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南赋序 哀江南賦序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
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
华阳奔命,有去无归。
中兴道销,穷于甲戌。
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
天道周星,物极不反。
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
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
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
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
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
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
燕歌远别,悲不自胜;
楚老相逢,泣将何及!
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
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
下亭漂泊,高桥羁旅。
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
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
日暮涂远,人间何世!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
壮士不还,寒风萧瑟。
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
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
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
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
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
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
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
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
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
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
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
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
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
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
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
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
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
呜呼!
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
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
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
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
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
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
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
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
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
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宴安。
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
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
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
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
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
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
水木交运,山川崩竭。
家有直道,人多全节。
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
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
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
移谈讲树,就简书筠。
降生世德,载诞贞臣。
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
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
既奸回之奰逆,终不悦于仁人。
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
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
游洊雷之讲肆,齿明离之胄筵。
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而窥天。
方塘水白,钓渚池圆。
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
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
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
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
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
里为冠盖,门成邹鲁。
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
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
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
西赆浮玉,南琛没羽。
吴歈越吟,荆艳楚舞。
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
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
岂知山岳暗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
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
谈劫烬之灰飞,辨常星之夜落。
地平鱼齿,城危兽角;
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
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
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
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
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
既而鲂鱼赪尾,四郊多垒。
殿狎江鸥,宫鸣野雉。
湛卢去国,艅艎失水。
见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
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
负其牛羊之力,肆其水草之性;
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
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
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
见胡柯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枝。
豺牙密厉,虺毒潜吹。
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胄。
既官政而离逷,遂师言而泄漏。
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
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
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
北阙龙吟,东陵麟斗。
尔乃桀黠构扇,冯陵畿甸。
拥狼望于黄图,填卢山于赤县。
青袍如草,白马如练。
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
两观当戟,千门受箭;
白虹贯日,苍鹰击殿;
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
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
陶侃空争米船,顾荣虚摇羽扇。
将军死绥,路绝重围。
烽随星落,书逐鸢飞。
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
失群班马,迷轮乱辙。
猛士婴城,谋臣卷舌。
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
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
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
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唱。
主辱臣死,名存身丧。
敌人归元,三军凄怆。
尚书多算,守备是长。
云梯可拒,地道能防。
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
大事去矣,人之云亡!
申子奋发,勇气咆勃。
实总元戎,身先士卒。
胄落鱼门,兵填马窟。
屡犯通中,频遭刮骨。
功业夭枉,身名埋没。
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
沾渍锋镝,脂膏原野。
兵弱虏强,城孤气寡。
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
拒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
崩于钜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
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
溃溃沸腾,茫茫墋黩。
天地离阻,神人惨酷。
晋郑靡依,鲁卫不睦。
竞动天关,争回地轴。
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
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
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
尔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
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
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
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风于上游。
彼锯牙而钩爪,又循江而习流。
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
张辽临于赤壁,王濬下于巴丘。
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沉舟。
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沉于杜侯。
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
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
若乃阴陵失路,钓台斜趣。
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
雷池栅浦,鹊陵焚戍。
旅舍无烟,巢禽无树。
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
淮海维扬,三千馀里。
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
届于七泽,滨于十死。
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
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
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
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
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
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
入欹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
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
于是西楚霸王,剑及繁阳。
鏖兵金匮,校战玉堂。
苍鹰赤雀,铁舳牙樯。
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江,海潮迎舰,江萍送王。
戎军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
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䓨暮至。
剖巢熏穴,奔魑走魅。
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
燃腹为灯,饮头为器。
直虹贯垒,长星属地。
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
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皇楼柱。
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
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寅亮;
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
更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
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
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
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
横雕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
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
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
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
南阳校书,去之已远;
上蔡逐猎,知之何晚?
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
水神遭箭,山灵见鞭。
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
才子并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靖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
反旧章于司隶,归馀风于正始。
沈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
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
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
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
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
营军梁溠,搜乘巴渝。
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符。
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
蔑因亲以致爱,忍和乐于弯弧。
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
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三端。
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
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而形残。
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
地惟黑子,城犹弹丸。
其怨则黩,其盟则寒。
岂冤禽之能塞海?
非愚叟之可移山。
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陨。
赤鸟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
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
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
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
俴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
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
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
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
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
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
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折柱。
下江余城,长林故营。
徒思拑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
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
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
忠臣解骨,君子吞声。
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
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
硎穽折拉,鹰鹯批㩌。
冤霜夏零,愤泉秋沸。
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
十里五里,长亭短亭。
饥随蛰燕,暗逐流萤。
秦中水黑,关上泥青。
于时瓦解冰泮,风飞雹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
雪暗如沙,冰横似岸。
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
况复君在交河,妾在青波。
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
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
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
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
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
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
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
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
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
荆山鹊飞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
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
梁故丰徙,楚实秦亡。
不有所废,其何以昌?
有妫之后,将育于姜。
输我神器,居为让王。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
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
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
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
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
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
提挈老幼,关河累年。
死生契阔,不可问天。
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
逼切危虑,端忧暮齿。
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
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
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
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
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
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
餘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
華陽奔命,有去無歸。
中興道銷,窮於甲戌。
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於別館。
天道周星,物極不反。
傅燮之但悲身世,無處求生;
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
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凱之平生,並有著書,鹹能自序。
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風;
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
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
燕歌遠別,悲不自勝;
楚老相逢,泣將何及!
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
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
下亭漂泊,高橋羈旅。
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
追爲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爲主。
日暮塗遠,人間何世!
將軍一去,大樹飄零。
壯士不還,寒風蕭瑟。
荊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
載書橫階,捧珠盤而不定。
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
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
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
蔡威公之淚盡,加之以血。
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
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
孫策以天下爲三分,衆才一旅;
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
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
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
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
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
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
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
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
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
嗚呼!
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
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
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
況覆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
風飆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
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
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
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爲族;
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
稟嵩華之玉石,潤河洛之波瀾。
居負洛而重世,邑臨河而宴安。
逮永嘉之艱虞,始中原之乏主。
民枕倚於牆壁,路交橫於豺虎。
值五馬之南奔,逢三星之東聚。
彼凌江而建國,始播遷於吾祖。
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
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
水木交運,山川崩竭。
家有直道,人多全節。
訓子見於純深,事君彰於義烈。
新野有生祠之廟,河南有胡書之碣。
況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階庭空谷,門巷蒲輪。
移談講樹,就簡書筠。
降生世德,載誕貞臣。
文詞高於甲觀,楷模盛於漳濱。
嗟有道而無鳳,嘆非時而有麟。
既奸回之奰逆,終不悅於仁人。
王子濱洛之歲,蘭成射策之年。
始含香於建禮,仍矯翼於崇賢;
遊洊雷之講肆,齒明離之胄筵。
既傾蠡而酌海,遂測管而窺天。
方塘水白,釣渚池圓。
侍戎韜於武帳,聽雅曲於文弦。
乃解懸而通籍,遂崇文而會武。
居笠轂而掌兵,出蘭池而典午。
論兵於江漢之君,拭玉於西河之主。
於時朝野歡娛,池檯鐘鼓。
裏爲冠蓋,門成鄒魯。
連茂苑於海陵,跨橫塘於江浦。
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爲柱。
橘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
西贐浮玉,南琛沒羽。
吳歈越吟,荊豔楚舞。
草木之遇陽春,魚龍之逢風雨。
五十年中,江表無事。
王歙爲和親之侯,班超爲定遠之使。
馬武無預於甲兵,馮唐不論於將帥。
豈知山嶽闇然,江湖潛沸,漁陽有閭左戍卒,離石有將兵都尉。
天子方刪詩書,定禮樂;
設重雲之講,開士林之學;
談劫燼之灰飛,辨常星之夜落。
地平魚齒,城危獸角;
臥刁斗於滎陽,絆龍媒於平樂。
宰衡以干戈爲兒戲,縉紳以清談爲廟略。
乘漬水以膠船,馭奔駒以朽索。
小人則將及水火,君子則方成猿鶴。
敝箄不能救鹽池之鹹,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
既而魴魚赬尾,四郊多壘。
殿狎江鷗,宮鳴野雉。
湛盧去國,艅艎失水。
見被髮於伊川,知百年而爲戎矣。
彼奸逆之熾盛,久遊魂而放命。
大則有鯨有鯢,小則爲梟爲獍。
負其牛羊之力,肆其水草之性;
非玉燭之能調,豈璇璣之可正。
值天下之無爲,尚有欲於羈縻。
飲其琉璃之酒,賞其虎豹之皮;
見胡柯於大夏,識鳥卵於條枝。
豺牙密厲,虺毒潛吹。
輕九鼎而欲問,聞三川而遂窺。
始則王子召戎,奸臣介冑。
既官政而離逷,遂師言而泄漏。
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窮寇。
出狄泉之蒼鳥,起橫江之困獸。
地則石鼓鳴山,天則金精動宿。
北闕龍吟,東陵麟鬥。
爾乃桀黠構扇,馮陵畿甸。
擁狼望於黃圖,填盧山於赤縣。
青袍如草,白馬如練。
天子履端廢朝,單于長圍高宴。
兩觀當戟,千門受箭;
白虹貫日,蒼鷹擊殿;
竟遭夏臺之禍,終視堯城之變。
官守無奔問之人,干鏚非平戎之戰。
陶侃空爭米船,顧榮虛搖羽扇。
將軍死綏,路絕重圍。
烽隨星落,書逐鳶飛。
乃韓分趙裂,鼓臥旗折。
失羣班馬,迷輪亂轍。
猛士嬰城,謀臣捲舌。
昆陽之戰象走林,常山之陣蛇奔穴。
五郡則兄弟相悲,三州則父子離別。
護軍慷慨,忠能死節,三世爲將,終於此滅。
濟陽忠壯,身參末將,兄弟三人,義聲俱唱。
主辱臣死,名存身喪。
敵人歸元,三軍悽愴。
尚書多算,守備是長。
雲梯可拒,地道能防。
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師之臥牆。
大事去矣,人之雲亡!
申子奮發,勇氣咆勃。
實總元戎,身先士卒。
胄落魚門,兵填馬窟。
屢犯通中,頻遭刮骨。
功業夭枉,身名埋沒。
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
沾漬鋒鏑,脂膏原野。
兵弱虜強,城孤氣寡。
聞鶴唳而心驚,聽胡笳而淚下。
拒神亭而亡戟,臨橫江而棄馬。
崩於鉅鹿之沙,碎於長平之瓦。
於是桂林顛覆,長洲麋鹿。
潰潰沸騰,茫茫墋黷。
天地離阻,神人慘酷。
晉鄭靡依,魯衛不睦。
競動天關,爭回地軸。
探雀鷇而未飽,待熊蹯而詎熟?
乃有車側郭門,筋懸廟屋。
鬼同曹社之謀,人有秦庭之哭。
爾乃假刻璽於關塞,稱使者之酬對。
逢鄂坂之譏嫌,值耏門之徵稅。
乘白馬而不前,策青騾而轉礙。
吹落葉之扁舟,飄長風於上游。
彼鋸牙而鉤爪,又循江而習流。
排青龍之戰艦,鬥飛燕之船樓。
張遼臨於赤壁,王濬下於巴丘。
乍風驚而射火,或箭重而沉舟。
未辨聲於黃蓋,已先沉於杜侯。
落帆黃鶴之浦,藏船鸚鵡之洲。
路已分於湘漢,星猶看於鬥牛。
若乃陰陵失路,釣臺斜趣。
望赤壁而沾衣,艤烏江而不渡。
雷池柵浦,鵲陵焚戍。
旅舍無煙,巢禽無樹。
謂荊衡之杞梓,庶江漢之可恃。
淮海維揚,三千餘裏。
過漂渚而寄食,託蘆中而渡水。
屆於七澤,濱於十死。
嗟天保之未定,見殷憂之方始。
本不達於危行,又無情於祿仕。
謬掌衛於中軍,濫屍丞於御史。
信生世等於龍門,辭親同於河洛。
奉立身之遺訓,受成書之顧託。
昔三世而無慚,今七葉而始落。
泣風雨於梁山,惟枯魚之銜索。
入欹斜之小徑,掩蓬藋之荒扉。
就汀洲之杜若,待蘆葦之單衣。
於是西楚霸王,劍及繁陽。
鏖兵金匱,校戰玉堂。
蒼鷹赤雀,鐵舳牙檣。
沉白馬而誓衆,負黃龍而渡江,海潮迎艦,江萍送王。
戎軍屯於石城,戈船掩於淮泗。
諸侯則鄭伯前驅,盟主則荀罃暮至。
剖巢燻穴,奔魑走魅。
埋長狄於駒門,斬蚩尤於中冀。
燃腹爲燈,飲頭爲器。
直虹貫壘,長星屬地。
昔之虎踞龍盤,加以黃旗紫氣,莫不隨狐兔而窟穴,與風塵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臨玄圃,月榭風臺,池平樹古。
倚弓於玉女窗扉,繫馬於鳳皇樓柱。
仁壽之鏡徒懸,茂陵之書空聚。
若夫立德立言,謨明寅亮;
聲超於系表,道高於河上。
更不遇於浮丘,遂無言於師曠。
以愛子而託人,知西陵而誰望?
非無北闕之兵,猶有云臺之仗。
司徒之表裏經綸,狐偃之惟王實勤。
橫雕戈而對霸主,執金鼓而問賊臣。
平吳之功,壯於杜元凱;
王室是賴,深於溫太真。
始則地名全節,終則山稱枉人。
南陽校書,去之已遠;
上蔡逐獵,知之何晚?
鎮北之負譽矜前,風飆凜然。
水神遭箭,山靈見鞭。
是以蟄熊傷馬,浮蛟沒船。
才子並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兇靖亂,大雪冤恥,去代邸而承基,遷唐郊而纂祀。
反舊章於司隸,歸餘風於正始。
沈猜則方逞其欲,藏疾則自矜於己。
天下之事沒焉,諸侯之心搖矣。
既而齊交北絕,秦患西起。
況背關而懷楚,異端委而開吳。
驅綠林之散卒,拒驪山之叛徒。
營軍梁溠,搜乘巴渝。
問諸淫昏之鬼,求諸厭劾之符。
荊門遭廩延之戮,夏口濫逵泉之誅。
蔑因親以致愛,忍和樂於彎弧。
既無謀於肉食,非所望於論都。
未深思於五難,先自擅於三端。
登陽城而避險,臥砥柱而求安。
既言多於忌刻,實志勇而形殘。
但坐觀於時變,本無情於急難。
地惟黑子,城猶彈丸。
其怨則黷,其盟則寒。
豈冤禽之能塞海?
非愚叟之可移山。
況以沴氣朝浮,妖精夜隕。
赤鳥則三朝夾日,蒼雲則七重圍軫。
亡吳之歲既窮,入郢之年斯盡。
周含鄭怒,楚結秦冤。
有南風之不競,值西鄰之責言。
俄而梯衝亂舞,冀馬雲屯。
俴秦車於暢轂,沓漢鼓於雷門。
下陳倉而連弩,渡臨晉而橫船。
雖復楚有七澤,人稱三戶;
箭不麗於六麋,雷無驚於九虎。
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
熾火兮焚旗,貞風兮害蠱。
乃使玉軸揚灰,龍文折柱。
下江餘城,長林故營。
徒思拑馬之秣,未見燒牛之兵。
章曼支以轂走,宮之奇以族行。
河無冰而馬渡,關未曉而雞鳴。
忠臣解骨,君子吞聲。
章華望祭之所,雲夢僞遊之地。
荒谷縊於莫敖,冶父囚於羣帥。
硎穽折拉,鷹鸇批㩌。
冤霜夏零,憤泉秋沸。
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
十里五里,長亭短亭。
飢隨蟄燕,暗逐流螢。
秦中水黑,關上泥青。
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雹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
雪暗如沙,冰橫似岸。
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嘆。
況復君在交河,妾在青波。
石望夫而逾遠,山望子而逾多。
才人之憶代郡,公主之去清河。
栩陽亭有離別之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
別有飄颻武威,羈旅金微。
班超生而望返,溫序死而思歸。
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禍始。
雖借人之外力,實蕭牆之內起。
撥亂之主忽焉,中興之宗不祀。
伯兮叔兮,同見戮於猶子。
荊山鵲飛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
鬼火亂於平林,殤魂遊於新市。
梁故豐徙,楚實秦亡。
不有所廢,其何以昌?
有嬀之後,將育於姜。
輸我神器,居爲讓王。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
用無賴之子弟,舉江東而全棄。
惜天下之一家,遭東南之反氣。
以鶉首而賜秦,天何爲而此醉?
且夫天道迴旋,生民預焉。
餘烈祖於西晉,始流播於東川。
洎餘身而七葉,又遭時而北遷。
提挈老幼,關河累年。
死生契闊,不可問天。
況復零落將盡,靈光巋然!
日窮於紀,歲將復始。
逼切危慮,端憂暮齒。
踐長樂之神皋,望宣平之貴裏。
渭水貫於天門,驪山回於地市。
幕府大將軍之愛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
見鐘鼎於金張,聞絃歌於許史。
豈知灞陵夜獵,猶是故時將軍;
咸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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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梁太清二年,大盗篡国,金陵沦陷。我于是逃入荒谷,这时公室私家均受其害,如同陷入泥途炭火。不想后来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却有去无归。可叹梁朝的中兴之道,竟消亡于承圣三年。我的心情遭遇,正如率部在都城亭内痛哭三日的罗宪,又如被囚于别馆三年的叔孙婼。按照天理,岁星循环事情当能好转,而梁的灭亡却物极不反。傅燮临危只悲叹身世,无处求生;袁安居安常念及王室,自然落泪。以往桓君山的有志于事业,杜元凯的生平意趣,都有著作自叙流传至今。以潘岳的文采而始述家风,陆机的辞赋而先陈世德。我庾信刚到头发斑白之岁,即遭遇国家丧乱,流亡远方异域,直到如今暮年。想起《燕歌》所咏的远别,悲伤难忍;与故国遗老相会,哭都嫌晚。想当初自己原想像南山玄豹畏雨那样藏而远害,却忽然被任命出使西魏,如同申包胥到了秦庭。以后又想像伯夷、叔齐那样逃至海滨躲避做官,结果却不得不失节仕周,终于食了周粟。如同孔嵩道宿下亭的旅途漂泊,梁鸿寄寓高桥的羁旅孤独。美妙的楚歌不是取乐的良方,清薄的鲁酒也失去了忘忧的作用。我只能追述往事,作成此赋,暂且用来记录肺腑之言。其中不乏有关自身的危苦之辞,但以悲哀国事为主。我年已高而归途遥远,这是什么人间世道啊!冯异将军一去,大树即见飘零。荆轲壮士不回,寒风倍感萧瑟。我怀着蔺相如持璧睨柱之志,却不料为不守信义之徒所欺;又想像毛遂横阶逼迫楚国签约合纵那样,却手捧珠盘而未能促其定盟。我只能像君子钟仪那样,做一个戴着南冠的楚囚;像行人季孙那样,留住在西河的别馆了。其悲痛惨烈,不减于申包胥求秦出兵时的叩头于地,头破脑碎;也不减于蔡威公国亡时的痛哭泪尽,继之以血。那故国钓台的移柳,自非困居玉门关的人可以望见;那华亭的鹤唳,难道是魂断河桥的人再能听到的吗!孙策开创基业统一江南三分天下,创业之始他的军队不过五百人;项籍率领江东子弟起兵,人员只有八千。这样就剖分山河,割据天下。哪里有号称百万的义师,竟一朝卷甲溃败,让作乱者肆意戮杀,如割草摧木一般?长江淮河失去了水岸的阻挡,军营壁垒缺少了藩篱的坚固,使得那些得逞一时的作乱者得以暗中勾结,那些持锄耰和棘矜的人得到乘虚而入的机会。莫不是江南一带的帝王之气,已经在三百年间终止了吗!于此可知并吞天下,最终不免于秦王子婴在轵道旁投降的灾难;统一车轨和文字,最终也救不了晋怀、愍二帝被害于平阳的祸患。呜呼!山岳崩塌,既已经历国家危亡的厄运;春秋更替,必然会有背井离乡的悲哀。天意人事,真可以令人凄怆伤心的啊!何况又舟船无路,银河不是乘筏驾船所能上达;风狂道阻,海中的蓬莱仙山也无可以到达的希望。仕途困踬的人欲表达自己的肺腑之言,操劳者须歌咏自己所经历的事。我写此赋,纵然陆机听了拍掌而已,也心甘情愿;张衡见了将轻视它,本是理所当然的。 我祖先在周朝掌管粮库,因有功而被赐姓;辅佐汉朝,又因论道治国而晋升。庾氏秉承了嵩华玉石的温润特性,又被黄河洛水所滋养。先在颍川住了两代,后在新野临水安居。后发生永嘉之乱,中原沦陷无主,百姓在家里绝望等死,路上到处是豺虎强盗。晋宗室五王南渡长江,元帝于扬州践位。扬州建国之时,庾氏先祖也随着南迁。庾琛受封赐土地,从宋玉旧宅搬到临江王共敖的府邸。宋齐年间政权更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庾氏始终保持着正直的家风,保持忠孝节义的准则。庾家人事君义烈有方,始终忠孝相传。有人在新野给他们盖庙立祠,百姓在河南为他们立碑纪念。我祖父庾易隐居于市,虽处阶庭之中,但与空谷无异,门巷前有蒲轮车来相招。他们在庭院大树下高谈阔论,兴之所至舞文弄墨吟诗作赋。庾家后继有人:我父亲庾肩吾文辞为东宫之冠,为大江南北行为楷模。但他生不逢时,既受小人怨恨攻击,也不讨当权者欢心。 我十五岁就参加了朝廷招考,担任东宫讲读,后来任尚书郎,又转任东宫学士,成为太子的贴身秘书,管理太子的学习与生活。我见识浅陋,忝居高位,诚惶诚恐。池塘水净,环境清幽,陪太子学习韬略,听曲观舞,拜会朝廷前辈文官武将。在练兵场上挥动令旗,指挥千军操练阵型。曾与湘东王谈兵论战,也曾出使过东魏。 当时朝廷上下同心,人民安居乐业,物质富足,文化兴盛。皇家花园连着海陵粮区,沿着淮河修筑长堤。幅员辽阔,东边到海边,南方拓疆界。各地盛产柑橘,处处可见竹海。西南小国纷纷臣服,不断进贡玉石宝珠。全国吴歌楚舞,一片升平。就像草木遇阳春,鱼龙逢风雨。近五十年,风平浪静,没有激烈的战事,而有和平强势的外交,军队无仗可打,将帅久疏战阵。岂知群山笼罩阴霾,江湖暗潮涌动,有人图谋不轨,酝酿叛乱。 梁武帝带领文人删诗书,定礼乐;在重云殿主讲佛学,开士林馆延揽学士。多年的和平使军心懈怠,各处城防松弛;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官员把打仗当作儿戏,以清谈作为升迁的阶梯。在渍水里乘坐胶船,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奔马。百姓遭殃,官员也没好下场。簸箕筛子不可能滤净水里的盐分,阿胶不能止住黄河的浑浊。然后鲂鱼尾巴变红,四郊布满军队的营垒。江上的鱼鹰飞入都城,田野里的野鸡跑进宫殿。湛卢剑会离开国都,艅艎也会失事沉水。辛有到伊川没有摆脱掉戎人,百年后就会成为戎人的地盘。 奸逆侯景嚣张狂妄,目中无人,见风使舵,无信无义。大害就像鲸鲵,小害就像枭獍。凭他牛羊一样的一身蛮力,放纵他卑贱狡猾的野性;不是玉烛能调教得成的,也不是璇玑能纠正得了的。正值这边天下太平,梁朝想对外扩张势力。朝廷竟然用侯景进献的琉璃杯饮酒,观赏他进献的虎豹之皮。豺狼悄悄磨砺自己的牙齿,虺蛇在汇聚自己的毒液。侯景轻视九鼎,想着篡权夺位。 开始是皇子萧正德勾结侯景作乱,朝廷又让内奸掌握军权。萧正德当政又被赶下台,随后传言不密事情败露。侯景是个贼配军,是侥幸没被关进大牢的山头草寇,得势的狄泉苍鸟,横江的困兽。地上石鼓鸣响,天上太白星进入昴宿,皇宫禁地之内,竟出现龙吟麟斗。 这些凶残狡黠狂妄嚣张之人,蹂躏了整个都城。他们像股来自狼望的阴云惨雾笼罩着都城,又像起自卢山的沙尘浊流弥漫了江南;用着梁朝的粮饷兵器,竟打到梁朝都城来闹事。叛军包围了京城,天子不能上朝议政,守城将士在楼门观抵挡长戟,承受如蝗之箭。最终天子被困台城,惨遭杀害,没有官守奔问,武器成为摆设。就算陶侃、顾荣再生也只能望洋兴叹。 将军战死沙场,解不开台城之围。内外消息断绝,城内物资匮乏,人心惶惶,斗志丧失。援军四分五裂,战旗低垂,旷野上车辙凌乱,战马失去主人而徘徊。虽有猛士环城巡视,谋臣却已无计可施。援军虽多,像王莽军队一样完全得不到发挥,五郡三州,皇家父子兄弟悲哀离别。 护军韦粲忠心无畏,慷慨死节;三代都是将领,到此终结。济阳江家三兄弟军阶不高,但忠义可嘉。他们为主上英勇赴死,留得身后名声;叛军归还他们的遗体,三军悲声大作。尚书羊侃善用计谋,负责台城建康防卫,能抵御云梯地道等攻城招数,有齐将田单守城的手段,可惜他忽然病逝,梁朝大势已去也。 柳仲礼胆气豪壮,勇武过人,统领各路援军,身先士卒。经过激烈的厮杀,最终头盔掉落被敌兵捡去,马窟填满了阵亡战士的尸体。他也受了重伤,伤势多次反复,没能解救得了台城之围。那些投靠叛军的奴才,狗仗人势,欺压百姓,无数血肉之躯倒在锋镝之下,鲜血流满了广袤的原野。梁军弱叛军强,城池孤立士气低沉。在凄清寒冷的冬夜里,守城士兵们饥寒交迫,听到胡笳声而情不自禁涌出伤心之泪。孙策占领神亭曾丢失铁戟,也曾在横江附近被冷箭所伤弃马而还。梁军就像巨鹿战场上的秦军、长平战场上的赵军一样惨败。 于是桂林长洲等皇城宫苑被叛军劫掠一空,只剩下鸟兽出没其间。到处都是悬浮着的污血浊泪,混乱垃圾。原来万人景仰的梁武帝竟沦为阶下囚,没有了无微不至的照顾服侍,命运转换真有天地之别啊。当年周平王东迁避戎主要依靠同宗晋文侯、郑武公的帮助护卫,而这时梁朝几个王子离心离德互相倾轧。当年赵武灵王和楚成王,青年时期都是英明睿智功业卓著,但晚年没处理好家庭关系,很悲惨地死于儿子之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像齐庄公被杀后,丧车停在远离祖庙的地方;像齐闵王遭淖齿杀害后,被抽了筋悬于东庙。国家陷于叛国的阴谋而灭亡,臣子只能效法申包胥作秦庭之哭。 我伪造过关文书冒充出使的人才通过叛军的关卡,在路上遇到各种猜疑与盘查,在陆路上乘白马赶青骡前进不了,只能乘船走水路投奔江陵。在路上遇到叛军沿江而上袭郢州,排出青龙飞燕似的舰阵船楼。梁朝派出大将王僧辩、胡僧佑抵挡叛军。叛军火舰攻城,风向不对反烧自己,船舰着箭而偏斜,又恢复平衡而逃走。很多人翻船溺死,叛军将领被擒。我乘坐的小船为了躲避战事,经常在江边找地方停泊,到了湘汉分野之处的江陵,仍眷顾旧国故乡。 就像项羽在阴陵迷路,有船在乌江而不能渡。只见江河里插满了栅栏,工事里冒着黑烟。战乱中村镇里难觅人踪,人们找不到栖身之处而流离失所。但坚信江陵雄兵能够扫荡妖氛,澄清寰宇。走过淮海地区,绕了三千余里。像伍子胥逃亡在溧阳要饭一样慌不择路,我被船夫藏进芦苇荡才躲过追兵。闯过多条大江河,濒临绝境十多次。到达江陵又感叹上天保佑尚未定,忧心忡忡。自己本性不适应官场的礼仪,且并不热衷于仕途。先是担任御史中丞,后来又任右卫将军。 像司马迁一样,我在江陵接受父亲的临终遗训。我几代祖先都德行无亏问心无愧,而到我被迫事周祖德开始衰落。只能在凄风苦雨的夜晚抚琴而歌,用乐声追忆逝去的亲人。走入弯曲的小道,关上野草中的柴扉。在滚滚浊流中要像屈原那样洁身自好,不能像诸葛恪那样锋芒毕露。 此时西楚霸王萧绎,剑指繁阳恶鬼侯景,梁军选择金匮玉堂这样的吉日出兵作战,江陵水军舰队豪华气派。举行气壮山河的誓师大会,大军乘船渡江时战船似有黄龙托负,海潮迎舰队,江萍送霸王。军队在石城驻扎,船舰在淮泗停泊。陈霸先像郑伯一样前驱,王僧辩像荀䓨那样晚到,两路合击叛军,攻破敌军巢穴。叛军树倒猢狲散,四处逃窜。像在驹门埋长狄人,在中冀斩蚩尤那样,贼酋被燃腹作为油灯,漆头作为饮器。侯景这个丧门星终于落地。可惜昔日繁华的都城变为一片废墟,狐兔鸟兽出没,百姓死伤累累,活着也是流离失所,心力交瘁。 看那博望苑、玄圃这些东宫花园里,月榭上月光如水,风台上清风送音,曲池波纹淡淡,松柏又添年轮。想那皇宫内兵马进驻,倚弓系马,仁寿殿明镜白白悬挂,爱书的皇帝连书都没得陪葬。太子立德立言,谋略过人,谦恭有礼,声音超出言辞之意,道行高于河上公。只是没有仙翁浮丘公指路,也没有跟乐师师旷论道。危难时把爱子托付别人,哪管得了死后谁能去西陵祭拜?并不是没有愿意献身的忠勇之士,无奈叛徒顽匪还掌握着天子兵权。 王司徒风度儒雅,光明磊落,好比狐偃劝晋文公勤王,横刀立马,击鼓催军掩杀叛匪。平叛的功劳,强于杜元凯;王室的砥柱,深于温太真。为人做事就像全节那个地名,可惜结局像枉人那个山名。像文种被勾践所杀,像李斯父子一同被戮。萧纶大败侯景,甚有声望,以前曾用箭射水神,用鞭抽山灵,因此山熊咬他的战马,风浪掀翻他的船只。梁武帝八个儿子虽有帝王之尊,但时运寿命却都不强。 梁元帝消灭凶魔平定叛乱,洗雪耻辱,离开府邸去继承兄长之位。登基伊始,恢复梁朝旧制威严,矫正涣散颓败的官风民风。但为人猜忌刻薄,文过饰非,弄得人人自危,导致社会基础动摇不定,宏伟蓝图成了废纸一张。西有西魏,北有北齐,外交上陷于困境。又像项羽那样贪恋故土偏居一隅,而不能像泰伯那样勇于开创新局面。家族内乱愈演愈烈,闹得一塌糊涂,大臣们对于朝政也没什么好主张,定都江陵也被证明选择错误。对于五难没有深入思虑,先自擅其能,登危险之地阳城去避险,躺在砥柱之上求平安,言语尖酸刻薄,心胸狭隘,薄情寡恩,起初朝廷危难无动于衷,居然坐观成败。江陵偏于一隅,本是弹丸之地。当时百姓怨声载道,盟友也感到心寒。难道精卫真能填海,愚公真能移山?而白天沴气漂浮,晚上妖精到处晃荡,赤乌云团围绕太阳飞动三天,轸宿内出现了浓厚的苍云。就像越灭吴、秦破郢,西魏军最终攻破了梁国。 就如周郑交恶,秦楚结怨,梁元帝众叛亲离,士气不振。梁有可败之道,西魏入侵也属必然。西魏兵强势盛,强大战车进攻城门。虽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但梁军兵力单薄,箭射不退敌人,气势也镇不住敌军。这之前我离国使北,辞别洞庭湖和涔阳浦。当时大火烧了旗帜,出现贞风害蛊现象,全部烧掉十多万藏书,在石柱上折断龙纹宝剑,中兴大业灰飞烟灭。再回首下江长林,看看旧日城防,可是已不见烧牛之兵。国破之时,人们就像章曼支、宫之奇那样纷纷逃离,河未结冰就要渡马,天色未亮就要过关。忠臣粉身碎骨,君子忍气吞声。章华宫就在望祭之所云梦那伪游之地。将士被杀被俘,百姓遭受屠戮,犹如鸟雀被猛禽追杀。盛夏下霜雪,秋泉出沸水,杞妇痛哭,湘妃流泪。 江陵囚徒们被赶往长安,经过秦人投毒的泾河,走过赵国井陉的崇山峻岭,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饿了抓蛰燕等野生动物充饥,晚上跟着萤火微光摸索前行,走到水黑泥青的秦中关上。感到天旋地转,脑子一片空白。淄和渑的差别界限荡然无存,王公贵妇和士卒下人都只剩下生存活命的卑微乞求。秦地大雪纷飞暗如沙尘,冰横江上好似岸边。他们的遭遇远比陆机、王粲的经历惨痛得多,依稀可听见当年陇水的涛声、关山的抽泣。就如汉军在万里之遥的车师国交河城作战,他们的妻子在老家清波的茅屋里艰难度日,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有的成为了望夫石、望子石;又如武臣才人嫁给下人后思忆代郡,清河公主流落民间吃尽苦头。栩扬亭曾写离别赋,临江王也有愁思歌。我也是漂泊异乡,亡命天涯,班超活着盼望返乡,温序死后还思归家,可叹李陵北飞双凫永远离去,苏武的南飞雁也希望成空。 江陵陷落是金陵之祸的开始,看起来祸患是外部入侵叛乱所造成,其实主因还是王室的内耗。拨乱反正中兴国家的君主无人祭祀,伯叔一起被侄子杀戮,荆山之玉碎,隋侯之珠死,精英损失殆尽,死难者壮志未酬,阴魂不散,依然在故土上空游荡。大梁迁徙于丰,楚地沦丧于秦,没有梁的覆亡,哪来西魏、北周和南陈的兴盛。就像有妫后代最终取得姜齐那样,夺取了梁朝皇位。天地的生养之德叫施生,圣人的大宝才真正叫地位。起用无赖子弟断送了大好河山,可惜天下一家的盛景因内乱而烟消云散。天帝在酒宴上喝醉了吧,竟把鹑首之地给了秦人。 天道的回旋变幻,包含了生民命运的荣辱沉浮。我祖先曾在西晋为官,后南渡到江陵一带繁衍生息。到我这里已历经七代,却遭遇时变又举家北迁,扶老携幼,入关多年。历尽悲欢离合,不必尤人怨天。家族草木零落,自己却岿然独存。时到年底,新年将近,还有很多烦恼艰辛,耗费着憔悴不堪的心力。整天出入宫廷周旋豪门,也经常到城外赏景踏青。是大将军幕府的上宾,丞相平津侯的贵客;出入于钟鸣鼎食之家,往来于弦歌纷扬之地。岂知我曾是梁朝的右卫将军,思归的不仅仅是皇室子弟啊!梁太清二年,大盜篡國,金陵淪陷。我於是逃入荒谷,這時公室私家均受其害,如同陷入泥途炭火。不想後來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卻有去無歸。可嘆梁朝的中興之道,竟消亡於承聖三年。我的心情遭遇,正如率部在都城亭內痛哭三日的羅憲,又如被囚於別館三年的叔孫婼。按照天理,歲星循環事情當能好轉,而梁的滅亡卻物極不反。傅燮臨危只悲嘆身世,無處求生;袁安居安常念及王室,自然落淚。以往桓君山的有志於事業,杜元凱的生平意趣,都有著作自敘流傳至今。以潘岳的文采而始述家風,陸機的辭賦而先陳世德。我庾信剛到頭髮斑白之歲,即遭遇國家喪亂,流亡遠方異域,直到如今暮年。想起《燕歌》所詠的遠別,悲傷難忍;與故國遺老相會,哭都嫌晚。想當初自己原想像南山玄豹畏雨那樣藏而遠害,卻忽然被任命出使西魏,如同申包胥到了秦庭。以後又想像伯夷、叔齊那樣逃至海濱躲避做官,結果卻不得不失節仕周,終於食了周粟。如同孔嵩道宿下亭的旅途漂泊,梁鴻寄寓高橋的羈旅孤獨。美妙的楚歌不是取樂的良方,清薄的魯酒也失去了忘憂的作用。我只能追述往事,作成此賦,暫且用來記錄肺腑之言。其中不乏有關自身的危苦之辭,但以悲哀國事爲主。我年已高而歸途遙遠,這是什麼人間世道啊!馮異將軍一去,大樹即見飄零。荊軻壯士不回,寒風倍感蕭瑟。我懷着藺相如持璧睨柱之志,卻不料爲不守信義之徒所欺;又想像毛遂橫階逼迫楚國簽約合縱那樣,卻手捧珠盤而未能促其定盟。我只能像君子鍾儀那樣,做一個戴着南冠的楚囚;像行人季孫那樣,留住在西河的別館了。其悲痛慘烈,不減於申包胥求秦出兵時的叩頭於地,頭破腦碎;也不減於蔡威公國亡時的痛哭淚盡,繼之以血。那故國釣臺的移柳,自非困居玉門關的人可以望見;那華亭的鶴唳,難道是魂斷河橋的人再能聽到的嗎!孫策開創基業統一江南三分天下,創業之始他的軍隊不過五百人;項籍率領江東子弟起兵,人員只有八千。這樣就剖分山河,割據天下。哪裏有號稱百萬的義師,竟一朝卷甲潰敗,讓作亂者肆意戮殺,如割草摧木一般?長江淮河失去了水岸的阻擋,軍營壁壘缺少了藩籬的堅固,使得那些得逞一時的作亂者得以暗中勾結,那些持鋤耰和棘矜的人得到乘虛而入的機會。莫不是江南一帶的帝王之氣,已經在三百年間終止了嗎!於此可知併吞天下,最終不免於秦王子嬰在軹道旁投降的災難;統一車軌和文字,最終也救不了晉懷、愍二帝被害於平陽的禍患。嗚呼!山嶽崩塌,既已經歷國家危亡的厄運;春秋更替,必然會有背井離鄉的悲哀。天意人事,真可以令人悽愴傷心的啊!何況又舟船無路,銀河不是乘筏駕船所能上達;風狂道阻,海中的蓬萊仙山也無可以到達的希望。仕途困躓的人慾表達自己的肺腑之言,操勞者須歌詠自己所經歷的事。我寫此賦,縱然陸機聽了拍掌而已,也心甘情願;張衡見了將輕視它,本是理所當然的。 我祖先在周朝掌管糧庫,因有功而被賜姓;輔佐漢朝,又因論道治國而晉升。庾氏秉承了嵩華玉石的溫潤特性,又被黃河洛水所滋養。先在潁川住了兩代,後在新野臨水安居。後發生永嘉之亂,中原淪陷無主,百姓在家裏絕望等死,路上到處是豺虎強盜。晉宗室五王南渡長江,元帝於揚州踐位。揚州建國之時,庾氏先祖也隨着南遷。庾琛受封賜土地,從宋玉舊宅搬到臨江王共敖的府邸。宋齊年間政權更迭,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庾氏始終保持着正直的家風,保持忠孝節義的準則。庾家人事君義烈有方,始終忠孝相傳。有人在新野給他們蓋廟立祠,百姓在河南爲他們立碑紀念。我祖父庾易隱居於市,雖處階庭之中,但與空谷無異,門巷前有蒲輪車來相招。他們在庭院大樹下高談闊論,興之所至舞文弄墨吟詩作賦。庾家後繼有人:我父親庾肩吾文辭爲東宮之冠,爲大江南北行爲楷模。但他生不逢時,既受小人怨恨攻擊,也不討當權者歡心。 我十五歲就參加了朝廷招考,擔任東宮講讀,後來任尚書郎,又轉任東宮學士,成爲太子的貼身祕書,管理太子的學習與生活。我見識淺陋,忝居高位,誠惶誠恐。池塘水淨,環境清幽,陪太子學習韜略,聽曲觀舞,拜會朝廷前輩文官武將。在練兵場上揮動令旗,指揮千軍操練陣型。曾與湘東王談兵論戰,也曾出使過東魏。 當時朝廷上下同心,人民安居樂業,物質富足,文化興盛。皇家花園連着海陵糧區,沿着淮河修築長堤。幅員遼闊,東邊到海邊,南方拓疆界。各地盛產柑橘,處處可見竹海。西南小國紛紛臣服,不斷進貢玉石寶珠。全國吳歌楚舞,一片昇平。就像草木遇陽春,魚龍逢風雨。近五十年,風平浪靜,沒有激烈的戰事,而有和平強勢的外交,軍隊無仗可打,將帥久疏戰陣。豈知羣山籠罩陰霾,江湖暗潮湧動,有人圖謀不軌,醞釀叛亂。 梁武帝帶領文人刪詩書,定禮樂;在重雲殿主講佛學,開士林館延攬學士。多年的和平使軍心懈怠,各處城防鬆弛;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官員把打仗當作兒戲,以清談作爲升遷的階梯。在漬水裏乘坐膠船,用朽爛的繩索駕馭奔馬。百姓遭殃,官員也沒好下場。簸箕篩子不可能濾淨水裏的鹽分,阿膠不能止住黃河的渾濁。然後魴魚尾巴變紅,四郊佈滿軍隊的營壘。江上的魚鷹飛入都城,田野裏的野雞跑進宮殿。湛盧劍會離開國都,艅艎也會失事沉水。辛有到伊川沒有擺脫掉戎人,百年後就會成爲戎人的地盤。 奸逆侯景囂張狂妄,目中無人,見風使舵,無信無義。大害就像鯨鯢,小害就像梟獍。憑他牛羊一樣的一身蠻力,放縱他卑賤狡猾的野性;不是玉燭能調教得成的,也不是璇璣能糾正得了的。正值這邊天下太平,梁朝想對外擴張勢力。朝廷竟然用侯景進獻的琉璃杯飲酒,觀賞他進獻的虎豹之皮。豺狼悄悄磨礪自己的牙齒,虺蛇在匯聚自己的毒液。侯景輕視九鼎,想着篡權奪位。 開始是皇子蕭正德勾結侯景作亂,朝廷又讓內奸掌握軍權。蕭正德當政又被趕下臺,隨後傳言不密事情敗露。侯景是個賊配軍,是僥倖沒被關進大牢的山頭草寇,得勢的狄泉蒼鳥,橫江的困獸。地上石鼓鳴響,天上太白星進入昴宿,皇宮禁地之內,竟出現龍吟麟鬥。 這些兇殘狡黠狂妄囂張之人,蹂躪了整個都城。他們像股來自狼望的陰雲慘霧籠罩着都城,又像起自盧山的沙塵濁流瀰漫了江南;用着梁朝的糧餉兵器,竟打到梁朝都城來鬧事。叛軍包圍了京城,天子不能上朝議政,守城將士在樓門觀抵擋長戟,承受如蝗之箭。最終天子被困臺城,慘遭殺害,沒有官守奔問,武器成爲擺設。就算陶侃、顧榮再生也只能望洋興嘆。 將軍戰死沙場,解不開臺城之圍。內外消息斷絕,城內物資匱乏,人心惶惶,鬥志喪失。援軍四分五裂,戰旗低垂,曠野上車轍凌亂,戰馬失去主人而徘徊。雖有猛士環城巡視,謀臣卻已無計可施。援軍雖多,像王莽軍隊一樣完全得不到發揮,五郡三州,皇家父子兄弟悲哀離別。 護軍韋粲忠心無畏,慷慨死節;三代都是將領,到此終結。濟陽江家三兄弟軍階不高,但忠義可嘉。他們爲主上英勇赴死,留得身後名聲;叛軍歸還他們的遺體,三軍悲聲大作。尚書羊侃善用計謀,負責臺城建康防衛,能抵禦雲梯地道等攻城招數,有齊將田單守城的手段,可惜他忽然病逝,梁朝大勢已去也。 柳仲禮膽氣豪壯,勇武過人,統領各路援軍,身先士卒。經過激烈的廝殺,最終頭盔掉落被敵兵撿去,馬窟填滿了陣亡戰士的屍體。他也受了重傷,傷勢多次反覆,沒能解救得了臺城之圍。那些投靠叛軍的奴才,狗仗人勢,欺壓百姓,無數血肉之軀倒在鋒鏑之下,鮮血流滿了廣袤的原野。梁軍弱叛軍強,城池孤立士氣低沉。在悽清寒冷的冬夜裏,守城士兵們飢寒交迫,聽到胡笳聲而情不自禁湧出傷心之淚。孫策佔領神亭曾丟失鐵戟,也曾在橫江附近被冷箭所傷棄馬而還。梁軍就像鉅鹿戰場上的秦軍、長平戰場上的趙軍一樣慘敗。 於是桂林長洲等皇城宮苑被叛軍劫掠一空,只剩下鳥獸出沒其間。到處都是懸浮着的污血濁淚,混亂垃圾。原來萬人景仰的梁武帝竟淪爲階下囚,沒有了無微不至的照顧服侍,命運轉換真有天地之別啊。當年周平王東遷避戎主要依靠同宗晉文侯、鄭武公的幫助護衛,而這時梁朝幾個王子離心離德互相傾軋。當年趙武靈王和楚成王,青年時期都是英明睿智功業卓著,但晚年沒處理好家庭關係,很悲慘地死於兒子之手,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像齊莊公被殺後,喪車停在遠離祖廟的地方;像齊閔王遭淖齒殺害後,被抽了筋懸於東廟。國家陷於叛國的陰謀而滅亡,臣子只能效法申包胥作秦庭之哭。 我僞造過關文書冒充出使的人才通過叛軍的關卡,在路上遇到各種猜疑與盤查,在陸路上乘白馬趕青騾前進不了,只能乘船走水路投奔江陵。在路上遇到叛軍沿江而上襲郢州,排出青龍飛燕似的艦陣船樓。梁朝派出大將王僧辯、胡僧佑抵擋叛軍。叛軍火艦攻城,風向不對反燒自己,船艦着箭而偏斜,又恢復平衡而逃走。很多人翻船溺死,叛軍將領被擒。我乘坐的小船爲了躲避戰事,經常在江邊找地方停泊,到了湘漢分野之處的江陵,仍眷顧舊國故鄉。 就像項羽在陰陵迷路,有船在烏江而不能渡。只見江河裏插滿了柵欄,工事裏冒着黑煙。戰亂中村鎮裏難覓人蹤,人們找不到棲身之處而流離失所。但堅信江陵雄兵能夠掃蕩妖氛,澄清寰宇。走過淮海地區,繞了三千餘里。像伍子胥逃亡在溧陽要飯一樣慌不擇路,我被船伕藏進蘆葦蕩才躲過追兵。闖過多條大江河,瀕臨絕境十多次。到達江陵又感嘆上天保佑尚未定,憂心忡忡。自己本性不適應官場的禮儀,且並不熱衷於仕途。先是擔任御史中丞,後來又任右衛將軍。 像司馬遷一樣,我在江陵接受父親的臨終遺訓。我幾代祖先都德行無虧問心無愧,而到我被迫事周祖德開始衰落。只能在悽風苦雨的夜晚撫琴而歌,用樂聲追憶逝去的親人。走入彎曲的小道,關上野草中的柴扉。在滾滾濁流中要像屈原那樣潔身自好,不能像諸葛恪那樣鋒芒畢露。 此時西楚霸王蕭繹,劍指繁陽惡鬼侯景,梁軍選擇金匱玉堂這樣的吉日出兵作戰,江陵水軍艦隊豪華氣派。舉行氣壯山河的誓師大會,大軍乘船渡江時戰船似有黃龍託負,海潮迎艦隊,江萍送霸王。軍隊在石城駐紮,船艦在淮泗停泊。陳霸先像鄭伯一樣前驅,王僧辯像荀罃那樣晚到,兩路合擊叛軍,攻破敵軍巢穴。叛軍樹倒猢猻散,四處逃竄。像在駒門埋長狄人,在中冀斬蚩尤那樣,賊酋被燃腹作爲油燈,漆頭作爲飲器。侯景這個喪門星終於落地。可惜昔日繁華的都城變爲一片廢墟,狐兔鳥獸出沒,百姓死傷累累,活着也是流離失所,心力交瘁。 看那博望苑、玄圃這些東宮花園裏,月榭上月光如水,風臺上清風送音,曲池波紋淡淡,松柏又添年輪。想那皇宮內兵馬進駐,倚弓繫馬,仁壽殿明鏡白白懸掛,愛書的皇帝連書都沒得陪葬。太子立德立言,謀略過人,謙恭有禮,聲音超出言辭之意,道行高於河上公。只是沒有仙翁浮丘公指路,也沒有跟樂師師曠論道。危難時把愛子託付別人,哪管得了死後誰能去西陵祭拜?並不是沒有願意獻身的忠勇之士,無奈叛徒頑匪還掌握着天子兵權。 王司徒風度儒雅,光明磊落,好比狐偃勸晉文公勤王,橫刀立馬,擊鼓催軍掩殺叛匪。平叛的功勞,強於杜元凱;王室的砥柱,深於溫太真。爲人做事就像全節那個地名,可惜結局像枉人那個山名。像文種被勾踐所殺,像李斯父子一同被戮。蕭綸大敗侯景,甚有聲望,以前曾用箭射水神,用鞭抽山靈,因此山熊咬他的戰馬,風浪掀翻他的船隻。梁武帝八個兒子雖有帝王之尊,但時運壽命卻都不強。 梁元帝消滅兇魔平定叛亂,洗雪恥辱,離開府邸去繼承兄長之位。登基伊始,恢復梁朝舊制威嚴,矯正渙散頹敗的官風民風。但爲人猜忌刻薄,文過飾非,弄得人人自危,導致社會基礎動搖不定,宏偉藍圖成了廢紙一張。西有西魏,北有北齊,外交上陷於困境。又像項羽那樣貪戀故土偏居一隅,而不能像泰伯那樣勇於開創新局面。家族內亂愈演愈烈,鬧得一塌糊塗,大臣們對於朝政也沒什麼好主張,定都江陵也被證明選擇錯誤。對於五難沒有深入思慮,先自擅其能,登危險之地陽城去避險,躺在砥柱之上求平安,言語尖酸刻薄,心胸狹隘,薄情寡恩,起初朝廷危難無動於衷,居然坐觀成敗。江陵偏於一隅,本是彈丸之地。當時百姓怨聲載道,盟友也感到心寒。難道精衛真能填海,愚公真能移山?而白天沴氣漂浮,晚上妖精到處晃盪,赤烏雲團圍繞太陽飛動三天,軫宿內出現了濃厚的蒼雲。就像越滅吳、秦破郢,西魏軍最終攻破了梁國。 就如周鄭交惡,秦楚結怨,梁元帝衆叛親離,士氣不振。梁有可敗之道,西魏入侵也屬必然。西魏兵強勢盛,強大戰車進攻城門。雖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但梁軍兵力單薄,箭射不退敵人,氣勢也鎮不住敵軍。這之前我離國使北,辭別洞庭湖和涔陽浦。當時大火燒了旗幟,出現貞風害蠱現象,全部燒掉十多萬藏書,在石柱上折斷龍紋寶劍,中興大業灰飛煙滅。再回首下江長林,看看舊日城防,可是已不見燒牛之兵。國破之時,人們就像章曼支、宮之奇那樣紛紛逃離,河未結冰就要渡馬,天色未亮就要過關。忠臣粉身碎骨,君子忍氣吞聲。章華宮就在望祭之所云夢那僞遊之地。將士被殺被俘,百姓遭受屠戮,猶如鳥雀被猛禽追殺。盛夏下霜雪,秋泉出沸水,杞婦痛哭,湘妃流淚。 江陵囚徒們被趕往長安,經過秦人投毒的涇河,走過趙國井陘的崇山峻嶺,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長亭,餓了抓蟄燕等野生動物充飢,晚上跟着螢火微光摸索前行,走到水黑泥青的秦中關上。感到天旋地轉,腦子一片空白。淄和澠的差別界限蕩然無存,王公貴婦和士卒下人都只剩下生存活命的卑微乞求。秦地大雪紛飛暗如沙塵,冰橫江上好似岸邊。他們的遭遇遠比陸機、王粲的經歷慘痛得多,依稀可聽見當年隴水的濤聲、關山的抽泣。就如漢軍在萬里之遙的車師國交河城作戰,他們的妻子在老家清波的茅屋裏艱難度日,無數家庭妻離子散,有的成爲了望夫石、望子石;又如武臣才人嫁給下人後思憶代郡,清河公主流落民間喫盡苦頭。栩揚亭曾寫離別賦,臨江王也有愁思歌。我也是漂泊異鄉,亡命天涯,班超活着盼望返鄉,溫序死後還思歸家,可嘆李陵北飛雙鳧永遠離去,蘇武的南飛雁也希望成空。 江陵陷落是金陵之禍的開始,看起來禍患是外部入侵叛亂所造成,其實主因還是王室的內耗。撥亂反正中興國家的君主無人祭祀,伯叔一起被侄子殺戮,荊山之玉碎,隋侯之珠死,精英損失殆盡,死難者壯志未酬,陰魂不散,依然在故土上空遊蕩。大梁遷徙於豐,楚地淪喪於秦,沒有梁的覆亡,哪來西魏、北周和南陳的興盛。就像有嬀後代最終取得姜齊那樣,奪取了梁朝皇位。天地的生養之德叫施生,聖人的大寶才真正叫地位。起用無賴子弟斷送了大好河山,可惜天下一家的盛景因內亂而煙消雲散。天帝在酒宴上喝醉了吧,竟把鶉首之地給了秦人。 天道的迴旋變幻,包含了生民命運的榮辱沉浮。我祖先曾在西晉爲官,後南渡到江陵一帶繁衍生息。到我這裏已歷經七代,卻遭遇時變又舉家北遷,扶老攜幼,入關多年。歷盡悲歡離合,不必尤人怨天。家族草木零落,自己卻巋然獨存。時到年底,新年將近,還有很多煩惱艱辛,耗費着憔悴不堪的心力。整天出入宮廷周旋豪門,也經常到城外賞景踏青。是大將軍幕府的上賓,丞相平津侯的貴客;出入於鐘鳴鼎食之家,往來於絃歌紛揚之地。豈知我曾是梁朝的右衛將軍,思歸的不僅僅是皇室子弟啊!
注释
哀江南:语出《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哀江南”句,梁武帝定都建业,梁元帝定都江陵,二者都属于战国时的楚地,作者借此语哀悼故国梁朝的覆亡。 粤:发语辞。戊辰:指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建亥之月:阴历十月。 大盗:窃国篡位者,这里指侯景。移国:篡国。《后汉书·光武帝纪》:“炎正中微,大盗移国。”金陵:即建邺,今南京市,梁国都。《南史·梁武帝纪》:“太清二年八月戊戌,侯景举兵反。十月,……至建邺。” 窜:逃匿。荒谷:《左传》杜预注:“荒谷,楚地。”此指江陵(今湖北江陵县,古楚地)。《北史·庾信传》:“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信率宫中文武千余人营于朱雀航。及景至,信以众先退。台城陷后,信奔于江陵。”公私:公室和私家。涂炭:指陷于泥涂炭火。《尚书》:“有夏昏德,民坠涂炭。” 华阳:华山之南。阳,山南。此指江陵。奔命:奉命奔走。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庾信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十一月,江陵被西魏攻陷,庾信于是留在长安未归。 中兴:指梁元帝于承圣元年(552)平定侯景之乱,即位江陵。道销:中兴之道销亡。甲戌:指承圣三年(554)。《南史·元帝纪》:“承圣三年,魏使于谨来攻。……十一月,魏军至栅下,帝见执。魏人戕帝。” “三日”二句:《晋书·罗宪传》:“魏之伐蜀,宪守永安城。及成都败,知刘禅降,乃率所部临于都亭三日。”另据《左传·昭公二十三年》记载:“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乃馆诸于箕。”临,《左传》杜注:“哭也。”都亭,都城亭阁。 天道:天理。周星:即岁星,也称太岁,木星,因其一十二年绕天一周,故名。物极不反:指梁朝就此一蹶不振、再难恢复。 傅燮:字南容,东汉末年人。无处求生:据《后汉书·傅燮传》记载,傅燮任汉阳太守,王国、韩遂等率兵攻城,城中兵少粮乏,他的儿子劝他弃城归乡,傅燮慨叹说:“汝知吾必死耶!……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于是命令左右进兵,临阵战死。 袁安:字邵公,后汉时人。自然流涕:《后汉书·袁安传》:“安为司徒,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涕。” 桓君山:即桓谭,字君山,后汉时人。著《新论》二十九篇。志事:一作“志士”。 杜元凯:即杜预,字元凯,晋代人,有《春秋经传集解》。书的序里说:“少而好学,在官则观于吏治,在家则滋味典籍。” 自序:古人著书往往有自序记述身世和写作旨意。桓谭《新论》自序今已散佚。 潘岳:字安仁,晋代诗人。始述家风:潘岳有《家风诗》,自述家族风尚。 陆机:字士衡,晋代诗人。先陈世德:陆机有《祖德赋》《述先赋》,又有《文赋》:“咏世德之骏烈。” 二毛:指头发有黑白二色。丧乱:指侯景之乱和江陵沦陷被留西魏。当时庾信年四十左右。 藐是:一作“狼狈”。藐,远。暮齿:暮年。 燕歌:指乐府《燕歌行》。《乐府诗集》引《广题》说:“燕,地名也,言良人从役于燕而为此曲。”《北史·王褒传》:“褒作《燕歌》,妙尽塞北苦寒之言。元帝及诸文士和之,而竞为凄切。”今《庾子山集》中亦有此作。 楚老:代指故国父老。旧说引《汉书·龚胜传》,说楚人龚胜于王莽时不愿“一身事二姓”,“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庾信世居楚地,所以引用此事来深惭他自己为两位君主效命。泣将何及:《后汉书·逸民传》:“桓帝世党锢事起,守外黄令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悬,去将安所?虽泣何及乎!’” 南山之雨:《列女传·贤明传》:“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故藏而远害。”一说以山高在阳喻君主,指迫于君命不敢不使魏。践秦庭:《左传·定公四年》:“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七日,……秦师乃出。”此喻出使求和救急。 “让东海”二句:据《史记·伯夷列传》记载,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因相互推让君位,先后逃至海滨。武王灭纣,他们二人认为那是不义,于是不食周栗,饿死于首阳山。这两句是说他原本以谦让为怀,却不能如伯夷、叔齐那样殉义。一说“让东海”句引用《史记·齐太公世家》中记载,齐康公十九年(前385年)“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一事,指魏、周换代。 下亭:《后汉书·范式传》载孔嵩应召入京,在下亭的道路旁过夜时,马匹被盗。高桥:一作“皋桥”。《后汉书·梁鸿传》:梁鸿“至吴,依大家臯伯通,居庑下。”臯家傍桥,在今江苏苏州阊门内。此谓旅途劳顿。 楚歌:楚地民歌。《汉书·高帝纪》:“帝谓戚夫人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 鲁酒:鲁地之酒。许慎《淮南子注》:“楚会诸侯,鲁、赵俱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弗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故围邯郸也。” 记言:《汉书·艺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据此可知庾信写这篇文章,不只是慨叹身世,也是兼记历史。 “不无”二句:语出嵇康《琴赋》序:“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 日暮涂远:指年岁已老而离乡路远。《吴越春秋》:“子胥谢申包胥曰:‘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涂,同“途”。远,一作“穷”。人间何世:《庄子》有《人间世》篇。王先谦《集解》:“人间世,谓当世也。”此感慨年老世变。 “将军”二句:《后汉书·冯异传》:“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这里是作者以冯异自喻,说他离开国家,梁朝沦亡。 壮士:指荆轲。《战国策·燕策》记太子丹送荆轲易水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两句是说他出使西魏,一去不归。 荆璧:即和氏璧,因楚人和氏在楚山挖得而名。睨:斜视。连城:相连之城。此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之遗赵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此指作者出使西魏被骗。 载书:盟书。珠盘:诸侯盟誓所用器皿。《周礼·天官·冢宰》:“若合诸侯,则共珠盘玉敦。”郑玄注:“合诸侯者必割牛耳,取其血歃之以盟。珠盘以盛牛耳。”此用毛遂之典。《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与楚合纵,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进之,……于是定纵。”这里是说他出使西魏,未能缔约,梁朝反遭攻打。 “钟仪”二句:《左传·成公七年》:“楚子重伐郑。……囚郧公钟仪,献诸晋。……晋人以钟仪归,囚诸军府。”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与之琴,操南音,……文子曰:‘楚囚,君子也。’”此作者以钟仪自比,说他原本是楚人,却羁留在魏、周一带,类似于“南冠之囚”。 季孙:春秋时鲁国大夫。行人:掌朝觐聘问的官员。西河:今陕西省东部。《左传·昭公十三年》记载,“诸侯盟于平丘,邾、莒告鲁朝夕伐之,因无力向晋进贡。晋遂执季孙。后欲释之,季孙不肯归。”叔鱼就威胁说:“……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季孙惧,乃归鲁。”此作者自比季孙,但稍微改变了原意,说他被留在异国他乡,难以回归。 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顿地:叩头至地。事见《左传·定公四年》,吴国伐楚国,申包胥到秦国求救兵,“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此二句是说作者曾为救梁国竭尽心力。 “蔡威公”二句:刘向《说苑》:“蔡威公闭门而泣,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曰:‘吾国且亡。”此谓作者对梁国灭亡深感悲痛。 钓台:在武昌。此代指南方故土。移柳:据《晋书·陶侃传》,陶侃镇守武昌时,曾命令各军营种植柳树。玉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县西。此代指北地。此谓滞留北地的人是再也见不到南方故土的柳树。 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县,晋代陆机兄弟曾共游于此十余年。河桥:在今河南孟县,陆机在此兵败被诛。《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这两句是说故乡鸟鸣已非身处异地的人所能听到。 孙策:字伯符,三国时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先以数百人依附袁术,后平定江东,建立吴国。三分:指魏、蜀、吴三分天下。一旅:五百人。《三国志·吴志·陆逊传》:“逊上疏曰,昔桓王(孙策谥号长沙桓王)创基,兵不一旅,而开大业。” 项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江东:长江南岸南京一带地区。《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兵败乌江,笑着对亭长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 “遂乃”二句:原本出自贾谊《过秦论》:“宰割天下,分裂山河。” 百万义师:指平定侯景之乱的梁朝大军。卷甲:卷敛衣甲而逃。芟夷:删削除灭。据《南史·侯景传》载,侯景造反,梁将王质率兵三千无故自退,谢禧弃白下城逃走,援兵至北岸,号称百万,后来全都败走。另外,侯景曾告戒诸将说:“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 江淮:指长江、淮河。涯岸:水边河岸。 亭壁:指军中壁垒。藩篱:竹木所编屏障。 头会箕敛:《汉书·陈余传》:“头会箕敛以供军费。”服虔注:“吏到其家,以人头数出谷,以箕敛之。”合从缔交:贾谊《过秦论》:“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原为战国时六国联合抗秦的一种谋略,这里指起事者们彼此串联,相互勾结。 锄耰(yōu):简陋的农具。棘矜:低劣的兵器。贾谊《过秦论》:“锄耰棘矜,不敌于钩戟长铩也。”因利乘便:《过秦论》:“因利乘便,以宰割天下。”此指陈霸先乘梁朝衰乱,取而代之。 江表:江外,长江以南。王气:古时人们认为天子所在地有祥云王气笼罩。三百年:指从孙权称帝江南,历东晋、宋、齐、梁四代,前后约三百年的时间。 六合:指天地四方。贾谊《过秦论》:“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轵道之灾:《史记·高祖本纪》记汉高祖入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降轵道旁。”轵道,在今陕西咸阳市西北。 混一车书:指统一天下。《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平阳之祸:据《晋书·孝怀帝本纪》,永嘉五年(311)刘聪攻陷洛阳,迁晋怀帝于平阳。永嘉七年(313),怀帝被害。又《孝愍帝本纪》记载,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刘曜攻陷长安,迁愍帝于平阳。建兴五年(317),愍帝遇害。平阳,在今山西临汾县。 “山岳”二句:《国语·周语》:“山崩川竭,亡之征也。” 春秋迭代:比喻梁、陈两朝更替。去故:离别故国。 凄怆伤心: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其九:“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 楫:船桨。星汉:银河。槎:竹筏木排。张华《博物志》:“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 飙:暴风。蓬莱:传说中的三座神山之一。无可到之期:《汉书·郊祀志》:“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患且至,则风辄引船而去,终莫能至云。” 穷者:指仕途困踬的人。达:表达。《晋书·王隐传》:“隐曰:盖古人遭时则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何休《公羊传解诂》:“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此说明作者作赋是有感而发。 陆士衡:陆机字士衡。抚掌:拍手。《晋书·左思传》记载,左思作《三都赋》,“初陆机入洛,欲为此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父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复酒瓮耳。’及思赋出,机绝叹伏,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焉。”此谓作者写这篇文章以后即使受人嘲笑,也心甘情愿。 张平子:张衡字平子。陋:轻视。《艺文类聚》:“昔班固观世祖迁都于洛邑,惧将必逾溢制度,不能遵先圣之正法也。故假西都宾,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而为东都主人折礼衷以答之。张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焉。”此谓此赋就算为人轻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之四句:追叙先祖,言自己系出庾氏。庾氏祖先在周代为掌庾之官因而得姓庾,在汉代因为“论道”而居官。“论道”有二解,《周书》:“兹惟三公,论道经邦。”但庾氏在汉代并无历三公之位者,只有东汉隐逸庾乘子孙为鄢陵著姓,其馀无考。又《周礼》有“坐论”“作行”“食货”为经邦大政,《史记·平准书》:“汉兴七十馀年,都鄙廪庾皆满,居官者以为姓号。”如淳注:“仓氏、庾氏是也。”或指此而言。当官,居官受职。 禀嵩四句:指庾氏世居河南颍川鄢陵、南阳新野等钟灵毓秀之地。嵩华,嵩山、华山。河洛,黄河、洛水。负洛,颍川在洛阳东南五百里,洛阳在北,故云“负洛”。重世,再世。庾氏本鄢陵人,再世之后,分徙新野。临河,指庾氏在新野邑居临淯水。郦道元《水经注》:“淯水又南入新野县。”晏安,安逸。 永嘉:晋怀帝年号。永嘉之乱,怀帝、愍帝先后遇害,晋室南迁,中原为五胡所乱。所以下文说“中原乏主”。 五马:指晋琅邪王司马睿等五王。晋惠帝太安年间有童谣曰:“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其后中原大乱,晋室琅邪王、汝南王、西阳王、南顿王、彭城王同至江东,而司马睿即位,为晋元帝。 三星:指荧惑、岁星、太白。《晋书·天文志》载:永嘉六年三月,三星聚于牛宿和女宿之间,星相家占卜后认为此乃晋室东迁之兆。 彼凌江二句:指晋元帝渡江建立政权,庾信的祖上从此徙居江东。凌江,渡江。播迁,庾信八世祖庾滔当时随晋室南渡。 分南阳二句:指庾滔曾封遂昌侯一事。赐田、胙土,封赏土地给功臣。《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侯朝王,与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晋于是始启南阳。” 诛茅:锄去茅草。宋玉之宅:在湖北江陵县城北。庾滔过江以后居江陵,从此赋看,居处即是宋玉故宅。庾信因侯景之乱,自建业遁归江陵后,亦居此。 穿径:开辟道路。临江之府:汉共敖为临江王,在江陵建府第。 水木二句:指南朝宋、齐的兴亡相继。水木:南朝宋以水德为王,齐以木德为王。山川崩竭,亡国之兆。 家有四句:指庾氏一门自远祖庾滔至宋、齐兴亡之际,多能直道全节。训子、事君,指其家世传忠孝之道。 新野二句:指庾氏在新野、鄢陵世有生祠碑碣。生祠之庙,祖宗祠堂。河南,这里指鄢陵,在河南豫州境内,故云河南,庾氏最早从这里徙出。胡书,蝌蚪文。碣,墓碑。 少微真人、天山逸民:指庾信的祖父庾易。史载其为人志性恬静,不交外物,曾拒绝朝廷征召。少微,星名,也叫处士星。天山,《易·遁卦》:“天下有山,遁。”处士、逸民,均指不做官的贤者。 阶庭二句:指庾易的门庭犹如贤士隐居的空谷,朝廷也曾以蒲轮征庾易去做官。空谷见《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疏云:“以贤者隐居,必当潜处山谷。”蒲轮,为了使车轮走得安稳,特以蒲草裹轮。古代征聘年高贤士,行此礼仪。此指齐永明三年,曾以蒲车束帛征庾易一事。 移谈讲树:三国时管辂初见裴使君,清谈终日,因酷暑,将床移至庭前树下,竟夕而谈。就简书筠:晋徐伯珍少孤贫,学书无纸,以竹叶、箭箬代替。这两句形容其祖父的恬淡、简约。 降生二句:指庾信的父亲庾肩吾,降生于世有贤德的人家,且其人亦是“贞臣”。侯景之乱时,庾肩吾不受贼职,潜奔江陵,故以贞臣称之。 文词二句:指庾肩吾的才华、品德超越群伦。甲观,太子宫,庾肩吾曾为东宫通事舍人、太子率更令、中庶子等职。漳滨,漳水出湖北南漳县与沮水合流,流经江陵入长江。庾肩吾住在江陵,又曾为驻江陵的湘东王中录事咨议参军。 有道而无凤:指梁简文帝受制于贼臣,虽为有道之君,却因身处乱世而不见祥瑞之凤。 非时而有麟:比喻庾肩吾生不逢时。非时,指生不逢时。麟,祥兽,是贤人的象征。 既奸回二句:指庾肩吾为侯景所遣去假传圣旨,又为侯景之党宋子仙所逼,后虽逃至江陵,未几而卒。奸回,指侯景之流。奰逆,指处心积虑地谋反。仁人,即庾肩吾。 王子二句:以下是庾信自叙。王子,指周灵王太子晋。滨洛之岁,十五岁。刘向《列仙传》:“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间。”《竹书纪年》:“晋平公使叔誉聘于周,见太子晋,与之言,五称而三躬。告平公曰:‘太子行年十五,而誉弗能言,君请事之。’”兰成,庾信的小名。射策,应试。这两句是说自己年十五侍梁东宫讲读。 始含香二句:意思是自己曾为尚书郎,又转为东宫学士。含香,见应劭《汉宫仪》:“桓帝时,侍中刁存年老口臭,上出鸡舌香与含之。后尚书郎含鸡舌香,始于此。”建礼,指建礼门,汉尚书郎起草文书,昼夜值班于建礼门。庾信一开始当安南府参军,很快就转为尚书度支郎。矫翼,指登仕途后初显身手。崇贤,太子宫门。 游洊雷二句:意思是自己身在东宫。洊雷,《易》:“洊雷震。”《系辞》释为“主器者莫若长子,固受之以震。”此处喻太子。齿,列。明离,在《易卦》中,为一象征光明之卦象。胄宴,太子的讲宴。 既倾蠡二句:即“管窥蠡测”之意,这是庾信自谦才智疏浅。蠡,舀水的瓢。 方塘二句:写东宫中景色。方塘、钓渚指宫中池馆。 侍戎韬二句:指在东宫陪伴太子。韬,剑衣。武帐,见《汉书·汲黯传》:“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文弦:即琴弦,张揖《广雅》:“琴五弦,文王增二弦。” 乃解悬二句:意思是自己在东宫颇受礼遇,任兼文武。解悬而通籍,指宫门名册上有其记名,供出入查对。崇文、会武,指身兼文武官职。庾信任东宫学士时,又为东宫领直,春宫兵马并受节度。 居笠毂二句:指身任掌兵之职。笠毂,兵车。兰池,汉宫观名。典午,即司马,司马为掌兵之官,故典午即掌兵之官。 论兵二句:意思是自己曾与湘东王论水战之事,也曾出使东魏。江汉之君,梁元帝为湘东王时,庾信曾与之论中流水战事。拭玉,意谓出使。《仪礼》:“宾人北面坐,拭圭。”郑玄注:“宾,使者。拭,清之也。”西河之主,以战国时魏武侯指代东魏君主。《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魏文侯以吴起为西河守,以拒秦韩,魏文侯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庾信本传载其出使东魏,“文章辞令甚为邺下所称。”自“王子滨洛之岁”句至此为庾信历数自己在梁时甚有声名。 于时二句:这是说梁曾经一度歌舞升平。 里为二句:指梁朝盛时的物质富足和文化兴盛。冠盖,见《水经注》:“宜城县有太山,山下有庙。汉末多士,其中刺史、二千石、卿长数十人,朱轩华盖,同会于庙下。荆州刺史行部见之,雅叹其胜,号曰‘冠盖里’。”邹鲁,孔孟故里,此处喻梁的文教礼乐之盛。 连茂苑二句:指梁天监年间立建兴苑与缘淮作塘的两大工程。茂苑,吴国的繁茂林苑。海陵,今江苏泰县。横塘,在今江苏江宁县西南,因缘江筑堤围之成塘,故名横塘。 东门二句:意思是梁朝地域广大,东至于海,南至交阯。东门,见《史记·秦始皇本纪》:“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鞭石成桥,见《述异记》:“秦始皇作石横桥于海上,欲过海观日出处,有神人驱石,去不速,神人鞭之,皆流血。今石桥其色犹赤。”作者以此指梁地东至于海。铸铜为柱,指东汉马援南征交趾,立铜柱,以为汉之南界。 橘则二句:意思是家家富足。《史记·货殖列传》:“蜀、汉、江陵千树橘……渭川千亩竹……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西赆二句:指外国朝贡不绝。赆,赠送。琛,在此作献宝解。浮玉、没羽,均为外国的珍宝。 吴歈二句:指太平时歌舞。歈,歌。艳,乐曲的引子。 草木二句:比喻百姓的欢悦安乐。 班超二句:指梁与当时并存的北方非汉族政权关系和睦,没有战争。班超,东汉名将,出使西域,通三十六国,汉和帝永元七年封定远侯。王歙即王昭君的侄子,封和亲侯,数次出使匈奴。 马武二句:指梁朝承平之际,不事甲兵。马武,东汉将领,曾上书光武帝欲进军匈奴,光武不许,自此诸将莫敢言兵事。冯唐,西汉人,汉文帝论将帅功过,常顾问之。 岂知四句:指梁朝祸机潜伏,侯景之乱亦在酝酿之中。渔阳,秦郡,秦二世元年,发闾左贫民戍守渔阳,逾期便斩,当时陈胜为戍长,遂起兵。离石,今山西离石县。刘渊为离石之将,在此起兵叛晋。这两句比喻侯景起家于戍兵。 天子四句:指梁武帝过于喜文崇佛。删诗书,指梁武帝著《毛诗问答》、《尚书大义》等。定礼乐,指梁武帝为大臣所撰《五礼》断疑。重云之讲,指梁武帝曾在重云殿讲说佛经。开士林之学,指梁武帝置士林馆,延揽学士。 谈劫烬二句:指梁武帝溺情佛教,所关心皆佛教事。劫烬之灰飞,见《搜神记》:汉武帝凿昆明池,深处无土,满是灰烬,满朝不解,到了东汉明帝时,西域僧人到洛阳,依据佛经解释说那是天地经历了大劫而残存的灰烬。常星,即恒星,汉时避文帝刘恒讳而称常星。据传说,释迦牟尼诞生之夜,天空不见恒星。 地平二句:指城池不设守备。地平,不设防。鱼齿,山名,在今河南省境内,春秋时楚师伐郑,涉于鱼齿之下。兽角,见《吕氏春秋》:“猛兽之角,能以为城。” 卧刁斗二句:刁斗被置于仓房里,骏马被拴在馆阁前,指军队不习战事。刁斗,古时军营用具,白天用以做饭,夜晚用以巡夜报时。荥阳,城名,在今河南。龙媒,骏马名。平乐,汉明帝时长安的馆阁名。 宰衡二句:指群臣没有谋略,只尚清谈。宰衡,指当时深受梁武帝信用的重臣朱异,他对侯景之叛反应迟钝,致使梁朝没能及时应对。缙绅,指官僚士大夫阶层。庙略,朝廷的军国政策。 乘渍水二句:比喻梁朝形势危惧。胶船,用胶黏合的船。周昭王失德,南征渡汉水时,船人用胶船载王,船至中流胶解船散,周昭王没于水。朽索,腐烂了的绳索。用朽索驾驭六马,结果必然是索断马惊,失去控制。 小人二句:指叛军将至,上至士大夫,下至百姓,都将遭到残害。小人,此指平民百姓。猿鹤,《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鹤,小人为沙虫。” 敝箄二句:比喻大难临头,已无可挽救。敝箄(bì),破旧的箄。箄,同“箅”,一种竹屉,熬盐时,将之敝于甑底,盐多附着于箄上。阿胶:产于山东东阿的驴皮胶,据说煮胶的水越煮越清。语本《淮南子》:“阿胶一寸,不能止黄河之浊。” 鲂鱼赪尾:鲂鱼即鳊鱼。见《诗经·周南·汉广》:“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赪,浅红色。 四郊多垒:指战事吃紧。 殿狎六句:均为梁朝将亡、叛军将至的征兆。江鸥、野雉,古人有“野鸟入处,宫室将空”的说法。湛卢,宝剑名,此剑本吴国所有,后为楚昭王所得,风胡子说:“今吴王无道,杀君谋楚,故湛卢去国。”艅艎,船名。《左传·昭公十七年》:“楚人大败吴师,获其乘舟馀皇。”被发,野蛮部族的标志。周平王东迁时,辛有到伊川,看见一些人披头散发祭于野,认为这很失礼,说:过不了一百年,这儿将会变成野蛮戎人的地方。后来,秦、晋果然将陆浑之戎迁至伊川。 彼奸逆:指侯景反复无常,不断叛变其主。奸逆,侯景,本为北魏军吏,后投东魏,又降西魏,再降梁,也因此称之为游魂放命。 大则:这是在说侯景本性凶残,大则像鲸鲵一样蚕食诸国,小则如枭獍一样连同类都会残害。鲸、鲵,喻其有吞食弱小之性也。枭,食母之恶鸟。獍(jìng),食母之恶兽。 负其二句:这是在说侯景为夷狄出身。牛羊之力、水草之性,指北方游牧民族食养牛、马、羊,逐水草而居。肆,放纵。 非玉烛二句:指侯景本性难改。玉烛,见《尔雅》:“四时调谓之玉烛。”璇玑,古代观察天文的仪器。《尚书》:“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值天下二句:指侯景降梁时,梁武帝毫无警戒,还有意笼络他。羁,络马的笼头。縻,系牛缰绳。 饮其二句:指梁武帝接受侯景的请降,并封赏甚厚。《南史·侯景传》:“景用王伟计,以太清元年二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上表求降。帝诏群臣议之,尚书仆射谢举皆言纳景非便,武帝不从,遂纳之。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 见胡柯二句:指梁人对侯景有好奇之心而无戒备之意。胡柯,出自古西域鄯善国。鸟卵,即鸵鸟卵。大夏、条枝,均为西域古国。 豺牙二句:指侯景暗中图谋反叛。虺,毒蛇。潜吹,暗中放毒。 轻九鼎二句:指侯景的野心。九鼎,周有九鼎,乃三代以来天子权力的象征,《左传·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三川,战国时秦武王尝言欲坐车通三川。三川指当时周室的伊水、洛水、黄河流域。 始则二句:指萧正德事。萧正德为梁武帝的养子,因为未立为太子,心怀愤恨,侯景叛乱,便与之勾结,引狼入室。奸臣介胄,指朝廷不知萧正德奸心,反而还任命他为平北将军去拒阻叛军。 既官政二句:指侯景先立萧正德为天子,攻入台城后,又将其降为侍中大司马。萧正德觉得自己被骗,于是密书一封给鄱阳王萧契,让他带兵前来,侯景截得此信,杀了萧正德。逷,远。师言,是说泄漏军机。见《左传》:“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 望廷尉二句:廷尉,掌刑狱之官。逋囚,逃犯。此指侯景,侯景得罪东魏所以才奔梁的。穷寇,指侯景降梁后,与东魏作战时,兵败涡阳,故称为穷寇。 狄泉之苍鸟:晋永嘉间,在周狄泉盟会的地方发生地陷,而后有一苍一白两鹅出现,苍者飞去,有人说那是胡人的象征,后来出了刘渊之乱,果然是胡人得势。此处以刘渊喻侯景。 横江:在今安徽之和县东南。侯景兵败涡阳之后,曾退袭寿春而据之,后又从寿阳发兵攻粱。 地则二句:指梁将败亡。石鼓鸣山,有兵乱则石鼓鸣。金精,即太白星,《汉书·天文志》:“昴者,西方白虎之宿。太白者,金之精。太白入昴,金虎相薄,主兵乱。” 北阙二句:大难临头的征兆。北阙,代指梁朝帝都。梁普通五年,传说有龙斗于曲阿王陂。东陵,梁皇室的陵墓建陵。据说陵口的石辟邪起舞,墓道中还有大蛇在格斗。 尔乃二句:指侯景攻入台城后纵兵杀掠。桀黠,凶狠狡黠之人。构扇,发动叛乱。冯陵:仗势欺人。畿甸,京都附近方圆五百里。 拥狼望二句:指侯景所率的北方军队攻占了梁朝都城。狼望、卢山,都是匈奴地名。黄图,畿辅,王朝建都之处。赤县,战国时邹衍称天下有九州,中国处赤县神州。 青袍二句:指侯景的军队。大同年间有童谣说:“青丝白马寿阳来。”侯景于是有意乘白马,青丝为辔。后侯景围台城,部将皆穿着梁赏的青布做的袍子。 天子二句:指台城被围。天子,即梁武帝。履端,正月的意思。废朝,不再上朝。单于,即侯景。长围,指侯景在台城外筑起的包围工事。《南史·侯景传》:“贼既不克,乃止攻,筑长围以绝内外。” 两观二句:指皇宫已首当其冲,危在旦夕。两观,宫门的双阙。 白虹二句:语出《战国策》:“聂政之刺韩隗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殿。”比喻梁武帝将遭不测。 竟遭二句:指梁武帝被困于台城。夏台之祸,夏台在今河南巩县西南,桀囚汤于夏台。尧城之变,据说尧德衰,被舜囚于小城阳,俗谚将之称为“囚尧城”。 官守二句:指粱武帝众叛亲离,梁诸王子间互相残杀而不打侯景。干,盾。戚,斧。 陶侃二句:这两句谓梁已无力平定侯景之乱。陶侃,东晋名臣,苏峻反时,陶侃借军粮给温峤,助其平定叛乱。顾荣,晋陈敏反,顾荣手挥白羽扇临阵平叛,叛军溃散。梁虽也有如陶、顾之将,却于事无补。 将军四句:写侯景围台城,使内外隔绝,援兵不至。《司马法》:“将军死绥。”绥,退却。长围,叛军筑长围,以绝内外。烽,告急的烽火。鸢,风筝。梁武帝被困台城,将告急书信系于风筝,但侯景发现后即射落。 乃韩分二句:指援军败绩。《南史》载:“侯景至,援兵百万皆走。” 失群二句:形容梁军溃散遁逃景象。《左传·襄公十八年》平阴之战:“齐侯畏其众也,乃脱归。齐师夜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杜预注:“夜遁,马不相见,故鸣。班,别也。”又长勺之战:“曹刿曰:‘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 婴城:闭城自守。 卷舌:缄口不言。 昆阳二句:比喻叛军攻城猛急,双方接斗酣烈。《南史·侯景传》:“景造诸攻具飞楼、及飞楼、幢车、登城车、钩堞车、阶道车、火车,并高数丈,车至二十轮,陈于阙前,百道攻城。……鼓叫沸腾,昏旦不息。”昆阳之战象,见《后汉书·光武帝纪》:“王寻、王邑围昆阳,驱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光武率敢死者,乘锐奔之。城中亦鼓噪而出,震呼动天地,虎豹皆股栗。”常山之阵蛇,见《博物志》:“常山之蛇名率然,有两头,触其一头,一头至;触其中,则两头至。孙武以喻善用兵者。” 五郡二句:指梁武帝诸子援兵为叛军所阻,父子兄弟不能相救。五郡,当指湘东、邵陵、武陵、庐陵、南康五郡,为梁宗室分封之地。三州,湘东王在荆州,武陵王在益州,邵陵王在郢州,此三王为武帝亲子。 护军:指韦粲,与侯景战,战死后封护军将军。其祖父、父亲都是将官,故下文说“三世为将”。原作“二世”,据吴兆宜注《庾开府集笺注》改。 济阳忠壮:指济阳人江子一,其弟子四、子五。台城被围,江子一兄弟三人率百余人出战,江子一兄弟身先士卒,皆力战死。 敌人:或作“狄人”,指侯景。归元:指叛军送还江子一的遗体。《南史·江子一传》:“贼义子一之勇,归之,面如生。”元,头颅。《左传》:“先轸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 尚书:指都官尚书羊侃,负责都督城内诸军事,守御有方,病死后,台城遂陷落。 云梯二句:指羊侃对叛军各种攻城计策都应对有方,一一化解。《南史·羊侃传》:“贼为尖顶木驴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铁镞,以油灌之,掷驴上焚之俄尽。贼又东西起二土山以临城,城中震骇。侃命为地道,潜引其土山,不能立。贼又作登城楼车,高十馀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众皆服焉。” 有齐将二句:伤悼羊侃善于防守,却不幸病死,而未能击退叛军。齐将,指战国时齐国的将领田单。乐毅帅燕兵破齐,诸城皆下,唯田单死守即墨城。闭壁,守城。燕师,十六国时,后燕慕容垂攻北魏,中途卧病,筑燕昌城而还。 人之云亡:语出《诗经·大雅·瞻昂》:“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意为忠诚贤良之人都逃亡,国家将遭受灾难。 申子四句:指梁勇将柳仲礼事,申子是他的小名。侯景叛军渡江,诸路援军推柳仲礼为大都督。《南史·柳仲礼传》:“景素闻其名,甚惮之。仲礼亦自谓当世英雄莫己若也。”咆勃,怒貌。元戎,主帅。 胄落四句:指柳仲礼一战而败,身被重创,斗志尽失。《南史·柳仲礼传》:“韦粲见攻,仲礼方食,投箸被练驰之,骑能属者七十。比至,粲已败,仲礼因与景战于青塘,大败之。景与仲礼交战,各不相知。仲礼槊将及景,而贼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再斫仲礼中肩。马陷于淖,贼聚槊刺之,骑将郭山石救之以免。自此壮气外衰,不复言战。”鱼门,春秋时邾国的城门。邾与鲁僖公战,获鲁僖公之胄,悬于鱼门。马窟,陈琳《饮马长城窟行》:“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通中,指很严重的伤势。刮骨,关羽中毒箭之后,华佗为之刮骨去毒,保住了手臂。 功业二句:指柳仲礼最后降敌失节。《南史·柳仲礼传》:“而仲礼常置酒高会,日作优倡,毒掠百姓,污辱妃主。……景尝登朱雀楼与之语,遗以金环。是后闭营不战,众军日固请,皆悉拒焉。……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贼。时城虽沦陷,援军甚众,军士咸欲尽力,及闻降,莫不叹愤。论者以为梁祸始于朱异,成于仲礼。” 或以二句:指梁军畏侯景之深,败亡之惨。隼翼鷃披,见《亢仓子》:“以隼翼而披鷃,不明者以为隼,明者视之,乃鷃也。”隼,鹰。鷃,小鸟。虎威狐假,即狐假虎威,见《战国策·楚策》。渍,血渍。锋,戈戟刃。镝,箭镞。脂膏原野,指伤亡无数,血流遍野。脂膏,亦指血液,此处用作动词。 闻鹤唳四句:指梁朝兵将士气全销,溃散败逃。鹤唳,鹤的鸣叫声,见《晋书·载记·苻坚下》,苻坚淝水之败,“闻风声鹤唳,皆谓晋师之至”。听胡笳,见《晋书·刘琨传》:“琨在晋阳为胡骑所围,中夜奏胡笳,贼皆流涕唏嘘。”神亭,地名,三国时孙策战太史慈于神亭,太史慈之戟被夺,亦夺孙策的兜鍪。横江,地名,孙策在横江与刘繇战,为流矢中股,弃马而逃。 崩于二句:指梁军被歼灭。钜鹿,地名。项羽曾在此与秦主力决战,秦军土崩瓦解。长平,地名。战国时,秦将白起在此大战赵国军队,赵军数十万降秦。 于是二句:指台城陷落后的荒芜景象。桂林,三国时吴国有桂林苑。长洲,吴王阖闾游猎之苑,在今江苏苏州。 墋(chěn)黩:昏暗。 晋郑二句:指台城陷落、梁武帝落入侯景之手后,梁朝宗室诸王并不在意勤王讨贼,反而自相猜忌,直至相互攻伐。晋郑靡依,见《左传》:“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周王室东迁,晋、郑曾派兵护卫。又:“公叔文子曰:‘太姒之子,惟周公、康叔为相睦也。’”周公的封国是鲁,康叔的封国是卫。晋、郑、鲁、卫都是周宗姬姓,作者用晋、郑的匡卫周室和鲁、卫的亲睦来责备梁朝诸王。《南史·侯景传》:“初,援兵至北岸,众号百万,百姓扶老携幼以候王师。才过淮,便竞剥掠,征责金银,列营而立,互相疑贰。邵陵王纶、柳仲礼甚于仇敌,临城公大连、永安侯确逾于水火,无有斗心。贼党有欲自拔者,闻之咸止。” 竞动二句:指当时情势惨烈。天关,星名。《史记·天官书》:“黑帝行德,天关为之动。”地轴,见《河图·括地象》:“地下有四柱,广十万里,有三千六百轴。” 探雀鷇二句:指梁武帝被侯景囚禁后凄惨死去。《南史·武帝纪》:“帝疾久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崩。贼秘之,太子问起居不得见,恸于阁下。”探雀鷇,见《史记·赵世家》,赵武灵王被儿子派人围于宫里,饿了只能探雀鷇而充饥,三月馀饿死。鷇,雏鸟。熊蹯,熊掌,见《左传》,楚太子商臣逼死其父楚成王,成王请求死前吃一只熊蹯,商臣不许,因为煮熟一只熊蹯的时间可能会使成王得到救援。成王只得自缢而死。讵,何,岂。 车侧二句:指侯景恶葬梁武帝后,又杀了梁简文帝。车侧郭门,春秋时,崔杼杀齐庄公,草草葬庄公于北郭。车,丧车。筋悬庙屋,战国时淖齿杀死齐闵王后,抽了他的筋,悬于东庙。 曹社之谋:春秋时,有一曹国人梦见一群人立于社宫谋划灭曹之事,后来曹果然被宋所灭。 秦庭之哭:指楚申包胥到秦国哭求救兵之事。这里是说自己有赴江陵乞援之志。当时湘东王驻守江陵。 尔乃二句:指自己想方设法通过叛军的关卡,投奔江陵。假刻玺,伪造过关文书。称使者,冒充出使的人。 逢鄂坂二句:指自己遇到了层层盘查。鄂,指武昌。讥嫌,盘查与猜疑。耏门,春秋时宋人耏班立了战功,宋君赐他在一个城门口设卡收税的权力,此门便称为耏门。 乘白马二句:指陆路行程艰难。 吹落叶二句:指乘船循江而上。 彼锯牙二句:指自己路上遇侯景遣大军沿江而上袭郢州。锯牙、钩爪:指侯景的部众。 船楼:即楼船。 张辽二句:指梁朝派出大将王僧辩、胡僧佑抵挡侯景军队。张辽,三国时曹操大将,孙权攻合肥十馀日,张辽坚守,败退孙权,曹操拜为征东将军。时王僧辩亦为征东将军。王浚,西晋益州刺史,晋武帝伐吴,王浚率军由水路沿长江而下。王僧辩与侯景军对峙,胡僧佑率军由水路增援。 乍风惊四句:指侯景军队攻城失利,侯景遁回,其主将被擒。风惊而射火,侯景军攻城时做火舰烧城栅,风向不对,反烧向己方。箭重而沉舟,三国时孙权乘大船观曹军,曹军乱箭齐发,箭着船一面,船偏重将沉,孙权掉转船身,使另一面受箭,船身恢复平衡而回。这里指侯景遁逃。黄盖,三国时东吴大将,赤壁之战中中流矢堕水,吴军士救起后不知其为黄盖,置于厕床中,黄盖大呼韩当,韩当听出了他的声音,黄盖乃得救。杜侯,三国魏仆射杜畿,监造御船,试行时翻船,溺死。侯景主帅任约、大将宋子仙、丁和等均在此战中或遭擒,或战死。 落帆二句:指自己一路逃避。黄鹤之浦,湖北武昌县西南。鹦鹉之洲,在武昌县西南江中。 路已二句:是说自己已到了湘汉分野之处的江陵,仍眷顾旧国旧都。斗、牛,二星宿名,古人以地上的扬州与之对应,建业属扬州。 若乃四句:指侯景兵败荆州,狼狈逃回。阴陵,地名,今安徽定远县西北,项羽垓下突围后曾迷途于此。钓台,在今武汉长江边。趣,通“趋”。赤壁,曹操兵败之处。舣乌江而不渡,项羽兵败至乌江,乌江亭长舣船而待,项羽不渡,自刎而死。舣,将船停靠岸边。 雷池四句:指侯景还奔建业,所经之路筑栅焚戍。雷池、鹊陵,地名,均在今安徽境内。栅浦,江边浦口的防御工事。 谓荆衡二句:作者认为梁朝诸王中唯有湘东王可望靖乱中兴。荆衡,荆州、衡阳,湘东王驻地。杞梓,皆为产于荆衡的美材良木,此处以之比湘东王。 淮海六句:总述自己历尽艰辛、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漂渚,妇女们漂洗衣物的江滩。汉韩信曾寄食于漂母十余日。芦中,春秋时伍子胥逃离楚国之时,为避追兵,曾藏于芦苇丛中。七泽,古代楚国有云梦等七泽。 嗟天保二句:指自己奔江陵,受到湘东王任用,但天保未定,忧患重重。天保,上苍之保佑。殷忧,深深的忧虑。 谬掌二句:指自己在被任为御史中丞,转右卫将军。谬掌、滥尸,是说自己才力不能胜任。 信生世二句:指父亲庾肩吾卒于江陵。龙门,是司马迁的诞生地,在今陕西韩城县东北。辞亲,送终。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临死,留滞在河、洛之间,司马迁赶回,与父亲相见。 奉立身二句:司马谈临终,嘱司马迁继承太史之任后,完成其著史之愿。 昔三世二句:指先世之德到自己而衰落。三世、七叶,均言代代相传。 泣风雨二句:这是庾信在思亲。梁山,见《琴操》:“曾子耕泰山下,雨雪,不得归,思父母,作《梁山操》。”枯鱼之衔索,见《孔子家语》:“子路见孔子曰:‘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隙。’”意为穿在干鱼口中的绳子会很快生虫朽坏,父母亲的生命也很短暂。 就汀洲二句:指当时自己在湘东王的猜忌下,忧谗待死的心境。杜若,香草。《离骚》:“搴汀洲兮杜若。”庾信以屈原自比,自喻品行高洁。芦苇之单衣,三国时,诸葛恪事东吴,被杀后用芦苇裹身投于石子冈。这是庾信担心自己遭忌被馋,也会落得诸葛恪那样下场。 于是二句:指湘东王讨侯景。西楚霸王,秦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这里指湘东王,后进位为梁元帝,其时尚未正式即位。繁阳,楚地名,在今河南新蔡县北。 鏖兵二句:指湘东王亲自指挥作战。金匮、玉堂,帝王藏丹书铁券符命公文的地方。 苍鹰、赤雀、铁舳、牙樯:皆为王僧辩、陈霸先部队中的战舰名。 沉白马:古时盟誓以白马作牺牲,在此指讨伐侯景的誓师仪式。 负黄龙:传说大禹南巡,有黄龙负舟渡江。 江萍:楚昭王渡江,得物圆而赤,大如斗,以问孔子,孔子说是萍实,惟霸者能得之。此指出师顺利。 戎军二句:指陈霸先、王僧辩两路大军共攻侯景。陈霸先屯兵石头城西筑栅,王僧辩乘潮督水军战船入淮泗以攻打侯景。石城,石头城,故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清凉山。淮泗,秦淮河。 诸侯二句:指梁朝各路征讨侯景的人马先后到达。郑伯前驱,诸侯赴楚灵王之盟会,郑伯是第一个到盟会之地的。荀䓨暮至,诸侯伐郑,齐、宋先至,晋大夫荀䓨天黑了才到,其时晋为盟主。 剖巢二句:指侯景叛军接战失利后纷纷出逃。《南史·侯景传》:“王僧辩等进营于石头城北,景列阵挑战,僧辩大破之。景既败退,不敢入营,……仰观石阙,逡巡叹息。乃以皮囊盛二子挂马鞍,与其仪同田迁、范希荣等百馀骑奔逃。王伟遂委台城窜逸。”魑,山神,兽形。魅,怪物。 埋长狄二句:指侯景在奔逃途中被杀。《南史·侯景传》:“(景)乃与腹心人数十单舸走,推二子于水,自扈渎入海至胡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之,送于王僧辩。”埋长狄,鲁文公十一年,鲁败狄,获长狄侨如,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斩蚩尤,传说黄帝戮蚩尤于中冀之野。 燃腹二句:指梁朝君民以凌辱侯景尸体发泄对他的刻骨仇恨。燃腹为灯,董卓被诛后,尸陈于市,守尸者在他腹部点燃了火,其腹部的脂肪竟燃烧达旦。饮头为器,赵襄子恨智伯荀瑶,杀了他们以后,竟用他们的头颅来作饮酒的器皿。《南史·侯景传》:“及景死,……送于建康,暴之于市。百姓争取屠脍,羹食皆尽。焚骨扬灰,曾罹其祸者,乃以灰和酒饮之。首至江陵,元帝命枭于市三日,然后煮而漆之,以付武库。” 直虹:为流血之象。长星:将星。长星属地,将亡主将。 昔之四句:哀伤侯景之乱后的凋残景象。黄旗紫气,即金陵王气。殄瘁,殄,尽。瘁,衰亡。 博望:山名,也叫天门山,在今安徽当涂县西南。 玄圃:苑名,梁简文帝曾于玄圃苑中述梁武帝所作的《五经讲疏》,听者倾朝野。 玉女窗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玉女窥窗而下视。”此指刻有仙女的做工精巧的窗扇。 凤凰楼:晋宫阙名。此处指华贵的宫殿。 仁寿之镜:晋仁寿殿前,有大方铜镜高五尺多,宽三尺二寸。 茂陵:汉武帝陵墓,《汉武帝内传》载其崩时,遗诏以杂书三十余卷随敛。汉武帝好方术,以此指梁武帝佞佛。 若夫四句:赞美梁简文帝萧纲的学识品德。萧纲为武帝第三子,昭明太子死后被梁武帝立为太子。侯景攻陷台城,逼死梁武帝后,立萧纲为帝。谟明,谋无不明。寅亮,崇敬而信奉。系表,世俗表象。河上,指注《老子》的河上公,汉人,不知其姓名,因住黄河之滨,故称之为河上公。 更不二句:伤叹简文帝的命运,既不遇浮丘引之登仙,在位二年,受制于人,终被侯景所杀。浮丘,古仙人,接周王子晋上嵩山。师旷,晋乐师。他看到王子晋,王子晋对他说:“吾后三年,将上宾于帝所,汝慎无言。”不到三年,王子晋死了。 以爱子二句:指台城陷落后,萧纲将幼子托付给湘东王。陆机《吊魏武序》:“伤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又曰:‘……汝等时时等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 非无二句:指南康王会理等人计划在侯景外出时举事,被发觉后全部遇害。简文帝亦被杀。云台之仗,云台仗本为天子兵权的象征。贼臣王伟在侯景外出之际却掌握着云台之仗,以至简文帝反受其害。原作“灵台之仗”,据吴兆宜注《庾开府集笺注》改。 司徒:指讨伐侯景的大将王僧辩,侯景之乱定后,梁元帝即位,以功进司徒。表里经纶:筹划治理朝廷内外大事。 狐偃:晋大夫。晋文公返晋之后,欲霸诸侯,狐偃对他说:“求诸侯莫如勤王。”此处把王僧辩的军队比作狐偃的勤王之师。 雕(diāo)戈:雕有纹饰的戈。《国语·晋语》:“韩简挑战,穆公衡雕戈出见使者。”此处横雕戈者喻湘东王,霸主指侯景。 执金鼓:《汉书·吴王濞传》:“汉兵至,胶西王肉袒叩头汉军壁,弓高侯执金鼓见之。”这里用以比王僧辩讨伐侯景。鼓,原作鞭,据吴注本改。 杜元凯:西晋的杜预,平吴有功。 温太真:指东晋的温峤,平王敦与苏峻之乱有功。 全节:地名,又称全鸠里,在今河南,汉武帝戾太子死于此。 枉人:山名,据说纣杀比干于此山,因而得名。 南阳二句:惋惜王僧辩被陈霸先所杀。南阳,见《吴越春秋》文种曾佐勾践,灭吴后被赐死,临死乃叹:“南阳之宰而为越王之禽。” 上蔡二句:指王僧辩如李斯那样,与其子同时被戮。上蔡逐猎,见《史记·李斯列传》:李斯论腰斩咸阳市。“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镇北:指邵陵王萧纶,纶曾为扬州刺史,扬州在北,故云镇北。太清二年,萧纶率军援台城,在京口钟山一带大败侯景军队,一时甚有声望,故曰负誉矜前。 水神二句:指邵陵王纶少时险躁,不为山川之灵所佑,而最终为侯景所败。水神遭箭,秦始皇梦与海神战,因而派人射杀象征海神的大鱼。山灵见鞭,秦始皇欲渡海观日之所出,有神人鞭石入海,石皆流血。 蛰熊伤马:萧纶率兵援台城,至钟山,有伏熊咬伤他的坐骑。蛰,伏、藏。浮蛟没船:萧纶的兵船没于江中,见《南史·邵陵王传》:“纶乃昼夜兼道,旋军入赴。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者十一二。”船,一作“鸢”。才子:梁武帝有八子,上古高阳氏亦有八子,见《左传》:“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并命,共同的命运,指邵陵王为湘东王攻灭,湘东王后亦为西魏所灭。俱不能永年。《南史·邵陵王传》:“纶大修器甲,将讨侯景。元帝遣王僧辩逼之,军溃。后为西魏杨忠、陆通所害。” 中宗:指梁元帝萧绎,庙号世祖,以其启中兴之业,故称中宗。 去代邸二句:指梁元帝是由湘东王而承帝业。代邸,汉文帝的府邸。《汉书·文帝纪》:“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汉文帝即位前为代王。周勃、陈平等灭诸吕,将其迎入长安继天子之位。唐郊,尧先封为唐侯,后来才由其异母兄禅位而为天子。这两句都是比梁元帝之继位乃兄弟相承。 反旧章二句:指梁元帝中兴梁朝,恢复先前制度。反,通“返”。司隶,指汉光武帝,见《后汉书·光武纪》:“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为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致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正始,三国魏齐王曹芳年号,这一时期清谈之风开始盛行。东晋王敦曾评论当时一位清谈名士卫玠说:“昔王辅嗣吐金声于中朝,此子复玉振于江表,微言之绪,绝而复续。不晤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当复绝倒。” 沈猜四句:指梁元帝猜忌之心颇重,称帝后更逞其所欲,毁害臣下,故其臣亦有离心二意,政权不稳。 既而二句:指刚刚中兴的梁面临着很严重的外患。齐交北绝,当时东魏已为北齐所代,梁与北齐屡有争战。秦患,指西魏的势力。 况背观二句:指梁元帝平定侯景之乱后,仍然留驻江陵,而不回建业。背关、怀楚:项羽入关后,怀恋故乡,故离开关中而回到西楚,以致将关中拱手让给刘邦。端委,礼服。《左传》鲁哀公七年:“子贡对宰嚭曰:‘太伯端委治周礼。’”此指礼让之举。古代吴国的始祖太伯是为了礼让兄弟文王,才跑到吴地开创基业的。而梁元之不回建康,实在不同于开吴之祖。 驱绿林二句:指梁元帝用侯景旧部抗击来攻江陵的武陵王萧纪。绿林,西汉末,王凤等在湖北当阳起兵讨王莽,称绿林军。骊山之叛徒,秦末英布戍骊山,骊山有戍徒十数万,英布率他们归项羽,后又归汉。 营军二句:指梁元帝提拔侯景旧将任约等于狱中,命其领兵西上,攻伐武陵王。溠,水名,在湖北随县西北。梁,架桥。搜,检阅。乘,兵车。巴、渝,均为蜀地。 问诸二句:指梁元帝听说武陵王萧纪来犯,就让方士画版萧纪像,亲自钉画像中的肢体,希望以此压制萧纪。淫昏之鬼,见《左传》鲁僖公十九年:“朱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今一会而虐二国,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厌劾之符,即巫师的咒语。 荆门句:指梁元帝在荆门杀了弟弟武陵王萧纪。《南史·武陵王纪传》:“武陵王纪字世询,武帝第八子也。特为帝爱。天监十三年,封武陵王。大同三年,为都督、益州刺史。大宝二年,僭号于蜀,改年天正。魏人侵蜀,元帝遣任约、谢答仁上赴。……游击将军樊猛率所领至纪所,纪在船中绕床而走,以金掷猛等,曰:‘此顾卿送我一见七官,卿必富贵。’猛曰:‘天子何由可见。杀足下,此金何之。’犹不敢逼,围而守之。法和驰启,上密敕樊猛曰:‘生还不成功也。’猛遂斩纪。”廪延,春秋郑邑。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恃母之宠,扩大势力,将袭郑,郑庄公命人讨伐。 夏口句:指梁元帝攻其兄邵陵王萧纶,致使萧纶为魏人所杀。大宝二年,邵陵王萧纶至夏口,承制百官。梁元帝遣王僧辩帅舟师逼之,僧辩据郢州,纶为西魏所害。逵泉之诛,春秋时鲁国的成季用毒酒将其兄杀于逵泉。 蔑因亲二句:指梁元帝没有孝悌之心,兄弟之间不能和乐反,而互相伤害。蔑,没有、不能。因亲以教爱,孝悌之道。弯弧,弯弓,见《孟子》:“其兄弯弓而射之。” 既无谋二句:指梁元帝身边多楚人,希望留在江陵,没有人劝其还都建业。肉食,见《左传》“长勺之战”,曹刿请见,其乡人认为打仗之事有“肉食者谋之”,曹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肉食者,指居官在位的人。《论都》,东汉光武帝欲建都洛邑,杜笃以关中先帝旧京,不宜改营,作《论都赋》,劝光武帝以长安为都。 五难:见《左传》昭公十三年:“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韩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 三端:《韩诗外传》:“君子避三端:文士笔端,勇士锋端,辩士舌端。”一作二端,梁元帝常自比诸葛亮、桓温,是为二端。又曰:“我韬于文士,愧于武夫。” 登阳城二句:指梁元帝安于荆楚,就象临至险之地以避险,卧于不安之地以求安。阳城,山名,《左传》中说:“阳城,九州之险也”。砥柱,山名,形若柱。 既言多四句:指梁元帝为人忌克残忍,当各路援军讨伐侯景时他只是坐观时变,而无父子相救之情、兄弟急难之义。形残,梁元帝曾因患眼病而盲一目。 地惟二句:形容梁元帝所处江陵之小。时江陵户籍不足三万。 其怨二句:指梁元帝交邻无道,故引起魏兵的进犯。黩,进犯。 岂冤禽二句:指梁元帝以荆州小国,构衅兄弟,结怨强邻,就像精卫欲填海、愚公欲移山那样不自量力。 况以四句:指梁元帝即位以来,灾异迭现,梁运将终。沴(lì)气,恶气,灾气。妖精,指流星。赤鸟夹日、苍云围轸,均是君主将要及祸的异象。轸,星宿名。 亡吴之岁、入郢之年:春秋时吴灭越,不到四十年,越又灭吴;吴亦曾攻入楚国的郢都,这两次战争的时间,全都应验了预言,此处借以说明梁朝覆灭的结果亦仿佛是天意的必然。 周含二句:用春秋时周郑交恶,与战国时秦楚结怨之旧典,喻元帝与诸兄弟交恶,与邻邦结怨,导致了西魏对江陵的进犯。 南风:见《左传》襄公十八年:“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这里指梁军士气不振。 西邻之责言:春秋时晋献公嫁伯姬于秦时卜筮问卦,卦词曰:“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后晋惠公与秦交战果然被俘。这里指梁有可败之道,西魏乘虚而入亦是必然。 俄而二句:指西魏兵势强盛。 俴(jiàn):浅。畅毂:一种车轴较长的战车。《诗经·秦风·小戎》:“小戎俴收。”又曰:“文茵畅毂。”《毛诗正义》:浅收、畅毂“皆谓兵车也”。 沓:重击。雷门:会稽城门。传说门有大鼓,击之,声闻洛阳。 陈仓:诸葛亮伐魏,围陈仓,用可以连续发箭的弓作战。 临晋:关名。韩信攻魏,在临晋关布疑兵佯作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袭安邑。抄小路直捣魏王豹之住所,将其捕获。 虽复四句:指江陵防守薄弱,不足以抵挡西魏军队。七泽,楚地湖泊,云梦泽是其中之一,见《子虚赋》:“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见其馀也。”三户,地名,见《左传》哀公四年:“晋执蛮子,与其五大夫,以畀楚师于三户。”一说屈、景、昭为三户,《史记·项羽本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丽,射中。六麋,春秋时,晋魏锜到楚国挑战,楚潘党把他赶出了楚国。魏锜到了荥泽,看到六头麋鹿,就射死了一头,扛回去献给楚潘党。这里是说江陵已无射麋之人。九虎,汉末王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后汉书·冯衍传》:“皇帝破百万之阵,摧九虎之军,雷震四海。” 辞洞庭二句:指自己在西魏破江陵之前,离开了江陵。涔阳,楚都郢附近的江浦。庾信本传:“聘于西魏。属大军南讨,遂留长安。” 炽火二句:炽火、焚旗,进军不利之兆。贞风、害蛊,君主被俘之兆。 乃使二句:江陵将失守,梁元帝尽焚古今图书十余万卷,乘马出门降魏,抽剑击门扇说:“萧世诚一至此乎!”(事见《南史·元帝纪》)玉轴:卷轴的美称,借指珍美的图书字画。龙文,宝剑名。 下江四句:指下江、长林本可固守,然而梁无良将驻守,所以见败。下江、长林:地名。指江陵至湖北荆门一带。汉时的下江与晋时的长林,在梁朝都属武宁郡。武宁失守后,魏军直入江陵。拑马之秣,用木棍拑住马嘴,强行填精饲料而使之肥。见《公羊传·宣公十五年》:“围者拊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拑,同“钳”,这里是说梁毫无作战准备。烧牛之兵,战国齐田单守即墨,取牛千头,披上五彩衣,角上绑有矛枪,把烧着的火把系于牛尾,群牛破城而出,大破燕兵之围。这里是说西魏军队直取武宁,遂入江陵,未遇固守之将如田单者。 章曼支二句:指江陵败亡之日,很多人人纷纷逃离。章曼支,夷邦仇由国人,即《韩非子》所载之赤章曼枝,“智伯欲伐仇由而道险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仇由之君。大悦,除道将纳之。”赤章曼枝谏不可,不听,赤章曼枝因断毂而驰。七月而仇由果亡。宫之奇,春秋时虞国臣子,晋灭虢,借道于虞,宫之奇劝虞君拒绝借道,虞君不听,宫之奇只能率全族离开虞国,晋军灭虢,返程时灭掉了虞。 河无冰:汉光武帝曾因逃避追击而冬渡滹沱河,因冰未结得很厚,数马沉入冰河,乃强驱马而渡。 关未晓:孟尝君逃离秦国,过函谷关,天未明,随从学鸡叫而使守关者误开关门,孟尝君方得以脱险。以上四句形容梁人逃难之状。 解骨:粉身碎骨。 章华:楚灵王所建之宫名。 云梦:今湖北南部,韩信为楚王时,汉高祖怀疑他要造反,故用陈平之计,假作欲游云梦,韩信迎谒时,遂将韩信扣留。 荒谷四句:指梁军战败,将领或阵亡或被俘,百姓遭到屠戮。《南史·元帝纪》:“帝出枇杷门,亲临阵督战。僧祐中流矢薨,军败,反者斩西门守卒以纳魏军。”“将军裴畿、畿弟机并被害。谢答仁三人相抱,俱见屠。汝南王大封、尚书左仆射王褒以下并为俘以归长安。乃选百姓数万口,分为奴婢,小弱者皆杀之。”荒谷、冶父:均为楚地名。莫敖,指春秋时楚国人屈瑕。屈率军攻罗,兵败,自缢。其他将领皆囚于冶父,听候发落。硎穽,即硎谷,又名坑儒谷,据说是秦始皇坑儒之处。折拉,折齿拉胁,指毒打,战国时秦昭王的宰相范雎曾在魏国被魏齐打得“拉胁折齿”。《左传》:“季文子曰:‘如鹰鹯逐鸟雀也。’”鹯,猛禽。批:扑打。㩌,搏击。 冤霜:战国时邹衍忠于燕惠王,而燕惠王信谗将之下狱,邹衍仰天大哭,正夏天却降霜雪。 愤泉:东汉耿恭守疏勒,围敌绝其水源,守兵渴乏,耿恭向枯井祈祷,泉水涌出。秋沸,耿恭出泉在秋七月天根水涸时,故以秋沸为异。 杞妇:指杞梁殖之妻。齐庄公袭莒,齐大夫杞梁殖战死,其妻就尸哭于城下,城为之崩。 湘妃之泪:舜帝南巡,死而葬于苍梧之野,其妻娥皇与女英追之不及,相与恸哭,泪落沾竹,竹文为之斑斑然。以上四句是说江陵百姓无辜遭遇灾难,其冤其愤其痛苦可惊动天地。 水毒秦泾:晋郑伐秦。秦人在泾水上游放毒,使晋郑之兵饮水而死。 赵陉:指赵国的井陉,险要之地。韩信曾以制井陉之险而破赵成安君,擒赵王歇。 长亭短亭: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此处泛指旅途。 蛰燕:藏伏避寒的燕子。晋时中原丧乱,饥民掏野鼠与蛰燕的巢穴以觅食。 暗逐流萤:见《后汉书·灵帝纪》:“帝与陈留王协夜步逐萤光,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共乘之。辛未,还宫,大赦天下。” 秦中二句:指被虏的梁人踏上异乡之地。秦中、关上皆西魏之域,今陕西一带。以上八句写江陵百姓在被虏往西魏的路途上历尽艰难苦辛。 泮(pàn):溶解,分离。 淄渑:二条河的名字。二水异味,合则难辨。此处是说流落异国他乡之梁人,贵贱亦已无辨。《北史·庾季才传》:“荆州覆亡,衣冠士人,多没为贱。” 雪暗二句:指魏破江陵,献俘长安,在冬十二月,冻死者众多。 逢赴洛四句:指作者在长安遇到被俘之人,莫不伤感思家。陆机,本吴国将门之子,年二十而晋灭吴,后被征至洛阳为官,有《赴洛道中》诗二首。王粲,汉末名士,避乱南奔,依荆州刘表,因怀归而作《登楼赋》。 况复二句:指夫妇分离。交河,今新疆吐鲁番有交河故城。青波,楚地名,在今河南南部新蔡县西南。 石望夫二句:指亲人间失散后的刻骨思念。石望夫,见刘义庆《幽明录》:“武昌北山有望夫石,状如人立。俗传云:古者有贞妇,其夫从役远征,饯送此山,立望夫而死,化为石。”山望子,见《述异记》:“中山有韩夫人愁思台、望子陵。” 才人:见《史记·张耳传》,赵王武臣为燕军所获,赵一厮养卒前往燕军营垒,说服燕将,救回武臣,武臣以美人赐厮养卒为妻。代郡:古赵郡。 清河:晋故城名。晋惠帝的女儿清河公主,在洛阳战乱之际,被人掠卖,受尽困苦。 栩阳二句:《汉书·艺文志》有“《别栩阳赋》五篇”及“《临江王及愁思节士歌诗》四篇”,今已失传。阳,原作“杨”,据吴注本改。 别有二句:为庾信自述乡关之思。武威、金微,均为西部漠北之地区。 班超:东汉名将,久镇西域,年老思返,上疏请归:“臣不敢望到酒泉,但愿生入玉门关。” 温序:东汉太原人,官授护羌校尉,赴任途中为割据势力拘劫,不受辱而自杀,光武帝将其葬于洛阳。其长子梦父曰:“久客思乡里。”遂上疏乞骸骨归葬乡里。 李陵二句:以李陵、苏武自比,言独自为魏所拘,求归不得。李陵《别苏武》诗曰:“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苏武久留匈奴,常惠教汉使谓单于曰: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单于惊谢,归武。 若江陵二句:指江陵被西魏攻陷和陈霸先篡位相继。魏克金陵第二年,梁敬帝还都建业。再过一年,陈霸先受禅,建陈。否(pǐ):易卦名,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阖,闭塞不通之象。金陵之祸,指陈霸先逼梁敬帝禅位。 萧墙:指梁王室内部。梁元帝的侄子萧詧称臣于西魏,被封梁王,西魏攻梁元帝,萧詧引兵相助,遂平江陵。 拨乱二句:指梁元帝平侯景,启中兴之业,但在位时间很短,江陵陷落,他和两个儿子被害。 伯兮二句:指梁元帝之子,不论长幼,均为萧詧所杀。犹子,侄子,萧詧是昭明太子第三子,元帝与其为叔侄。 荆山二句:伤悼元帝子遇害。荆山,为楚卞和发现和氏璧的地方,在今湖北的西北部。隋岸蛇生:隋侯救了一条受伤的大蛇,大蛇就衔来一颗夜明珠以报答隋侯。玉、珠,比喻元帝之子。 鬼火二句:伤战乱之后,中兴之臣死伤者多。鬼火,磷火。殇魂,即伤魂,鸟名,据说黄帝战蚩尤时误伤一妇人,七日气不绝,后其灵化而为鸟,自呼为伤魂。新市、平林,皆楚地名,光武帝与其兄起兵时在此二地招兵,后汉中兴,兵有新市、平林之号,这里指胡僧祐等元帝的中兴之臣。 梁故丰徙:战国时,秦灭魏,迁大梁于丰。此借喻元帝从建业移都江陵之事。楚实秦亡:虽有亡秦必楚之说,但这一次江陵被西魏攻陷,是楚地沦丧于秦军了,反用其典。 不有二句:指没有梁的覆亡,哪来北方的西魏及其后北周和南方的陈的兴盛。 有妫四句:指陈代梁兴。有妫(guī),陈氏本为妫姓,在周为陈国,春秋时陈公子完奔齐,其后遂姓陈氏。有妫之后,指陈霸先。将育于姜,春秋后期的姜姓齐国政权被田氏篡夺。这里指梁姓天下亦为陈姓。 天地二句:语出《周易·系辞》。 用无赖之子弟:指梁武帝用侯景。 东南之反气:本指西汉吴王刘濞之反,见《汉书·荆燕吴传》,高祖召濞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慎无反。”此喻梁王室内兄弟子侄的互相残杀。 鹑首:星名。据说天帝喝醉了酒,把鹑首所指之秦地割给了秦穆公。这里指西魏陷江陵后,襄阳等形胜之地尽归魏有。 天道二句:借天道变幻以形容命运无常。 余烈祖二句:指八世祖庾滔,遭西晋永嘉之乱而迁于江陵。东川,指江陵。 洎余身二句:指自己又自江陵北迁长安。洎,及,到达。七叶,七世。 死生契阔:语出《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况复二句:比喻知交将尽,而自己独存,就像鲁灵光殿。灵光岿然,见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堕坏,而鲁灵光岿然独存。” 日穷四句:是说岁将尽,人将暮,深怀忧思。 践长乐四句:指自己在长安的活动。长乐,西汉宫名。神皋,京华之地。宣平,长安城东北第一门。贵里,显贵所居之处。天门,指秦始皇所建的咸阳宫,当时引渭水贯穿都城以象征天宫银河。地市,指秦始皇陵墓。 幕府二句:是说自己在北周受到二帝、诸王很尊崇的礼遇。《周书·庾信传》:“世宗、高祖并雅好文学,信特蒙恩礼。至于滕、赵诸王,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交。”幕府大将军,指北周明帝宇文毓与武帝宇文邕。二人皆曾任大将军。丞相平津侯,汉武帝封丞相公孙弘为平津侯,这里指大宰冢宇文护。 见钟鼎二句:是说自己仕周,交游者皆是贵戚。金、张、许、史,汉代大臣与外戚中的显贵者,喻北周的上层人士。左思《咏史》:“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 岂知二句:这是庾信在赋的最后抒发自己的乡关之思,一篇致意所在。故时将军,见《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赋闲后,常去蓝田山中打猎,一次夜过灞陵,守备醉酒不让李广通过,李广的随从说:“这是故李将军!”那醉了的守备说:“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此处庾信借以表明自己仍为梁朝之故臣。 咸阳布衣:见《史记·春申君列传》,战国时楚太子完入秦为人质,秦留之数年。《怨录》载其所作《思归歌》:“去千乘之国,作咸阳之布衣。” 思归王子:当时羁留长安的梁王子王孙甚多,有汝南王大封、晋熙王大圜等等。哀江南:語出《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哀江南”句,梁武帝定都建業,梁元帝定都江陵,二者都屬於戰國時的楚地,作者藉此語哀悼故國樑朝的覆亡。 粵:發語辭。戊辰:指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建亥之月:陰曆十月。 大盜:竊國篡位者,這裏指侯景。移國:篡國。《後漢書·光武帝紀》:“炎正中微,大盜移國。”金陵:即建鄴,今南京市,梁國都。《南史·梁武帝紀》:“太清二年八月戊戌,侯景舉兵反。十月,……至建鄴。” 竄:逃匿。荒谷:《左傳》杜預注:“荒谷,楚地。”此指江陵(今湖北江陵縣,古楚地)。《北史·庾信傳》:“侯景作亂,梁簡文帝命信率宮中文武千餘人營於朱雀航。及景至,信以衆先退。臺城陷後,信奔於江陵。”公私:公室和私家。塗炭:指陷於泥塗炭火。《尚書》:“有夏昏德,民墜塗炭。” 華陽:華山之南。陽,山南。此指江陵。奔命:奉命奔走。梁元帝承聖三年(554),庾信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十一月,江陵被西魏攻陷,庾信於是留在長安未歸。 中興:指梁元帝於承聖元年(552)平定侯景之亂,即位江陵。道銷:中興之道銷亡。甲戌:指承聖三年(554)。《南史·元帝紀》:“承聖三年,魏使於謹來攻。……十一月,魏軍至柵下,帝見執。魏人戕帝。” “三日”二句:《晉書·羅憲傳》:“魏之伐蜀,憲守永安城。及成都敗,知劉禪降,乃率所部臨于都亭三日。”另據《左傳·昭公二十三年》記載:“晉人來討,叔孫婼如晉,晉人執之,……乃館諸於箕。”臨,《左傳》杜注:“哭也。”都亭,都城亭閣。 天道:天理。周星:即歲星,也稱太歲,木星,因其一十二年繞天一週,故名。物極不反:指梁朝就此一蹶不振、再難恢復。 傅燮:字南容,東漢末年人。無處求生:據《後漢書·傅燮傳》記載,傅燮任漢陽太守,王國、韓遂等率兵攻城,城中兵少糧乏,他的兒子勸他棄城歸鄉,傅燮慨嘆說:“汝知吾必死耶!……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祿又欲避其難乎?吾行何之,必死於此!”於是命令左右進兵,臨陣戰死。 袁安:字邵公,後漢時人。自然流涕:《後漢書·袁安傳》:“安爲司徒,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噫嗚流涕。” 桓君山:即桓譚,字君山,後漢時人。著《新論》二十九篇。志事:一作“志士”。 杜元凱:即杜預,字元凱,晉代人,有《春秋經傳集解》。書的序裏說:“少而好學,在官則觀於吏治,在家則滋味典籍。” 自序:古人著書往往有自序記述身世和寫作旨意。桓譚《新論》自序今已散佚。 潘岳:字安仁,晉代詩人。始述家風:潘岳有《家風詩》,自述家族風尚。 陸機:字士衡,晉代詩人。先陳世德:陸機有《祖德賦》《述先賦》,又有《文賦》:“詠世德之駿烈。” 二毛:指頭髮有黑白二色。喪亂:指侯景之亂和江陵淪陷被留西魏。當時庾信年四十左右。 藐是:一作“狼狽”。藐,遠。暮齒:暮年。 燕歌:指樂府《燕歌行》。《樂府詩集》引《廣題》說:“燕,地名也,言良人從役於燕而爲此曲。”《北史·王褒傳》:“褒作《燕歌》,妙盡塞北苦寒之言。元帝及諸文士和之,而競爲悽切。”今《庾子山集》中亦有此作。 楚老:代指故國父老。舊說引《漢書·龔勝傳》,說楚人龔勝於王莽時不願“一身事二姓”,“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庾信世居楚地,所以引用此事來深慚他自己爲兩位君主效命。泣將何及:《後漢書·逸民傳》:“桓帝世黨錮事起,守外黃令陳留張升去官歸鄉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因相抱而泣。老父趨而過之,植其杖,太息言曰:‘籲!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龍不隱鱗,鳳不藏羽,網羅高懸,去將安所?雖泣何及乎!’” 南山之雨:《列女傳·賢明傳》:“妾聞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故藏而遠害。”一說以山高在陽喻君主,指迫於君命不敢不使魏。踐秦庭:《左傳·定公四年》:“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七日,……秦師乃出。”此喻出使求和救急。 “讓東海”二句:據《史記·伯夷列傳》記載,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齊因相互推讓君位,先後逃至海濱。武王滅紂,他們二人認爲那是不義,於是不食周慄,餓死於首陽山。這兩句是說他原本以謙讓爲懷,卻不能如伯夷、叔齊那樣殉義。一說“讓東海”句引用《史記·齊太公世家》中記載,齊康公十九年(前385年)“田常曾孫田和始爲諸侯,遷康公海濱”一事,指魏、周換代。 下亭:《後漢書·範式傳》載孔嵩應召入京,在下亭的道路旁過夜時,馬匹被盜。高橋:一作“皋橋”。《後漢書·梁鴻傳》:梁鴻“至吳,依大家臯伯通,居廡下。”臯家傍橋,在今江蘇蘇州閶門內。此謂旅途勞頓。 楚歌:楚地民歌。《漢書·高帝紀》:“帝謂戚夫人曰:‘爲我楚舞,吾爲若楚歌。’” 魯酒:魯地之酒。許慎《淮南子注》:“楚會諸侯,魯、趙俱獻酒於楚王,魯酒薄而趙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趙弗與。吏怒,乃以趙厚酒易魯薄酒。奏之楚王,以趙酒薄,故圍邯鄲也。” 記言:《漢書·藝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據此可知庾信寫這篇文章,不只是慨嘆身世,也是兼記歷史。 “不無”二句:語出嵇康《琴賦》序:“稱其材幹,則以危苦爲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爲主。” 日暮塗遠:指年歲已老而離鄉路遠。《吳越春秋》:“子胥謝申包胥曰:‘吾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塗,同“途”。遠,一作“窮”。人間何世:《莊子》有《人間世》篇。王先謙《集解》:“人間世,謂當世也。”此感慨年老世變。 “將軍”二句:《後漢書·馮異傳》:“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軍中號曰‘大樹將軍’。”這裏是作者以馮異自喻,說他離開國家,梁朝淪亡。 壯士:指荊軻。《戰國策·燕策》記太子丹送荊軻易水上,“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兩句是說他出使西魏,一去不歸。 荊璧:即和氏璧,因楚人和氏在楚山挖得而名。睨:斜視。連城:相連之城。此典出《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之遺趙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此指作者出使西魏被騙。 載書:盟書。珠盤:諸侯盟誓所用器皿。《周禮·天官·冢宰》:“若合諸侯,則共珠盤玉敦。”鄭玄注:“合諸侯者必割牛耳,取其血歃之以盟。珠盤以盛牛耳。”此用毛遂之典。《史記·平原君列傳》:“平原君與楚合縱,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進之,……於是定縱。”這裏是說他出使西魏,未能締約,梁朝反遭攻打。 “鍾儀”二句:《左傳·成公七年》:“楚子重伐鄭。……囚鄖公鍾儀,獻諸晉。……晉人以鍾儀歸,囚諸軍府。”九年,“晉侯觀于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使與之琴,操南音,……文子曰:‘楚囚,君子也。’”此作者以鍾儀自比,說他原本是楚人,卻羈留在魏、週一帶,類似於“南冠之囚”。 季孫:春秋時魯國大夫。行人:掌朝覲聘問的官員。西河:今陝西省東部。《左傳·昭公十三年》記載,“諸侯盟於平丘,邾、莒告魯朝夕伐之,因無力向晉進貢。晉遂執季孫。後欲釋之,季孫不肯歸。”叔魚就威脅說:“……鮒也聞諸吏將爲子除館於西河,其若之何?季孫懼,乃歸魯。”此作者自比季孫,但稍微改變了原意,說他被留在異國他鄉,難以迴歸。 申包胥:春秋時楚國大夫。頓地:叩頭至地。事見《左傳·定公四年》,吳國伐楚國,申包胥到秦國求救兵,“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爲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此二句是說作者曾爲救梁國竭盡心力。 “蔡威公”二句:劉向《說苑》:“蔡威公閉門而泣,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曰:‘吾國且亡。”此謂作者對梁國滅亡深感悲痛。 釣臺:在武昌。此代指南方故土。移柳:據《晉書·陶侃傳》,陶侃鎮守武昌時,曾命令各軍營種植柳樹。玉關: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縣西。此代指北地。此謂滯留北地的人是再也見不到南方故土的柳樹。 華亭:在今上海市松江縣,晉代陸機兄弟曾共遊於此十餘年。河橋:在今河南孟縣,陸機在此兵敗被誅。《世說新語·尤悔》:“陸平原河橋敗,爲盧志所讒,被誅。臨刑嘆曰:‘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這兩句是說故鄉鳥鳴已非身處異地的人所能聽到。 孫策:字伯符,三國時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先以數百人依附袁術,後平定江東,建立吳國。三分:指魏、蜀、吳三分天下。一旅:五百人。《三國志·吳志·陸遜傳》:“遜上疏曰,昔桓王(孫策諡號長沙桓王)創基,兵不一旅,而開大業。” 項籍:字羽,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江東:長江南岸南京一帶地區。《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項羽兵敗烏江,笑着對亭長說:“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 “遂乃”二句:原本出自賈誼《過秦論》:“宰割天下,分裂山河。” 百萬義師:指平定侯景之亂的梁朝大軍。卷甲:卷斂衣甲而逃。芟夷:刪削除滅。據《南史·侯景傳》載,侯景造反,梁將王質率兵三千無故自退,謝禧棄白下城逃走,援兵至北岸,號稱百萬,後來全都敗走。另外,侯景曾告戒諸將說:“破城邑淨殺卻,使天下知吾威名。” 江淮:指長江、淮河。涯岸:水邊河岸。 亭壁:指軍中壁壘。藩籬:竹木所編屏障。 頭會箕斂:《漢書·陳餘傳》:“頭會箕斂以供軍費。”服虔注:“吏到其家,以人頭數出谷,以箕斂之。”合從締交:賈誼《過秦論》:“合從締交,相與爲一。”原爲戰國時六國聯合抗秦的一種謀略,這裏指起事者們彼此串聯,相互勾結。 鋤耰(yōu):簡陋的農具。棘矜:低劣的兵器。賈誼《過秦論》:“鋤耰棘矜,不敵於鉤戟長鎩也。”因利乘便:《過秦論》:“因利乘便,以宰割天下。”此指陳霸先乘梁朝衰亂,取而代之。 江表:江外,長江以南。王氣:古時人們認爲天子所在地有祥雲王氣籠罩。三百年:指從孫權稱帝江南,歷東晉、宋、齊、梁四代,前後約三百年的時間。 六合:指天地四方。賈誼《過秦論》:“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軹道之災:《史記·高祖本紀》記漢高祖入關:“秦王子嬰素車白馬,……降軹道旁。”軹道,在今陝西咸陽市西北。 混一車書:指統一天下。《禮記·中庸》:“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平陽之禍:據《晉書·孝懷帝本紀》,永嘉五年(311)劉聰攻陷洛陽,遷晉懷帝於平陽。永嘉七年(313),懷帝被害。又《孝愍帝本紀》記載,晉愍帝建興四年(316)劉曜攻陷長安,遷愍帝於平陽。建興五年(317),愍帝遇害。平陽,在今山西臨汾縣。 “山嶽”二句:《國語·周語》:“山崩川竭,亡之徵也。” 春秋迭代:比喻梁、陳兩朝更替。去故:離別故國。 悽愴傷心:阮籍《詠懷八十二首》其九:“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 楫:船槳。星漢:銀河。槎:竹筏木排。張華《博物志》:“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 飆:暴風。蓬萊:傳說中的三座神山之一。無可到之期:《漢書·郊祀志》:“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患且至,則風輒引船而去,終莫能至雲。” 窮者:指仕途困躓的人。達:表達。《晉書·王隱傳》:“隱曰:蓋古人遭時則以功達其道,不遇則以言達其才。”何休《公羊傳解詁》:“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此說明作者作賦是有感而發。 陸士衡:陸機字士衡。撫掌:拍手。《晉書·左思傳》記載,左思作《三都賦》,“初陸機入洛,欲爲此賦。聞思作之,撫掌而笑,與弟雲書曰:‘此間有傖父作《三都賦》。須其成,當以復酒甕耳。’及思賦出,機絕嘆伏,以爲不能加也,遂輟筆焉。”此謂作者寫這篇文章以後即使受人嘲笑,也心甘情願。 張平子:張衡字平子。陋:輕視。《藝文類聚》:“昔班固觀世祖遷都於洛邑,懼將必逾溢制度,不能遵先聖之正法也。故假西都賓,盛稱長安舊制,有陋洛邑之議,而爲東都主人折禮衷以答之。張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焉。”此謂此賦就算爲人輕視,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之四句:追敘先祖,言自己系出庾氏。庾氏祖先在周代爲掌庾之官因而得姓庾,在漢代因爲“論道”而居官。“論道”有二解,《周書》:“茲惟三公,論道經邦。”但庾氏在漢代並無歷三公之位者,只有東漢隱逸庾乘子孫爲鄢陵著姓,其餘無考。又《周禮》有“坐論”“作行”“食貨”爲經邦大政,《史記·平準書》:“漢興七十餘年,都鄙廩庾皆滿,居官者以爲姓號。”如淳注:“倉氏、庾氏是也。”或指此而言。當官,居官受職。 稟嵩四句:指庾氏世居河南潁川鄢陵、南陽新野等鍾靈毓秀之地。嵩華,嵩山、華山。河洛,黃河、洛水。負洛,潁川在洛陽東南五百里,洛陽在北,故云“負洛”。重世,再世。庾氏本鄢陵人,再世之後,分徙新野。臨河,指庾氏在新野邑居臨淯水。酈道元《水經注》:“淯水又南入新野縣。”晏安,安逸。 永嘉:晉懷帝年號。永嘉之亂,懷帝、愍帝先後遇害,晉室南遷,中原爲五胡所亂。所以下文說“中原乏主”。 五馬:指晉琅邪王司馬睿等五王。晉惠帝太安年間有童謠曰:“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爲龍。”其後中原大亂,晉室琅邪王、汝南王、西陽王、南頓王、彭城王同至江東,而司馬睿即位,爲晉元帝。 三星:指熒惑、歲星、太白。《晉書·天文志》載:永嘉六年三月,三星聚於牛宿和女宿之間,星相家占卜後認爲此乃晉室東遷之兆。 彼凌江二句:指晉元帝渡江建立政權,庾信的祖上從此徙居江東。凌江,渡江。播遷,庾信八世祖庾滔當時隨晉室南渡。 分南陽二句:指庾滔曾封遂昌侯一事。賜田、胙土,封賞土地給功臣。《左傳·僖公二十五年》:“晉侯朝王,與之陽樊、溫、原、攢茅之田。晉於是始啓南陽。” 誅茅:鋤去茅草。宋玉之宅:在湖北江陵縣城北。庾滔過江以後居江陵,從此賦看,居處即是宋玉故宅。庾信因侯景之亂,自建業遁歸江陵後,亦居此。 穿徑:開闢道路。臨江之府:漢共敖爲臨江王,在江陵建府第。 水木二句:指南朝宋、齊的興亡相繼。水木:南朝宋以水德爲王,齊以木德爲王。山川崩竭,亡國之兆。 家有四句:指庾氏一門自遠祖庾滔至宋、齊興亡之際,多能直道全節。訓子、事君,指其家世傳忠孝之道。 新野二句:指庾氏在新野、鄢陵世有生祠碑碣。生祠之廟,祖宗祠堂。河南,這裏指鄢陵,在河南豫州境內,故云河南,庾氏最早從這裏徙出。胡書,蝌蚪文。碣,墓碑。 少微真人、天山逸民:指庾信的祖父庾易。史載其爲人志性恬靜,不交外物,曾拒絕朝廷徵召。少微,星名,也叫處士星。天山,《易·遁卦》:“天下有山,遁。”處士、逸民,均指不做官的賢者。 階庭二句:指庾易的門庭猶如賢士隱居的空谷,朝廷也曾以蒲輪徵庾易去做官。空谷見《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疏雲:“以賢者隱居,必當潛處山谷。”蒲輪,爲了使車輪走得安穩,特以蒲草裹輪。古代徵聘年高賢士,行此禮儀。此指齊永明三年,曾以蒲車束帛徵庾易一事。 移談講樹:三國時管輅初見裴使君,清談終日,因酷暑,將牀移至庭前樹下,竟夕而談。就簡書筠:晉徐伯珍少孤貧,學書無紙,以竹葉、箭箬代替。這兩句形容其祖父的恬淡、簡約。 降生二句:指庾信的父親庾肩吾,降生於世有賢德的人家,且其人亦是“貞臣”。侯景之亂時,庾肩吾不受賊職,潛奔江陵,故以貞臣稱之。 文詞二句:指庾肩吾的才華、品德超越羣倫。甲觀,太子宮,庾肩吾曾爲東宮通事舍人、太子率更令、中庶子等職。漳濱,漳水出湖北南漳縣與沮水合流,流經江陵入長江。庾肩吾住在江陵,又曾爲駐江陵的湘東王中錄事諮議參軍。 有道而無鳳:指梁簡文帝受制於賊臣,雖爲有道之君,卻因身處亂世而不見祥瑞之鳳。 非時而有麟:比喻庾肩吾生不逢時。非時,指生不逢時。麟,祥獸,是賢人的象徵。 既奸回二句:指庾肩吾爲侯景所遣去假傳聖旨,又爲侯景之黨宋子仙所逼,後雖逃至江陵,未幾而卒。奸回,指侯景之流。奰逆,指處心積慮地謀反。仁人,即庾肩吾。 王子二句:以下是庾信自敘。王子,指周靈王太子晉。濱洛之歲,十五歲。劉向《列仙傳》:“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間。”《竹書紀年》:“晉平公使叔譽聘於周,見太子晉,與之言,五稱而三躬。告平公曰:‘太子行年十五,而譽弗能言,君請事之。’”蘭成,庾信的小名。射策,應試。這兩句是說自己年十五侍梁東宮講讀。 始含香二句:意思是自己曾爲尚書郎,又轉爲東宮學士。含香,見應劭《漢宮儀》:“桓帝時,侍中刁存年老口臭,上出雞舌香與含之。後尚書郎含雞舌香,始於此。”建禮,指建禮門,漢尚書郎起草文書,晝夜值班於建禮門。庾信一開始當安南府參軍,很快就轉爲尚書度支郎。矯翼,指登仕途後初顯身手。崇賢,太子宮門。 遊洊雷二句:意思是自己身在東宮。洊雷,《易》:“洊雷震。”《繫辭》釋爲“主器者莫若長子,固受之以震。”此處喻太子。齒,列。明離,在《易卦》中,爲一象徵光明之卦象。胄宴,太子的講宴。 既傾蠡二句:即“管窺蠡測”之意,這是庾信自謙才智疏淺。蠡,舀水的瓢。 方塘二句:寫東宮中景色。方塘、釣渚指宮中池館。 侍戎韜二句:指在東宮陪伴太子。韜,劍衣。武帳,見《漢書·汲黯傳》:“上嘗坐武帳,黯前奏事。”文弦:即琴絃,張揖《廣雅》:“琴五絃,文王增二絃。” 乃解懸二句:意思是自己在東宮頗受禮遇,任兼文武。解懸而通籍,指宮門名冊上有其記名,供出入查對。崇文、會武,指身兼文武官職。庾信任東宮學士時,又爲東宮領直,春宮兵馬並受節度。 居笠轂二句:指身任掌兵之職。笠轂,兵車。蘭池,漢宮觀名。典午,即司馬,司馬爲掌兵之官,故典午即掌兵之官。 論兵二句:意思是自己曾與湘東王論水戰之事,也曾出使東魏。江漢之君,梁元帝爲湘東王時,庾信曾與之論中流水戰事。拭玉,意謂出使。《儀禮》:“賓人北面坐,拭圭。”鄭玄注:“賓,使者。拭,清之也。”西河之主,以戰國時魏武侯指代東魏君主。《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載:魏文侯以吳起爲西河守,以拒秦韓,魏文侯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庾信本傳載其出使東魏,“文章辭令甚爲鄴下所稱。”自“王子濱洛之歲”句至此爲庾信歷數自己在梁時甚有聲名。 於時二句:這是說梁曾經一度歌舞昇平。 裏爲二句:指梁朝盛時的物質富足和文化興盛。冠蓋,見《水經注》:“宜城縣有太山,山下有廟。漢末多士,其中刺史、二千石、卿長數十人,朱軒華蓋,同會於廟下。荊州刺史行部見之,雅嘆其勝,號曰‘冠蓋裏’。”鄒魯,孔孟故里,此處喻梁的文教禮樂之盛。 連茂苑二句:指梁天監年間立建興苑與緣淮作塘的兩大工程。茂苑,吳國的繁茂林苑。海陵,今江蘇泰縣。橫塘,在今江蘇江寧縣西南,因緣江築堤圍之成塘,故名橫塘。 東門二句:意思是梁朝地域廣大,東至於海,南至交阯。東門,見《史記·秦始皇本紀》:“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爲秦東門。”鞭石成橋,見《述異記》:“秦始皇作石橫橋於海上,欲過海觀日出處,有神人驅石,去不速,神人鞭之,皆流血。今石橋其色猶赤。”作者以此指梁地東至於海。鑄銅爲柱,指東漢馬援南征交趾,立銅柱,以爲漢之南界。 橘則二句:意思是家家富足。《史記·貨殖列傳》:“蜀、漢、江陵千樹橘……渭川千畝竹……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 西贐二句:指外國朝貢不絕。贐,贈送。琛,在此作獻寶解。浮玉、沒羽,均爲外國的珍寶。 吳歈二句:指太平時歌舞。歈,歌。豔,樂曲的引子。 草木二句:比喻百姓的歡悅安樂。 班超二句:指梁與當時並存的北方非漢族政權關係和睦,沒有戰爭。班超,東漢名將,出使西域,通三十六國,漢和帝永元七年封定遠侯。王歙即王昭君的侄子,封和親侯,數次出使匈奴。 馬武二句:指梁朝承平之際,不事甲兵。馬武,東漢將領,曾上書光武帝欲進軍匈奴,光武不許,自此諸將莫敢言兵事。馮唐,西漢人,漢文帝論將帥功過,常顧問之。 豈知四句:指梁朝禍機潛伏,侯景之亂亦在醞釀之中。漁陽,秦郡,秦二世元年,發閭左貧民戍守漁陽,逾期便斬,當時陳勝爲戍長,遂起兵。離石,今山西離石縣。劉淵爲離石之將,在此起兵叛晉。這兩句比喻侯景起家於戍兵。 天子四句:指梁武帝過於喜文崇佛。刪詩書,指梁武帝著《毛詩問答》、《尚書大義》等。定禮樂,指梁武帝爲大臣所撰《五禮》斷疑。重雲之講,指梁武帝曾在重雲殿講說佛經。開士林之學,指梁武帝置士林館,延攬學士。 談劫燼二句:指梁武帝溺情佛教,所關心皆佛教事。劫燼之灰飛,見《搜神記》:漢武帝鑿昆明池,深處無土,滿是灰燼,滿朝不解,到了東漢明帝時,西域僧人到洛陽,依據佛經解釋說那是天地經歷了大劫而殘存的灰燼。常星,即恆星,漢時避文帝劉恆諱而稱常星。據傳說,釋迦牟尼誕生之夜,天空不見恆星。 地平二句:指城池不設守備。地平,不設防。魚齒,山名,在今河南省境內,春秋時楚師伐鄭,涉於魚齒之下。獸角,見《呂氏春秋》:“猛獸之角,能以爲城。” 臥刁斗二句:刁斗被置於倉房裏,駿馬被拴在館閣前,指軍隊不習戰事。刁斗,古時軍營用具,白天用以做飯,夜晚用以巡夜報時。滎陽,城名,在今河南。龍媒,駿馬名。平樂,漢明帝時長安的館閣名。 宰衡二句:指羣臣沒有謀略,只尚清談。宰衡,指當時深受梁武帝信用的重臣朱異,他對侯景之叛反應遲鈍,致使梁朝沒能及時應對。縉紳,指官僚士大夫階層。廟略,朝廷的軍國政策。 乘漬水二句:比喻梁朝形勢危懼。膠船,用膠黏合的船。周昭王失德,南征渡漢水時,船人用膠船載王,船至中流膠解船散,周昭王沒於水。朽索,腐爛了的繩索。用朽索駕馭六馬,結果必然是索斷馬驚,失去控制。 小人二句:指叛軍將至,上至士大夫,下至百姓,都將遭到殘害。小人,此指平民百姓。猿鶴,《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軍盡化,君子爲猿鶴,小人爲沙蟲。” 敝箄二句:比喻大難臨頭,已無可挽救。敝箄(bì),破舊的箄。箄,同“箅”,一種竹屜,熬鹽時,將之敝於甑底,鹽多附着於箄上。阿膠:產于山東東阿的驢皮膠,據說煮膠的水越煮越清。語本《淮南子》:“阿膠一寸,不能止黃河之濁。” 魴魚赬尾:魴魚即鯿魚。見《詩經·周南·漢廣》:“魴魚赬尾,王室如毀”。赬,淺紅色。 四郊多壘:指戰事喫緊。 殿狎六句:均爲梁朝將亡、叛軍將至的徵兆。江鷗、野雉,古人有“野鳥入處,宮室將空”的說法。湛盧,寶劍名,此劍本吳國所有,後爲楚昭王所得,風胡子說:“今吳王無道,殺君謀楚,故湛盧去國。”艅艎,船名。《左傳·昭公十七年》:“楚人大敗吳師,獲其乘舟餘皇。”被髮,野蠻部族的標誌。周平王東遷時,辛有到伊川,看見一些人披頭散髮祭於野,認爲這很失禮,說:過不了一百年,這兒將會變成野蠻戎人的地方。後來,秦、晉果然將陸渾之戎遷至伊川。 彼奸逆:指侯景反覆無常,不斷叛變其主。奸逆,侯景,本爲北魏軍吏,後投東魏,又降西魏,再降梁,也因此稱之爲遊魂放命。 大則:這是在說侯景本性兇殘,大則像鯨鯢一樣蠶食諸國,小則如梟獍一樣連同類都會殘害。鯨、鯢,喻其有吞食弱小之性也。梟,食母之惡鳥。獍(jìng),食母之惡獸。 負其二句:這是在說侯景爲夷狄出身。牛羊之力、水草之性,指北方遊牧民族食養牛、馬、羊,逐水草而居。肆,放縱。 非玉燭二句:指侯景本性難改。玉燭,見《爾雅》:“四時調謂之玉燭。”璇璣,古代觀察天文的儀器。《尚書》:“璇、璣、玉衡,以齊七政。” 值天下二句:指侯景降梁時,梁武帝毫無警戒,還有意籠絡他。羈,絡馬的籠頭。縻,系牛繮繩。 飲其二句:指梁武帝接受侯景的請降,並封賞甚厚。《南史·侯景傳》:“景用王偉計,以太清元年二月遣其行臺郎中丁和上表求降。帝詔羣臣議之,尚書僕射謝舉皆言納景非便,武帝不從,遂納之。封景河南王、大將軍、使持節、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臺,承製如鄧禹故事。” 見胡柯二句:指梁人對侯景有好奇之心而無戒備之意。胡柯,出自古西域鄯善國。鳥卵,即鴕鳥卵。大夏、條枝,均爲西域古國。 豺牙二句:指侯景暗中圖謀反叛。虺,毒蛇。潛吹,暗中放毒。 輕九鼎二句:指侯景的野心。九鼎,周有九鼎,乃三代以來天子權力的象徵,《左傳·宣公三年》:“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洛,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三川,戰國時秦武王嘗言欲坐車通三川。三川指當時周室的伊水、洛水、黃河流域。 始則二句:指蕭正德事。蕭正德爲梁武帝的養子,因爲未立爲太子,心懷憤恨,侯景叛亂,便與之勾結,引狼入室。奸臣介冑,指朝廷不知蕭正德奸心,反而還任命他爲平北將軍去拒阻叛軍。 既官政二句:指侯景先立蕭正德爲天子,攻入臺城後,又將其降爲侍中大司馬。蕭正德覺得自己被騙,於是密書一封給鄱陽王蕭契,讓他帶兵前來,侯景截得此信,殺了蕭正德。逷,遠。師言,是說泄漏軍機。見《左傳》:“齊寺人貂始漏師於多魚。” 望廷尉二句:廷尉,掌刑獄之官。逋囚,逃犯。此指侯景,侯景得罪東魏所以才奔梁的。窮寇,指侯景降梁後,與東魏作戰時,兵敗渦陽,故稱爲窮寇。 狄泉之蒼鳥:晉永嘉間,在周狄泉盟會的地方發生地陷,而後有一蒼一白兩鵝出現,蒼者飛去,有人說那是胡人的象徵,後來出了劉淵之亂,果然是胡人得勢。此處以劉淵喻侯景。 橫江:在今安徽之和縣東南。侯景兵敗渦陽之後,曾退襲壽春而據之,後又從壽陽發兵攻粱。 地則二句:指梁將敗亡。石鼓鳴山,有兵亂則石鼓鳴。金精,即太白星,《漢書·天文志》:“昴者,西方白虎之宿。太白者,金之精。太白入昴,金虎相薄,主兵亂。” 北闕二句:大難臨頭的徵兆。北闕,代指梁朝帝都。梁普通五年,傳說有龍鬥於曲阿王陂。東陵,梁皇室的陵墓建陵。據說陵口的石辟邪起舞,墓道中還有大蛇在格鬥。 爾乃二句:指侯景攻入臺城後縱兵殺掠。桀黠,兇狠狡黠之人。構扇,發動叛亂。馮陵:仗勢欺人。畿甸,京都附近方圓五百里。 擁狼望二句:指侯景所率的北方軍隊攻佔了梁朝都城。狼望、盧山,都是匈奴地名。黃圖,畿輔,王朝建都之處。赤縣,戰國時鄒衍稱天下有九州,中國處赤縣神州。 青袍二句:指侯景的軍隊。大同年間有童謠說:“青絲白馬壽陽來。”侯景於是有意乘白馬,青絲爲轡。後侯景圍臺城,部將皆穿着梁賞的青布做的袍子。 天子二句:指臺城被圍。天子,即梁武帝。履端,正月的意思。廢朝,不再上朝。單于,即侯景。長圍,指侯景在臺城外築起的包圍工事。《南史·侯景傳》:“賊既不克,乃止攻,築長圍以絕內外。” 兩觀二句:指皇宮已首當其衝,危在旦夕。兩觀,宮門的雙闕。 白虹二句:語出《戰國策》:“聶政之刺韓隗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蒼鷹擊殿。”比喻梁武帝將遭不測。 竟遭二句:指梁武帝被困於臺城。夏臺之禍,夏臺在今河南鞏縣西南,桀囚湯於夏臺。堯城之變,據說堯德衰,被舜囚於小城陽,俗諺將之稱爲“囚堯城”。 官守二句:指粱武帝衆叛親離,梁諸王子間互相殘殺而不打侯景。幹,盾。戚,斧。 陶侃二句:這兩句謂梁已無力平定侯景之亂。陶侃,東晉名臣,蘇峻反時,陶侃借軍糧給溫嶠,助其平定叛亂。顧榮,晉陳敏反,顧榮手揮白羽扇臨陣平叛,叛軍潰散。梁雖也有如陶、顧之將,卻於事無補。 將軍四句:寫侯景圍臺城,使內外隔絕,援兵不至。《司馬法》:“將軍死綏。”綏,退卻。長圍,叛軍築長圍,以絕內外。烽,告急的烽火。鳶,風箏。梁武帝被困臺城,將告急書信繫於風箏,但侯景發現後即射落。 乃韓分二句:指援軍敗績。《南史》載:“侯景至,援兵百萬皆走。” 失羣二句:形容梁軍潰散遁逃景象。《左傳·襄公十八年》平陰之戰:“齊侯畏其衆也,乃脫歸。齊師夜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馬之聲,齊師其遁?’”杜預注:“夜遁,馬不相見,故鳴。班,別也。”又長勺之戰:“曹劌曰:‘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 嬰城:閉城自守。 捲舌:緘口不言。 昆陽二句:比喻叛軍攻城猛急,雙方接鬥酣烈。《南史·侯景傳》:“景造諸攻具飛樓、及飛樓、幢車、登城車、鉤堞車、階道車、火車,並高數丈,車至二十輪,陳於闕前,百道攻城。……鼓叫沸騰,昏旦不息。”昆陽之戰象,見《後漢書·光武帝紀》:“王尋、王邑圍昆陽,驅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光武率敢死者,乘銳奔之。城中亦鼓譟而出,震呼動天地,虎豹皆股慄。”常山之陣蛇,見《博物志》:“常山之蛇名率然,有兩頭,觸其一頭,一頭至;觸其中,則兩頭至。孫武以喻善用兵者。” 五郡二句:指梁武帝諸子援兵爲叛軍所阻,父子兄弟不能相救。五郡,當指湘東、邵陵、武陵、廬陵、南康五郡,爲梁宗室分封之地。三州,湘東王在荊州,武陵王在益州,邵陵王在郢州,此三王爲武帝親子。 護軍:指韋粲,與侯景戰,戰死後封護軍將軍。其祖父、父親都是將官,故下文說“三世爲將”。原作“二世”,據吳兆宜注《庾開府集箋註》改。 濟陽忠壯:指濟陽人江子一,其弟子四、子五。臺城被圍,江子一兄弟三人率百餘人出戰,江子一兄弟身先士卒,皆力戰死。 敵人:或作“狄人”,指侯景。歸元:指叛軍送還江子一的遺體。《南史·江子一傳》:“賊義子一之勇,歸之,面如生。”元,頭顱。《左傳》:“先軫免冑入狄師,死焉。狄人歸其元,面如生。” 尚書:指都官尚書羊侃,負責都督城內諸軍事,守禦有方,病死後,臺城遂陷落。 雲梯二句:指羊侃對叛軍各種攻城計策都應對有方,一一化解。《南史·羊侃傳》:“賊爲尖頂木驢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鐵鏃,以油灌之,擲驢上焚之俄盡。賊又東西起二土山以臨城,城中震駭。侃命爲地道,潛引其土山,不能立。賊又作登城樓車,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衆皆服焉。” 有齊將二句:傷悼羊侃善於防守,卻不幸病死,而未能擊退叛軍。齊將,指戰國時齊國的將領田單。樂毅帥燕兵破齊,諸城皆下,唯田單死守即墨城。閉壁,守城。燕師,十六國時,後燕慕容垂攻北魏,中途臥病,築燕昌城而還。 人之雲亡:語出《詩經·大雅·瞻昂》:“人之雲亡,邦國殄瘁。”意爲忠誠賢良之人都逃亡,國家將遭受災難。 申子四句:指梁勇將柳仲禮事,申子是他的小名。侯景叛軍渡江,諸路援軍推柳仲禮爲大都督。《南史·柳仲禮傳》:“景素聞其名,甚憚之。仲禮亦自謂當世英雄莫己若也。”咆勃,怒貌。元戎,主帥。 胄落四句:指柳仲禮一戰而敗,身被重創,鬥志盡失。《南史·柳仲禮傳》:“韋粲見攻,仲禮方食,投箸被練馳之,騎能屬者七十。比至,粲已敗,仲禮因與景戰於青塘,大敗之。景與仲禮交戰,各不相知。仲禮槊將及景,而賊將支伯仁自後斫仲禮,再斫仲禮中肩。馬陷於淖,賊聚槊刺之,騎將郭山石救之以免。自此壯氣外衰,不復言戰。”魚門,春秋時邾國的城門。邾與魯僖公戰,獲魯僖公之胄,懸於魚門。馬窟,陳琳《飲馬長城窟行》:“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通中,指很嚴重的傷勢。刮骨,關羽中毒箭之後,華佗爲之刮骨去毒,保住了手臂。 功業二句:指柳仲禮最後降敵失節。《南史·柳仲禮傳》:“而仲禮常置酒高會,日作優倡,毒掠百姓,污辱妃主。……景嘗登朱雀樓與之語,遺以金環。是後閉營不戰,衆軍日固請,皆悉拒焉。……仲禮及弟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並開營降賊。時城雖淪陷,援軍甚衆,軍士鹹欲盡力,及聞降,莫不嘆憤。論者以爲梁禍始於朱異,成於仲禮。” 或以二句:指梁軍畏侯景之深,敗亡之慘。隼翼鷃披,見《亢倉子》:“以隼翼而披鷃,不明者以爲隼,明者視之,乃鷃也。”隼,鷹。鷃,小鳥。虎威狐假,即狐假虎威,見《戰國策·楚策》。漬,血漬。鋒,戈戟刃。鏑,箭鏃。脂膏原野,指傷亡無數,血流遍野。脂膏,亦指血液,此處用作動詞。 聞鶴唳四句:指梁朝兵將士氣全銷,潰散敗逃。鶴唳,鶴的鳴叫聲,見《晉書·載記·苻堅下》,苻堅淝水之敗,“聞風聲鶴唳,皆謂晉師之至”。聽胡笳,見《晉書·劉琨傳》:“琨在晉陽爲胡騎所圍,中夜奏胡笳,賊皆流涕唏噓。”神亭,地名,三國時孫策戰太史慈於神亭,太史慈之戟被奪,亦奪孫策的兜鍪。橫江,地名,孫策在橫江與劉繇戰,爲流矢中股,棄馬而逃。 崩於二句:指梁軍被殲滅。鉅鹿,地名。項羽曾在此與秦主力決戰,秦軍土崩瓦解。長平,地名。戰國時,秦將白起在此大戰趙國軍隊,趙軍數十萬降秦。 於是二句:指臺城陷落後的荒蕪景象。桂林,三國時吳國有桂林苑。長洲,吳王闔閭遊獵之苑,在今江蘇蘇州。 墋(chěn)黷:昏暗。 晉鄭二句:指臺城陷落、梁武帝落入侯景之手後,梁朝宗室諸王並不在意勤王討賊,反而自相猜忌,直至相互攻伐。晉鄭靡依,見《左傳》:“周之東遷,晉鄭焉依?”周王室東遷,晉、鄭曾派兵護衛。又:“公叔文子曰:‘太姒之子,惟周公、康叔爲相睦也。’”周公的封國是魯,康叔的封國是衛。晉、鄭、魯、衛都是周宗姬姓,作者用晉、鄭的匡衛周室和魯、衛的親睦來責備梁朝諸王。《南史·侯景傳》:“初,援兵至北岸,衆號百萬,百姓扶老攜幼以候王師。才過淮,便競剝掠,徵責金銀,列營而立,互相疑貳。邵陵王綸、柳仲禮甚於仇敵,臨城公大連、永安侯確逾於水火,無有鬥心。賊黨有欲自拔者,聞之鹹止。” 競動二句:指當時情勢慘烈。天關,星名。《史記·天官書》:“黑帝行德,天關爲之動。”地軸,見《河圖·括地象》:“地下有四柱,廣十萬裏,有三千六百軸。” 探雀鷇二句:指梁武帝被侯景囚禁後悽慘死去。《南史·武帝紀》:“帝疾久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崩。賊祕之,太子問起居不得見,慟於閣下。”探雀鷇,見《史記·趙世家》,趙武靈王被兒子派人圍於宮裏,餓了只能探雀鷇而充飢,三月餘餓死。鷇,雛鳥。熊蹯,熊掌,見《左傳》,楚太子商臣逼死其父楚成王,成王請求死前喫一隻熊蹯,商臣不許,因爲煮熟一隻熊蹯的時間可能會使成王得到救援。成王只得自縊而死。詎,何,豈。 車側二句:指侯景惡葬梁武帝後,又殺了梁簡文帝。車側郭門,春秋時,崔杼殺齊莊公,草草葬莊公於北郭。車,喪車。筋懸廟屋,戰國時淖齒殺死齊閔王后,抽了他的筋,懸於東廟。 曹社之謀:春秋時,有一曹國人夢見一羣人立於社宮謀劃滅曹之事,後來曹果然被宋所滅。 秦庭之哭:指楚申包胥到秦國哭求救兵之事。這裏是說自己有赴江陵乞援之志。當時湘東王駐守江陵。 爾乃二句:指自己想方設法通過叛軍的關卡,投奔江陵。假刻璽,僞造過關文書。稱使者,冒充出使的人。 逢鄂坂二句:指自己遇到了層層盤查。鄂,指武昌。譏嫌,盤查與猜疑。耏門,春秋時宋人耏班立了戰功,宋君賜他在一個城門口設卡收稅的權力,此門便稱爲耏門。 乘白馬二句:指陸路行程艱難。 吹落葉二句:指乘船循江而上。 彼鋸牙二句:指自己路上遇侯景遣大軍沿江而上襲郢州。鋸牙、鉤爪:指侯景的部衆。 船樓:即樓船。 張遼二句:指梁朝派出大將王僧辯、胡僧佑抵擋侯景軍隊。張遼,三國時曹操大將,孫權攻合肥十餘日,張遼堅守,敗退孫權,曹操拜爲徵東將軍。時王僧辯亦爲徵東將軍。王浚,西晉益州刺史,晉武帝伐吳,王浚率軍由水路沿長江而下。王僧辯與侯景軍對峙,胡僧佑率軍由水路增援。 乍風驚四句:指侯景軍隊攻城失利,侯景遁回,其主將被擒。風驚而射火,侯景軍攻城時做火艦燒城柵,風向不對,反燒向己方。箭重而沉舟,三國時孫權乘大船觀曹軍,曹軍亂箭齊發,箭着船一面,船偏重將沉,孫權掉轉船身,使另一面受箭,船身恢復平衡而回。這裏指侯景遁逃。黃蓋,三國時東吳大將,赤壁之戰中中流矢墮水,吳軍士救起後不知其爲黃蓋,置於廁牀中,黃蓋大呼韓當,韓當聽出了他的聲音,黃蓋乃得救。杜侯,三國魏僕射杜畿,監造御船,試行時翻船,溺死。侯景主帥任約、大將宋子仙、丁和等均在此戰中或遭擒,或戰死。 落帆二句:指自己一路逃避。黃鶴之浦,湖北武昌縣西南。鸚鵡之洲,在武昌縣西南江中。 路已二句:是說自己已到了湘漢分野之處的江陵,仍眷顧舊國舊都。鬥、牛,二星宿名,古人以地上的揚州與之對應,建業屬揚州。 若乃四句:指侯景兵敗荊州,狼狽逃回。陰陵,地名,今安徽定遠縣西北,項羽垓下突圍後曾迷途於此。釣臺,在今武漢長江邊。趣,通“趨”。赤壁,曹操兵敗之處。艤烏江而不渡,項羽兵敗至烏江,烏江亭長艤船而待,項羽不渡,自刎而死。艤,將船停靠岸邊。 雷池四句:指侯景還奔建業,所經之路築柵焚戍。雷池、鵲陵,地名,均在今安徽境內。柵浦,江邊浦口的防禦工事。 謂荊衡二句:作者認爲梁朝諸王中唯有湘東王可望靖亂中興。荊衡,荊州、衡陽,湘東王駐地。杞梓,皆爲產於荊衡的美材良木,此處以之比湘東王。 淮海六句:總述自己歷盡艱辛、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漂渚,婦女們漂洗衣物的江灘。漢韓信曾寄食於漂母十餘日。蘆中,春秋時伍子胥逃離楚國之時,爲避追兵,曾藏於蘆葦叢中。七澤,古代楚國有云夢等七澤。 嗟天保二句:指自己奔江陵,受到湘東王任用,但天保未定,憂患重重。天保,上蒼之保佑。殷憂,深深的憂慮。 謬掌二句:指自己在被任爲御史中丞,轉右衛將軍。謬掌、濫屍,是說自己才力不能勝任。 信生世二句:指父親庾肩吾卒於江陵。龍門,是司馬遷的誕生地,在今陝西韓城縣東北。辭親,送終。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臨死,留滯在河、洛之間,司馬遷趕回,與父親相見。 奉立身二句:司馬談臨終,囑司馬遷繼承太史之任後,完成其著史之願。 昔三世二句:指先世之德到自己而衰落。三世、七葉,均言代代相傳。 泣風雨二句:這是庾信在思親。梁山,見《琴操》:“曾子耕泰山下,雨雪,不得歸,思父母,作《梁山操》。”枯魚之銜索,見《孔子家語》:“子路見孔子曰:‘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隙。’”意爲穿在乾魚口中的繩子會很快生蟲朽壞,父母親的生命也很短暫。 就汀洲二句:指當時自己在湘東王的猜忌下,憂讒待死的心境。杜若,香草。《離騷》:“搴汀洲兮杜若。”庾信以屈原自比,自喻品行高潔。蘆葦之單衣,三國時,諸葛恪事東吳,被殺後用蘆葦裹身投於石子岡。這是庾信擔心自己遭忌被饞,也會落得諸葛恪那樣下場。 於是二句:指湘東王討侯景。西楚霸王,秦亡後項羽自立爲西楚霸王,這裏指湘東王,後進位爲梁元帝,其時尚未正式即位。繁陽,楚地名,在今河南新蔡縣北。 鏖兵二句:指湘東王親自指揮作戰。金匱、玉堂,帝王藏丹書鐵券符命公文的地方。 蒼鷹、赤雀、鐵舳、牙檣:皆爲王僧辯、陳霸先部隊中的戰艦名。 沉白馬:古時盟誓以白馬作犧牲,在此指討伐侯景的誓師儀式。 負黃龍:傳說大禹南巡,有黃龍負舟渡江。 江萍:楚昭王渡江,得物圓而赤,大如鬥,以問孔子,孔子說是萍實,惟霸者能得之。此指出師順利。 戎軍二句:指陳霸先、王僧辯兩路大軍共攻侯景。陳霸先屯兵石頭城西築柵,王僧辯乘潮督水軍戰船入淮泗以攻打侯景。石城,石頭城,故址在今江蘇省南京市清涼山。淮泗,秦淮河。 諸侯二句:指梁朝各路征討侯景的人馬先後到達。鄭伯前驅,諸侯赴楚靈王之盟會,鄭伯是第一個到盟會之地的。荀罃暮至,諸侯伐鄭,齊、宋先至,晉大夫荀罃天黑了纔到,其時晉爲盟主。 剖巢二句:指侯景叛軍接戰失利後紛紛出逃。《南史·侯景傳》:“王僧辯等進營於石頭城北,景列陣挑戰,僧辯大破之。景既敗退,不敢入營,……仰觀石闕,逡巡嘆息。乃以皮囊盛二子掛馬鞍,與其儀同田遷、範希榮等百餘騎奔逃。王偉遂委臺城竄逸。”魑,山神,獸形。魅,怪物。 埋長狄二句:指侯景在奔逃途中被殺。《南史·侯景傳》:“(景)乃與腹心人數十單舸走,推二子於水,自扈瀆入海至胡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鯤殺之,送於王僧辯。”埋長狄,魯文公十一年,魯敗狄,獲長狄僑如,殺之,埋其首於子駒之門。斬蚩尤,傳說黃帝戮蚩尤於中冀之野。 燃腹二句:指梁朝君民以凌辱侯景屍體發泄對他的刻骨仇恨。燃腹爲燈,董卓被誅後,屍陳於市,守屍者在他腹部點燃了火,其腹部的脂肪竟燃燒達旦。飲頭爲器,趙襄子恨智伯荀瑤,殺了他們以後,竟用他們的頭顱來作飲酒的器皿。《南史·侯景傳》:“及景死,……送於建康,暴之於市。百姓爭取屠膾,羹食皆盡。焚骨揚灰,曾罹其禍者,乃以灰和酒飲之。首至江陵,元帝命梟於市三日,然後煮而漆之,以付武庫。” 直虹:爲流血之象。長星:將星。長星屬地,將亡主將。 昔之四句:哀傷侯景之亂後的凋殘景象。黃旗紫氣,即金陵王氣。殄瘁,殄,盡。瘁,衰亡。 博望:山名,也叫天門山,在今安徽當塗縣西南。 玄圃:苑名,梁簡文帝曾於玄圃苑中述梁武帝所作的《五經講疏》,聽者傾朝野。 玉女窗扉:王延壽《魯靈光殿賦》:“玉女窺窗而下視。”此指刻有仙女的做工精巧的窗扇。 鳳凰樓:晉宮闕名。此處指華貴的宮殿。 仁壽之鏡:晉仁壽殿前,有大方銅鏡高五尺多,寬三尺二寸。 茂陵:漢武帝陵墓,《漢武帝內傳》載其崩時,遺詔以雜書三十餘卷隨斂。漢武帝好方術,以此指梁武帝佞佛。 若夫四句:讚美梁簡文帝蕭綱的學識品德。蕭綱爲武帝第三子,昭明太子死後被梁武帝立爲太子。侯景攻陷臺城,逼死梁武帝後,立蕭綱爲帝。謨明,謀無不明。寅亮,崇敬而信奉。系表,世俗表象。河上,指注《老子》的河上公,漢人,不知其姓名,因住黃河之濱,故稱之爲河上公。 更不二句:傷嘆簡文帝的命運,既不遇浮丘引之登仙,在位二年,受制於人,終被侯景所殺。浮丘,古仙人,接周王子晉上嵩山。師曠,晉樂師。他看到王子晉,王子晉對他說:“吾後三年,將上賓於帝所,汝慎無言。”不到三年,王子晉死了。 以愛子二句:指臺城陷落後,蕭綱將幼子託付給湘東王。陸機《吊魏武序》:“傷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愛子託人。又曰:‘……汝等時時等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 非無二句:指南康王會理等人計劃在侯景外出時舉事,被發覺後全部遇害。簡文帝亦被殺。雲臺之仗,雲臺仗本爲天子兵權的象徵。賊臣王偉在侯景外出之際卻掌握着雲臺之仗,以至簡文帝反受其害。原作“靈臺之仗”,據吳兆宜注《庾開府集箋註》改。 司徒:指討伐侯景的大將王僧辯,侯景之亂定後,梁元帝即位,以功進司徒。表裏經綸:籌劃治理朝廷內外大事。 狐偃:晉大夫。晉文公返晉之後,欲霸諸侯,狐偃對他說:“求諸侯莫如勤王。”此處把王僧辯的軍隊比作狐偃的勤王之師。 雕(diāo)戈:雕有紋飾的戈。《國語·晉語》:“韓簡挑戰,穆公衡雕戈出見使者。”此處橫雕戈者喻湘東王,霸主指侯景。 執金鼓:《漢書·吳王濞傳》:“漢兵至,膠西王肉袒叩頭漢軍壁,弓高侯執金鼓見之。”這裏用以比王僧辯討伐侯景。鼓,原作鞭,據吳注本改。 杜元凱:西晉的杜預,平吳有功。 溫太真:指東晉的溫嶠,平王敦與蘇峻之亂有功。 全節:地名,又稱全鳩裏,在今河南,漢武帝戾太子死於此。 枉人:山名,據說紂殺比干於此山,因而得名。 南陽二句:惋惜王僧辯被陳霸先所殺。南陽,見《吳越春秋》文種曾佐勾踐,滅吳後被賜死,臨死乃嘆:“南陽之宰而爲越王之禽。” 上蔡二句:指王僧辯如李斯那樣,與其子同時被戮。上蔡逐獵,見《史記·李斯列傳》:李斯論腰斬咸陽市。“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鎮北:指邵陵王蕭綸,綸曾爲揚州刺史,揚州在北,故云鎮北。太清二年,蕭綸率軍援臺城,在京口鐘山一帶大敗侯景軍隊,一時甚有聲望,故曰負譽矜前。 水神二句:指邵陵王綸少時險躁,不爲山川之靈所佑,而最終爲侯景所敗。水神遭箭,秦始皇夢與海神戰,因而派人射殺象徵海神的大魚。山靈見鞭,秦始皇欲渡海觀日之所出,有神人鞭石入海,石皆流血。 蟄熊傷馬:蕭綸率兵援臺城,至鐘山,有伏熊咬傷他的坐騎。蟄,伏、藏。浮蛟沒船:蕭綸的兵船沒於江中,見《南史·邵陵王傳》:“綸乃晝夜兼道,旋軍入赴。濟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十一二。”船,一作“鳶”。才子:梁武帝有八子,上古高陽氏亦有八子,見《左傳》:“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並命,共同的命運,指邵陵王爲湘東王攻滅,湘東王后亦爲西魏所滅。俱不能永年。《南史·邵陵王傳》:“綸大修器甲,將討侯景。元帝遣王僧辯逼之,軍潰。後爲西魏楊忠、陸通所害。” 中宗:指梁元帝蕭繹,廟號世祖,以其啓中興之業,故稱中宗。 去代邸二句:指梁元帝是由湘東王而承帝業。代邸,漢文帝的府邸。《漢書·文帝紀》:“奉天子法駕,迎於代邸。”漢文帝即位前爲代王。周勃、陳平等滅諸呂,將其迎入長安繼天子之位。唐郊,堯先封爲唐侯,後來才由其異母兄禪位而爲天子。這兩句都是比梁元帝之繼位乃兄弟相承。 反舊章二句:指梁元帝中興梁朝,恢復先前制度。反,通“返”。司隸,指漢光武帝,見《後漢書·光武紀》:“更始將北都洛陽,以光武爲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於是致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正始,三國魏齊王曹芳年號,這一時期清談之風開始盛行。東晉王敦曾評論當時一位清談名士衛玠說:“昔王輔嗣吐金聲於中朝,此子復玉振於江表,微言之緒,絕而復續。不晤永嘉之中,復聞正始之音。阿平若在,當復絕倒。” 沈猜四句:指梁元帝猜忌之心頗重,稱帝后更逞其所欲,毀害臣下,故其臣亦有離心二意,政權不穩。 既而二句:指剛剛中興的梁面臨着很嚴重的外患。齊交北絕,當時東魏已爲北齊所代,梁與北齊屢有爭戰。秦患,指西魏的勢力。 況背觀二句:指梁元帝平定侯景之亂後,仍然留駐江陵,而不回建業。背關、懷楚:項羽入關後,懷戀故鄉,故離開關中而回到西楚,以致將關中拱手讓給劉邦。端委,禮服。《左傳》魯哀公七年:“子貢對宰嚭曰:‘太伯端委治周禮。’”此指禮讓之舉。古代吳國的始祖太伯是爲了禮讓兄弟文王,才跑到吳地開創基業的。而梁元之不回建康,實在不同於開吳之祖。 驅綠林二句:指梁元帝用侯景舊部抗擊來攻江陵的武陵王蕭紀。綠林,西漢末,王鳳等在湖北當陽起兵討王莽,稱綠林軍。驪山之叛徒,秦末英布戍驪山,驪山有戍徒十數萬,英布率他們歸項羽,後又歸漢。 營軍二句:指梁元帝提拔侯景舊將任約等於獄中,命其領兵西上,攻伐武陵王。溠,水名,在湖北隨縣西北。梁,架橋。搜,檢閱。乘,兵車。巴、渝,均爲蜀地。 問諸二句:指梁元帝聽說武陵王蕭紀來犯,就讓方士畫版蕭紀像,親自釘畫像中的肢體,希望以此壓制蕭紀。淫昏之鬼,見《左傳》魯僖公十九年:“朱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次睢之社,以屬東夷。司馬子魚曰:今一會而虐二國,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厭劾之符,即巫師的咒語。 荊門句:指梁元帝在荊門殺了弟弟武陵王蕭紀。《南史·武陵王紀傳》:“武陵王紀字世詢,武帝第八子也。特爲帝愛。天監十三年,封武陵王。大同三年,爲都督、益州刺史。大寶二年,僭號於蜀,改年天正。魏人侵蜀,元帝遣任約、謝答仁上赴。……遊擊將軍樊猛率所領至紀所,紀在船中繞牀而走,以金擲猛等,曰:‘此顧卿送我一見七官,卿必富貴。’猛曰:‘天子何由可見。殺足下,此金何之。’猶不敢逼,圍而守之。法和馳啓,上密敕樊猛曰:‘生還不成功也。’猛遂斬紀。”廩延,春秋鄭邑。鄭莊公的弟弟共叔段,恃母之寵,擴大勢力,將襲鄭,鄭莊公命人討伐。 夏口句:指梁元帝攻其兄邵陵王蕭綸,致使蕭綸爲魏人所殺。大寶二年,邵陵王蕭綸至夏口,承製百官。梁元帝遣王僧辯帥舟師逼之,僧辯據郢州,綸爲西魏所害。逵泉之誅,春秋時魯國的成季用毒酒將其兄殺於逵泉。 蔑因親二句:指梁元帝沒有孝悌之心,兄弟之間不能和樂反,而互相傷害。蔑,沒有、不能。因親以教愛,孝悌之道。彎弧,彎弓,見《孟子》:“其兄彎弓而射之。” 既無謀二句:指梁元帝身邊多楚人,希望留在江陵,沒有人勸其還都建業。肉食,見《左傳》“長勺之戰”,曹劌請見,其鄉人認爲打仗之事有“肉食者謀之”,曹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肉食者,指居官在位的人。《論都》,東漢光武帝欲建都洛邑,杜篤以關中先帝舊京,不宜改營,作《論都賦》,勸光武帝以長安爲都。 五難:見《左傳》昭公十三年:“韓宣子問於叔向曰:‘子幹其濟乎?’對曰:‘難。’韓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難?’對曰:‘取國有五難:有寵而無人,一也;有人而無主,二也;有主而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楚君子干涉五難以弒舊君,誰能濟之?’” 三端:《韓詩外傳》:“君子避三端:文士筆端,勇士鋒端,辯士舌端。”一作二端,梁元帝常自比諸葛亮、桓溫,是爲二端。又曰:“我韜於文士,愧於武夫。” 登陽城二句:指梁元帝安於荊楚,就象臨至險之地以避險,臥於不安之地以求安。陽城,山名,《左傳》中說:“陽城,九州之險也”。砥柱,山名,形若柱。 既言多四句:指梁元帝爲人忌克殘忍,當各路援軍討伐侯景時他只是坐觀時變,而無父子相救之情、兄弟急難之義。形殘,梁元帝曾因患眼病而盲一目。 地惟二句:形容梁元帝所處江陵之小。時江陵戶籍不足三萬。 其怨二句:指梁元帝交鄰無道,故引起魏兵的進犯。黷,進犯。 豈冤禽二句:指梁元帝以荊州小國,構釁兄弟,結怨強鄰,就像精衛欲填海、愚公欲移山那樣不自量力。 況以四句:指梁元帝即位以來,災異迭現,梁運將終。沴(lì)氣,惡氣,災氣。妖精,指流星。赤鳥夾日、蒼雲圍軫,均是君主將要及禍的異象。軫,星宿名。 亡吳之歲、入郢之年:春秋時吳滅越,不到四十年,越又滅吳;吳亦曾攻入楚國的郢都,這兩次戰爭的時間,全都應驗了預言,此處藉以說明梁朝覆滅的結果亦彷彿是天意的必然。 周含二句:用春秋時周鄭交惡,與戰國時秦楚結怨之舊典,喻元帝與諸兄弟交惡,與鄰邦結怨,導致了西魏對江陵的進犯。 南風:見《左傳》襄公十八年:“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這裏指梁軍士氣不振。 西鄰之責言:春秋時晉獻公嫁伯姬於秦時卜筮問卦,卦詞曰:“西鄰責言,不可償也。”後晉惠公與秦交戰果然被俘。這裏指梁有可敗之道,西魏乘虛而入亦是必然。 俄而二句:指西魏兵勢強盛。 俴(jiàn):淺。暢轂:一種車軸較長的戰車。《詩經·秦風·小戎》:“小戎俴收。”又曰:“文茵暢轂。”《毛詩正義》:淺收、暢轂“皆謂兵車也”。 沓:重擊。雷門:會稽城門。傳說門有大鼓,擊之,聲聞洛陽。 陳倉:諸葛亮伐魏,圍陳倉,用可以連續發箭的弓作戰。 臨晉:關名。韓信攻魏,在臨晉關布疑兵佯作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襲安邑。抄小路直搗魏王豹之住所,將其捕獲。 雖復四句:指江陵防守薄弱,不足以抵擋西魏軍隊。七澤,楚地湖泊,雲夢澤是其中之一,見《子虛賦》:“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見其餘也。”三戶,地名,見《左傳》哀公四年:“晉執蠻子,與其五大夫,以畀楚師於三戶。”一說屈、景、昭爲三戶,《史記·項羽本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麗,射中。六麋,春秋時,晉魏錡到楚國挑戰,楚潘黨把他趕出了楚國。魏錡到了滎澤,看到六頭麋鹿,就射死了一頭,扛回去獻給楚潘黨。這裏是說江陵已無射麋之人。九虎,漢末王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爲號。《後漢書·馮衍傳》:“皇帝破百萬之陣,摧九虎之軍,雷震四海。” 辭洞庭二句:指自己在西魏破江陵之前,離開了江陵。涔陽,楚都郢附近的江浦。庾信本傳:“聘於西魏。屬大軍南討,遂留長安。” 熾火二句:熾火、焚旗,進軍不利之兆。貞風、害蠱,君主被俘之兆。 乃使二句:江陵將失守,梁元帝盡焚古今圖書十餘萬卷,乘馬出門降魏,抽劍擊門扇說:“蕭世誠一至此乎!”(事見《南史·元帝紀》)玉軸:卷軸的美稱,借指珍美的圖書字畫。龍文,寶劍名。 下江四句:指下江、長林本可固守,然而梁無良將駐守,所以見敗。下江、長林:地名。指江陵至湖北荊門一帶。漢時的下江與晉時的長林,在梁朝都屬武寧郡。武寧失守後,魏軍直入江陵。拑馬之秣,用木棍拑住馬嘴,強行填精飼料而使之肥。見《公羊傳·宣公十五年》:“圍者拊馬而秣之,使肥者應客。”拑,同“鉗”,這裏是說梁毫無作戰準備。燒牛之兵,戰國齊田單守即墨,取牛千頭,披上五彩衣,角上綁有矛槍,把燒着的火把繫於牛尾,羣牛破城而出,大破燕兵之圍。這裏是說西魏軍隊直取武寧,遂入江陵,未遇固守之將如田單者。 章曼支二句:指江陵敗亡之日,很多人人紛紛逃離。章曼支,夷邦仇由國人,即《韓非子》所載之赤章曼枝,“智伯欲伐仇由而道險難不通。乃鑄大鐘遺仇由之君。大悅,除道將納之。”赤章曼枝諫不可,不聽,赤章曼枝因斷轂而馳。七月而仇由果亡。宮之奇,春秋時虞國臣子,晉滅虢,借道於虞,宮之奇勸虞君拒絕借道,虞君不聽,宮之奇只能率全族離開虞國,晉軍滅虢,返程時滅掉了虞。 河無冰:漢光武帝曾因逃避追擊而冬渡滹沱河,因冰未結得很厚,數馬沉入冰河,乃強驅馬而渡。 關未曉:孟嘗君逃離秦國,過函谷關,天未明,隨從學雞叫而使守關者誤開關門,孟嘗君方得以脫險。以上四句形容梁人逃難之狀。 解骨:粉身碎骨。 章華:楚靈王所建之宮名。 雲夢:今湖北南部,韓信爲楚王時,漢高祖懷疑他要造反,故用陳平之計,假作欲遊雲夢,韓信迎謁時,遂將韓信扣留。 荒谷四句:指梁軍戰敗,將領或陣亡或被俘,百姓遭到屠戮。《南史·元帝紀》:“帝出枇杷門,親臨陣督戰。僧祐中流矢薨,軍敗,反者斬西門守卒以納魏軍。”“將軍裴畿、畿弟機並被害。謝答仁三人相抱,俱見屠。汝南王大封、尚書左僕射王褒以下併爲俘以歸長安。乃選百姓數萬口,分爲奴婢,小弱者皆殺之。”荒谷、冶父:均爲楚地名。莫敖,指春秋時楚國人屈瑕。屈率軍攻羅,兵敗,自縊。其他將領皆囚於冶父,聽候發落。硎穽,即硎谷,又名坑儒谷,據說是秦始皇坑儒之處。折拉,折齒拉脅,指毒打,戰國時秦昭王的宰相范雎曾在魏國被魏齊打得“拉脅折齒”。《左傳》:“季文子曰:‘如鷹鸇逐鳥雀也。’”鸇,猛禽。批:撲打。㩌,搏擊。 冤霜:戰國時鄒衍忠於燕惠王,而燕惠王信讒將之下獄,鄒衍仰天大哭,正夏天卻降霜雪。 憤泉:東漢耿恭守疏勒,圍敵絕其水源,守兵渴乏,耿恭向枯井祈禱,泉水湧出。秋沸,耿恭出泉在秋七月天根水涸時,故以秋沸爲異。 杞婦:指杞梁殖之妻。齊莊公襲莒,齊大夫杞梁殖戰死,其妻就屍哭於城下,城爲之崩。 湘妃之淚:舜帝南巡,死而葬於蒼梧之野,其妻娥皇與女英追之不及,相與慟哭,淚落沾竹,竹文爲之斑斑然。以上四句是說江陵百姓無辜遭遇災難,其冤其憤其痛苦可驚動天地。 水毒秦涇:晉鄭伐秦。秦人在涇水上游放毒,使晉鄭之兵飲水而死。 趙陘:指趙國的井陘,險要之地。韓信曾以制井陘之險而破趙成安君,擒趙王歇。 長亭短亭: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此處泛指旅途。 蟄燕:藏伏避寒的燕子。晉時中原喪亂,饑民掏野鼠與蟄燕的巢穴以覓食。 暗逐流螢:見《後漢書·靈帝紀》:“帝與陳留王協夜步逐螢光,行數里,得民家,露車共乘之。辛未,還宮,大赦天下。” 秦中二句:指被虜的梁人踏上異鄉之地。秦中、關上皆西魏之域,今陝西一帶。以上八句寫江陵百姓在被虜往西魏的路途上歷盡艱難苦辛。 泮(pàn):溶解,分離。 淄澠:二條河的名字。二水異味,合則難辨。此處是說流落異國他鄉之梁人,貴賤亦已無辨。《北史·庾季才傳》:“荊州覆亡,衣冠士人,多沒爲賤。” 雪暗二句:指魏破江陵,獻俘長安,在冬十二月,凍死者衆多。 逢赴洛四句:指作者在長安遇到被俘之人,莫不傷感思家。陸機,本吳國將門之子,年二十而晉滅吳,後被徵至洛陽爲官,有《赴洛道中》詩二首。王粲,漢末名士,避亂南奔,依荊州劉表,因懷歸而作《登樓賦》。 況復二句:指夫婦分離。交河,今新疆吐魯番有交河故城。青波,楚地名,在今河南南部新蔡縣西南。 石望夫二句:指親人間失散後的刻骨思念。石望夫,見劉義慶《幽明錄》:“武昌北山有望夫石,狀如人立。俗傳雲:古者有貞婦,其夫從役遠征,餞送此山,立望夫而死,化爲石。”山望子,見《述異記》:“中山有韓夫人愁思臺、望子陵。” 才人:見《史記·張耳傳》,趙王武臣爲燕軍所獲,趙一廝養卒前往燕軍營壘,說服燕將,救回武臣,武臣以美人賜廝養卒爲妻。代郡:古趙郡。 清河:晉故城名。晉惠帝的女兒清河公主,在洛陽戰亂之際,被人掠賣,受盡困苦。 栩陽二句:《漢書·藝文志》有“《別栩陽賦》五篇”及“《臨江王及愁思節士歌詩》四篇”,今已失傳。陽,原作“楊”,據吳注本改。 別有二句:爲庾信自述鄉關之思。武威、金微,均爲西部漠北之地區。 班超:東漢名將,久鎮西域,年老思返,上疏請歸:“臣不敢望到酒泉,但願生入玉門關。” 溫序:東漢太原人,官授護羌校尉,赴任途中爲割據勢力拘劫,不受辱而自殺,光武帝將其葬於洛陽。其長子夢父曰:“久客思鄉里。”遂上疏乞骸骨歸葬鄉里。 李陵二句:以李陵、蘇武自比,言獨自爲魏所拘,求歸不得。李陵《別蘇武》詩曰:“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蘇武久留匈奴,常惠教漢使謂單于曰: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單于驚謝,歸武。 若江陵二句:指江陵被西魏攻陷和陳霸先篡位相繼。魏克金陵第二年,梁敬帝還都建業。再過一年,陳霸先受禪,建陳。否(pǐ):易卦名,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闔,閉塞不通之象。金陵之禍,指陳霸先逼梁敬帝禪位。 蕭牆:指梁王室內部。梁元帝的侄子蕭詧稱臣於西魏,被封梁王,西魏攻梁元帝,蕭詧引兵相助,遂平江陵。 撥亂二句:指梁元帝平侯景,啓中興之業,但在位時間很短,江陵陷落,他和兩個兒子被害。 伯兮二句:指梁元帝之子,不論長幼,均爲蕭詧所殺。猶子,侄子,蕭詧是昭明太子第三子,元帝與其爲叔侄。 荊山二句:傷悼元帝子遇害。荊山,爲楚卞和發現和氏璧的地方,在今湖北的西北部。隋岸蛇生:隋侯救了一條受傷的大蛇,大蛇就銜來一顆夜明珠以報答隋侯。玉、珠,比喻元帝之子。 鬼火二句:傷戰亂之後,中興之臣死傷者多。鬼火,磷火。殤魂,即傷魂,鳥名,據說黃帝戰蚩尤時誤傷一婦人,七日氣不絕,後其靈化而爲鳥,自呼爲傷魂。新市、平林,皆楚地名,光武帝與其兄起兵時在此二地招兵,後漢中興,兵有新市、平林之號,這裏指胡僧祐等元帝的中興之臣。 梁故豐徙:戰國時,秦滅魏,遷大梁於豐。此借喻元帝從建業移都江陵之事。楚實秦亡:雖有亡秦必楚之說,但這一次江陵被西魏攻陷,是楚地淪喪於秦軍了,反用其典。 不有二句:指沒有梁的覆亡,哪來北方的西魏及其後北周和南方的陳的興盛。 有嬀四句:指陳代梁興。有嬀(guī),陳氏本爲嬀姓,在周爲陳國,春秋時陳公子完奔齊,其後遂姓陳氏。有嬀之後,指陳霸先。將育於姜,春秋後期的姜姓齊國政權被田氏篡奪。這裏指梁姓天下亦爲陳姓。 天地二句:語出《周易·繫辭》。 用無賴之子弟:指梁武帝用侯景。 東南之反氣:本指西漢吳王劉濞之反,見《漢書·荊燕吳傳》,高祖召濞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豈若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慎無反。”此喻梁王室內兄弟子侄的互相殘殺。 鶉首:星名。據說天帝喝醉了酒,把鶉首所指之秦地割給了秦穆公。這裏指西魏陷江陵後,襄陽等形勝之地盡歸魏有。 天道二句:借天道變幻以形容命運無常。 餘烈祖二句:指八世祖庾滔,遭西晉永嘉之亂而遷於江陵。東川,指江陵。 洎餘身二句:指自己又自江陵北遷長安。洎,及,到達。七葉,七世。 死生契闊:語出《詩經·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況復二句:比喻知交將盡,而自己獨存,就像魯靈光殿。靈光巋然,見王延壽《魯靈光殿賦》:“遭漢中微,盜賊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墮壞,而魯靈光巋然獨存。” 日窮四句:是說歲將盡,人將暮,深懷憂思。 踐長樂四句:指自己在長安的活動。長樂,西漢宮名。神皋,京華之地。宣平,長安城東北第一門。貴裏,顯貴所居之處。天門,指秦始皇所建的咸陽宮,當時引渭水貫穿都城以象徵天宮銀河。地市,指秦始皇陵墓。 幕府二句:是說自己在北周受到二帝、諸王很尊崇的禮遇。《周書·庾信傳》:“世宗、高祖並雅好文學,信特蒙恩禮。至於滕、趙諸王,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交。”幕府大將軍,指北周明帝宇文毓與武帝宇文邕。二人皆曾任大將軍。丞相平津侯,漢武帝封丞相公孫弘爲平津侯,這裏指大宰冢宇文護。 見鐘鼎二句:是說自己仕周,交遊者皆是貴戚。金、張、許、史,漢代大臣與外戚中的顯貴者,喻北周的上層人士。左思《詠史》:“朝集金張館,暮宿許史廬。” 豈知二句:這是庾信在賦的最後抒發自己的鄉關之思,一篇致意所在。故時將軍,見《史記·李將軍列傳》,李廣賦閒後,常去藍田山中打獵,一次夜過灞陵,守備醉酒不讓李廣通過,李廣的隨從說:“這是故李將軍!”那醉了的守備說:“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此處庾信藉以表明自己仍爲梁朝之故臣。 咸陽布衣:見《史記·春申君列傳》,戰國時楚太子完入秦爲人質,秦留之數年。《怨錄》載其所作《思歸歌》:“去千乘之國,作咸陽之布衣。” 思歸王子:當時羈留長安的梁王子王孫甚多,有汝南王大封、晉熙王大圜等等。
赏析
据《北史》记载,庾信留在北方,“虽位望显通,常作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陈寅恪在《读哀江南赋》中考证,《哀江南赋》是庾信的暮年之作,成于公元578年(北周宣政元年)。鲁同群则认为此赋作于西魏恭帝三年(557)。 此赋主要是伤悼南朝梁的灭亡和哀叹自己个人身世,陈述了梁朝的成败兴亡,以及侯景之乱和江陵之祸的前因后果,凝聚着作者对故国和人民遭受劫乱的哀伤。全赋内容丰富而深厚,文字凄婉而深刻,格律严整而略带疏放,文笔流畅而亲切感人,如实记录了历史的真相,具有史诗的规模和气魄,故有“赋史”之称。 全赋分为小序和正文两大部分。序文概括了全赋大意,着重说明创作的背景和缘起,虽属赋的有机组成部分,却可以独立成篇,为六朝骈文的佳制。 序文可分三层。开篇至“惟以悲哀为主”为第一层,以极精炼的语言概括了作者一生间的三件恨事。先叙侯景之乱,金陵沦落,自己逃匿江陵,朝野无不惨遭涂炭。接着写被扣西魏,国破家亡,自己心情如东汉傅燮临难之时,但悲身世,无处求生;又像东汉袁安念及国事,潸然泪下;因此想仿效桓谭、杜预、潘岳、陆机等古人,作赋写序,从而水到渠成地交代了作赋的缘由。“信年始二毛”以下转写身世之悲。后四句是提示这篇赋的主要内容,说是想追忆梁朝兴亡的史实,虽然也有叙述个人危难悲苦的词句,但仍以伤痛国事为主要内容。 “日暮涂远”至“岂河桥之可闻”为第二层,追述出使西魏不仅无功,反而被拘的过程,抒写羁留异国的悲愤和对江南故国的怀念。先用冯异、荆轲两典,兴起出使西魏,有往无归的喟叹。接着用蔺相如完璧归赵和毛遂定盟而还的故事,自伤使命不成。作者伤叹年已高而归途远,只能像君子钟仪那样,做一个戴着南冠的楚囚;像行人季孙那样,留住在西河的别馆,其悲痛惨烈,不减于申包胥求秦出兵时的叩头于地,头破脑碎;也不减于蔡威公国亡时的痛哭泪尽,继之以血。后四句以不见钓台移柳,不闻华亭鹤唳,比喻自己怀念故国而不可见。这一层,在古代忠臣良将义士的故事中,包含着作者立功无望、仕周无奈、忠于故国、思乡难归的复杂感情,悲苦欲绝的苦衷和暮年凄凉的景况宛然可见。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至序末为第三层,感叹梁朝的腐败而亡和人民的惨遭杀戮。先以孙策、项羽靠少数兵力崛起,终能剖分山河,割据天下的史实,与梁朝百万军队,竟然一朝卷甲溃败,以致西魏长驱直入,杀戮平民如割草摧木,构成强烈的对比。不仅使文势因此起伏而跌宕,而且述古用以讽今,暗含对梁朝腐败怯懦的批评之意。作者对待梁而起的南朝陈是有些敌对情绪的,出于门阀思想的局限,他看不起寒族出身的陈霸先,称这些地位微贱者暗中勾结,乘虚而入,终于篡梁自立,使梁绝统,江南一带的帝王之气,历经三百年而归于终结。“是知并吞六合”以下,以秦及西晋虽一统天下,却终归覆亡的史实,抒发春秋更替、兴亡变迁的感慨。作者认为梁亡既是天意又是人事,虽不无委运于天的宿命思想,但又认识到正是梁朝士族腐朽,同室操戈,引狼入室,亡国惨祸因此不可避免。这正如他在赋文中所云:“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深刻的历史教训,令作者痛心疾首。序文结末几句,又由“念王室”转入“悲身世”。故国不复存在,自己觍颜视北,虽然眷恋古人、故土,但如同舟船无路,银河不是乘筏驾船所能上达;风狂路阻,海中仙山也无到达希望。欲归无奈,还乡无望,处于日暮途穷,于是,“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也就是说国事之慨,穷者之忧,必须一吐为快。 正文部分先叙其远族世功及八世族南迁之盛,祖先之德及父族事迹,再说自己文武皆备、少年得志,由此又写到梁朝全盛之日的歌舞升平,但其中已隐含了武备不修的危机。然后,作者笔锋一转,写朝廷的麻木不仁及内外之种种“凶兆”,说侯景暴戾成性,虽梁朝纳降,而终归无效。而此时天意、人事已皆不利于梁,致使侯景入城而无法抵御,最后梁之外援、内守俱告失败,猛将柳仲礼先战后降,守城诸将士虽誓与城共存亡,但台城仍然失陷,梁武帝、简文帝相继被害。 接着,庾信又写了自己赴江陵途中的见闻和感受,写沿途所见的残破景象及所受的艰辛。他到江陵后又在梁元帝治下做官,但有志难酬,虽仕于梁元帝却不蒙信任。陈霸先、王僧辩联军一举全歼了侯景。在建康城的一片残破中,庾信再次对梁武帝、简文帝的遭遇表示哀悼,对王僧辩的功劳和不幸表示怀念。绍陵王萧伦骄躁自矜,为梁元帝不容,终被西魏所害;而元帝又刚愎自用,偏安江陵,直至内外交困,陷于末路。至此,西魏来侵,长驱直入,梁兵力哀弊,遂至于亡;江陵失陷,惨苦之极。江陵官兵百姓被掳至西魏,沿途备受艰辛,家人倍遭磨难。自己出使西魏后,适值江陵陷落,遂至无国可归。江陵陷落后,梁末代君臣相继失位,终为陈霸先所代。而梁亡之后,上下无能,土地全失,自己流落北国,虽受到种种优待,而思归之情愈切。 正文所记述的这段历史,头绪极其繁多,即使用编年体散文来记叙,也相当困难,采用讲究辞藻、对偶、押韵和用典的赋来表现,更因形式的限制而增加了难度。然而这篇赋却能将错综复杂的历史事件和众多的人物组织在宏伟完整的艺术结构之中。它打破了大赋面面俱到、结构对称的铺叙方式,以庾信的家世和他在两次大乱中的遭际作为贯穿全篇的主线,严格按照历史事件的先后顺序安排段落章节。记叙史实则将重点放在对各类人物的评判上。因而既从整体上展示出动乱的时代气氛,又在具体的史评中显示了作者鲜明的爱憎褒贬。 在叙述中,作者以“春秋笔法”式的褒贬,对期间的贼子、乱臣、义士、良将等一一评价。在写史中,作者表现出巨大的历史感,甚至已经走出了个人的好恶,能够比较客观地品评和反思这段历史。但是在恢弘的历史铺写中,在个人的命运沉浮中,庾信还是困惑地把思索的结果归于天意:“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在赋中,天意还通过一系列象征性的物相表现出来:“鲂鱼赤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预示侯景之乱之始);“直虹贯垒,长星属地”(平定侯景前的征兆);“沴气朝浮,妖精夜陨。赤鸟则三日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预示梁运将终)。这表现了作者在巨大历史变迁面前的惶惑,这种与作者的悲怆、愤慨、感叹、痛惜等复杂感情结合在一起的历史反思正是此赋的魅力所在。 《哀江南赋》内容相当丰富而深厚,它是作者对梁朝兴亡的历史总结,赋中对梁武帝建国以后所出现过的一段太平景象有简单的艺术概括。“五十年来,江表无事”的描写,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但是在表面的太平景象背后,又潜伏着危急的暗流。庾信在赋中,还艺术地再现了侯景之乱的过程和这种大乱的种种生动画面,鞭挞了贼臣侯景、萧正德之流,同时也热情地歌颂了在侯景之乱中为国献身的英雄们。台城陷落之后,梁武帝和简文帝均遇害,赋中对此表示了深沉的悼念。对于梁宗室子弟在国家危急之秋,不但不共同戮力王室、一心讨伐侯景,反而兄弟之间自相残杀,作者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对于梁元帝的自高自大、猜忌、狠毒,作者又进行了无情的批判。此赋反映的另一次战乱是承圣年间的江陵之乱。西魏统治者攻陷江陵后,大肆屠杀,并将十万臣民俘获至长安。庾信十分沉痛地描绘了这次亡国惨祸,较真实地反映了十万俘虏的血泪生活,还指出造成这次惨祸的原因。 此赋自始至终贯串着一个鲜明的主题,这就是作者的“乡关之思”,其感情是真挚的。它凝聚着作者对故国君臣与人民在金陵、江陵两次战乱中被祸的哀伤,概括了江陵陷落后十万俘虏的血泪生活,因此,这种“乡关之思”不仅属于作者个人所特有,而且是有一定的典型性和普遍意义的。 《哀江南赋》在文本形式上大量采用四六文写成,使事用典繁多而精到、结构宏伟壮阔、语词华丽优美、文辞情感浓厚、富有深重的历史文化底蕴和“史诗”气魄,是“骈俪之文”的典范。可以说,这是一篇极其优秀的赋,虽然不只是这篇赋成就了庾信,但它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庾信晚年赋作的最高成就。據《北史》記載,庾信留在北方,“雖位望顯通,常作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陳寅恪在《讀哀江南賦》中考證,《哀江南賦》是庾信的暮年之作,成於公元578年(北周宣政元年)。魯同羣則認爲此賦作於西魏恭帝三年(557)。 此賦主要是傷悼南朝梁的滅亡和哀嘆自己個人身世,陳述了梁朝的成敗興亡,以及侯景之亂和江陵之禍的前因後果,凝聚着作者對故國和人民遭受劫亂的哀傷。全賦內容豐富而深厚,文字悽婉而深刻,格律嚴整而略帶疏放,文筆流暢而親切感人,如實記錄了歷史的真相,具有史詩的規模和氣魄,故有“賦史”之稱。 全賦分爲小序和正文兩大部分。序文概括了全賦大意,着重說明創作的背景和緣起,雖屬賦的有機組成部分,卻可以獨立成篇,爲六朝駢文的佳制。 序文可分三層。開篇至“惟以悲哀爲主”爲第一層,以極精煉的語言概括了作者一生間的三件恨事。先敘侯景之亂,金陵淪落,自己逃匿江陵,朝野無不慘遭塗炭。接着寫被扣西魏,國破家亡,自己心情如東漢傅燮臨難之時,但悲身世,無處求生;又像東漢袁安念及國事,潸然淚下;因此想仿效桓譚、杜預、潘岳、陸機等古人,作賦寫序,從而水到渠成地交代了作賦的緣由。“信年始二毛”以下轉寫身世之悲。後四句是提示這篇賦的主要內容,說是想追憶梁朝興亡的史實,雖然也有敘述個人危難悲苦的詞句,但仍以傷痛國事爲主要內容。 “日暮塗遠”至“豈河橋之可聞”爲第二層,追述出使西魏不僅無功,反而被拘的過程,抒寫羈留異國的悲憤和對江南故國的懷念。先用馮異、荊軻兩典,興起出使西魏,有往無歸的喟嘆。接着用藺相如完璧歸趙和毛遂定盟而還的故事,自傷使命不成。作者傷嘆年已高而歸途遠,只能像君子鍾儀那樣,做一個戴着南冠的楚囚;像行人季孫那樣,留住在西河的別館,其悲痛慘烈,不減於申包胥求秦出兵時的叩頭於地,頭破腦碎;也不減於蔡威公國亡時的痛哭淚盡,繼之以血。後四句以不見釣臺移柳,不聞華亭鶴唳,比喻自己懷念故國而不可見。這一層,在古代忠臣良將義士的故事中,包含着作者立功無望、仕周無奈、忠於故國、思鄉難歸的複雜感情,悲苦欲絕的苦衷和暮年淒涼的景況宛然可見。 “孫策以天下爲三分”至序末爲第三層,感嘆梁朝的腐敗而亡和人民的慘遭殺戮。先以孫策、項羽靠少數兵力崛起,終能剖分山河,割據天下的史實,與梁朝百萬軍隊,竟然一朝卷甲潰敗,以致西魏長驅直入,殺戮平民如割草摧木,構成強烈的對比。不僅使文勢因此起伏而跌宕,而且述古用以諷今,暗含對梁朝腐敗怯懦的批評之意。作者對待梁而起的南朝陳是有些敵對情緒的,出於門閥思想的侷限,他看不起寒族出身的陳霸先,稱這些地位微賤者暗中勾結,乘虛而入,終於篡梁自立,使梁絕統,江南一帶的帝王之氣,歷經三百年而歸於終結。“是知併吞六合”以下,以秦及西晉雖一統天下,卻終歸覆亡的史實,抒發春秋更替、興亡變遷的感慨。作者認爲梁亡既是天意又是人事,雖不無委運於天的宿命思想,但又認識到正是梁朝士族腐朽,同室操戈,引狼入室,亡國慘禍因此不可避免。這正如他在賦文中所云:“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禍始;雖借人之外力,實蕭牆之內起。”深刻的歷史教訓,令作者痛心疾首。序文結末幾句,又由“念王室”轉入“悲身世”。故國不復存在,自己覥顏視北,雖然眷戀古人、故土,但如同舟船無路,銀河不是乘筏駕船所能上達;風狂路阻,海中仙山也無到達希望。欲歸無奈,還鄉無望,處於日暮途窮,於是,“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也就是說國事之慨,窮者之憂,必須一吐爲快。 正文部分先敘其遠族世功及八世族南遷之盛,祖先之德及父族事蹟,再說自己文武皆備、少年得志,由此又寫到梁朝全盛之日的歌舞昇平,但其中已隱含了武備不修的危機。然後,作者筆鋒一轉,寫朝廷的麻木不仁及內外之種種“凶兆”,說侯景暴戾成性,雖梁朝納降,而終歸無效。而此時天意、人事已皆不利於梁,致使侯景入城而無法抵禦,最後梁之外援、內守俱告失敗,猛將柳仲禮先戰後降,守城諸將士雖誓與城共存亡,但臺城仍然失陷,梁武帝、簡文帝相繼被害。 接着,庾信又寫了自己赴江陵途中的見聞和感受,寫沿途所見的殘破景象及所受的艱辛。他到江陵後又在梁元帝治下做官,但有志難酬,雖仕於梁元帝卻不蒙信任。陳霸先、王僧辯聯軍一舉全殲了侯景。在建康城的一片殘破中,庾信再次對梁武帝、簡文帝的遭遇表示哀悼,對王僧辯的功勞和不幸表示懷念。紹陵王蕭倫驕躁自矜,爲梁元帝不容,終被西魏所害;而元帝又剛愎自用,偏安江陵,直至內外交困,陷於末路。至此,西魏來侵,長驅直入,梁兵力哀弊,遂至於亡;江陵失陷,慘苦之極。江陵官兵百姓被擄至西魏,沿途備受艱辛,家人倍遭磨難。自己出使西魏後,適值江陵陷落,遂至無國可歸。江陵陷落後,梁末代君臣相繼失位,終爲陳霸先所代。而梁亡之後,上下無能,土地全失,自己流落北國,雖受到種種優待,而思歸之情愈切。 正文所記述的這段歷史,頭緒極其繁多,即使用編年體散文來記敘,也相當困難,採用講究辭藻、對偶、押韻和用典的賦來表現,更因形式的限制而增加了難度。然而這篇賦卻能將錯綜複雜的歷史事件和衆多的人物組織在宏偉完整的藝術結構之中。它打破了大賦面面俱到、結構對稱的鋪敘方式,以庾信的家世和他在兩次大亂中的遭際作爲貫穿全篇的主線,嚴格按照歷史事件的先後順序安排段落章節。記敘史實則將重點放在對各類人物的評判上。因而既從整體上展示出動亂的時代氣氛,又在具體的史評中顯示了作者鮮明的愛憎褒貶。 在敘述中,作者以“春秋筆法”式的褒貶,對期間的賊子、亂臣、義士、良將等一一評價。在寫史中,作者表現出巨大的歷史感,甚至已經走出了個人的好惡,能夠比較客觀地品評和反思這段歷史。但是在恢弘的歷史鋪寫中,在個人的命運沉浮中,庾信還是困惑地把思索的結果歸於天意:“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在賦中,天意還通過一系列象徵性的物相表現出來:“魴魚赤尾,四郊多壘;殿狎江鷗,宮鳴野雉”(預示侯景之亂之始);“直虹貫壘,長星屬地”(平定侯景前的徵兆);“沴氣朝浮,妖精夜隕。赤鳥則三日夾日,蒼雲則七重圍軫”(預示梁運將終)。這表現了作者在巨大歷史變遷面前的惶惑,這種與作者的悲愴、憤慨、感嘆、痛惜等複雜感情結合在一起的歷史反思正是此賦的魅力所在。 《哀江南賦》內容相當豐富而深厚,它是作者對梁朝興亡的歷史總結,賦中對梁武帝建國以後所出現過的一段太平景象有簡單的藝術概括。“五十年來,江表無事”的描寫,基本上是符合事實的。但是在表面的太平景象背後,又潛伏着危急的暗流。庾信在賦中,還藝術地再現了侯景之亂的過程和這種大亂的種種生動畫面,鞭撻了賊臣侯景、蕭正德之流,同時也熱情地歌頌了在侯景之亂中爲國獻身的英雄們。臺城陷落之後,梁武帝和簡文帝均遇害,賦中對此表示了深沉的悼念。對於梁宗室子弟在國家危急之秋,不但不共同戮力王室、一心討伐侯景,反而兄弟之間自相殘殺,作者表示了極大的憤慨。對於梁元帝的自高自大、猜忌、狠毒,作者又進行了無情的批判。此賦反映的另一次戰亂是承聖年間的江陵之亂。西魏統治者攻陷江陵後,大肆屠殺,並將十萬臣民俘獲至長安。庾信十分沉痛地描繪了這次亡國慘禍,較真實地反映了十萬俘虜的血淚生活,還指出造成這次慘禍的原因。 此賦自始至終貫串着一個鮮明的主題,這就是作者的“鄉關之思”,其感情是真摯的。它凝聚着作者對故國君臣與人民在金陵、江陵兩次戰亂中被禍的哀傷,概括了江陵陷落後十萬俘虜的血淚生活,因此,這種“鄉關之思”不僅屬於作者個人所特有,而且是有一定的典型性和普遍意義的。 《哀江南賦》在文本形式上大量採用四六文寫成,使事用典繁多而精到、結構宏偉壯闊、語詞華麗優美、文辭情感濃厚、富有深重的歷史文化底蘊和“史詩”氣魄,是“駢儷之文”的典範。可以說,這是一篇極其優秀的賦,雖然不只是這篇賦成就了庾信,但它卻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庾信晚年賦作的最高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