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为曾南丰作 妾薄命·爲曾南豐作

qiè báo mìng wèi céng nán fēng zuò

陈师道 陳師道

chén shī dào · sòng

标签: 悼亡悼亡组诗組詩诗词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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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ěyǒuzhīshāshēnxiāngcóng

xiàngláimínghánqióng

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

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

起舞为主寿,相送南阳阡。

忍著主衣裳,为人作春妍。

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

死者恐无知,妾身长自怜。

叶落风不起,山空花自红。

捐世不待老,惠妾无其终。

一死尚可忍,百岁何当穷?

天地岂不宽?

妾身自不容。

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

向来歌舞地,夜雨鸣寒蛩。

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

古來妾薄命,事主不盡年。

起舞爲主壽,相送南陽阡。

忍著主衣裳,爲人作春妍。

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

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

葉落風不起,山空花自紅。

捐世不待老,惠妾無其終。

一死尚可忍,百歲何當窮?

天地豈不寬?

妾身自不容。

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

向來歌舞地,夜雨鳴寒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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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我夫主家富贵豪华,高楼连云;我受到夫主的看重,宠爱集于一身。 自古以来女子薄命的不知有多少,如今轮到我,侍奉夫主,不能尽自己的天年。 正在轻歌曼舞为夫主祝寿,忽然间送殡南阳雨泪涟涟。 我怎忍心穿着夫主为我做的衣裳,为别人歌舞打扮强作欢颜? 我悲痛呼叫,声彻云天;我泪如雨下,洒到黄泉。 死去的人恐怕不会知道,我是这样地日日夜夜惆怅自怜。 残叶落地,秋风再也不能把它吹回故枝;空旷的山野中,花儿寂寞地开放,一片惨红。 你撒手西归还不待年老,我受到你的恩惠,却已是无尽无穷。 死亡的痛苦还能够忍受,苟活世上的惨味,何时能够告终? 谁说天不高地不广?只不过我自己不能与世相容。 死去的人如果有知觉,我一定会杀身到地下相从。 先前歌舞繁华之地,如今是一派荒凉,只有潇潇夜雨,把凄凉的蟋蟀鸣声伴送。我夫主家富貴豪華,高樓連雲;我受到夫主的看重,寵愛集於一身。 自古以來女子薄命的不知有多少,如今輪到我,侍奉夫主,不能儘自己的天年。 正在輕歌曼舞爲夫主祝壽,忽然間送殯南陽雨淚漣漣。 我怎忍心穿着夫主爲我做的衣裳,爲別人歌舞打扮強作歡顏? 我悲痛呼叫,聲徹雲天;我淚如雨下,灑到黃泉。 死去的人恐怕不會知道,我是這樣地日日夜夜惆悵自憐。 殘葉落地,秋風再也不能把它吹回故枝;空曠的山野中,花兒寂寞地開放,一片慘紅。 你撒手西歸還不待年老,我受到你的恩惠,卻已是無盡無窮。 死亡的痛苦還能夠忍受,苟活世上的慘味,何時能夠告終? 誰說天不高地不廣?只不過我自己不能與世相容。 死去的人如果有知覺,我一定會殺身到地下相從。 先前歌舞繁華之地,如今是一派荒涼,只有瀟瀟夜雨,把淒涼的蟋蟀鳴聲伴送。

注释

妾薄命:乐府旧题,多写欢聚不久,良人远别不返等。原诗有题注云:“为曾南丰作。”曾南丰,诗人的老师曾巩。 十二楼:指宅第豪华,楼台高峻。 一身当三千:谓美貌而受宠爱,一人抵当所有人。 不尽年:不能到生命的尽头。《庄子·养生主》:“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为主寿:为夫君祝福。 南阳阡:《汉书·游侠传》:原涉父为南阳太守,父死,原涉大起冢舍,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阡”。此代指墓地。 春妍(yán):即打扮。 彻天:响彻云天。 彻泉:下达黄泉。 长自怜:惆怅悲伤无休止。 捐世:犹弃世。 一死尚可忍:《三国志·魏书·明帝纪》注引《魏氏春秋》:魏明帝临死执宣王手目太子曰:“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 百岁:指活着的人剩下的岁月。何当穷:怎么打发。 杀身以相从:谓自杀后得以在阴世相从。 寒蛩(qióng):秋天的蟋蟀。妾薄命:樂府舊題,多寫歡聚不久,良人遠別不返等。原詩有題注云:“爲曾南豐作。”曾南豐,詩人的老師曾鞏。 十二樓:指宅第豪華,樓臺高峻。 一身當三千:謂美貌而受寵愛,一人抵當所有人。 不盡年:不能到生命的盡頭。《莊子·養生主》:“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爲主壽:爲夫君祝福。 南陽阡:《漢書·遊俠傳》:原涉父爲南陽太守,父死,原涉大起冢舍,買地開道,立表署曰“南陽阡”。此代指墓地。 春妍(yán):即打扮。 徹天:響徹雲天。 徹泉:下達黃泉。 長自憐:惆悵悲傷無休止。 捐世:猶棄世。 一死尚可忍:《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氏春秋》:魏明帝臨死執宣王手目太子曰:“死乃復可忍,朕忍死待君。” 百歲:指活着的人剩下的歲月。何當窮:怎麼打發。 殺身以相從:謂自殺後得以在陰世相從。 寒蛩(qióng):秋天的蟋蟀。

赏析

元丰年间(1078-1085),曾巩典五朝史事,举荐陈师道为史才,然而终因他未曾登第而未获准,因而,陈师道对曾巩有很深的知遇之恩。故1083年(元丰六年),当他听到曾巩的死讯后,即写下了这组感情诚挚的悼诗。 陈师道的五言古诗《妾薄命》共有两首。诗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是多样的,以一位侍妾悲悼主人的口吻抒写了自己对老师曾巩的悼念。要不是原诗题下有诗人自注:“为曾南丰作。”后世的读者会以为这是一首侍妾的哀歌。 至于陈师道与曾巩的关系,宋人笔记上说得颇带传奇色彩:曾巩路过徐州,当时的徐州太守孙莘荐陈师道前往谒见,虽然送了不少礼,但曾巩却一言不发,陈师道很惭愧,后来孙莘问及,曾巩说:“且读《史记》数年。”陈师道因此一言而终身师事曾巩,至后来在《过六一堂》诗中还说:“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见陈鹊《耆旧续闻》)这种记载只是小说家之言。其实,曾、陈的师生关在史书上有明文记载,《宋史》中陈师道本传上说他“年十六,早以文谒曾巩,巩一见奇之,许其以文著,时人未之知也。留受业。”元丰年间(1078-1085),曾巩典五朝史事,举荐陈师道为史才,然而终因他未曾登第而未获准,因而,陈师道对曾巩有很深的知遇之恩。故1083年(元丰六年),当他听到曾巩的死讯后,即写下了这组感情诚挚的悼诗。 第一首诗托侍妾之口,写主死之悲,并表达了不愿转事他人的贞心。起二句极言受主人的宠爱,“十二楼”即指十二重的高楼,鲍照《代陈思王京洛篇》中有“凤楼十二重,四户入绮窗”之句,这里是形容宫楼的高峻和豪华。“一身当三千”句,取自白居易《长恨歌》中“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意思,然以五字概括,更为精炼,所以陈师道诗最权威的注释者任渊说,此句“语简而意尽”。这正体现了陈师道诗工于锻炼和善于点化前人诗句的特点。 “古来”二句陡然转折,主人公悲叹自己不能至死侍奉主人,与上二句连读,可谓一扬一抑。“起舞为主寿”句承首二句,“相送南阳阡”句则承三四两句。汉代原涉在南阳为父亲置办的墓地,称为“南阳阡”,因而后世以此泛指墓地。此二句以极概括的语言抓住典型事件,构成鲜明对照:本来为祝祷主人长寿而翩翩起舞,转瞬间却往坟地为他送葬。两句中意象丰赡,节奏跳动,可见诗人用墨的简炼,故陈模说,此二句“盖言初起舞为寿,岂期今乃相送南阳阡,乃不假干澹字而意自转者”(《怀古录》)。刘禹锡的《代靖安佳人怨》悼宰相武元衡遇刺,说:“晓来行哭里门外,昨夜华堂歌舞人。”也是写乐极哀来,生死的变幻无常,意境与此二句略同,然而陈师道的造语更为高古凝炼。 白居易《燕子楼》诗说:“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着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此诗中“忍著”二句,与白居易诗意蕴相近,但并非泛咏男女之情,而另有很深的寓意。北宋中期,政治上风云变幻,元祐党、变法派轮番掌权,所以一般士人都讳言师生关系,以避免党同伐异,受到连累。一些趋炎附势之徒,则随波逐流,诌谀权贵。陈师道此诗正是对此种风气的批判,他责问道:难道忍心穿着以前主人踢子我的衣裳,去博取他人的欢笑冯? 末四句直抒胸臆,一腔悲慨,啧涌而出。然而死者无知,只有生者独自哀怜。整首诗便在生与死、哀与乐、有知与无知的对照中结束。 第二首是组诗第一首的主题的延伸,表达了杀身相从的意愿,二首一气贯注。故范大士《历代诗发》评价说:“琵琶不可别抱,而天地不可容身,虽欲不死何为?二诗脉理相承,最为融洽。” “叶落”二句以写景起兴,然意味无穷,诗人的用意至少有三层:此二句承上文“相送南阳阡”而来,故写墓园景象,且兴起下文,此其一;又写墓地凄惨之状,以飘零之落叶与绚烂之红花相衬,愈见山野的空旷寂寥,写景状物颇能传神,并烘托出苍凉凄迷的气氛,故任渊说:“两句曲尽丘源凄惨意象。”此其二;此二句写景起兴中又带有比喻意,落叶指已逝之人,而红花喻主人公自己。但落叶飘败,花的娇艳,徒成空无。潘岳《悼亡诗》说:“落叶委埏侧,枯荄带坟隅。”这首诗以落叶比喻人的长逝,然而寓意的深刻远不及陈师道此诗,故陈模盛赞《妾薄命》中这两句说:“陈后山‘叶落风不起,山空花自红’,兴中寓比而不觉,此真得诗人之兴而比者也。”(《怀古录》)此其三。 “捐世”以下八句一气流走,自然涌出。诗中说,主人不待年老即弃世而去,因而对我的恩惠未能到头。想来一死尚可忍受,而今后无穷的生涯怎样度过?偌大的世界,却容不得主人公微弱的一身,于是发出了最后的心声:“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语气坚定,如铮铮誓言。此八句层层相绾,语意畅达,纯自肺腑中流出,读来不觉其浅率,唯感其真诚。 至此感情的激烈已无以复加,全诗表面上应戛然而止了,然而“向来”二句,转以哀婉的情调结束:那以前歌声鼎沸、舞姿婆娑的地方,只留下夜雨的淅沥和蟋蟀的悲鸣,由此表达了盛时不再、人去楼空的感慨,一变前文率直奔放的激情,遂令诗意深远,避免了一览无余。这末尾的“歌舞”几句,正与组诗第一首的开头“十二楼”首尾相应,也表现了作者的匠心。 《妾薄命》向来是被认为是陈师道的代表作,故《后山诗集》以此为冠,其原因便在于此诗集中体现了陈师道诗的风格。陈师道诗的佳处在于高古而具有真情,锻炼而以淡雅出之。这首诗造语极平淡,表面上没有用典故,不作艰深之语,只是直陈胸臆,实际上却几乎无一字无来历。任渊评价说:“或苦后山之诗非一过可了,迫于枯淡,彼其用意,直追《骚》、《雅》。”意谓他的诗须细细品味,不是一读即可明白其中用意的,这正说明,陈师道的诗在平淡的背后,有着惨淡经营的苦心。 除了平淡典雅,精炼浓缩也是陈师道诗的一个显著特点,如此诗中“叶落风不起,山空花自红”等语,都以极简练的字句表达了丰富的意蕴,如前人所评,有“以少许胜多多许”的特点,故刘埙《隐居通议》说,陈师道“得费长房缩地之法,虽寻丈之间,固自有万里山河之势”。 然而此诗最突出之处还在于用比兴象征的手法,以男女之情写师生之谊,别具风范。这种手法可追溯到《诗经》中的比兴,《楚辞》中的美人香草。这在古典诗词中是屡见不鲜的,因为男女之情最易感人。正如明人郝敬所说:“情欲莫甚于男女,声音发于男女者易感,故凡托兴男女者,和动之音,性情之始,非尽男女之事也。”(陆以谦《词林纪事序》引)托喻男女之情而实寄君臣、朋友、师生之谊的作品历代都有,但与陈师道此诗有明显血缘关系的可推张籍的《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诗中说:“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𦈡。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此诗是张籍为推辞李师古之聘而作,与陈师道此诗所述之事虽然不同,但抒写手法颇多相通之处。虽然后世也有人对此执不同意见,以为此诗“比拟终嫌不伦”(陈衍《宋诗精华录》),然而作为诗之一格,作为表达感情的一种方法,《妾薄命》还是有新意、有真情的。元豐年間(1078-1085),曾鞏典五朝史事,舉薦陳師道爲史才,然而終因他未曾登第而未獲準,因而,陳師道對曾鞏有很深的知遇之恩。故1083年(元豐六年),當他聽到曾鞏的死訊後,即寫下了這組感情誠摯的悼詩。 陳師道的五言古詩《妾薄命》共有兩首。詩人表達感情的方式是多樣的,以一位侍妾悲悼主人的口吻抒寫了自己對老師曾鞏的悼念。要不是原詩題下有詩人自注:“爲曾南豐作。”後世的讀者會以爲這是一首侍妾的哀歌。 至於陳師道與曾鞏的關係,宋人筆記上說得頗帶傳奇色彩:曾鞏路過徐州,當時的徐州太守孫莘薦陳師道前往謁見,雖然送了不少禮,但曾鞏卻一言不發,陳師道很慚愧,後來孫莘問及,曾鞏說:“且讀《史記》數年。”陳師道因此一言而終身師事曾鞏,至後來在《過六一堂》詩中還說:“向來一瓣香,敬爲曾南豐。”(見陳鵲《耆舊續聞》)這種記載只是小說家之言。其實,曾、陳的師生關在史書上有明文記載,《宋史》中陳師道本傳上說他“年十六,早以文謁曾鞏,鞏一見奇之,許其以文著,時人未之知也。留受業。”元豐年間(1078-1085),曾鞏典五朝史事,舉薦陳師道爲史才,然而終因他未曾登第而未獲準,因而,陳師道對曾鞏有很深的知遇之恩。故1083年(元豐六年),當他聽到曾鞏的死訊後,即寫下了這組感情誠摯的悼詩。 第一首詩託侍妾之口,寫主死之悲,並表達了不願轉事他人的貞心。起二句極言受主人的寵愛,“十二樓”即指十二重的高樓,鮑照《代陳思王京洛篇》中有“鳳樓十二重,四戶入綺窗”之句,這裏是形容宮樓的高峻和豪華。“一身當三千”句,取自白居易《長恨歌》中“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意思,然以五字概括,更爲精煉,所以陳師道詩最權威的註釋者任淵說,此句“語簡而意盡”。這正體現了陳師道詩工於鍛鍊和善於點化前人詩句的特點。 “古來”二句陡然轉折,主人公悲嘆自己不能至死侍奉主人,與上二句連讀,可謂一揚一抑。“起舞爲主壽”句承首二句,“相送南陽阡”句則承三四兩句。漢代原涉在南陽爲父親置辦的墓地,稱爲“南陽阡”,因而後世以此泛指墓地。此二句以極概括的語言抓住典型事件,構成鮮明對照:本來爲祝禱主人長壽而翩翩起舞,轉瞬間卻往墳地爲他送葬。兩句中意象豐贍,節奏跳動,可見詩人用墨的簡煉,故陳模說,此二句“蓋言初起舞爲壽,豈期今乃相送南陽阡,乃不假幹澹字而意自轉者”(《懷古錄》)。劉禹錫的《代靖安佳人怨》悼宰相武元衡遇刺,說:“曉來行哭里門外,昨夜華堂歌舞人。”也是寫樂極哀來,生死的變幻無常,意境與此二句略同,然而陳師道的造語更爲高古凝鍊。 白居易《燕子樓》詩說:“鈿暈羅衫色似煙,幾回欲着即潸然。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十一年。”此詩中“忍著”二句,與白居易詩意蘊相近,但並非泛詠男女之情,而另有很深的寓意。北宋中期,政治上風雲變幻,元祐黨、變法派輪番掌權,所以一般士人都諱言師生關係,以避免黨同伐異,受到連累。一些趨炎附勢之徒,則隨波逐流,謅諛權貴。陳師道此詩正是對此種風氣的批判,他責問道:難道忍心穿着以前主人踢子我的衣裳,去博取他人的歡笑馮? 末四句直抒胸臆,一腔悲慨,嘖湧而出。然而死者無知,只有生者獨自哀憐。整首詩便在生與死、哀與樂、有知與無知的對照中結束。 第二首是組詩第一首的主題的延伸,表達了殺身相從的意願,二首一氣貫注。故範大士《歷代詩發》評價說:“琵琶不可別抱,而天地不可容身,雖欲不死何爲?二詩脈理相承,最爲融洽。” “葉落”二句以寫景起興,然意味無窮,詩人的用意至少有三層:此二句承上文“相送南陽阡”而來,故寫墓園景象,且興起下文,此其一;又寫墓地悽慘之狀,以飄零之落葉與絢爛之紅花相襯,愈見山野的空曠寂寥,寫景狀物頗能傳神,並烘托出蒼涼悽迷的氣氛,故任淵說:“兩句曲盡丘源悽慘意象。”此其二;此二句寫景起興中又帶有比喻意,落葉指已逝之人,而紅花喻主人公自己。但落葉飄敗,花的嬌豔,徒成空無。潘岳《悼亡詩》說:“落葉委埏側,枯荄帶墳隅。”這首詩以落葉比喻人的長逝,然而寓意的深刻遠不及陳師道此詩,故陳模盛讚《妾薄命》中這兩句說:“陳後山‘葉落風不起,山空花自紅’,興中寓比而不覺,此真得詩人之興而比者也。”(《懷古錄》)此其三。 “捐世”以下八句一氣流走,自然湧出。詩中說,主人不待年老即棄世而去,因而對我的恩惠未能到頭。想來一死尚可忍受,而今後無窮的生涯怎樣度過?偌大的世界,卻容不得主人公微弱的一身,於是發出了最後的心聲:“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語氣堅定,如錚錚誓言。此八句層層相綰,語意暢達,純自肺腑中流出,讀來不覺其淺率,唯感其真誠。 至此感情的激烈已無以復加,全詩表面上應戛然而止了,然而“向來”二句,轉以哀婉的情調結束:那以前歌聲鼎沸、舞姿婆娑的地方,只留下夜雨的淅瀝和蟋蟀的悲鳴,由此表達了盛時不再、人去樓空的感慨,一變前文率直奔放的激情,遂令詩意深遠,避免了一覽無餘。這末尾的“歌舞”幾句,正與組詩第一首的開頭“十二樓”首尾相應,也表現了作者的匠心。 《妾薄命》向來是被認爲是陳師道的代表作,故《後山詩集》以此爲冠,其原因便在於此詩集中體現了陳師道詩的風格。陳師道詩的佳處在於高古而具有真情,鍛鍊而以淡雅出之。這首詩造語極平淡,表面上沒有用典故,不作艱深之語,只是直陳胸臆,實際上卻幾乎無一字無來歷。任淵評價說:“或苦後山之詩非一過可了,迫於枯淡,彼其用意,直追《騷》、《雅》。”意謂他的詩須細細品味,不是一讀即可明白其中用意的,這正說明,陳師道的詩在平淡的背後,有着慘淡經營的苦心。 除了平淡典雅,精煉濃縮也是陳師道詩的一個顯著特點,如此詩中“葉落風不起,山空花自紅”等語,都以極簡練的字句表達了豐富的意蘊,如前人所評,有“以少許勝多多許”的特點,故劉壎《隱居通議》說,陳師道“得費長房縮地之法,雖尋丈之間,固自有萬里山河之勢”。 然而此詩最突出之處還在於用比興象徵的手法,以男女之情寫師生之誼,別具風範。這種手法可追溯到《詩經》中的比興,《楚辭》中的美人香草。這在古典詩詞中是屢見不鮮的,因爲男女之情最易感人。正如明人郝敬所說:“情慾莫甚於男女,聲音發於男女者易感,故凡託興男女者,和動之音,性情之始,非盡男女之事也。”(陸以謙《詞林紀事序》引)託喻男女之情而實寄君臣、朋友、師生之誼的作品歷代都有,但與陳師道此詩有明顯血緣關係的可推張籍的《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詩中說:“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繻。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此詩是張籍爲推辭李師古之聘而作,與陳師道此詩所述之事雖然不同,但抒寫手法頗多相通之處。雖然後世也有人對此執不同意見,以爲此詩“比擬終嫌不倫”(陳衍《宋詩精華錄》),然而作爲詩之一格,作爲表達感情的一種方法,《妾薄命》還是有新意、有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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