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

jīn lǚ qū wáng fù jì rì yǒu gǎn

纳兰性德 納蘭性德

nà lán xìng dé · qīng

标签: 伤春傷春怀念懷念悼亡悼亡诗词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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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áiliǎngrénbáomìngzàiyuánqiānshèngyuèlíngfēng

qīnglèijǐnzhǐhuī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己。

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此恨何時已。

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

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

料也覺、人間無味。

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

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

我自中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

待結個、他生知己。

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裏。

清淚盡,紙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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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这愁绪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滴落在空空台阶上的细雨终于止住,夜晚如此清冷,正是适宜葬花的天气。你离我而去已整整三年,纵然是一场大梦,也早就应该醒来了。你一定是觉得人间没有趣味吧,不如泥土深处的黄泉,虽冷冷清清,但它能埋葬所有的愁怨。你倒是去了那清净之地,而我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约定,就这样被你抛弃。 如果可以寄书信到黄泉该多好,好让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样,是谁在身旁照顾你。夜深了,我仍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不忍再弹奏那哀怨凄婉的琴弦。让我们来生再结为知己吧,就怕真的有来生,我们两个仍然无法长相厮守。而今,我的泪水已经流尽,纸钱烧成灰,飘忽不定。這愁緒什麼時候纔是盡頭?滴落在空空臺階上的細雨終於止住,夜晚如此清冷,正是適宜葬花的天氣。你離我而去已整整三年,縱然是一場大夢,也早就應該醒來了。你一定是覺得人間沒有趣味吧,不如泥土深處的黃泉,雖冷冷清清,但它能埋葬所有的愁怨。你倒是去了那清淨之地,而我們生生世世不離不棄的約定,就這樣被你拋棄。 如果可以寄書信到黃泉該多好,好讓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怎樣,是誰在身旁照顧你。夜深了,我仍然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不忍再彈奏那哀怨悽婉的琴絃。讓我們來生再結爲知己吧,就怕真的有來生,我們兩個仍然無法長相廝守。而今,我的淚水已經流盡,紙錢燒成灰,飄忽不定。

注释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亦作曲牌名。一百十六字,前后片各六仄韵。 葬花天气:指春末落花时节,大致是农历五月,这里既表时令,又暗喻妻子之亡如花之凋谢。 夜台:指坟墓。 钗钿约:钗钿即“金钗”、“钿合”,女子饰物。暗指爱人间的盟誓。 重泉:即“黄泉”、“九泉”,指生死两隔。 双鱼:书信,典出古乐府。 湘弦:即湘灵鼓瑟之弦。传说舜之妃子溺湘水而亡,后为水神,古代诗词中常用琴瑟代指夫妻,这里指纳兰不忍再弹奏那哀怨凄婉的琴弦,否则会勾起悼亡的哀思。金縷曲:詞牌名。又名《賀新郎》《乳燕飛》,亦作曲牌名。一百十六字,前後片各六仄韻。 葬花天氣:指春末落花時節,大致是農曆五月,這裏既表時令,又暗喻妻子之亡如花之凋謝。 夜臺:指墳墓。 釵鈿約:釵鈿即“金釵”、“鈿合”,女子飾物。暗指愛人間的盟誓。 重泉:即“黃泉”、“九泉”,指生死兩隔。 雙魚:書信,典出古樂府。 湘弦:即湘靈鼓瑟之弦。傳說舜之妃子溺湘水而亡,後爲水神,古代詩詞中常用琴瑟代指夫妻,這裏指納蘭不忍再彈奏那哀怨悽婉的琴絃,否則會勾起悼亡的哀思。

赏析

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19岁的 纳兰性德 与17岁的卢氏成婚。纳兰卢氏父亲卢兴祖官至两广总督,是两省的最高军政长官,封疆大吏。有关卢氏的记述道“夫人生而婉,性本端庄,贞气天情,恭客礼典。明珰佩月,即如淑女之章,晓镜临春,自有夫人之法……幼承母训,娴彼七襄,长读父书,佐其四德”。从中可以知道卢氏是一个美丽端庄、有教养、有文化、三从四德的标准淑女。 纳兰性德成婚3年后,妻子卢氏因难产而亡,年仅21岁。生离的无奈已令词人哀愁,不期而至的死别就更令其肠断了,从此以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无论是亡妻的生辰、忌日,还是词人身在家园塞上,始终没有停止他的哀吟婉唱。 纳兰性德在卢氏亡后,词风也为之改变,悼念之作不止,哀吟之唱不绝。 作者:佚名 这,首词是作者悼亡词中的代表作。性德妻卢氏18岁于归,伉俪情深,惜三载而逝。“抗情尘表,则视若浮云;抚操闺中,则志存流水。于其殁也,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周笃文、冯统《纳兰成德妻卢氏墓志考略》,《词学》第四辑) 纳兰性德 悼亡词有四十首之多,皆血泪交溢,语痴入骨。此词尤称绝唱。词从空阶滴雨,仲夏葬花写来,引起伤春之感和悼亡之思;又以夜台幽远,音讯不通,以至来生难期,感情层层递进,最后万念俱灰。此生已矣,来世为期?全词虚实相间,实景与虚拟,所见与所思,糅合为一,历历往事与冥冥玄想密合无间,而联系这一切的,是痛觉“人间无味”的“知己”夫妇的真挚情怀,它能够穿越死生,跨越时空。 纳兰词“哀感顽艳”,“令人不能卒读”,于此可见一斑。 严迪昌点评:纳兰性德虚年三十二岁就去世,他赋悼亡之年是二十四岁,作这阕《金缕曲》是三年祭,再过五年他自己也“埋忧地下”。卢氏卒后,他实际上是“续弦”了的,但“他生知己”之愿,“人间无味”之感,几乎紧攫他最后十年左右的心脉。词人在《采桑子·塞上咏雪花》词中有“不是人间富贵花”之句,这一令人惊悚的心音,可说是不自在、不安宁的灵魂的集中发露。卢氏这位帏内红粉知己的逝去,加深着他对“人间”的厌弃和逆反感。三年祭的悼亡心曲的重心正落在“料也觉、人间无味”上。说“也觉”,是指亡妻认同自己的感受有共识,这绝对是“知己”感,从而益坚缘结“他生”的心愿。纳兰的苦心驱笔,思路从“梦”与“醒”的对应点的转化切入。三载魂杳,是“梦”还是“醒”?“是梦久应醒矣”!那么不是梦,他此去正是“醒”,是解脱,是也醒悟到“人间无味”。如此说来,活着的转是在“梦”中,逝去的倒是大清醒!痴语写到如此程度,只觉沉痛之极,也深刻之极。上片从“不及夜台”起转出对亡妻的怜爱,钗钿约抛,自怨怨人,乃痴苦莫名难解语。于是启起下片的心祭。“他生”“缘悭”句,语痴入骨,情伤肠断,超时空的血泪交溢的内心独白,诚属惊心动魄又令人不忍卒读。“清泪尽”时“纸灰起”,是否是亡妇“年年犹得向郎圆”的知己之心的暗示或显灵?嘉庆年间词人杨芳灿在《纳兰词序》中说:其词“韵淡疑仙,思幽近鬼”,这阕词可谓是后一句范本。所谓“思幽”,实系词人将追求与失落相交融而又毫不涂饰地痛楚抽理。(严迪昌编注《元明清词》,天地出版社1997年版,第188页) 王步高鉴赏:这是一首悼亡词,作于康熙十九年(1680)五月三十日,这一天是其妻卢氏死亡三周年的忌日。这时纳兰性德二十六岁。据徐干学所撰《纳兰君墓志铭》载,性德之“配卢氏,两广总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兴祖之女,赠淑人,先君卒。”据1977年出土的《皇清纳腊氏卢氏墓志铭》载:卢氏“年十八归……成德。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春秋二十有一,生一子海亮。”卢氏与纳兰性德结婚时,性德二十岁,婚后三年她便去世了,但其夫妻感情深厚,今存《饮水词》,悼亡之作便占很大篇幅。纳兰性德生长富贵之家,为承平少年,乌衣公子,丧妻使他尝到人生的苦涩。这首《金缕曲》是诸悼亡之作中的代表作。 词起得突兀:“此恨何时已?”此乃化用 李之仪 《卜算子》词“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成句,劈头一个反问,道出词人心中对卢氏之死深切绵长、无穷无尽的哀思。自卢氏死后,纳兰性德对她的思念一直没有停止。他既恨新婚三年竟成永诀,欢乐不终而哀思无限;又恨人天悬隔,相见无由,值此亡妇忌日,这种愁恨更有增无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句,更渲染出悼亡的环境氛围。“滴空阶”二句,化用 温庭筠 《更漏子》下阕词意,温词曰:“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能清晰听到夜雨停歇之后,残雨滴空阶之声的人,一定有着郁闷难排的心事,温飞卿是为离情所苦,纳兰容若则为丧妻之痛,死别之伤痛自然远过于生离,故其凄苦更甚。亡妇死于农历五月三十日,此时已是夏天,争奇斗艳的百花已大都凋谢,故称“葬花天气”。此处有两措辞当注意:其一明属夏夜,却称“寒更”,此非自然天气所致,乃寂寞凄凉之心境感受使然;其二是词人不谓“落花”,而称“葬花”,“葬”与“落”平仄相同自非韵律所限。人死方谓“葬”,用“葬”字则更切合卢氏之死,如春花一样美艳的娇妻,却如落花一样“零落成泥碾作尘”。如今之“葬花天气”,三年前却曾是“葬人”天气。妻死整整三年,仿佛大梦一场,但果真是梦也早该醒了。被噩耗震惊之人,常会在痛心疾首之余,对现实产生某种怀疑,希望自己是在梦境中。梦中的情景无论多么令人不快,梦醒则烟消云散。可是那有一梦三年的呢?惨痛的现实使词人不能不予以正视。妻子之死已无可怀疑,那是什么原因使她不留恋人间的生活弃我而去的呢?词人设想:“料也觉人间无味。”这句话给后世的读者留下耐人寻味的疑问。卢氏因何而死?为何她会觉得“人间无味”?为什么卢氏死后与她结婚仅三年的丈夫会留下如此之多的悼亡之作?而今日发掘出的卢氏墓志又是那样的小,(虽比较精致,却与她丞相的长媳身份不很相称?)“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二句承上句来,人间无味,倒不如一抔黄土,与人世隔开,虽觉冷清,却能将愁埋葬。夜台,即墓穴。埋愁地,亦指墓地。卢氏葬于玉河皂荚屯祖茔。“钗钿约,竟抛弃”二句,再从自身痛苦生发,谓你因觉人间无味而撒手归去,却不顾我俩当年白头到老的誓言,竟使我一人痛苦地生活在人间。古时夫妇常以钗钿作为定情之物,表示对爱情的忠诚。钗为古代妇女的首饰之一,乃双股笄,钿,即金花,为珠宝镶嵌的首饰,亦由两片合成。上片写词人对亡妇的深切怀念。过片则驰骋想象,设想卢氏死后的生活,使对死者的追念更深一层。 下片开头,词人期望能了解卢氏亡故以后的情况。这当然是以人死后精神不死,还有一个幽冥的阴间世界为前提的。此亦时代局限使然,也未尝不是词人的精诚所至,自然无可厚非。“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依?”“重泉”,即黄泉,九泉,俗称阴间。双鱼,指书信。古乐府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之诗,后世故以双鲤鱼指书信。倘能与九泉之下的亡妻通信,一定得问问她,这几年生活是苦是乐,他和谁人伴。此乃由生前之恩爱联想所及。词人在另两首题为《沁园春》的悼亡词中也说:“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倚斜阳。”又曰:“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由生前恩爱,而关心爱人死后的生活,钟爱之情,可谓深入骨髓。词人终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欲以重理湘琴消遣,又不忍听这琴声,因为这是亡妻的遗物,睹物思人,只会起到“举杯消愁”“抽刀断水”的作用,而于事无补。湘弦,原指湘妃之琴。 顾贞观 有和性德《采桑子》云:“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孤负新凉,淡月疏棂梦一场。”由此可以看出卢氏在日,夫妇常在东厢理琴。理琴,即弹琴。捎信既难达,弹琴又不忍,词人只好盼望来生仍能与她结为知己。据叶舒崇所撰卢氏墓志,性德于其妻死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词人不仅把卢氏当作亲人,也当成挚友,在封建婚姻制度下,这是极难得的。词人欲“结个他生知己”的愿望,仍怕不能实现:“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词人甚至担心两人依旧薄命,来生的夫妻仍不能长久。缘悭,指缘份少;剩月零风,好景不长之意。读词至此,不能不使人潸然泪下。新婚三年,便生死睽隔,已足以使人痛断肝肠,而期望来生也不可得,这个现实不是太残酷了吗?在封建制度下,婚姻不以爱情为基础,故很少美满的,难得一两对恩爱夫妻,也往往被天灾人祸所拆散。许多痴情男女,只得以死殉情,以期能鬼魂相依。词人期望来生再结知己,已是进了一步。但又自知无望,故结尾“清泪尽,纸灰起”二句,格外凄绝。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19歲的 納蘭性德 與17歲的盧氏成婚。納蘭盧氏父親盧興祖官至兩廣總督,是兩省的最高軍政長官,封疆大吏。有關盧氏的記述道“夫人生而婉,性本端莊,貞氣天情,恭客禮典。明璫佩月,即如淑女之章,曉鏡臨春,自有夫人之法……幼承母訓,嫺彼七襄,長讀父書,佐其四德”。從中可以知道盧氏是一個美麗端莊、有教養、有文化、三從四德的標準淑女。 納蘭性德成婚3年後,妻子盧氏因難產而亡,年僅21歲。生離的無奈已令詞人哀愁,不期而至的死別就更令其腸斷了,從此以後,“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無論是亡妻的生辰、忌日,還是詞人身在家園塞上,始終沒有停止他的哀吟婉唱。 納蘭性德在盧氏亡後,詞風也爲之改變,悼念之作不止,哀吟之唱不絕。 作者:佚名 這,首詞是作者悼亡詞中的代表作。性德妻盧氏18歲于歸,伉儷情深,惜三載而逝。“抗情塵表,則視若浮雲;撫操閨中,則志存流水。於其歿也,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周篤文、馮統《納蘭成德妻盧氏墓誌考略》,《詞學》第四輯) 納蘭性德 悼亡詞有四十首之多,皆血淚交溢,語癡入骨。此詞尤稱絕唱。詞從空階滴雨,仲夏葬花寫來,引起傷春之感和悼亡之思;又以夜臺幽遠,音訊不通,以至來生難期,感情層層遞進,最後萬念俱灰。此生已矣,來世爲期?全詞虛實相間,實景與虛擬,所見與所思,糅合爲一,歷歷往事與冥冥玄想密合無間,而聯繫這一切的,是痛覺“人間無味”的“知己”夫婦的真摯情懷,它能夠穿越死生,跨越時空。 納蘭詞“哀感頑豔”,“令人不能卒讀”,於此可見一斑。 嚴迪昌點評:納蘭性德虛年三十二歲就去世,他賦悼亡之年是二十四歲,作這闋《金縷曲》是三年祭,再過五年他自己也“埋憂地下”。盧氏卒後,他實際上是“續絃”了的,但“他生知己”之願,“人間無味”之感,幾乎緊攫他最後十年左右的心脈。詞人在《採桑子·塞上詠雪花》詞中有“不是人間富貴花”之句,這一令人驚悚的心音,可說是不自在、不安寧的靈魂的集中發露。盧氏這位幃內紅粉知己的逝去,加深着他對“人間”的厭棄和逆反感。三年祭的悼亡心曲的重心正落在“料也覺、人間無味”上。說“也覺”,是指亡妻認同自己的感受有共識,這絕對是“知己”感,從而益堅緣結“他生”的心願。納蘭的苦心驅筆,思路從“夢”與“醒”的對應點的轉化切入。三載魂杳,是“夢”還是“醒”?“是夢久應醒矣”!那麼不是夢,他此去正是“醒”,是解脫,是也醒悟到“人間無味”。如此說來,活着的轉是在“夢”中,逝去的倒是大清醒!癡語寫到如此程度,只覺沉痛之極,也深刻之極。上片從“不及夜臺”起轉出對亡妻的憐愛,釵鈿約拋,自怨怨人,乃癡苦莫名難解語。於是啓起下片的心祭。“他生”“緣慳”句,語癡入骨,情傷腸斷,超時空的血淚交溢的內心獨白,誠屬驚心動魄又令人不忍卒讀。“清淚盡”時“紙灰起”,是否是亡婦“年年猶得向郎圓”的知己之心的暗示或顯靈?嘉慶年間詞人楊芳燦在《納蘭詞序》中說:其詞“韻淡疑仙,思幽近鬼”,這闋詞可謂是後一句範本。所謂“思幽”,實系詞人將追求與失落相交融而又毫不塗飾地痛楚抽理。(嚴迪昌編注《元明清詞》,天地出版社1997年版,第188頁) 王步高鑑賞:這是一首悼亡詞,作於康熙十九年(1680)五月三十日,這一天是其妻盧氏死亡三週年的忌日。這時納蘭性德二十六歲。據徐幹學所撰《納蘭君墓誌銘》載,性德之“配盧氏,兩廣總督、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興祖之女,贈淑人,先君卒。”據1977年出土的《皇清納臘氏盧氏墓誌銘》載:盧氏“年十八歸……成德。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春秋二十有一,生一子海亮。”盧氏與納蘭性德結婚時,性德二十歲,婚後三年她便去世了,但其夫妻感情深厚,今存《飲水詞》,悼亡之作便佔很大篇幅。納蘭性德生長富貴之家,爲承平少年,烏衣公子,喪妻使他嚐到人生的苦澀。這首《金縷曲》是諸悼亡之作中的代表作。 詞起得突兀:“此恨何時已?”此乃化用 李之儀 《卜算子》詞“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成句,劈頭一個反問,道出詞人心中對盧氏之死深切綿長、無窮無盡的哀思。自盧氏死後,納蘭性德對她的思念一直沒有停止。他既恨新婚三年竟成永訣,歡樂不終而哀思無限;又恨人天懸隔,相見無由,值此亡婦忌日,這種愁恨更有增無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句,更渲染出悼亡的環境氛圍。“滴空階”二句,化用 溫庭筠 《更漏子》下闋詞意,溫詞曰:“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能清晰聽到夜雨停歇之後,殘雨滴空階之聲的人,一定有着鬱悶難排的心事,溫飛卿是爲離情所苦,納蘭容若則爲喪妻之痛,死別之傷痛自然遠過於生離,故其悽苦更甚。亡婦死於農曆五月三十日,此時已是夏天,爭奇鬥豔的百花已大都凋謝,故稱“葬花天氣”。此處有兩措辭當注意:其一明屬夏夜,卻稱“寒更”,此非自然天氣所致,乃寂寞淒涼之心境感受使然;其二是詞人不謂“落花”,而稱“葬花”,“葬”與“落”平仄相同自非韻律所限。人死方謂“葬”,用“葬”字則更切合盧氏之死,如春花一樣美豔的嬌妻,卻如落花一樣“零落成泥碾作塵”。如今之“葬花天氣”,三年前卻曾是“葬人”天氣。妻死整整三年,彷彿大夢一場,但果真是夢也早該醒了。被噩耗震驚之人,常會在痛心疾首之餘,對現實產生某種懷疑,希望自己是在夢境中。夢中的情景無論多麼令人不快,夢醒則煙消雲散。可是那有一夢三年的呢?慘痛的現實使詞人不能不予以正視。妻子之死已無可懷疑,那是什麼原因使她不留戀人間的生活棄我而去的呢?詞人設想:“料也覺人間無味。”這句話給後世的讀者留下耐人尋味的疑問。盧氏因何而死?爲何她會覺得“人間無味”?爲什麼盧氏死後與她結婚僅三年的丈夫會留下如此之多的悼亡之作?而今日發掘出的盧氏墓誌又是那樣的小,(雖比較精緻,卻與她丞相的長媳身份不很相稱?)“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二句承上句來,人間無味,倒不如一抔黃土,與人世隔開,雖覺冷清,卻能將愁埋葬。夜臺,即墓穴。埋愁地,亦指墓地。盧氏葬於玉河皂莢屯祖塋。“釵鈿約,竟拋棄”二句,再從自身痛苦生髮,謂你因覺人間無味而撒手歸去,卻不顧我倆當年白頭到老的誓言,竟使我一人痛苦地生活在人間。古時夫婦常以釵鈿作爲定情之物,表示對愛情的忠誠。釵爲古代婦女的首飾之一,乃雙股笄,鈿,即金花,爲珠寶鑲嵌的首飾,亦由兩片合成。上片寫詞人對亡婦的深切懷念。過片則馳騁想象,設想盧氏死後的生活,使對死者的追念更深一層。 下片開頭,詞人期望能瞭解盧氏亡故以後的情況。這當然是以人死後精神不死,還有一個幽冥的陰間世界爲前提的。此亦時代侷限使然,也未嘗不是詞人的精誠所至,自然無可厚非。“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依?”“重泉”,即黃泉,九泉,俗稱陰間。雙魚,指書信。古樂府有“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之詩,後世故以雙鯉魚指書信。倘能與九泉之下的亡妻通信,一定得問問她,這幾年生活是苦是樂,他和誰人伴。此乃由生前之恩愛聯想所及。詞人在另兩首題爲《沁園春》的悼亡詞中也說:“記繡榻閒時,並吹紅雨;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又曰:“最憶相看,嬌訛道字,手剪銀燈自潑茶。”由生前恩愛,而關心愛人死後的生活,鍾愛之情,可謂深入骨髓。詞人終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欲以重理湘琴消遣,又不忍聽這琴聲,因爲這是亡妻的遺物,睹物思人,只會起到“舉杯消愁”“抽刀斷水”的作用,而於事無補。湘弦,原指湘妃之琴。 顧貞觀 有和性德《採桑子》雲:“分明抹麗開時候,琴靜東廂,……孤負新涼,淡月疏欞夢一場。”由此可以看出盧氏在日,夫婦常在東廂理琴。理琴,即彈琴。捎信既難達,彈琴又不忍,詞人只好盼望來生仍能與她結爲知己。據葉舒崇所撰盧氏墓誌,性德於其妻死後,“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詞人不僅把盧氏當作親人,也當成摯友,在封建婚姻制度下,這是極難得的。詞人慾“結個他生知己”的願望,仍怕不能實現:“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裏。”詞人甚至擔心兩人依舊薄命,來生的夫妻仍不能長久。緣慳,指緣份少;剩月零風,好景不長之意。讀詞至此,不能不使人潸然淚下。新婚三年,便生死睽隔,已足以使人痛斷肝腸,而期望來生也不可得,這個現實不是太殘酷了嗎?在封建制度下,婚姻不以愛情爲基礎,故很少美滿的,難得一兩對恩愛夫妻,也往往被天災人禍所拆散。許多癡情男女,只得以死殉情,以期能鬼魂相依。詞人期望來生再結知己,已是進了一步。但又自知無望,故結尾“清淚盡,紙灰起”二句,格外悽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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