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记 虎丘記

hǔ qiū jì

袁宏道 袁宏道

yuán hóng dào · míng

标签: 山水山水散文散文纪游紀遊诗词詩詞辞赋精选辭賦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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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ānyǒutīngshíshàngzhěyuè

jīnxìngjiěguānchēng

qiūzhīyuèzhīshàngshíyánfǒu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

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

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

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靓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

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

分曹部署,竟以歌喉相斗,雅俗既陈,妍媸自别。

未几而摇手顿足者,得数十人而已;

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停声,属而和者,才三四辈;

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

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凌乱,则箫板亦不复用;

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

剑泉深不可测,飞岩如削。

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峦壑竞秀,最可觞客。

但过午则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

文昌阁亦佳,晚树尤可观。

而北为平远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堂废已久,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

而病寻作,余既乞归,恐进之之兴亦阑矣。

山川兴废,信有时哉!

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

最后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上。

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

余因谓进之曰:“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

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

”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

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無高巖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

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爲尤勝。

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

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

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

分曹部署,竟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

未幾而搖手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

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

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

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

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爲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劍泉深不可測,飛巖如削。

千頃雲得天池諸山作案,巒壑競秀,最可觴客。

但過午則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

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

而北爲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堂廢已久,餘與江進之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諸公於其中;

而病尋作,餘既乞歸,恐進之之興亦闌矣。

山川興廢,信有時哉!

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

最後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

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

餘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橫,皁隸之俗哉!

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

”今餘幸得解官稱吳客矣。

虎丘之月,不知尚識餘言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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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虎丘山离苏州市大约七八里路,这座山既没有高耸入云的岩石,也没有幽深的山谷,只是因为近城,所以箫鼓楼船,没有一天没有的。凡是有月亮的夜晚,春夏的早晨,冬天的傍晚,游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然而以中秋是最热闹的了。每年到了中秋月夜,全城闭户,携手并肩而来。衣冠士女,下至贫苦百姓,无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华丽的衣服,席地而坐,褥席一个挨着一个,把酒摆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从千人石到山门,游客像梳齿鱼鳞般地密接相连,檀木拍板像小土堆那样堆积着,酒气蒸腾,像云雾那样倾泻,远远望去,游客漫山遍野,像雁群落在沙滩上,游客穿红着绿,像彩霞浦在江面上,其场面宏大,像雷声滚动,如闪电发亮,无法加以描述。安设筵席之初,参加清唱的有千百人之多,声音像众多蚊子集聚在一起,听辨不清。分批安排,凭唱腔相互竞争,高雅的和粗俗的已经摆出来,美丑自然区别开来。不久就摇手顿足的,只剩下几十个人罢了;不久,皓月当空,一片月光像洁白的绢绸,一切低下粗俗的乐声,都寂静无声了,跟随着应和的人,才有三四组;一只箫,一寸管,一个人一边缓慢地打着拍子一边歌唱,萧管声伴看歌唱声,清唱的昆曲声清彻宏亮,便听曲酌人若魂魄离散。到深夜,月光浮动,树叶的影子交错杂乱,那些箫管和牙板也再用不上了;一个人登场,周围听众屏住呼吸,那声音好像细头发丝,响彻云霄,每唱一个字,歌声漫长,天上的飞鸟听到这声音徘徊不前,勇敢的人听了为之流下泪来。剑泉池深不可测,岩石陡峭。千顷说得天池等山作案,山峦沟壑竞秀,最适宜请客饮酒赏玩。但中午过后,阳光射人,不适宜长久坐在这儿。文昌阁也不错,晚上林中的景色尤为迷人。朝北为平远堂旧址,空旷得一眼望不到边,只能看到虞山的一点,平远堂已经荒废很久了,我与江进之商量重新修复它,想祭祀韦应物、白居易等人在其中;然而疾病不久发作,我已经请求辞官返回故乡,恐怕进的兴起也尽了。山川兴废,确实有机会啊!在吴县做官两年,登虎丘有六次。最后和江进之、方子公一起登上,等待月亮出来照射在生公石上。唱歌的人听说我来,都躲藏离去。我就对进之道:“太厉害了,官吏的骄横,差役的粗俗!今后辞去官职,有不来到这干人石上听曲的,如果月亮!“现在我有幸得以免去官职客居吴县了。虎丘的月亮,不知还记得不记得我的话呢? * 此部分翻译来自AI,仅供参考虎丘山離蘇州市大約七八里路,這座山既沒有高聳入雲的岩石,也沒有幽深的山谷,只是因爲近城,所以簫鼓樓船,沒有一天沒有的。凡是有月亮的夜晚,春夏的早晨,冬天的傍晚,遊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然而以中秋是最熱鬧的了。每年到了中秋月夜,全城閉戶,攜手並肩而來。衣冠士女,下至貧苦百姓,無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華麗的衣服,席地而坐,褥席一個挨着一個,把酒擺在四通八達的大道上。從千人石到山門,遊客像梳齒魚鱗般地密接相連,檀木拍板像小土堆那樣堆積着,酒氣蒸騰,像雲霧那樣傾瀉,遠遠望去,遊客漫山遍野,像雁羣落在沙灘上,遊客穿紅着綠,像彩霞浦在江面上,其場面宏大,像雷聲滾動,如閃電發亮,無法加以描述。安設筵席之初,參加清唱的有千百人之多,聲音像衆多蚊子集聚在一起,聽辨不清。分批安排,憑唱腔相互競爭,高雅的和粗俗的已經擺出來,美醜自然區別開來。不久就搖手頓足的,只剩下幾十個人罷了;不久,皓月當空,一片月光像潔白的絹綢,一切低下粗俗的樂聲,都寂靜無聲了,跟隨着應和的人,纔有三四組;一隻簫,一寸管,一個人一邊緩慢地打着拍子一邊歌唱,蕭管聲伴看歌唱聲,清唱的崑曲聲清徹宏亮,便聽曲酌人若魂魄離散。到深夜,月光浮動,樹葉的影子交錯雜亂,那些簫管和牙板也再用不上了;一個人登場,周圍聽衆屏住呼吸,那聲音好像細頭髮絲,響徹雲霄,每唱一個字,歌聲漫長,天上的飛鳥聽到這聲音徘徊不前,勇敢的人聽了爲之流下淚來。劍泉池深不可測,岩石陡峭。千頃說得天池等山作案,山巒溝壑競秀,最適宜請客飲酒賞玩。但中午過後,陽光射人,不適宜長久坐在這兒。文昌閣也不錯,晚上林中的景色尤爲迷人。朝北爲平遠堂舊址,空曠得一眼望不到邊,只能看到虞山的一點,平遠堂已經荒廢很久了,我與江進之商量重新修復它,想祭祀韋應物、白居易等人在其中;然而疾病不久發作,我已經請求辭官返回故鄉,恐怕進的興起也盡了。山川興廢,確實有機會啊!在吳縣做官兩年,登虎丘有六次。最後和江進之、方子公一起登上,等待月亮出來照射在生公石上。唱歌的人聽說我來,都躲藏離去。我就對進之道:“太厲害了,官吏的驕橫,差役的粗俗!今後辭去官職,有不來到這幹人石上聽曲的,如果月亮!“現在我有幸得以免去官職客居吳縣了。虎丘的月亮,不知還記得不記得我的話呢? * 此部分翻譯來自AI,僅供參考

注释

①万历二十三年(1595)作者曾任吴县令,期间,六次游览虎丘。万历二十四年,解职离吴前,留连虎丘胜景,写下这篇描写吴中民俗的散文。虎丘,苏州名胜之一。相传春秋时吴王阖闾葬在这里,三日有虎来踞其上,故名。 ②蔀(pǒu 部)屋:草席盖顶的屋子,指穷苦人家昏暗的屋子。这里指贫民。 ③云:像云一样。 ④雷辊:车轮转声,这里指雷的轰鸣声。 ⑤瓦釜:用黏土烧制的锅,这里比喻粗俗的歌声。 ⑥竹肉:这里指箫管和歌喉。《晋书·孟嘉传》:“丝不如竹,竹不如肉。” ⑦千顷云:山名,在虎丘山上。 ⑧江进之: 江盈科 ,字进之,桃源(今湖南桃源县)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官至四川提学副使,时任长洲县令。著有《雪涛阁集》。 ⑨韦苏州:唐代诗人韦应物,曾任苏州刺史①萬曆二十三年(1595)作者曾任吳縣令,期間,六次遊覽虎丘。萬曆二十四年,解職離吳前,留連虎丘勝景,寫下這篇描寫吳中民俗的散文。虎丘,蘇州名勝之一。相傳春秋時吳王闔閭葬在這裏,三日有虎來踞其上,故名。 ②蔀(pǒu 部)屋:草蓆蓋頂的屋子,指窮苦人家昏暗的屋子。這裏指貧民。 ③雲:像雲一樣。 ④雷輥:車輪轉聲,這裏指雷的轟鳴聲。 ⑤瓦釜:用黏土燒製的鍋,這裏比喻粗俗的歌聲。 ⑥竹肉:這裏指簫管和歌喉。《晉書·孟嘉傳》:“絲不如竹,竹不如肉。” ⑦千頃雲:山名,在虎丘山上。 ⑧江進之: 江盈科 ,字進之,桃源(今湖南桃源縣)人。萬曆二十年(1592)進士,官至四川提學副使,時任長洲縣令。著有《雪濤閣集》。 ⑨韋蘇州:唐代詩人韋應物,曾任蘇州刺史

赏析

作者:佚名 篇首预设意脉 本文首句交代虎丘名胜的方位“去城可七八里”,诚然为一般记游散文所交代的文字,但为下文埋设了意脉。尽管“其山无高岩邃壑”,却因其“近城”而吸引了络绎不绝的游人。这样,作者就确定了他的审美重心,不在林泉岩壑,而在游人旅客,以及他们纵游虎丘的情景图画。“箫鼓楼船,无日无之”,以“无……无……”的双重否定更见其肯定之意的句式,强调了日日如此、月月如此的频率和密度。“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在上文的意绪上递进了一层,突出了“月”“花”“雪”这三个时节对于游人的诱惑力量。作者所用“无日无之”“纷错如织”还是概括性较强的语言,所给予读者的是总体印象,而细致具体的描述则在后面进行,留下审美空间。 观感饶有新意 “而中秋为尤胜”,文意以“而”字形成转折,以“尤”字造成递进。描述经过几次的递进,中心便确定下来了。 需要指出的是,《虎丘记》不是某一次游览的当时实录,这从后文“登虎丘者六”的次数可以看出;也不是某一个中秋日的情景记实。从时间观念上看,显系事后追述;从空间观念上看,是六登虎丘的印象的综合描述。而综合印象中的特定意象则是虎丘中秋。这种记游散文的时空观念是饶有新意的。“每至是日”,就透现了这种非以某一中秋,而是概括几个中秋特征的审美意向。 情景墨色润畅 一旦进入具体的情景描述,作者就显得墨色润畅。笔态飞舞在虎丘山前山后,构成一幅全景俯瞰图。从“倾城阖户,连臂而至”开始,拉开了这幅全景图的描述画面。“衣冠士女,下迨踚屋,莫不靓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这里的“衣冠士女,下迨踚屋”把“倾城阖户”具体化了,作者特别点出“踚屋”,把下层市民也包括进去。在盛大的郊游行列中已有广大的市民参加,这反映了明代的特点, 张岱 的《西湖七月半》就有类似的情景描绘。和古典的山水游记不同,和以单纯的自然景物描写不同,这里更多地表现了市民阶层的郊游生活,或者说,作者是把“衣冠士女”和“踚屋”的市井细民作为同一的对象来描述。作者不是从自然山水本身获取诗情(他明确地认为“其山无高岩邃壑”),而是在“踚屋”市民参加的游览热潮中觅得了新鲜的审美感受。这种审美感受反映了明代审美理想和意绪的特征。“莫不靓妆丽服”的打扮装饰,“重茵累席”的席地而坐,“置酒交衢间”的旅游方式,都有浓重的世俗情味,较少古典色彩。 文势气沛畅达 作者在纵意描述之后,猛然拉成一个大镜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作者以远眺作为审美视点,在纵横交织的铺衍勾划中辅之以夸张,间之以比附,形成一气如注的滔滔文势。“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是空间范围的概括,形成画面的横向开阔感,吻合着远望的审美视觉特征。“从……至……”的提顿,一连出现“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 云泻”三句比喻中兼具夸饰的描绘。像梳齿一样靠拢的游人,是对其密度的形容。“檀板”暗勾下文“呕者百千”;“樽 ”隐联上文“置酒交衢”,内脉密合。如丘积、如云泻的比喻夸张,既是绘其郊游的特定情景,更是形容游客如云的盛况,服务于本段的审美重心,连用四个四字结构句,其目的是在蝉联而下的文句中形成文势的气沛畅达。 比喻虚实相间 行文至此,于“远而望之”四字,回拢到主体的视点上来,文气稍有提顿,遂发为奇颖的比喻句“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雁”句言其盛,“霞”句言其色,“雷”句言其声,声色交错,染色于画卷,倾声于画外,连珠式的四字结构句型,同样有文势的波荡,有主体赞美之意的浮动。比喻句的联缀,既形成气势的喷注,又使描述对象的瑰丽色彩及其喧阗声势具体化了。比喻是求取形象的确定内涵,而旋即跳成“无得而状”作为本段的收煞,意绪得以翻变,是从比喻的具体到抽象的概括,旨在说明这一切情景都是无法用比喻而得其盛状的。惟其用“无得而状”的模糊语,才更显示这幅云蒸霞蔚般的郊游图的美不胜收。 描绘具体细致 在全景图的空阔而舒卷的纵意渲染和鸟瞰拍摄之后,作者进入具体细致的艺术描绘。而这一艺术描绘在审美选择上的别开生面是扣住一个“唱(呕)”字,笔墨由疏放趋向深细。“唱”的听觉形象最能显示有市民层参加的虎丘中秋郊游的特征,也最能体现作者的审美趣味。因而,本文审美重心的确定导源于主体的审美欣赏意识的定向功能,使中秋时节的虎丘情景描述在审美选择上显得别具一格,另奏风调。而这一大段描述又独特地借助于“布席之初”到“未几”“已而”“比至”的表示时间观念的词语的微变,带动出意象的轻转,使一幅幅情状图画冉冉扑来。而这一切,以“露”的笔墨出之,牵引了“藏”着的主体审美趣味的变化,其用笔如此,堪称精妙。中郎描述的这一声态情景是流动、变化的,即由繁闹到幽静。“声若聚蚊,不可辨识”,歌喉相斗,雅俗既陈,嘈杂的声浪,莫之能辨,是中秋虎丘热烈情景的生动、具体的写照,但不是作者审美的最终目标,他所欣赏的是“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是“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可见,作者审美上所追求的是清幽而又明亮的声态。而这一声态又是产生于“明月浮空,石光如练”“月影横斜,荇藻凌乱”的幽静而又雅丽的环境之中。声、色、境以明丽的格调和交融的整一形式出现,才是作者审美意趣的真正寄托者。他从这里获得了审美感受,确定了他独特的审美个性,他为之神驰和击节的不是钟鼓齐鸣的交响乐,而是轻悠亮彻的小夜曲。艺术作为主体对于客体的审美观照,作者的审美趣味在选择过程中显示出独特的主导作用,由此又产生出作者独特的审美评价:“听者魂销”,“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这一大段作为全文描述重心,不是在横长的空间感上取胜,而是在时间的不断推移上使意境导向深入,并以鲜明的层次加以显示。值得细加玩索的是,这一大段声态描述的时间、人数、主体审美趣味是密切融合而又同步推进的。布席之初──唱者千百,未几──数十人,已而──三四辈,比至──一夫。从不可辨识至音若细发,却响彻云际,境界每一移位,则主体审美情思便深入一层,如螺丝钻木,又如开沟掘井,直至审美的核心地带,发露最主要的审美情趣为止,即“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这里时域的按步换形,带来审美趣味的登堂入室。 声态描述至此已是情尽意满,作者才突然抽出笔来,写到虎丘的自然山水景象,“剑泉深不可测,飞岩如削”,这一飞来之笔似与上文意脉不相关涉,大有突兀而起之势。而这一点恰恰体现了袁氏“公安派”的审美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 袁宏道 《叙小修诗》),“信口而出,信口而谈”(袁宏道《与张幼于》),兴之所至,不拘成法,显得洒脱自如,擒纵自便。到这一段,全文才写到游虎丘的主体“我”,这和传统的山水游记笔法大相径庭。而主体登临时的特点又不是径宣纸面,而是隐藏在直接形象之中,引导人们去体味间接形象的存在。 语言质直洁爽 “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天池山简直像是千顷云山的几桌一样,这是在形象与形象间的对比中加以突出,反衬出千顷云的高,也显示出主体审美视点的高。“面北为平远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这又显示出主体的视线之远。这一段直接描述虎丘剑泉一带的自然景象的文字,作者仿佛随意拈出,稍加轻涂,没有腴言芜词,一切显得质直洁爽,而一切又无不蕴含着主体的审美感受,成为袁宏道审美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情与景会,顷刻千言”(《叙小修诗》)的实践。例如,见千顷云之峻高,峦壑竞秀,生发出的“最可觞”的情趣;“过午则日光射人”所产生的是“不堪久坐”的感受;至于欲祠韦苏州、白乐天,却因事过境迁而未成,最终还是“兴阑”所致。主体的审美感受在所有物象的描述中成为归结点,这正体现了袁宏道山水游记的基本特色。 最后一段,就更具有感受性了。“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袁宏道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至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任吴县县令达两年时间,登临虎丘有六次之多。可见,他对虎丘山水的留连的感受之深,由此也透露了他写《虎丘记》是综合概括再加审美选择的构思特色。最后一次是“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上”,这一次所见月是怎样的娇妍,因与主体感受的关系不大,就略而不写。 鄙薄官场生活 作者从“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的情景中,感喟系之,“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显露了对官禄的鄙夷,这一点,跟他《与丘长孺书》所表达的对苟且蝇营的官场生活的鄙薄之情,同归一源。对官场生涯的目击,“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的隔膜,深化着袁宏道的内心苦闷。这种隔膜使得他无法领略“听曲此石上”的迷人情趣。这是袁宏道审美个性和所处地位产生出来的尖锐矛盾,这一矛盾在当时的特定内涵体现为感性和理性的冲突。而这一矛盾所引起的内心刺激,生发出解决矛盾的根本办法是“去官”,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他日”“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的决绝誓词,才有“解官,称吴客”的庆幸,才有“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的对月发问。六登虎丘,最后一次的刺激成为袁宏道呈请解官的重要契机。明乎此,我们才会明了这位以发抒主体感受为特征的“性灵说”的倡导者的审美个性的执著,也才会明了他辞官后审美个性得到无所拘制的发展写下《晚游六桥待月记》的原因所在了。作者写作本文的意图在于记述虎丘胜景,重点记八月半中秋之夜虎丘的清唱竞赛场景,表达他无官—身轻的闲适心情。 结语 总之,《虎丘记》以作者的感受作为内脉,这里有审美感受和环境的审美场的矛盾,这种矛盾本身就具有感受性质。通篇写山水少,写游况多,均发轫于作者的审美感受;文势时有腾挪,意象或作变化,一路写来,均有作者感受的隐隐跳跃。感受深者,则用墨如注;感受浅者,则微微点染,不受自然山水散文通常受客体对象规范的传统笔法,显示出审美感受作为观照万物的“性灵”特征。作者对世俗情趣的郊游浓墨泼洒,主体感受的往返流转,笔触章法的任情而为,审美客体、审美主体、审美传达这三者都带有明代山水游记文典型的时代审美特征。作者:佚名 篇首預設意脈 本文首句交代虎丘名勝的方位“去城可七八里”,誠然爲一般記遊散文所交代的文字,但爲下文埋設了意脈。儘管“其山無高巖邃壑”,卻因其“近城”而吸引了絡繹不絕的遊人。這樣,作者就確定了他的審美重心,不在林泉巖壑,而在遊人旅客,以及他們縱遊虎丘的情景圖畫。“簫鼓樓船,無日無之”,以“無……無……”的雙重否定更見其肯定之意的句式,強調了日日如此、月月如此的頻率和密度。“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在上文的意緒上遞進了一層,突出了“月”“花”“雪”這三個時節對於遊人的誘惑力量。作者所用“無日無之”“紛錯如織”還是概括性較強的語言,所給予讀者的是總體印象,而細緻具體的描述則在後面進行,留下審美空間。 觀感饒有新意 “而中秋爲尤勝”,文意以“而”字形成轉折,以“尤”字造成遞進。描述經過幾次的遞進,中心便確定下來了。 需要指出的是,《虎丘記》不是某一次遊覽的當時實錄,這從後文“登虎丘者六”的次數可以看出;也不是某一箇中秋日的情景記實。從時間觀念上看,顯系事後追述;從空間觀念上看,是六登虎丘的印象的綜合描述。而綜合印象中的特定意象則是虎丘中秋。這種記遊散文的時空觀念是饒有新意的。“每至是日”,就透現了這種非以某一中秋,而是概括幾個中秋特徵的審美意向。 情景墨色潤暢 一旦進入具體的情景描述,作者就顯得墨色潤暢。筆態飛舞在虎丘山前山後,構成一幅全景俯瞰圖。從“傾城闔戶,連臂而至”開始,拉開了這幅全景圖的描述畫面。“衣冠士女,下迨踚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這裏的“衣冠士女,下迨踚屋”把“傾城闔戶”具體化了,作者特別點出“踚屋”,把下層市民也包括進去。在盛大的郊遊行列中已有廣大的市民參加,這反映了明代的特點, 張岱 的《西湖七月半》就有類似的情景描繪。和古典的山水遊記不同,和以單純的自然景物描寫不同,這裏更多地表現了市民階層的郊遊生活,或者說,作者是把“衣冠士女”和“踚屋”的市井細民作爲同一的對象來描述。作者不是從自然山水本身獲取詩情(他明確地認爲“其山無高巖邃壑”),而是在“踚屋”市民參加的遊覽熱潮中覓得了新鮮的審美感受。這種審美感受反映了明代審美理想和意緒的特徵。“莫不靚妝麗服”的打扮裝飾,“重茵累席”的席地而坐,“置酒交衢間”的旅遊方式,都有濃重的世俗情味,較少古典色彩。 文勢氣沛暢達 作者在縱意描述之後,猛然拉成一個大鏡頭:“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作者以遠眺作爲審美視點,在縱橫交織的鋪衍勾劃中輔之以誇張,間之以比附,形成一氣如注的滔滔文勢。“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是空間範圍的概括,形成畫面的橫向開闊感,吻合着遠望的審美視覺特徵。“從……至……”的提頓,一連出現“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 雲瀉”三句比喻中兼具誇飾的描繪。像梳齒一樣靠攏的遊人,是對其密度的形容。“檀板”暗勾下文“嘔者百千”;“樽 ”隱聯上文“置酒交衢”,內脈密合。如丘積、如雲瀉的比喻誇張,既是繪其郊遊的特定情景,更是形容遊客如雲的盛況,服務於本段的審美重心,連用四個四字結構句,其目的是在蟬聯而下的文句中形成文勢的氣沛暢達。 比喻虛實相間 行文至此,於“遠而望之”四字,回攏到主體的視點上來,文氣稍有提頓,遂發爲奇穎的比喻句“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雁”句言其盛,“霞”句言其色,“雷”句言其聲,聲色交錯,染色於畫卷,傾聲於畫外,連珠式的四字結構句型,同樣有文勢的波盪,有主體讚美之意的浮動。比喻句的聯綴,既形成氣勢的噴注,又使描述對象的瑰麗色彩及其喧闐聲勢具體化了。比喻是求取形象的確定內涵,而旋即跳成“無得而狀”作爲本段的收煞,意緒得以翻變,是從比喻的具體到抽象的概括,旨在說明這一切情景都是無法用比喻而得其盛狀的。惟其用“無得而狀”的模糊語,才更顯示這幅雲蒸霞蔚般的郊遊圖的美不勝收。 描繪具體細緻 在全景圖的空闊而舒捲的縱意渲染和鳥瞰拍攝之後,作者進入具體細緻的藝術描繪。而這一藝術描繪在審美選擇上的別開生面是扣住一個“唱(嘔)”字,筆墨由疏放趨向深細。“唱”的聽覺形象最能顯示有市民層參加的虎丘中秋郊遊的特徵,也最能體現作者的審美趣味。因而,本文審美重心的確定導源於主體的審美欣賞意識的定向功能,使中秋時節的虎丘情景描述在審美選擇上顯得別具一格,另奏風調。而這一大段描述又獨特地藉助於“布席之初”到“未幾”“已而”“比至”的表示時間觀念的詞語的微變,帶動出意象的輕轉,使一幅幅情狀圖畫冉冉撲來。而這一切,以“露”的筆墨出之,牽引了“藏”着的主體審美趣味的變化,其用筆如此,堪稱精妙。中郎描述的這一聲態情景是流動、變化的,即由繁鬧到幽靜。“聲若聚蚊,不可辨識”,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嘈雜的聲浪,莫之能辨,是中秋虎丘熱烈情景的生動、具體的寫照,但不是作者審美的最終目標,他所欣賞的是“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是“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可見,作者審美上所追求的是清幽而又明亮的聲態。而這一聲態又是產生於“明月浮空,石光如練”“月影橫斜,荇藻凌亂”的幽靜而又雅麗的環境之中。聲、色、境以明麗的格調和交融的整一形式出現,纔是作者審美意趣的真正寄託者。他從這裏獲得了審美感受,確定了他獨特的審美個性,他爲之神馳和擊節的不是鐘鼓齊鳴的交響樂,而是輕悠亮徹的小夜曲。藝術作爲主體對於客體的審美觀照,作者的審美趣味在選擇過程中顯示出獨特的主導作用,由此又產生出作者獨特的審美評價:“聽者魂銷”,“飛鳥爲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這一大段作爲全文描述重心,不是在橫長的空間感上取勝,而是在時間的不斷推移上使意境導向深入,並以鮮明的層次加以顯示。值得細加玩索的是,這一大段聲態描述的時間、人數、主體審美趣味是密切融合而又同步推進的。布席之初──唱者千百,未幾──數十人,已而──三四輩,比至──一夫。從不可辨識至音若細發,卻響徹雲際,境界每一移位,則主體審美情思便深入一層,如螺絲鑽木,又如開溝掘井,直至審美的核心地帶,發露最主要的審美情趣爲止,即“飛鳥爲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這裏時域的按步換形,帶來審美趣味的登堂入室。 聲態描述至此已是情盡意滿,作者才突然抽出筆來,寫到虎丘的自然山水景象,“劍泉深不可測,飛巖如削”,這一飛來之筆似與上文意脈不相關涉,大有突兀而起之勢。而這一點恰恰體現了袁氏“公安派”的審美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 袁宏道 《敘小修詩》),“信口而出,信口而談”(袁宏道《與張幼於》),興之所至,不拘成法,顯得灑脫自如,擒縱自便。到這一段,全文才寫到遊虎丘的主體“我”,這和傳統的山水遊記筆法大相徑庭。而主體登臨時的特點又不是徑宣紙面,而是隱藏在直接形象之中,引導人們去體味間接形象的存在。 語言質直潔爽 “千頃雲得天池諸山作案”,天池山簡直像是千頃雲山的幾桌一樣,這是在形象與形象間的對比中加以突出,反襯出千頃雲的高,也顯示出主體審美視點的高。“面北爲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這又顯示出主體的視線之遠。這一段直接描述虎丘劍泉一帶的自然景象的文字,作者彷彿隨意拈出,稍加輕塗,沒有腴言蕪詞,一切顯得質直潔爽,而一切又無不蘊含着主體的審美感受,成爲袁宏道審美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情與景會,頃刻千言”(《敘小修詩》)的實踐。例如,見千頃雲之峻高,巒壑競秀,生髮出的“最可觴”的情趣;“過午則日光射人”所產生的是“不堪久坐”的感受;至於欲祠韋蘇州、白樂天,卻因事過境遷而未成,最終還是“興闌”所致。主體的審美感受在所有物象的描述中成爲歸結點,這正體現了袁宏道山水遊記的基本特色。 最後一段,就更具有感受性了。“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袁宏道於萬曆二十三年(1595年)至萬曆二十五年(1597年)任吳縣縣令達兩年時間,登臨虎丘有六次之多。可見,他對虎丘山水的留連的感受之深,由此也透露了他寫《虎丘記》是綜合概括再加審美選擇的構思特色。最後一次是“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這一次所見月是怎樣的嬌妍,因與主體感受的關係不大,就略而不寫。 鄙薄官場生活 作者從“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的情景中,感喟系之,“甚矣,烏紗之橫、皁隸之俗哉”,顯露了對官祿的鄙夷,這一點,跟他《與丘長孺書》所表達的對苟且蠅營的官場生活的鄙薄之情,同歸一源。對官場生涯的目擊,“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的隔膜,深化着袁宏道的內心苦悶。這種隔膜使得他無法領略“聽曲此石上”的迷人情趣。這是袁宏道審美個性和所處地位產生出來的尖銳矛盾,這一矛盾在當時的特定內涵體現爲感性和理性的衝突。而這一矛盾所引起的內心刺激,生髮出解決矛盾的根本辦法是“去官”,正因爲如此,他纔有“他日”“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的決絕誓詞,纔有“解官,稱吳客”的慶幸,纔有“虎丘之月,不知尚識餘言否耶”的對月發問。六登虎丘,最後一次的刺激成爲袁宏道呈請解官的重要契機。明乎此,我們纔會明瞭這位以發抒主體感受爲特徵的“性靈說”的倡導者的審美個性的執著,也纔會明瞭他辭官後審美個性得到無所拘制的發展寫下《晚遊六橋待月記》的原因所在了。作者寫作本文的意圖在於記述虎丘勝景,重點記八月半中秋之夜虎丘的清唱競賽場景,表達他無官—身輕的閒適心情。 結語 總之,《虎丘記》以作者的感受作爲內脈,這裏有審美感受和環境的審美場的矛盾,這種矛盾本身就具有感受性質。通篇寫山水少,寫遊況多,均發軔於作者的審美感受;文勢時有騰挪,意象或作變化,一路寫來,均有作者感受的隱隱跳躍。感受深者,則用墨如注;感受淺者,則微微點染,不受自然山水散文通常受客體對象規範的傳統筆法,顯示出審美感受作爲觀照萬物的“性靈”特徵。作者對世俗情趣的郊遊濃墨潑灑,主體感受的往返流轉,筆觸章法的任情而爲,審美客體、審美主體、審美傳達這三者都帶有明代山水遊記文典型的時代審美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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