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录后序 金石錄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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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 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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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ǒzhōngshǐzhěwèihòushìhǎozhězhījièyún

shàoxīngèrniánxuánsuìzhuàngyuèshuòjiǎyínānshì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

赵侯德父所著书也。

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

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

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

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

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

赵、李族寒,素贫俭。

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

日就月将,渐益堆积。

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

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

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

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

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

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

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

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

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

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

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甘心老是乡矣。

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

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

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

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憟。

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

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

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

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

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

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

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

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

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冀望来春再备船载之。

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

已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

夏五月,至池阳。

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

遂驻家池阳,独赴召。

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

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

”戟手遥应曰:“从众。

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

”遂驰马去。

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

至行在,病痁。

七月末,书报卧病。

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

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

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

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盲。

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

八月十八日,遂不起。

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

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

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

余又大病,仅存喘息。

事势日迫。

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

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

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

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

到台,台守已遁。

之剡,出陆,又弃衣被。

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

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

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

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

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

或传亦有密论列者。

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走外廷投进。

到越,已移幸四明。

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

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

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

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

常在卧塌下,手自开阖。

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

忽一夕;

穴壁负五簏去。

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

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

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

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

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

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帙,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

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

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

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

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

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

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

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

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

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矣!

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

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右金石錄三十卷者何?

趙侯德父所著書也。

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鍾、鼎、甗、鬲、盤、彝、尊、敦之款識,豐碑、大碣,顯人、晦士之事蹟,凡見於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僞謬,去取褒貶,上足以合聖人之道,下足以訂史氏之失者,皆載之,可謂多矣。

嗚呼,自王播、元載之禍,書畫與胡椒無異;

長輿、元凱之病,錢癖與傳癖何殊。

名雖不同,其惑一也。

餘建中辛巳,始歸趙氏。

時先君作禮部員外郎,丞相時作吏部侍郎。

侯年二十一,在太學作學生。

趙、李族寒,素貧儉。

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

後二年,出仕宦,便有飯蔬衣練,窮遐方絕域,盡天下古文奇字之志。

日就月將,漸益堆積。

丞相居政府,親舊或在館閣,多有亡詩、逸史,魯壁、汲冢所未見之書,遂力傳寫,浸覺有味,不能自已。

後或見古今名人書畫,一代奇器,亦復脫衣市易。

嘗記崇寧間,有人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

當時雖貴家子弟,求二十萬錢,豈易得耶。

留信宿,計無所出而還之。

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

後屏居鄉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餘。

連守兩郡,竭其俸入,以事鉛槧。

每獲一書,即同共勘校,整集籤題。

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爲率。

故能紙札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

餘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爲飲茶先後。

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

甘心老是鄉矣。

故雖處憂患困窮,而志不屈。

收書既成,歸來堂起書庫,大櫥簿甲乙,置書冊。

如要講讀,即請鑰上簿,關出卷帙。

或少損污,必懲責揩完塗改,不復向時之坦夷也。

是欲求適意,而反取憀憟。

餘性不耐,始謀食去重肉,衣去重採,首無明珠、翠羽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

遇書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訛謬者,輒市之,儲作副本。

自來家傳周易、左氏傳,故兩家者流,文字最備。

於是几案羅列,枕蓆枕藉,意會心謀,目往神授,樂在聲色狗馬之上。

至靖康丙午歲,侯守淄川,聞金寇犯京師,四顧茫然,盈箱溢篋,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爲己物矣。

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喪南來。

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

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

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

青州故第,尚鎖書冊什物,用屋十餘間,冀望來春再備船載之。

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謂十餘屋者,已皆爲煨燼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復知建康府。

已酉春三月罷,具舟上蕪湖,入姑孰,將卜居贛水上。

夏五月,至池陽。

被旨知湖州,過闕上殿。

遂駐家池陽,獨赴召。

六月十三日,始負擔,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望舟中告別。

餘意甚惡,呼曰:“如傳聞城中緩急,奈何?

”戟手遙應曰:“從衆。

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

”遂馳馬去。

途中奔馳,冒大暑,感疾。

至行在,病痁。

七月末,書報臥病。

餘驚怛,念侯性素急,奈何。

病痁或熱,必服寒藥,疾可憂。

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

比至,果大服柴胡、黃芩藥,瘧且痢,病危在膏盲。

餘悲泣,倉皇不忍問後事。

八月十八日,遂不起。

取筆作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

葬畢,餘無所之。

朝廷已分遣六宮,又傳江當禁渡。

時猶有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長物稱是。

餘又大病,僅存喘息。

事勢日迫。

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從衛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

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盡委棄。

所謂連艫渡江之書,又散爲雲煙矣。

獨餘少輕小卷軸書帖、寫本李、杜、韓、柳集,《世說》、《鹽鐵論》,漢唐石刻副本數十軸,三代鼎鼐十數事,南唐寫本書數篋,偶病中把玩,搬在臥內者,巋然獨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虜勢叵測,有弟迒任敕局刪定官,遂往依之。

到臺,臺守已遁。

之剡,出陸,又棄衣被。

走黃岩,僱舟入海,奔行朝,時駐蹕章安,從御舟海道之溫,又之越。

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

紹興辛亥春三月,復赴越,壬子,又赴杭。

先侯疾亟時,有張飛卿學士,攜玉壺過,視侯,便攜去,其實珉也。

不知何人傳道,遂妄言有頒金之語。

或傳亦有密論列者。

餘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盡將家中所有銅器等物,欲走外廷投進。

到越,已移幸四明。

不敢留家中,並寫本書寄剡。

後官軍收叛卒,取去,聞盡入故李將軍家。

所謂巋然獨存者,無慮十去五六矣。

惟有書畫硯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

常在臥塌下,手自開闔。

在會稽,卜居土民鍾氏舍。

忽一夕;

穴壁負五簏去。

餘悲慟不已,重立賞收贖。

後二日,鄰人鍾復皓出十八軸求賞,故知其盜不遠矣。

萬計求之,其餘遂不可出。

今知盡爲吳說運使賤價得之。

所謂巋然獨存者,乃十去其七八。

所有一二殘零不成部帙書冊,三數種平平書帙,猶復愛惜如護頭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閱此書,如見故人。

因憶侯在東萊靜治堂,裝卷初就,芸籤縹帶,束十卷作一帙。

每日晚吏散,輒校勘二卷,跋題一卷。

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卷耳。

今手澤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蕭繹江陵陷沒,不惜國亡,而毀裂書畫。

楊廣江都傾覆,不悲身死,而復取圖書。

豈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歟。

或者天意以餘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

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耶。

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

嗚呼,餘自少陸機作賦之二年,至過蘧瑗知非之兩歲,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矣!

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

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爲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雲。

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甲寅,易安室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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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金石录》三十多卷是谁的著作呢?是先夫郡候赵德甫所撰的(注:宋代称知州为候)。内容远至自夏、商、周,近至不远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凡是铸在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上的铭记,以及刻在长方形石碑和圆形碑上的知名人物和山林隐士的事迹,只要是刻在这些金石之物上的文字共整理了二千卷,全都校正了谬误,进行了汰选和品评,所有的都符合圣人的道德标准,还能够帮助史官修订失误,这里都记载了,可以称得上内容丰富了! 呜呼!自从唐代的王播(原文:王播,但应该是王涯,是李清照记录错误。)与元载遭到杀身之祸以后,书画跟胡椒都是他们取杀身之祸的原凶;而和峤、杜预所患的“病”,一个是贪财病、一个是《左传》病,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听起来不相同,但痴迷其中都是一样的。 我在建中靖国元年(注:宋徽宗年号,即公元1101年),出嫁从此属赵氏的人。当时先父是礼部员外郎,明诚的父亲是礼部侍郎。丈夫赵明诚年方二十一岁,正在太学当学生。赵、李两家本是寒门,向来清贫俭朴。每月初一、十五,明诚都请假出去,把衣服押在当铺里,取五百铜钱,走进大相国寺,购买碑文和果实。两人对着买回来的碑文一起欣赏着,反复研究,自认为夫妻二人像远古时代葛天氏的臣民那样自由和快乐。两年以后,明诚出仕做官,便立下即使节衣缩食,要走遍四方,把天下的古文奇字全部搜集起来的志愿。日积月累,碑文也越积越多。因为赵明诚的父亲在政府工作,其中还亲戚和老朋友掌管国家图书和编修史志,常常可以看到像《诗经》以外的佚诗、正史以外的逸史,以及从鲁国孔子旧壁中、汲郡魏安厘王墓中发掘出来的古文经传和竹简文字,于是就尽力抄写,渐渐感到趣味无穷,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从那以后如果看到古今名人的书画和夏、商、周三代的奇器,也还是脱下衣服去当了也要把它买下来。曾记得崇宁年间,有一个人拿来一幅徐熙所画的《牡丹图》,要价二十万钱才肯卖。当时即使官宦子弟,但要筹备二十万铜钱,谈何容易啊!夫妻二人把玩了它两夜,想尽办法也筹不到钱,只有还给了卖家。夫妇二人互叹可惜,为此不开心了好几天。 后来明诚罢官,带我回青州故乡闲居了十年。夫妇勤俭持家,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明诚复官后,又接连做了莱州和淄州的知州,把他的全部俸禄拿出来,从事书籍的校勘、刻写。每得一本书,我们就一起校勘,整理成类,题上书名。得到书画和彝、鼎古玩,也摩挲把玩或摊开来欣赏,指出存在的不足。每次等到蜡烛为烧完才去睡觉。因此所收藏的古籍,在精致和完整上超过许多收藏家。我天性博闻强记,每次吃完饭,和明诚坐在归来堂上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一典故出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二人以猜中与否来定胜负,然后以胜负作为饮茶的先后。猜中了的便举杯大笑,常常把茶不小心倒在胸前衣襟上,反而饮不到一口。真愿意这样过一辈子!虽然生活不是很富裕中,但理想从没有被忘记。收集的书籍达到了要求,就在归来堂中建起书库,把大橱编上了甲乙丙丁的号码,中间放上书册。如需讲读,就拿来钥匙开橱,在簿子上登记,然后取出所要的书籍。如果谁把书籍损坏或弄脏了一点,定要责令此人揩干净涂改正确,改掉以前那种随便很不在意书籍的作风。所以想求得舒心反而心生不安。我性子实在忍耐不住,就想办法不吃第二道荤菜,不穿第二件绣有文彩的衣裳,头上没有明珠翡翠的首饰,室内没有镀金刺绣的家具。节省下来的钱遇到想要的书籍,只要字不残缺、正规版本,就马上买下,储存起来作为副本。向来家传的《周易》和《左传》,原有两个版本源流,文字最为完备。于是罗列在几案上,堆积在枕席间,我们意会心谋,目往神授,这种乐趣远远超过那些追逐歌舞女色斗狗走马的低级趣味的人。 到了钦宗靖康元年,明诚做了淄州知州,听说金军进犯京师汴梁,一时间很茫然,满箱满笼的书籍,即恋恋不舍,又怅惘不已,心知这些东西必将不为己有了。高宗建炎元年三月间,我的婆婆太夫人郭氏死于建康,明诚到南边奔丧。所有的物品不能全部载去,便先把书籍中重而且大的印本去掉,又把藏画中重复的几幅去掉,再把古器中没有款识的去掉。后来又去掉书籍中的国子监刻本、画卷中的平平之作及古器中又重又大的几件。经多次削减,还装了十五车书籍。到了海州,雇了好几艘船渡过淮河,又渡过长江,到达建康。这时青州老家,还锁着书册什物,占用了十多间房屋,希望来春再备船把它装走。到了十二月,金兵攻下青州,这十几屋东西,一下子化为灰烬了。 高宗建炎二年秋九月,明诚夺情被任命为建康府知府,三年春三月罢官,搭船上芜湖。到了当涂,打算在赣江一带找个住处。夏五月,到贵池,皇帝有旨任命他为湖州知州,需上殿朝见。于是我们把家暂时安置在贵池,他一人奉旨入朝。六月十三日,开始挑起行李,舍舟登岸。他穿着一身夏布衣服,翻起覆在前额的头巾,坐在岸上,精神如虎,明亮的目光直向人射来,向船上告别。此刻我的情绪很不好,大喊道:“假如听说城里局势紧急,怎么办呀?”他伸出两个手指,远远地答应道:“跟随众人吧。实在万不得已,先丢掉包裹箱笼,再丢掉衣服被褥,再丢掉书册卷轴,再丢掉古董,只是那些宗庙祭器和礼乐之器,必须抱着背着,与自身共存亡,别忘了!”说罢策马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奔驰,冒着炎暑,感染成疾。到达皇帝驻跸的建康,患了疟疾。七月底,有信到家,说是病倒了。我又惊又怕,想到明诚向来性子很急,无奈生了疟疾,有时发烧起来,他一定会服凉药,病就令人担忧了。于是我乘船东下,一昼夜赶了三百里。到达以后,方知他果然服了大量的柴胡、黄芩等凉药,疟疾加上痢疾,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我不禁悲伤地流泪,不忍心问及后事。八月十八日,他便不再起来,取笔做诗,绝笔而终,此外更没有“分香卖屦”之类的遗嘱。 把他安葬完毕,我茫茫然不知到什么地方是好。建炎三年七月,皇上把后宫的嫔妃全部分散出去,又听说长江就要禁渡。当时家里还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所有的器皿、被褥,可以供百人所用;其他物品,数量与此相当。我又生了一场大病,只剩下一口气。时局越来越紧张,想到明诚有个做兵部侍郎的妹婿,此刻正作后宫的护卫在南昌。我马上派两个老管家,先将行李分批送到他那里去。谁知到了冬十二月,金人又攻下南昌,于是这些东西便全数失去。所谓一艘接着一艘运过长江的书籍,又象云烟一般消失了,只剩下少数分量轻、体积小的卷轴书帖,以及写本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的诗文集,《世说新语》,《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几件,南唐写本书几箱。偶尔病中欣赏,把它们搬在卧室之内,这些可谓岿然独存的了。 长江上游既不能去,加之敌人的动态难以预料,我有个兄弟叫李迒,在朝任勅局删定官,便去投靠他。我赶到台州,台州太守已经逃走;回头到剡县,出睦州,又丢掉衣被急奔黄岩,雇船入海,追随出行中的朝廷。这时高宗皇帝正驻跸在台州的章安镇。于是我跟随御舟从海道往温州,又往越州。建炎四年十二月,皇上有旨命郎官以下官吏分散出去,我就到了衢州。绍兴元年春三月,复赴越州;二年,又到杭州。 先夫病重时,有一个张飞卿学士,带着玉壶来看望他,随即携去,其实那是用一块形状似玉的美石雕成的。不知是谁传出去,于是谣言中便有分赐金人的话语。还传说有人暗中上表,进行检举和弹劾。事涉通敌之嫌,我非常惶惧恐怖,不敢讲话,也不敢就此算了,把家里所有的青铜器等古物全部拿出来,准备向掌管国家符宝的外庭投进。我赶到越州,皇上已驾幸四明。我不敢把东西留在身边,连写本书一起寄放在剡县。后来官军搜捕叛逃的士兵时把它取去,听说全部归入前李将军家中。所谓“岿然独存”的东西,无疑又去掉十分之五六了。惟有书画砚墨,还剩下五六筐,再也舍不得放在别处,常常藏在床榻下,亲手保管。在越州时,我借居在当地居民钟氏家里。冷不防一天夜里,有人掘壁洞背了五筐去。我伤心极了,决心重金悬赏收赎回来。过了两天,邻人钟复皓拿出十八轴书画来求赏,因此知道那盗贼离我不远了。我千方百计求他,其余的东西再也不肯拿出来。今天我才知道被福建转运判官吴说贱价买去了。所谓“岿然独存”的东西,这时已去掉十分之七八。剩下一二件残余零碎的,有不成部帙的书册三五种。平平庸庸的书帖,我还象保护头脑和眼珠一样爱惜它,多么愚蠢呀! 今天无意之中翻阅这本《金石录》,好像见到了死去的亲人。因此又想起明诚在莱州静治堂上,把它刚刚装订成册,插以芸签,束以缥带,每十卷作一帙。每天晚上属吏散了,他便校勘两卷,题跋一卷。这二千卷中,有题跋的就有五百零二卷啊。如今他的手迹还象新的一样,可是墓前的树木已能两手合抱了。悲伤啊! 从前梁元帝萧绎当都城江陵陷落的时候,他不去痛惜国家的灭亡,而去焚毁十四万册图书;隋炀帝杨广在江都遭到覆灭,不以身死为可悲,反而在死后把唐人载去的图书重新夺回来。难道人性之所专注的东西,能够逾越生死而念念不忘吗?或者天意认为我资质菲薄,不足以享有这些珍奇的物件吗?抑或明诚死而有知,对这些东西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吗?为什么得来非常艰难而失去又是如此容易啊! 唉!陆机二十作《文赋》,我在比他小两岁的时候嫁到赵家;蘧瑗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岁之非,如今我已比他大两岁:在这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啊!然而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这是人间的常理。有人丢了弓,总有人得到弓,又何必计较。因此我以区区之心记述这本书的始末,也想为后世好古博雅之士留下一点鉴戒。 绍兴二年,太岁在壬,八月初一甲寅,易安室题。《金石錄》三十多卷是誰的著作呢?是先夫郡候趙德甫所撰的(注:宋代稱知州爲候)。內容遠至自夏、商、周,近至不遠的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凡是鑄在鍾、鼎、甗、鬲、盤、彝、尊、敦上的銘記,以及刻在長方形石碑和圓形碑上的知名人物和山林隱士的事蹟,只要是刻在這些金石之物上的文字共整理了二千卷,全都校正了謬誤,進行了汰選和品評,所有的都符合聖人的道德標準,還能夠幫助史官修訂失誤,這裏都記載了,可以稱得上內容豐富了! 嗚呼!自從唐代的王播(原文:王播,但應該是王涯,是李清照記錄錯誤。)與元載遭到殺身之禍以後,書畫跟胡椒都是他們取殺身之禍的原兇;而和嶠、杜預所患的“病”,一個是貪財病、一個是《左傳》病,其實也沒有什麼區別。聽起來不相同,但癡迷其中都是一樣的。 我在建中靖國元年(注:宋徽宗年號,即公元1101年),出嫁從此屬趙氏的人。當時先父是禮部員外郎,明誠的父親是禮部侍郎。丈夫趙明誠年方二十一歲,正在太學當學生。趙、李兩家本是寒門,向來清貧儉樸。每月初一、十五,明誠都請假出去,把衣服押在當鋪裏,取五百銅錢,走進大相國寺,購買碑文和果實。兩人對着買回來的碑文一起欣賞着,反覆研究,自認爲夫妻二人像遠古時代葛天氏的臣民那樣自由和快樂。兩年以後,明誠出仕做官,便立下即使節衣縮食,要走遍四方,把天下的古文奇字全部蒐集起來的志願。日積月累,碑文也越積越多。因爲趙明誠的父親在政府工作,其中還親戚和老朋友掌管國家圖書和編修史志,常常可以看到像《詩經》以外的佚詩、正史以外的逸史,以及從魯國孔子舊壁中、汲郡魏安厘王墓中發掘出來的古文經傳和竹簡文字,於是就盡力抄寫,漸漸感到趣味無窮,到了難以自控的地步。從那以後如果看到古今名人的書畫和夏、商、週三代的奇器,也還是脫下衣服去當了也要把它買下來。曾記得崇寧年間,有一個人拿來一幅徐熙所畫的《牡丹圖》,要價二十萬錢才肯賣。當時即使官宦子弟,但要籌備二十萬銅錢,談何容易啊!夫妻二人把玩了它兩夜,想盡辦法也籌不到錢,只有還給了賣家。夫婦二人互嘆可惜,爲此不開心了好幾天。 後來明誠罷官,帶我回青州故鄉閒居了十年。夫婦勤儉持家,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明誠復官後,又接連做了萊州和淄州的知州,把他的全部俸祿拿出來,從事書籍的校勘、刻寫。每得一本書,我們就一起校勘,整理成類,題上書名。得到書畫和彝、鼎古玩,也摩挲把玩或攤開來欣賞,指出存在的不足。每次等到蠟燭爲燒完纔去睡覺。因此所收藏的古籍,在精緻和完整上超過許多收藏家。我天性博聞強記,每次喫完飯,和明誠坐在歸來堂上烹茶,指着堆積的書史,說某一典故出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二人以猜中與否來定勝負,然後以勝負作爲飲茶的先後。猜中了的便舉杯大笑,常常把茶不小心倒在胸前衣襟上,反而飲不到一口。真願意這樣過一輩子!雖然生活不是很富裕中,但理想從沒有被忘記。收集的書籍達到了要求,就在歸來堂中建起書庫,把大櫥編上了甲乙丙丁的號碼,中間放上書冊。如需講讀,就拿來鑰匙開櫥,在簿子上登記,然後取出所要的書籍。如果誰把書籍損壞或弄髒了一點,定要責令此人揩乾淨塗改正確,改掉以前那種隨便很不在意書籍的作風。所以想求得舒心反而心生不安。我性子實在忍耐不住,就想辦法不喫第二道葷菜,不穿第二件繡有文彩的衣裳,頭上沒有明珠翡翠的首飾,室內沒有鍍金刺繡的傢俱。節省下來的錢遇到想要的書籍,只要字不殘缺、正規版本,就馬上買下,儲存起來作爲副本。向來家傳的《周易》和《左傳》,原有兩個版本源流,文字最爲完備。於是羅列在几案上,堆積在枕蓆間,我們意會心謀,目往神授,這種樂趣遠遠超過那些追逐歌舞女色鬥狗走馬的低級趣味的人。 到了欽宗靖康元年,明誠做了淄州知州,聽說金軍進犯京師汴梁,一時間很茫然,滿箱滿籠的書籍,即戀戀不捨,又悵惘不已,心知這些東西必將不爲己有了。高宗建炎元年三月間,我的婆婆太夫人郭氏死於建康,明誠到南邊奔喪。所有的物品不能全部載去,便先把書籍中重而且大的印本去掉,又把藏畫中重複的幾幅去掉,再把古器中沒有款識的去掉。後來又去掉書籍中的國子監刻本、畫卷中的平平之作及古器中又重又大的幾件。經多次削減,還裝了十五車書籍。到了海州,僱了好幾艘船渡過淮河,又渡過長江,到達建康。這時青州老家,還鎖着書冊什物,佔用了十多間房屋,希望來春再備船把它裝走。到了十二月,金兵攻下青州,這十幾屋東西,一下子化爲灰燼了。 高宗建炎二年秋九月,明誠奪情被任命爲建康府知府,三年春三月罷官,搭船上蕪湖。到了當塗,打算在贛江一帶找個住處。夏五月,到貴池,皇帝有旨任命他爲湖州知州,需上殿朝見。於是我們把家暫時安置在貴池,他一人奉旨入朝。六月十三日,開始挑起行李,舍舟登岸。他穿着一身夏布衣服,翻起覆在前額的頭巾,坐在岸上,精神如虎,明亮的目光直向人射來,向船上告別。此刻我的情緒很不好,大喊道:“假如聽說城裏局勢緊急,怎麼辦呀?”他伸出兩個手指,遠遠地答應道:“跟隨衆人吧。實在萬不得已,先丟掉包裹箱籠,再丟掉衣服被褥,再丟掉書冊卷軸,再丟掉古董,只是那些宗廟祭器和禮樂之器,必須抱着揹着,與自身共存亡,別忘了!”說罷策馬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奔馳,冒着炎暑,感染成疾。到達皇帝駐蹕的建康,患了瘧疾。七月底,有信到家,說是病倒了。我又驚又怕,想到明誠向來性子很急,無奈生了瘧疾,有時發燒起來,他一定會服涼藥,病就令人擔憂了。於是我乘船東下,一晝夜趕了三百里。到達以後,方知他果然服了大量的柴胡、黃芩等涼藥,瘧疾加上痢疾,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我不禁悲傷地流淚,不忍心問及後事。八月十八日,他便不再起來,取筆做詩,絕筆而終,此外更沒有“分香賣屨”之類的遺囑。 把他安葬完畢,我茫茫然不知到什麼地方是好。建炎三年七月,皇上把後宮的嬪妃全部分散出去,又聽說長江就要禁渡。當時家裏還有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所有的器皿、被褥,可以供百人所用;其他物品,數量與此相當。我又生了一場大病,只剩下一口氣。時局越來越緊張,想到明誠有個做兵部侍郎的妹婿,此刻正作後宮的護衛在南昌。我馬上派兩個老管家,先將行李分批送到他那裏去。誰知到了冬十二月,金人又攻下南昌,於是這些東西便全數失去。所謂一艘接着一艘運過長江的書籍,又象雲煙一般消失了,只剩下少數分量輕、體積小的卷軸書帖,以及寫本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的詩文集,《世說新語》,《鹽鐵論》,漢、唐石刻副本數十軸,三代鼎鼐十幾件,南唐寫本書幾箱。偶爾病中欣賞,把它們搬在臥室之內,這些可謂巋然獨存的了。 長江上游既不能去,加之敵人的動態難以預料,我有個兄弟叫李迒,在朝任勅局刪定官,便去投靠他。我趕到台州,台州太守已經逃走;回頭到剡縣,出睦州,又丟掉衣被急奔黃岩,僱船入海,追隨出行中的朝廷。這時高宗皇帝正駐蹕在臺州的章安鎮。於是我跟隨御舟從海道往溫州,又往越州。建炎四年十二月,皇上有旨命郎官以下官吏分散出去,我就到了衢州。紹興元年春三月,復赴越州;二年,又到杭州。 先夫病重時,有一個張飛卿學士,帶着玉壺來看望他,隨即攜去,其實那是用一塊形狀似玉的美石雕成的。不知是誰傳出去,於是謠言中便有分賜金人的話語。還傳說有人暗中上表,進行檢舉和彈劾。事涉通敵之嫌,我非常惶懼恐怖,不敢講話,也不敢就此算了,把家裏所有的青銅器等古物全部拿出來,準備向掌管國家符寶的外庭投進。我趕到越州,皇上已駕幸四明。我不敢把東西留在身邊,連寫本書一起寄放在剡縣。後來官軍搜捕叛逃的士兵時把它取去,聽說全部歸入前李將軍家中。所謂“巋然獨存”的東西,無疑又去掉十分之五六了。惟有書畫硯墨,還剩下五六筐,再也捨不得放在別處,常常藏在牀榻下,親手保管。在越州時,我借居在當地居民鍾氏家裏。冷不防一天夜裏,有人掘壁洞背了五筐去。我傷心極了,決心重金懸賞收贖回來。過了兩天,鄰人鍾復皓拿出十八軸書畫來求賞,因此知道那盜賊離我不遠了。我千方百計求他,其餘的東西再也不肯拿出來。今天我才知道被福建轉運判官吳說賤價買去了。所謂“巋然獨存”的東西,這時已去掉十分之七八。剩下一二件殘餘零碎的,有不成部帙的書冊三五種。平平庸庸的書帖,我還象保護頭腦和眼珠一樣愛惜它,多麼愚蠢呀! 今天無意之中翻閱這本《金石錄》,好像見到了死去的親人。因此又想起明誠在萊州靜治堂上,把它剛剛裝訂成冊,插以芸籤,束以縹帶,每十卷作一帙。每天晚上屬吏散了,他便校勘兩卷,題跋一卷。這二千卷中,有題跋的就有五百零二卷啊。如今他的手跡還象新的一樣,可是墓前的樹木已能兩手合抱了。悲傷啊! 從前梁元帝蕭繹當都城江陵陷落的時候,他不去痛惜國家的滅亡,而去焚燬十四萬冊圖書;隋煬帝楊廣在江都遭到覆滅,不以身死爲可悲,反而在死後把唐人載去的圖書重新奪回來。難道人性之所專注的東西,能夠逾越生死而念念不忘嗎?或者天意認爲我資質菲薄,不足以享有這些珍奇的物件嗎?抑或明誠死而有知,對這些東西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嗎?爲什麼得來非常艱難而失去又是如此容易啊! 唉!陸機二十作《文賦》,我在比他小兩歲的時候嫁到趙家;蘧瑗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歲之非,如今我已比他大兩歲:在這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啊!然而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這是人間的常理。有人丟了弓,總有人得到弓,又何必計較。因此我以區區之心記述這本書的始末,也想爲後世好古博雅之士留下一點鑑戒。 紹興二年,太歲在壬,八月初一甲寅,易安室題。

注释

(1)这是李清照为其夫赵明诚所著《金石录》一书所写的后序。当作于绍兴四年。 (2)右:以上。后序在书末故云。 (3)赵侯德父:唐时以州、府长官称侯,赵明诚曾任莱州、淄州、建康府及湖州长官。德父,赵明诚之字。 (4)三代:夏、商、周三朝。 (5)五季:即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6)钟:青铜铸乐器。 鼎:青铜铸炊具。 甗((yǎn)音衍):陶制炊具。鬲(音利)陶制炊具。 匜((yí)音仪):青铜制盛水器。 敦((duì)音对):青铜制食器。 款识((zhì)音志):铭刻在金石器物上的文字。 (7)丰碑、大碣((jié)音洁):古以长方形刻石为碑,圆形刻石为碣。丰:大。 (8)晦士:犹隐士。 (9)是正:订正。 (10)王播:唐文宗时人。李清照笔误应是王涯:王涯,字广律,唐文宗时人,酷爱收藏。甘露之变,为宦官所杀家产被抄没,所藏书画,尽弃于道。元载:唐代宗时宰相,为官贪横,好聚敛。后获罪赐死抄没其家产时,仅胡椒即有八百石。(均见《析店书》) (11)“长舆、元叙”句:《晋书·杜预传》:“预常称(王)济有马癖,(和)峤(qiáo)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日:‘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和峤字长舆;杜预字元凯。 (12)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 (13)归:嫁。 (14)先君:指作者父亲李格非。旧过世的父亲为先君、先父。礼部员外郎:礼部分曹办事官员。 (15)丞相:指赵明诚父:挺之,曾官至尚书右仆射(相当于丞相)。吏部侍郎:吏部副长官。 (16)太学:古代国家的最高学府。 (17)朔望:阴历每月之初一为朔日,十五日为望日。谒(yè)告:谒见。 (18)质:典当。半千:五百。 (19)相国寺:北宋时汴京(今河南开封)最大的寺庙,也是当时著名的集市。 (20)市:购买。 (21)葛天氏:传说中远古时代的帝王,其时民风淳朴,安居乐业。 (22)饭蔬衣练:吃穿简单随意。蔬,蔬菜。练,粗帛。 (23)遐((xiá)音霞)方绝域:远荒僻之地。 (24)古文奇字:指秦汉碑版刻石之文字。 (25)日就月将:日积月累。 (26)馆阁:掌管国家图、编修国史的机构。 (27)亡诗逸史:泛指散失的历史文化资料。亡诗,《诗经》305篇之外的周诗。鲁壁汲冢:泛指出土文物。《汉书·艺文》:“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古字也。”《晋书·武帝纪》:“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冢:墓。 (28)浸:渐渐。 (29)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年)。 (30)徐熙:五代时南唐著名画家。 (31)信宿:两夜。 (32)屏((bǐng)音丙)居:退职闲居。赵挺之罢相后不久死去,亲旧多遭迫害。赵明诚去官后携李清照回到青州故里。 (33)仰取俯拾:指多方谋求衣食。 (34)连守两郡:赵明诚自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至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先后知莱州、淄州。 (35)铅椠((qiàn)音欠):书写用具,这里指校勘、刻写。 (36)彝((yí)音夷):青铜制祭器。 (37)摩玩舒卷:反复观赏,爱不释手。 (38)率((lǜ)音律):限度。 (39)归来堂:赵李二人退居青州时住宅名,取陶渊明《归去来辞》意。 (40)叶:同“页”。· (41)角((jué)音决):较量。 (42)簿甲乙:分类登记。 (43)请钥:取钥匙。上簿:登记。 (44)关出:检出。 (45)坦夷:随意无所谓的样子。 (46)憀傈((liáo)(lì)音聊利):不安貌。 (47)不耐:无能,缺乏持家的本事。 (48)重肉:两样荤菜。 (49)重采:两件绸衣。 (50)刓 ((wán)音完)缺:缺落。 (51)枕藉:堆积。 (52)神授:神往。 (53)声色狗马:指富贵子弟喜好的歌儿舞女、斗鸡走狗之娱。 (54)靖康丙午岁: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 (55)淄川:即淄州,今山东淄博。 (56)箧((qiè)音切):小箱子。 (57)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 (58)太夫人:指赵明诚之母。 (59)长((zhǎng)音障)物:多余之物。 (60)监本:国子监刻印的版本。 (61)东海:即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一带。 (64)青州:今山东青州。 (65)煨((wēi)音威)烬:灰烬。煨,热灰。 (66)建炎戊申:建炎二年((1128年)。 (67)起复:居丧未满期而被任用。 (68)己酉:建炎三年((1129年)。 (69)芜湖:今安徽芜湖。 (70:姑孰:今安徽当涂。 (71)赣水:即赣江。 (72)池阳:今安徽贵池。 (73)湖州:今浙江吴兴一带。 (74)过阙上殿:指朝见皇帝。 (75)葛衣岸巾:穿葛布衣,戴露额头巾。 (76)目光烂烂射人:《世说新语·容止》“裴令公目王安丰:目烂烂如岩下电。”形容目光富于神采。 (77)意甚恶:情绪很不好。 (78)缓急:偏义复词,指危急。 (79)戟手:举手屈肘如戟状。 (80)宗器:宗庙所用的祭、乐器。这里指最为贵重之物。 (81)行在:皇帝出外居留之所。这里指建康。 (82)痁((shān)音山):疟疾。 (83)柴胡、黄芩((qín)音勤):两味退热的中药。 (84)膏肓((gāo) (huāng)):《左传·成公十年》:“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85)分香卖屦((jù)音句):指就家事留遗嘱。曹操《遗令》:“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屦,麻鞋。 (86)分遗六宫:疏散宫中妃子、宫女人等。 (87)茵褥:枕席、被子之类。 (88)他长物称是:其余用物与此数相当。 (89)兵部侍郎:兵部副长官: (90)从卫:担任皇帝的侍从、警卫。洪州:今江西南昌。 (91)部送:押送。 (92)李、杜、韩、柳集:唐代著名文学家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的作品集。 (93)世说:即《世说新语》,南朝宋刘义庆著。《盐铁论》:汉桓宽著。 (94)鼐((nài)音耐):大鼎。十数事:十余种。 (95)岿然独存:指遭劫难而得幸存者。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huī)坏,而灵光岿然独存。” (96)上江:指今安徽一带,以其在今江苏上游故名。 (97)叵((pǒ)音颇上)测:不可测度。 (98)敕(chì)局删定官:负责编辑皇上诏令的官员。 (99)台:台州,今浙江临海。 (100)剡(shàn):剡溪,著名的风景胜地,在今浙江嵊县。 (101)出陆:走陆路。 (102)黄岩:今浙江黄岩。 (103)行朝:同“行在”。 (104)驻跸((bì)音毕):指皇帝停留。章安:属台州,在今浙江临海东南。 (105)温:温州,治所在今浙江温州。 (106)越: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107)庚戌:建炎四年(1130年)。 (108)衢(qú):衢州,治所在今浙江衢县。 (109)绍兴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年)。 (110)壬(rén)子:绍兴二年(1132年)。 (111)杭:杭州,今浙江杭州。 (112)疾亟(jí):病危。 (113)珉((mín)音民):似玉的石头。 (114)颁金:分取金银财物。 (115)密论列:秘密举报。 (116)外廷:同“行朝”。投进:进献。 (117)幸:皇帝光临称“幸”。四明:即明州,今浙江宁波。 (118)无虑:大约。 (119)簏(lù):竹箱。 (120)会稽:今浙江绍兴。 (121)穴壁:在墙上打洞。 (122)吴说((yuè)音悦):宋代著名书法家。时任福建路转运判官,故称运使。 (123)如护头目:好像保护头与眼睛一样。 (124)东莱:即莱州。静治堂:当为赵、李之书斋名。 (125)芸签缥((piāo)音漂)带:芸签,用芸草制成的书签。缥带,用来束扎卷轴的丝带。 (126)吏散:犹今之“下班”。 (127)手泽:亲手书写之墨迹。 (128)墓木已拱:指死已多时。《左传·傅公三十二年》:秦穆公派人对蹇叔说:“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拱,两手合围。 (129)“萧绎”句:梁元帝,名绎字世诚,自号金缕子。西魏伐梁,江陵陷没,他“聚图书十余万卷尽烧之”。(见《南史·梁元帝纪》) (130)“杨广”句:唐颜师古撰传奇《南部烟花录》载,其死后显灵将生前所珍爱的书卷尽数据为己有。 (131)菲薄:指命薄。 (132)尤物:特异之物 (133)少陆机作斌之二年:指十八岁。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斌。” (134)过蘧(qú)瑗知非之两岁:指五十二岁。《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 (135)“人亡弓”句:《孔子家语·好生》:“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136)“绍兴”句:绍兴二年,即1132年。玄黓(音亦),《尔雅:释天》:“太岁……在壬曰玄黓。绍兴二年适为壬子年。壮月,八月。按,此署年或有误。(1)這是李清照爲其夫趙明誠所著《金石錄》一書所寫的後序。當作於紹興四年。 (2)右:以上。後序在書末故云。 (3)趙侯德父:唐時以州、府長官稱侯,趙明誠曾任萊州、淄州、建康府及湖州長官。德父,趙明誠之字。 (4)三代:夏、商、週三朝。 (5)五季:即五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 (6)鍾:青銅鑄樂器。 鼎:青銅鑄炊具。 甗((yǎn)音衍):陶製炊具。鬲(音利)陶製炊具。 匜((yí)音儀):青銅製盛水器。 敦((duì)音對):青銅製食器。 款識((zhì)音志):銘刻在金石器物上的文字。 (7)豐碑、大碣((jié)音潔):古以長方形刻石爲碑,圓形刻石爲碣。豐:大。 (8)晦士:猶隱士。 (9)是正:訂正。 (10)王播:唐文宗時人。李清照筆誤應是王涯:王涯,字廣律,唐文宗時人,酷愛收藏。甘露之變,爲宦官所殺家產被抄沒,所藏書畫,盡棄於道。元載:唐代宗時宰相,爲官貪橫,好聚斂。後獲罪賜死抄沒其家產時,僅胡椒即有八百石。(均見《析店書》) (11)“長輿、元敘”句:《晉書·杜預傳》:“預常稱(王)濟有馬癖,(和)嶠(qiáo)有錢癖。武帝聞之,謂預日:‘卿有何癖?’對曰:‘臣有《左傳》癖。’”和嶠字長輿;杜預字元凱。 (12)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 (13)歸:嫁。 (14)先君:指作者父親李格非。舊過世的父親爲先君、先父。禮部員外郎:禮部分曹辦事官員。 (15)丞相:指趙明誠父:挺之,曾官至尚書右僕射(相當於丞相)。吏部侍郎:吏部副長官。 (16)太學:古代國家的最高學府。 (17)朔望:陰曆每月之初一爲朔日,十五日爲望日。謁(yè)告:謁見。 (18)質:典當。半千:五百。 (19)相國寺:北宋時汴京(今河南開封)最大的寺廟,也是當時著名的集市。 (20)市:購買。 (21)葛天氏:傳說中遠古時代的帝王,其時民風淳樸,安居樂業。 (22)飯蔬衣練:喫穿簡單隨意。蔬,蔬菜。練,粗帛。 (23)遐((xiá)音霞)方絕域:遠荒僻之地。 (24)古文奇字:指秦漢碑版刻石之文字。 (25)日就月將:日積月累。 (26)館閣:掌管國家圖、編修國史的機構。 (27)亡詩逸史:泛指散失的歷史文化資料。亡詩,《詩經》305篇之外的周詩。魯壁汲冢:泛指出土文物。《漢書·藝文》:“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古字也。”《晉書·武帝紀》:“汲郡人不準掘魏襄王冢,得竹簡小篆古書十餘萬言。”冢:墓。 (28)浸:漸漸。 (29)崇寧:宋徽宗年號(1102-1106年)。 (30)徐熙:五代時南唐著名畫家。 (31)信宿:兩夜。 (32)屏((bǐng)音丙)居:退職閒居。趙挺之罷相後不久死去,親舊多遭迫害。趙明誠去官後攜李清照回到青州故里。 (33)仰取俯拾:指多方謀求衣食。 (34)連守兩郡:趙明誠自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至宋欽宗靖康元年(1126年)先後知萊州、淄州。 (35)鉛槧((qiàn)音欠):書寫用具,這裏指校勘、刻寫。 (36)彝((yí)音夷):青銅製祭器。 (37)摩玩舒捲:反覆觀賞,愛不釋手。 (38)率((lǜ)音律):限度。 (39)歸來堂:趙李二人退居青州時住宅名,取陶淵明《歸去來辭》意。 (40)葉:同“頁”。· (41)角((jué)音決):較量。 (42)簿甲乙:分類登記。 (43)請鑰:取鑰匙。上簿:登記。 (44)關出:檢出。 (45)坦夷:隨意無所謂的樣子。 (46)憀傈((liáo)(lì)音聊利):不安貌。 (47)不耐:無能,缺乏持家的本事。 (48)重肉:兩樣葷菜。 (49)重採:兩件綢衣。 (50)刓 ((wán)音完)缺:缺落。 (51)枕藉:堆積。 (52)神授:神往。 (53)聲色狗馬:指富貴子弟喜好的歌兒舞女、鬥雞走狗之娛。 (54)靖康丙午歲:宋欽宗靖康元年(1126年)。 (55)淄川:即淄州,今山東淄博。 (56)篋((qiè)音切):小箱子。 (57)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 (58)太夫人:指趙明誠之母。 (59)長((zhǎng)音障)物:多餘之物。 (60)監本:國子監刻印的版本。 (61)東海:即海州,今江蘇連雲港一帶。 (64)青州:今山東青州。 (65)煨((wēi)音威)燼:灰燼。煨,熱灰。 (66)建炎戊申:建炎二年((1128年)。 (67)起復:居喪未滿期而被任用。 (68)己酉:建炎三年((1129年)。 (69)蕪湖:今安徽蕪湖。 (70:姑孰:今安徽當塗。 (71)贛水:即贛江。 (72)池陽:今安徽貴池。 (73)湖州:今浙江吳興一帶。 (74)過闕上殿:指朝見皇帝。 (75)葛衣岸巾:穿葛布衣,戴露額頭巾。 (76)目光爛爛射人:《世說新語·容止》“裴令公目王安豐:目爛爛如巖下電。”形容目光富於神采。 (77)意甚惡:情緒很不好。 (78)緩急:偏義複詞,指危急。 (79)戟手:舉手屈肘如戟狀。 (80)宗器:宗廟所用的祭、樂器。這裏指最爲貴重之物。 (81)行在:皇帝出外居留之所。這裏指建康。 (82)痁((shān)音山):瘧疾。 (83)柴胡、黃芩((qín)音勤):兩味退熱的中藥。 (84)膏肓((gāo) (huāng)):《左傳·成公十年》:“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不可爲也。” (85)分香賣屨((jù)音句):指就家事留遺囑。曹操《遺令》:“餘香可分與諸夫人,不命祭。諸舍中無所爲,學作履組賣也。”屨,麻鞋。 (86)分遺六宮:疏散宮中妃子、宮女人等。 (87)茵褥:枕蓆、被子之類。 (88)他長物稱是:其餘用物與此數相當。 (89)兵部侍郎:兵部副長官: (90)從衛:擔任皇帝的侍從、警衛。洪州:今江西南昌。 (91)部送:押送。 (92)李、杜、韓、柳集:唐代著名文學家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的作品集。 (93)世說:即《世說新語》,南朝宋劉義慶著。《鹽鐵論》:漢桓寬著。 (94)鼐((nài)音耐):大鼎。十數事:十餘種。 (95)巋然獨存:指遭劫難而得幸存者。漢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見隳(huī)壞,而靈光巋然獨存。” (96)上江:指今安徽一帶,以其在今江蘇上游故名。 (97)叵((pǒ)音頗上)測:不可測度。 (98)敕(chì)局刪定官:負責編輯皇上詔令的官員。 (99)臺:台州,今浙江臨海。 (100)剡(shàn):剡溪,著名的風景勝地,在今浙江嵊縣。 (101)出陸:走陸路。 (102)黃岩:今浙江黃岩。 (103)行朝:同“行在”。 (104)駐蹕((bì)音畢):指皇帝停留。章安:屬台州,在今浙江臨海東南。 (105)溫:溫州,治所在今浙江溫州。 (106)越: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紹興。 (107)庚戌:建炎四年(1130年)。 (108)衢(qú):衢州,治所在今浙江衢縣。 (109)紹興辛亥:宋高宗紹興元年(1131年)。 (110)壬(rén)子:紹興二年(1132年)。 (111)杭:杭州,今浙江杭州。 (112)疾亟(jí):病危。 (113)珉((mín)音民):似玉的石頭。 (114)頒金:分取金銀財物。 (115)密論列:祕密舉報。 (116)外廷:同“行朝”。投進:進獻。 (117)幸:皇帝光臨稱“幸”。四明:即明州,今浙江寧波。 (118)無慮:大約。 (119)簏(lù):竹箱。 (120)會稽:今浙江紹興。 (121)穴壁:在牆上打洞。 (122)吳說((yuè)音悅):宋代著名書法家。時任福建路轉運判官,故稱運使。 (123)如護頭目:好像保護頭與眼睛一樣。 (124)東萊:即萊州。靜治堂:當爲趙、李之書齋名。 (125)芸籤縹((piāo)音漂)帶:芸籤,用芸草製成的書籤。縹帶,用來束扎卷軸的絲帶。 (126)吏散:猶今之“下班”。 (127)手澤:親手書寫之墨跡。 (128)墓木已拱:指死已多時。《左傳·傅公三十二年》:秦穆公派人對蹇叔說:“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拱,兩手合圍。 (129)“蕭繹”句:梁元帝,名繹字世誠,自號金縷子。西魏伐梁,江陵陷沒,他“聚圖書十餘萬卷盡燒之”。(見《南史·梁元帝紀》) (130)“楊廣”句:唐顏師古撰傳奇《南部煙花錄》載,其死後顯靈將生前所珍愛的書卷盡數據爲己有。 (131)菲薄:指命薄。 (132)尤物:特異之物 (133)少陸機作斌之二年:指十八歲。杜甫《醉歌行》:“陸機二十作文斌。” (134)過蘧(qú)瑗知非之兩歲:指五十二歲。《淮南子·原道訓》:“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蘧瑗,字伯玉,春秋時衛國大夫。 (135)“人亡弓”句:《孔子家語·好生》:“楚王出遊,亡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聞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136)“紹興”句:紹興二年,即1132年。玄黓(音亦),《爾雅:釋天》:“太歲……在壬曰玄黓。紹興二年適爲壬子年。壯月,八月。按,此署年或有誤。

赏析

李清照在创作《金石录后序》的时候正是北宋被灭亡,南宋刚刚开始的时候,社会正处于一种大变革时代。李清照在流离之间看着自己与丈夫赵明诚收集的文物不断流失,不由感慨文物得之难,失之易也。 这篇(后序)(以下简称序》。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赵明诚又再三请河间刘跂为《金石录》前三十卷撰序。刘跂于同年九月完成好友赵明诚所嘱,其文题作(后序)(以下简称“刘序”)。李清照所撰《后序》,虽与“刘序”的题目相同,但她是在赵明诚逝世、由她继续完成丈夫的未竟之业后写下的。同样是为《金石录》作序,李清照的《后序》,与赵明诚的自序和“刘序”大不相同。后二者系就书论书,只谈与《金石录》直接相关的事,文字简洁平实,是两篇很典型的书序。李清照的《后序》却是匠心独运,在剪裁、叙事、抒情等方面迥别于一般书序,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她所结撰的重点是放在叙述金石书画的“得之艰而失之易”上,是一篇带有自传性的而又抒情性极强的文学散文。 在我国散文史上占有不可替代位置的(后序),理所当然地受到人们极大的关注和总体上颇为中肯的评价,其中两个人的见解极近腠理。一是南宋的洪迈;一是近人浦江清。洪迈主要是就《后序》的叙事旨归而建言,他说:“其妻易安居士,平生与之同志,赵段后,憨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催变故本末。”((容斋四笔)卷五)洪迈不仅以此番言简意赅之语,准确地道出了洋洋两千言《后序》的叙事脉络,其更大的贡献还在于为后世留下了亲眼经见宋版(后序)所云之撰署日期为绍兴四年(1134)。这就极有力地说明了明抄本的“绍兴二年”之误。因为“绍兴二年”对李清照来说是一个多事之秋:这年的春夏她得了重病,又因与张汝舟的离异诉讼吃官司、坐牢……在这种情况下,她哪里会有心思去整理《金石录》并撰写《后序》?而“绍兴四年”则正是赵明诚逝世五周年,是时痛定思痛而作《后序》,岂非顺理成章! 而浦江清则从另外的角度道出了《后序》的价值所在:此文详记夫妇两人早年之生活嗜好,及后遭逢离乱,金石书画由聚而散之情形,不胜死生新旧之感。一文情并茂之佳作也。赵、李事迹,(宋史)失之简略,赖此文而传,可以当一篇合传读。故此文体例虽属于序跋类,以内容而论,亦同自叙文。清照本长于四六,此文却用散笔,自叙经历,随笔提写。其晚境凄苦郁闷,非为文而造情者,故不求其工而文自工也。((国文月刊)一卷二期)李清照在創作《金石錄後序》的時候正是北宋被滅亡,南宋剛剛開始的時候,社會正處於一種大變革時代。李清照在流離之間看着自己與丈夫趙明誠收集的文物不斷流失,不由感慨文物得之難,失之易也。 這篇(後序)(以下簡稱序》。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趙明誠又再三請河間劉跂爲《金石錄》前三十卷撰序。劉跂於同年九月完成好友趙明誠所囑,其文題作(後序)(以下簡稱“劉序”)。李清照所撰《後序》,雖與“劉序”的題目相同,但她是在趙明誠逝世、由她繼續完成丈夫的未竟之業後寫下的。同樣是爲《金石錄》作序,李清照的《後序》,與趙明誠的自序和“劉序”大不相同。後二者系就書論書,只談與《金石錄》直接相關的事,文字簡潔平實,是兩篇很典型的書序。李清照的《後序》卻是匠心獨運,在剪裁、敘事、抒情等方面迥別於一般書序,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她所結撰的重點是放在敘述金石書畫的“得之艱而失之易”上,是一篇帶有自傳性的而又抒情性極強的文學散文。 在我國散文史上佔有不可替代位置的(後序),理所當然地受到人們極大的關注和總體上頗爲中肯的評價,其中兩個人的見解極近腠理。一是南宋的洪邁;一是近人浦江清。洪邁主要是就《後序》的敘事旨歸而建言,他說:“其妻易安居士,平生與之同志,趙段後,憨悼舊物之不存,乃作後序,極道遭催變故本末。”((容齋四筆)卷五)洪邁不僅以此番言簡意賅之語,準確地道出了洋洋兩千言《後序》的敘事脈絡,其更大的貢獻還在於爲後世留下了親眼經見宋版(後序)所云之撰署日期爲紹興四年(1134)。這就極有力地說明了明抄本的“紹興二年”之誤。因爲“紹興二年”對李清照來說是一個多事之秋:這年的春夏她得了重病,又因與張汝舟的離異訴訟喫官司、坐牢……在這種情況下,她哪裏會有心思去整理《金石錄》並撰寫《後序》?而“紹興四年”則正是趙明誠逝世五週年,是時痛定思痛而作《後序》,豈非順理成章! 而浦江清則從另外的角度道出了《後序》的價值所在:此文詳記夫婦兩人早年之生活嗜好,及後遭逢離亂,金石書畫由聚而散之情形,不勝死生新舊之感。一文情並茂之佳作也。趙、李事蹟,(宋史)失之簡略,賴此文而傳,可以當一篇合傳讀。故此文體例雖屬於序跋類,以內容而論,亦同自敘文。清照本長於四六,此文卻用散筆,自敘經歷,隨筆提寫。其晚境悽苦鬱悶,非爲文而造情者,故不求其工而文自工也。((國文月刊)一卷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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