冰碎瓦裂:言國家遭亂以後殘破不全。 大盜潛移:指建業遭侯景叛亂,梁元帝遷都江陵。大盜,指侯景。 長離永滅:指梁武帝子孫不能復興。長離,星宿名。 摧直轡(pèi)於三危,碎平途於九折:摧,折斷。轡:馬繮繩。三危:山名,一說在雍州西南境,有三山峯,高聳甚危。九折:坂名,在四川滎經縣西邛崍山,山路曲折多險。這兩句說,在梁朝敗亡過程中,自己經歷重重艱險。 荊軻有寒水之悲:燕太子丹在易水上給荊軻餞行,荊軻歌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蘇武有秋風之別:蘇武出使匈奴,不畏逼誘,二十年不降。時李陵已降匈奴,蘇武臨歸時,李陵贈詩曰:“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以上兩句說自己出使被留離梁仕魏,爲形勢所迫。 關山:古樂府有《關山月》曲。《樂府解題》說:“關山月,傷離別也。” 隴水:古樂府《隴頭歌辭》有“遙望秦川,肝腸斷絕”之句。以上兩句說自己在西魏時的鄉關之思。 龜言此地之寒:前秦時苻堅得一大龜,後來龜死,有人夢龜言“我將歸江南,不遇,死於秦。”作者用來比喻自己欲歸江南而不能。 鶴訝今年之雪:傳說西晉太康二年(年)冬天,天氣特別寒冷,有人聽到兩隻白鶴在橋下說:“今茲寒不減堯崩年也。”在此隱喻梁元帝後來被殺之事。 百齡:百歲,指人的一生。倏(shū)忽:形容時間短暫。 光華:年華,歲月。一作“精華”,指人的少壯時代。已晚,指到了暮年。 不雪雁門之踦(qī):漢代段會宗曾任雁門郡守,犯法被免職。後來復爲都護,他的朋友谷永寫信警告他說:你這次不要想立奇功,只要不出毛病,也就足以遮蓋雁門那一次失敗了。雪:洗刷。跨:不偶、失敗。 先念鴻陸之遠:《易經·漸卦》:“鴻漸於陸,夫徵不復。”這裏比喻自己到北朝被留不歸。 非淮海兮可變:春秋時趙簡子說:“雀入於海爲蛤,雉入於淮爲蜃,黿鼉魚鱉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哉!” 非金丹兮能轉:金丹,古代方士鍊金石爲丹藥,認爲服之可以長生不老。轉,丹在煉爐內轉動變化。《抱朴子·金丹篇》:“九轉之丹,服之三日得仙。”這裏說,自己的命運不容易改變。 不暴骨於龍門:《太平廣記》引《三秦記》:“龍門山,在河東界。禹鑿山斷門闊一里餘。黃河自中流下,兩岸不通車馬……每歲季春,有黃鯉魚,自海及諸川,爭來赴之。一歲中,登龍門者,不過七十二。初登龍門,即有云雨隨之,天火自後燒其尾,乃化爲龍矣。”而清張澍輯《三秦記》雲:“江海大魚薄集龍門下,數千,不得上。上則爲龍,不上者魚,故云曝腮龍門。”所述略有不同。此句喻作者當年在時亂中僥倖逃生。 終低頭於馬坂:《戰國策·楚策》:“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肘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阪遷延,負轅不能上。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聹衣以冪之。驥於是僥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此句作者形容自己像老馬一樣,只能低頭爲人服役。 諒:信,誠然。天造:指“天道”。昧昧:不明,昏暗的樣子。 生民:人民。渾渾:糊糊塗塗的樣子。這裏說天道不明,世人可悲。
赏析
庾信在梁元帝承圣三年(公元554年)时,奉命使北,未终使命,西魏大军进犯江陵。江陵陷落后,元帝遇害,十万臣民被掠至长安。庾信羁留长安,被迫仕于西魏、北周。至此再也没有回到南方去,而是“移住华阴下,终为关外人”了。在北朝他度过了二十六个年头,虽位望通显,但对于屈仕魏、周,他常感面惭耳热,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一方面怀着仕北的惭耻,另方面又对其愿隐居而不可得,表示极大的遗憾。故写《小园赋》以寄慨,以乡关之思,发为哀怨之辞。 该赋通过对所居住的小园景物的描写,抒发了作者故国之思和身世之悲。全篇触景生情,移情入景,情景交融,物我一体;并且用典和白描紧密结合,颇见匠心。 全赋可分六段。首段写自己本无情于禄仕,不求华堂大厦,但求一席之地足以容身。此段用对比的方法并借用历史典故以明心迹。他愿像巢父那样,夏则居巢,冬则穴处;像壶公那样,夜间在壶中存身;像管宁与嵇康那样,将藜床坐穿,将锻灶兼作暖炕使用,以简居自安。至于像东汉时代南阳人樊重,庐舍豪华,门闼洞开,重堂高阁,广厦相连;西汉的曲阳侯王根,家中赤墀青琐,与皇宫相似。作者并不希望有樊重、王根那种豪华的宅第。有了上文的对比与抉择,下文将笔一转,自然地过渡到自己理想中的小园生活:“数亩敝庐,寂寞人外,聊以拟伏腊,聊以避风霜”,虽居近市井,结庐人境,但不求朝夕得居市之利,惟求闲适之乐。作者又用“黄鹤戒露”比喻自己处境险恶,企图以隐居而求远祸自全。以鹤的无意乘轩和爰居本为避海风而来,没想到国人以钟鼓祭之,表示自己本无意做官,而今却冠冕加身了。看来还是弃官归隐,求得“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陶渊明《杂诗》)为好。巢林之鸟,不过栖于一枝,哪怕自己的敝庐小如蜗角蚊睫,可以容身足矣,别无他求。 第二段回笔再写他理想中的小园风光。园子虽小,犹得“欹侧八九丈,纵横数十步,榆柳两三行,梨桃百馀树”。居室虽如窟室如凿坯。但可以领略“桐间露落,柳下风来”的逸趣,可以读书弹琴于其问。园中有繁茂的花草树木为伴,有无忧无虑的鸟儿为侣。但是这些想像中的乐趣又没有能够得到。自己如今头发已白,年貌俱衰,形如枯木,心同死灰,内心笼罩着畏惧与忧愁,并无乐趣可言。 第三段再写小园景物,其中有池鱼、修竹,花草丛生,果树繁多,以至落叶狂花,纷飞乱舞。如野人之家,愚公之谷,“虽有门而长闭,实无水而恒沉”,相识与见寻者都是隐士或学者。但是这种生活又何尝能得到。如今旅居长安,花草虽多,但起不到忘忧长乐的作用。自己本愿像飞鸟与游鱼一样,栖于深林,潜于重渊,如今却屈仕魏、周,失其故性,真是“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陶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以至触景皆是痛苦。 第四段先以吴质和崔骃的不得志喻己,复以庄舄的病中作越吟,喻己之恒念故国梁朝。以下数句,喻己提携老幼,关河累年,处境困难,事不如意,不免屡动乡关之思,作穷愁之吟。 第五段以倒叙之法,插入往事的回忆。言昔日在梁时,父子在东宫,出入宫廷,恩宠无比,如贾谊之应召宣室,扬雄之作赋《长杨》。 最后一段,由回忆承平之际的梁朝,转笔写梁末的动乱。文中所写的“山崩川竭”的一次大动乱,指太清二年(548)的侯景之乱。此乱打破了“五十年来,江表无事”的局面,自此以后,庾信流离失所,屡遭挫折。荆轲、苏武之事,喻己聘于西魏,被留长安。仰望关山,清风明月亦含凄怆之色,听胡笳而落泪,闻流水而断肠。“龟言”句,喻己不愿老死长安。“鹤讶”句,指梁元帝遇害之年(承圣三年,即555年)。“百龄兮倏忽”以下数句,言壮年遭逢世乱,流离而成暮齿,命运不济,注定不能返回故土,屈节仕北,其局已定,此辱难洗,天道昧昧,一切都是多么渺茫。 庾信的这篇作品极富南朝赋文注重藻饰、偏于用典的特点,把自己当时的心境刻画得绘声绘色。庾信以生花妙笔,穷形尽相地刻画了房子的内外环境。又写到了自己与乡间父老学农种菜、执竿钓鱼的闲居之乐,表达了自己视富贵如浮云的高洁操守。在《小园赋》的篇末,作者以审视的目光,回顾了此前随伺于王室左右吟风弄月的繁华生涯,进而对那种醉生梦死、浮泛空虚的岁月予以了无情的嘲讽;同时也对旋踵而至的战争灾难进行了深刻的揭示。在他看来,“荆轲有寒水之悲,苏武有秋风之别。关山则风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却都没有比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更令人欣慰,由此将批判的锋芒直接指向以湘东王萧绎为代表的武装集团。 庾信六十七岁以疾去职,六十九岁辞世,一生未曾隐居。此赋所写的小园光景,实为虚拟想像中的境界,莫作真实的赋景读。从谋篇看,前半篇俱从小园落想,后半篇以乡关之思,发为哀怨之辞。写景言情,几乎全借重典故。琐陈缕述,反复申说,悲感淋漓,体现庾信坎凛咏怀,穷途一恸的心情。庾信在梁元帝承聖三年(公元554年)時,奉命使北,未終使命,西魏大軍進犯江陵。江陵陷落後,元帝遇害,十萬臣民被掠至長安。庾信羈留長安,被迫仕於西魏、北周。至此再也沒有回到南方去,而是“移住華陰下,終爲關外人”了。在北朝他度過了二十六個年頭,雖位望通顯,但對於屈仕魏、周,他常感面慚耳熱,爲臣不忠,爲子不孝。一方面懷着仕北的慚恥,另方面又對其願隱居而不可得,表示極大的遺憾。故寫《小園賦》以寄慨,以鄉關之思,發爲哀怨之辭。 該賦通過對所居住的小園景物的描寫,抒發了作者故國之思和身世之悲。全篇觸景生情,移情入景,情景交融,物我一體;並且用典和白描緊密結合,頗見匠心。 全賦可分六段。首段寫自己本無情於祿仕,不求華堂大廈,但求一席之地足以容身。此段用對比的方法並借用歷史典故以明心跡。他願像巢父那樣,夏則居巢,冬則穴處;像壺公那樣,夜間在壺中存身;像管寧與嵇康那樣,將藜牀坐穿,將鍛竈兼作暖炕使用,以簡居自安。至於像東漢時代南陽人樊重,廬舍豪華,門闥洞開,重堂高閣,廣廈相連;西漢的曲陽侯王根,家中赤墀青瑣,與皇宮相似。作者並不希望有樊重、王根那種豪華的宅第。有了上文的對比與抉擇,下文將筆一轉,自然地過渡到自己理想中的小園生活:“數畝敝廬,寂寞人外,聊以擬伏臘,聊以避風霜”,雖居近市井,結廬人境,但不求朝夕得居市之利,惟求閒適之樂。作者又用“黃鶴戒露”比喻自己處境險惡,企圖以隱居而求遠禍自全。以鶴的無意乘軒和爰居本爲避海風而來,沒想到國人以鐘鼓祭之,表示自己本無意做官,而今卻冠冕加身了。看來還是棄官歸隱,求得“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陶淵明《雜詩》)爲好。巢林之鳥,不過棲於一枝,哪怕自己的敝廬小如蝸角蚊睫,可以容身足矣,別無他求。 第二段回筆再寫他理想中的小園風光。園子雖小,猶得“欹側八九丈,縱橫數十步,榆柳兩三行,梨桃百餘樹”。居室雖如窟室如鑿坯。但可以領略“桐間露落,柳下風來”的逸趣,可以讀書彈琴於其問。園中有繁茂的花草樹木爲伴,有無憂無慮的鳥兒爲侶。但是這些想像中的樂趣又沒有能夠得到。自己如今頭髮已白,年貌俱衰,形如枯木,心同死灰,內心籠罩着畏懼與憂愁,並無樂趣可言。 第三段再寫小園景物,其中有池魚、修竹,花草叢生,果樹繁多,以至落葉狂花,紛飛亂舞。如野人之家,愚公之谷,“雖有門而長閉,實無水而恆沉”,相識與見尋者都是隱士或學者。但是這種生活又何嘗能得到。如今旅居長安,花草雖多,但起不到忘憂長樂的作用。自己本願像飛鳥與游魚一樣,棲於深林,潛於重淵,如今卻屈仕魏、周,失其故性,真是“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以至觸景皆是痛苦。 第四段先以吳質和崔駰的不得志喻己,復以莊舄的病中作越吟,喻己之恆念故國樑朝。以下數句,喻己提攜老幼,關河累年,處境困難,事不如意,不免屢動鄉關之思,作窮愁之吟。 第五段以倒敘之法,插入往事的回憶。言昔日在梁時,父子在東宮,出入宮廷,恩寵無比,如賈誼之應召宣室,揚雄之作賦《長楊》。 最後一段,由回憶承平之際的梁朝,轉筆寫梁末的動亂。文中所寫的“山崩川竭”的一次大動亂,指太清二年(548)的侯景之亂。此亂打破了“五十年來,江表無事”的局面,自此以後,庾信流離失所,屢遭挫折。荊軻、蘇武之事,喻己聘於西魏,被留長安。仰望關山,清風明月亦含悽愴之色,聽胡笳而落淚,聞流水而斷腸。“龜言”句,喻己不願老死長安。“鶴訝”句,指梁元帝遇害之年(承聖三年,即555年)。“百齡兮倏忽”以下數句,言壯年遭逢世亂,流離而成暮齒,命運不濟,註定不能返回故土,屈節仕北,其局已定,此辱難洗,天道昧昧,一切都是多麼渺茫。 庾信的這篇作品極富南朝賦文注重藻飾、偏於用典的特點,把自己當時的心境刻畫得繪聲繪色。庾信以生花妙筆,窮形盡相地刻畫了房子的內外環境。又寫到了自己與鄉間父老學農種菜、執竿釣魚的閒居之樂,表達了自己視富貴如浮雲的高潔操守。在《小園賦》的篇末,作者以審視的目光,回顧了此前隨伺於王室左右吟風弄月的繁華生涯,進而對那種醉生夢死、浮泛空虛的歲月予以了無情的嘲諷;同時也對旋踵而至的戰爭災難進行了深刻的揭示。在他看來,“荊軻有寒水之悲,蘇武有秋風之別。關山則風月悽愴,隴水則肝腸斷絕”。卻都沒有比讓老百姓過安穩日子更令人欣慰,由此將批判的鋒芒直接指向以湘東王蕭繹爲代表的武裝集團。 庾信六十七歲以疾去職,六十九歲辭世,一生未曾隱居。此賦所寫的小園光景,實爲虛擬想像中的境界,莫作真實的賦景讀。從謀篇看,前半篇俱從小園落想,後半篇以鄉關之思,發爲哀怨之辭。寫景言情,幾乎全借重典故。瑣陳縷述,反覆申說,悲感淋漓,體現庾信坎凜詠懷,窮途一慟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