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埭曲 雞鳴埭曲
南朝天子射雉时,银河耿耿星参差。
铜壶漏断梦初觉,宝马尘高人未知。
鱼跃莲东荡宫沼,蒙蒙御柳悬栖鸟。
红妆万户镜中春,碧树一声天下晓。
盘踞势穷三百年,朱方杀气成愁烟。
彗星拂地浪连海,战鼓渡江尘涨天。
绣龙画雉填宫井,野火风驱烧九鼎。
殿巢江燕砌生蒿,十二金人霜炯炯。
芊绵平绿台城基,暖色春容荒古陂。
宁知玉树后庭曲,留待野棠如雪枝。
南朝天子射雉時,銀河耿耿星參差。
銅壺漏斷夢初覺,寶馬塵高人未知。
魚躍蓮東蕩宮沼,濛濛御柳懸棲鳥。
紅妝萬戶鏡中春,碧樹一聲天下曉。
盤踞勢窮三百年,朱方殺氣成愁煙。
彗星拂地浪連海,戰鼓渡江塵漲天。
繡龍畫雉填宮井,野火風驅燒九鼎。
殿巢江燕砌生蒿,十二金人霜炯炯。
芊綿平綠臺城基,暖色春容荒古陂。
寧知玉樹後庭曲,留待野棠如雪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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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南朝皇帝岀去射猎野鸡的时候,天上银河还泛着淡淡的白光,寥落的晨星还在不时地闪烁。 铜壶里的水渐渐滴光,大臣们从梦中醒来准备盥洗上朝。可他们还不知道,飞奔的马群正急奔在去田猎的路上,把尘土踢得老高。 宫苑里,池沼里的鱼儿在莲叶之间跳跃,激起了层层涟漪,朦朦胧胧的柳枝上面,静静地悬栖着飞鸟。 嫔妃宫女们个个对着镜子开始着盛装,容颜如春光般姣好。绿树上天鸡一声啼叫,天终于亮了。 三百年后,南朝气势终于耗尽,开始式微衰落,美好渐渐被朱方那里战火纷飞的愁绪所取代。 兵灾的彗星划过天际,落到地上,海上狂涛拍岸,渡江作战的鼓声阵阵,飞扬的尘土弥漫了整个天空。 皇帝的龙袍、后妃的霞帔连同穿的人一起,都被抛进了宫中的井里;象征国家的九鼎宝器被风赶到熊熊的野火中吞没。 荒芜的宫殿里只有燕子在梁上做巢,长期没人践踏的阶石上长满了蒿草;旧宫遗物被抛置在废墟里,空自发岀如白霜般的寒光。 紫禁城也塌了,隐现的墙基上长满了青草,和一眼望去的芊绵绿色连成了一片。当时融融的春光,成了如今的空暧荒陂。 谁到曾经歌舞过《玉树后庭花》曲子的地方,竟然会留给长满了如雪枝一般的野棠梨树。南朝皇帝岀去射獵野雞的時候,天上銀河還泛着淡淡的白光,寥落的晨星還在不時地閃爍。 銅壺裏的水漸漸滴光,大臣們從夢中醒來準備盥洗上朝。可他們還不知道,飛奔的馬羣正急奔在去田獵的路上,把塵土踢得老高。 宮苑裏,池沼裏的魚兒在蓮葉之間跳躍,激起了層層漣漪,朦朦朧朧的柳枝上面,靜靜地懸棲着飛鳥。 嬪妃宮女們個個對着鏡子開始着盛裝,容顏如春光般姣好。綠樹上天雞一聲啼叫,天終於亮了。 三百年後,南朝氣勢終於耗盡,開始式微衰落,美好漸漸被朱方那裏戰火紛飛的愁緒所取代。 兵災的彗星劃過天際,落到地上,海上狂濤拍岸,渡江作戰的鼓聲陣陣,飛揚的塵土瀰漫了整個天空。 皇帝的龍袍、后妃的霞帔連同穿的人一起,都被拋進了宮中的井裏;象徵國家的九鼎寶器被風趕到熊熊的野火中吞沒。 荒蕪的宮殿裏只有燕子在樑上做巢,長期沒人踐踏的階石上長滿了蒿草;舊宮遺物被拋置在廢墟里,空自發岀如白霜般的寒光。 紫禁城也塌了,隱現的牆基上長滿了青草,和一眼望去的芊綿綠色連成了一片。當時融融的春光,成了如今的空曖荒陂。 誰到曾經歌舞過《玉樹後庭花》曲子的地方,竟然會留給長滿了如雪枝一般的野棠梨樹。
注释
南朝天子:此指齐武帝萧赜。 射雉:射猎野鸡。古代的一种田猎活动。 铜壶:古代铜制壶形的计时器。 漏断:漏声已断。指时间已达五更。 未知:一作“不知”。 宫沼:帝王宫苑中的池沼。 红妆:指女子的盛妆。因妇女妆饰多用红色,故称。此指嫔妃宫女。 朱方:春秋时吴地名。治所在今江苏省丹徒县东南。 尘涨:指飞扬障目的尘土。 画雉:借指后妃。曾益等笺注:“王后之上服曰袆衣,画翚雉之文于衣也。《南史》:隋军克台城 ,贵妃与后主俱入井。” 九鼎:相传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夏商周三代奉为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后亦以九鼎借指国柄。 十二金人:秦始皇统一中国后,销毁天下兵器而铸成十二个铜人。此指南朝旧宫遗物。 台城:六朝时的禁城。 春空:一作“春容”。 玉树后庭曲:陈后主所作歌曲《玉树后庭花》。南朝天子:此指齊武帝蕭賾。 射雉:射獵野雞。古代的一種田獵活動。 銅壺:古代銅製壺形的計時器。 漏斷:漏聲已斷。指時間已達五更。 未知:一作“不知”。 宮沼:帝王宮苑中的池沼。 紅妝:指女子的盛妝。因婦女妝飾多用紅色,故稱。此指嬪妃宮女。 朱方:春秋時吳地名。治所在今江蘇省丹徒縣東南。 塵漲:指飛揚障目的塵土。 畫雉:借指后妃。曾益等箋註:“王后之上服曰褘衣,畫翬雉之文於衣也。《南史》:隋軍克臺城 ,貴妃與後主俱入井。” 九鼎:相傳夏禹鑄九鼎,象徵九州,夏商周三代奉爲象徵國家政權的傳國之寶。後亦以九鼎借指國柄。 十二金人:秦始皇統一中國後,銷燬天下兵器而鑄成十二個銅人。此指南朝舊宮遺物。 臺城:六朝時的禁城。 春空:一作“春容”。 玉樹後庭曲:陳後主所作歌曲《玉樹後庭花》。
赏析
作者:佚名 《鸡鸣埭曲》是 温庭筠 创作的新乐府辞。据《南史》记载:“齐武帝数幸琅琊城,宫人常从早出发,至湖北埭,鸡始鸣,故呼为鸡鸣埭。”最古老的琅琊郡为秦置,汉以后迁至山东胶南诸城县一带。东晋在丧失了江淮以北之地后,于太兴三年(320年),又于白下(今南京市北)侨置琅琊郡,至陈始废。故这里指的琅琊城当是南京。齐建国总共存在了二十三年(479—502),是一个短命的王朝。温庭筠借齐武帝萧赜荒于畋猎,终至亡国的故事,暗讽唐之所以从盛而衰,正是这最后几代皇帝耽于犬马声色,不理朝政的结果,这样下去也会亡国的。 参考资料: 1、 刘学锴 注评.温庭筠诗词选.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41-44 作者:佚名 黄子云说:“飞卿古诗与义山近体相埒,题既无味,诗亦荒谬;若不论义理而取姿态,则可以。”不用去找多少论证,只要随手翻开《温飞卿诗集》中的第一篇这首《鸡鸣埭曲(歌)》拈出来看看,就可以发现黄子云所说的未免过于武断。这篇古诗,不仅姿态迭丽,而且义理堂堂,更韵味深长,是一篇美丽的借古讽今的佳作。 这篇作品写出了 温庭筠 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知识分子那忧心忡忡的爱国情怀。鲁迅先生说过:“真的,‘发思古之幽情’,往往为了现在。”温庭筠正是为了现实而去发思古之幽情的。但他由于秉素之不同,却把一曲挽歌写得十分艳丽动人。甚至同时而以“艳丽”与他齐名的 李商隐 ,在他的《咏史》一诗中,虽也有同样的意思,如:“北湖南埭(即鸡鸣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比起他的这首《鸡鸣埭曲》来,也直白得多了。无怪薛雪要说:“温飞卿,晚唐之李青莲也,故其乐府最精,义山亦不及。”他的这整首诗,就像是诗人饱蘸感情,用他那忧伤的色调,画出了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历史长卷,而不是用文字写出的诗。而且,由于他诗中除第一句为了点明情节,运用的是叙述的语言外,通篇都是诉诸视觉的画面,充满了动作性和运动性,再加上他对于声、光、色的调度如此贴切和谐,又仿佛是使人看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历史电影。早在电影出世一千多年以前,诗人就似乎已掌握了这类乎蒙太奇的表现手法,确实值得惊奇。 全诗共分五绝。 第一绝是写齐武帝萧赜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与气氛下出城的。写出辉煌而鬼祟。 南朝的天子要出去打猎了。他起得绝早。天还是黑黑的,所以看到银河淡淡的白光,寥落的晨星还在不齐地闪烁。皇帝的车队,在宫人和侍从们马队的拥簇下,人不知鬼不觉地奔出城去了。 在另一处,当计时的铜壶里的水渐渐地滴光了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色。这正是大臣们早朝的时候。大臣们一个个地从梦中醒了过来,推被而起:准备盥洗上朝。 这里的耿耿星河、铜壶滴漏,都是共景。而在这一景色下,诗人运用了并行的写法:这里人刚起床,正准备早朝哩;而那里,皇帝们早已过了鸡鸣埭了。两组镜头并行:这里正从容盥漱;而那里,飞奔的马群把尘土踢得老高,奔得很急。这两组平行的镜头,是能说明很多的问题的。至少读者会想到这些宵衣旰食的大臣们,当他们早朝扑了一个空时,那种耸肩摊手、摇头咋舌,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就可以感到这个国家是一个什么样子了。 由于皇帝的车骑需要绝早偷跑的这一情节的安排,让人分明感到了朝廷有两种力量的斗争。据《南史》载:“齐武帝永明六月五日,左卫殿中将军邯郸超表陈射雉,书奏赐死。”这就足见当年反对萧赜这样荒淫举动的人一定不少。然而作者在这里并没有正面的去写,只是用这一特定的情节,精心酿造出这一鬼祟于庄严的气氛,表达出天子的“逃禅”,从而暗示齐之亡,并非亡于齐之无人,而是亡于皇帝的不用并一意孤行的结果。 如果说这一绝里的这个意思还不够明显的话,那么在第二绝里,诗人就干脆把一个破坏好端端的和平宁静的国家之罪责,完全归之于皇帝了。 第二绝,诗人用了三组非常和平静谧的形象,来说明齐之亡,非亡于什么天灾。鱼跃莲东,柳悬栖鸟,宫墙之内是和平静谧的;而万户红妆,镜中皆春,则城乡之人口繁衍,整齐健壮也可见。这些描写也许有点儿夸张,但至少不是战火纷飞,饥鸿遍野,人民辗转于沟壑的形象。据史载:“江南之为国盛矣!”可见齐之亡也并非经济衰落。然而之所以石破天惊,江山骤变,三百年江南王气顿时成了一片战火愁烟,则罪过就在于当朝的荒于政事而酖于游宴的缘故。这就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碧树”一句转捩得妙。碧树上天鸡一鸣,“雄鸡一唱天下白”,既是前半繁华的收束,想见人民的安居乐业;又启后半战乱的序幕:碧树一声,正不亚石破天惊。一“晓”字,作为光明的留恋;也是省悟的开始。正是无穷悔恨而又寓于安乐之中,非常关合而又哲理深长。 三、四两绝连起来写,句法有变化。“彗星拂地浪连海,战鼓渡江尘涨天。”很有点像今天用滥了的电影手法。他先用两个空镜头,天上出现震怒的迹象,不过不是现在习用的电闪雷鸣,而是划过古时象征兵灾的彗星;海上狂涛卷着巨石,发出惊人的怒吼。狂涛的吼声化成渡江的战鼓;卷起的雪浪化作战舰犁开的浪花。用虚实结合的手法,交代了战争的进行。形象生动而笔墨经济;这就是诗词优于散文的地方。接着,“绣龙画雉填宫井,野火风驱烧九鼎”,写齐朝的覆灭,国家处于一片战火之中,十分出色。把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写得如此色彩斑斓。也许正是色彩如此艳丽,这才更加使人触目而惊心的。试看:皇帝的龙袍,后妃的霞帔,这曾是人们心目中非常庄严神圣的物件,人们见了它是要顶礼膜拜的,亵渎了它就会诛及九族。然而如今却是连它穿着的人一起,都抛进宫中的井里,连井都快填满了。青铜的九鼎,那是代表着国家的神器,非大典是不能轻易开启的,如今也被熊熊的战火所吞没了。将一个国家的覆灭,写得惊心动魄。这里的色彩愈艳丽,就愈益令人心惊而不忍目睹。使庄严神圣的东西完全处于邪恶的毁灭之中,那是不由人不痛心疾首的。没有任何叙述的语言,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能有这样富有鲜明而动人的力量。 诗人在这里是咏史,所以从想象中又回到了现实。眼前是“殿巢江燕砌生蒿,十二金人霜炯炯。”过去的宫殿荒芜了,只有燕子在梁上做窠;阶石因长期没人践踏而长满了蒿草。而为了怕人民造反,尽收天下兵器所铸成的十二金人,抛置在废墟里,满身白霜,空自炯炯发出寒光,似乎仍然很神气。然而它愈神气,愈益显出以为没收了兵器就可以天下太平是多么愚蠢可笑。这鲁莽的金人,其实正是无知的象征。它神气得炯炯发光,对着这长满蒿草的废殿,是非常绝妙的讽刺。 最后一绝,诗人放眼望去,看到了过去的紫禁城。它塌了,只能隐约见出的墙基,上面也长满了青草,和一眼望去的芊绵绿色连成了一片。当年这里融融的春光,只落得如今空暖荒陂。过去了,六朝金粉,几许繁华,不仅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这禁城的废墟上,野棠梨树都长得这么高大了。这繁花似雪的野棠梨开得多美丽,这亭亭玉树,是不禁使人要想起曾在这儿歌舞过的《玉树后庭花》来的。他就是这样把过去与现实、把荒淫与败亡联系了起来,并过渡得天衣无缝,这简直就是绝好的蒙太奇。 读这首诗,眼前所见的都是被强调了的艺术景象。正是这些艺术化了的画面,使得读者产生了对于南朝天子昏庸的愤慨,感到了诗人热爱祖国的痛惜心情。诗是有高度的思想性的。果然不久,农民起义,唐室也就如同汉朝那样经过纷乱而告终。由于历史是这样的相象,以至读者难以断定诗人在这里,到底是悼齐,还是在哀唐。因此,诗人是站在了时代的最高点而预见到了晚唐末世的未来。 有的学者说:“温庭筠的诗好用浓艳的词藻,缺乏深刻的思想内容,存在比较浓厚的形式主义倾向,在他的乐府中表现得最为明显。”然而就在这首乐府中,实在也看不出浓艳的词藻有什么不好。它不是决定作品有没有思想内容与形式主义的可怕的因素,而只是反映了一个作用的艺术风格。而艺术的风格,是民族传统与现实的社会风气在特定气质的作家身上相结合的结果;它是不能成为评定艺术家的高下之凭据的。看看这首诗的内容,也实在不能不惊讶于他有这样的预见。如果不是一位以人民、国家、民族为忧的人,他是不能于别人的酖乐中感到灭亡的忧戚的。他既敢吟《鸡鸣埭曲》,想必邯郸超的故事他也是知道的。那么,当别人在高压之下,而粉饰升平的时候,他却敢冒忌讳而偏要去揭历史的疮疤,正像他自己说的:“永为干世之心,厥有后时之叹。”没有坚定的政治信念,不可能办到。所以诗人那艳丽的风格,实在是因为他有火样瑰丽的忘我的战斗精神而形成的。 参考资料: 1、 刘学锴 注评.温庭筠诗词选.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41-44作者:佚名 《雞鳴埭曲》是 溫庭筠 創作的新樂府辭。據《南史》記載:“齊武帝數幸琅琊城,宮人常從早出發,至湖北埭,雞始鳴,故呼爲雞鳴埭。”最古老的琅琊郡爲秦置,漢以後遷至山東膠南諸城縣一帶。東晉在喪失了江淮以北之地後,於太興三年(320年),又於白下(今南京市北)僑置琅琊郡,至陳始廢。故這裏指的琅琊城當是南京。齊建國總共存在了二十三年(479—502),是一個短命的王朝。溫庭筠借齊武帝蕭賾荒於畋獵,終至亡國的故事,暗諷唐之所以從盛而衰,正是這最後幾代皇帝耽於犬馬聲色,不理朝政的結果,這樣下去也會亡國的。 參考資料: 1、 劉學鍇 注評.溫庭筠詩詞選.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41-44 作者:佚名 黃子云說:“飛卿古詩與義山近體相埒,題既無味,詩亦荒謬;若不論義理而取姿態,則可以。”不用去找多少論證,只要隨手翻開《溫飛卿詩集》中的第一篇這首《雞鳴埭曲(歌)》拈出來看看,就可以發現黃子云所說的未免過於武斷。這篇古詩,不僅姿態迭麗,而且義理堂堂,更韻味深長,是一篇美麗的借古諷今的佳作。 這篇作品寫出了 溫庭筠 作爲一個頭腦清醒的知識分子那憂心忡忡的愛國情懷。魯迅先生說過:“真的,‘發思古之幽情’,往往爲了現在。”溫庭筠正是爲了現實而去發思古之幽情的。但他由於秉素之不同,卻把一曲輓歌寫得十分豔麗動人。甚至同時而以“豔麗”與他齊名的 李商隱 ,在他的《詠史》一詩中,雖也有同樣的意思,如:“北湖南埭(即雞鳴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比起他的這首《雞鳴埭曲》來,也直白得多了。無怪薛雪要說:“溫飛卿,晚唐之李青蓮也,故其樂府最精,義山亦不及。”他的這整首詩,就像是詩人飽蘸感情,用他那憂傷的色調,畫出了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斕的歷史長卷,而不是用文字寫出的詩。而且,由於他詩中除第一句爲了點明情節,運用的是敘述的語言外,通篇都是訴諸視覺的畫面,充滿了動作性和運動性,再加上他對於聲、光、色的調度如此貼切和諧,又彷彿是使人看到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歷史電影。早在電影出世一千多年以前,詩人就似乎已掌握了這類乎蒙太奇的表現手法,確實值得驚奇。 全詩共分五絕。 第一絕是寫齊武帝蕭賾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情況與氣氛下出城的。寫出輝煌而鬼祟。 南朝的天子要出去打獵了。他起得絕早。天還是黑黑的,所以看到銀河淡淡的白光,寥落的晨星還在不齊地閃爍。皇帝的車隊,在宮人和侍從們馬隊的擁簇下,人不知鬼不覺地奔出城去了。 在另一處,當計時的銅壺裏的水漸漸地滴光了的時候,東方泛起了魚肚色。這正是大臣們早朝的時候。大臣們一個個地從夢中醒了過來,推被而起:準備盥洗上朝。 這裏的耿耿星河、銅壺滴漏,都是共景。而在這一景色下,詩人運用了並行的寫法:這裏人剛起牀,正準備早朝哩;而那裏,皇帝們早已過了雞鳴埭了。兩組鏡頭並行:這裏正從容盥漱;而那裏,飛奔的馬羣把塵土踢得老高,奔得很急。這兩組平行的鏡頭,是能說明很多的問題的。至少讀者會想到這些宵衣旰食的大臣們,當他們早朝撲了一個空時,那種聳肩攤手、搖頭咋舌,一幅無可奈何的樣子,也就可以感到這個國家是一個什麼樣子了。 由於皇帝的車騎需要絕早偷跑的這一情節的安排,讓人分明感到了朝廷有兩種力量的鬥爭。據《南史》載:“齊武帝永明六月五日,左衛殿中將軍邯鄲超表陳射雉,書奏賜死。”這就足見當年反對蕭賾這樣荒淫舉動的人一定不少。然而作者在這裏並沒有正面的去寫,只是用這一特定的情節,精心釀造出這一鬼祟於莊嚴的氣氛,表達出天子的“逃禪”,從而暗示齊之亡,並非亡於齊之無人,而是亡於皇帝的不用並一意孤行的結果。 如果說這一絕裏的這個意思還不夠明顯的話,那麼在第二絕裏,詩人就乾脆把一個破壞好端端的和平寧靜的國家之罪責,完全歸之於皇帝了。 第二絕,詩人用了三組非常和平靜謐的形象,來說明齊之亡,非亡於什麼天災。魚躍蓮東,柳懸棲鳥,宮牆之內是和平靜謐的;而萬戶紅妝,鏡中皆春,則城鄉之人口繁衍,整齊健壯也可見。這些描寫也許有點兒誇張,但至少不是戰火紛飛,飢鴻遍野,人民輾轉於溝壑的形象。據史載:“江南之爲國盛矣!”可見齊之亡也並非經濟衰落。然而之所以石破天驚,江山驟變,三百年江南王氣頓時成了一片戰火愁煙,則罪過就在於當朝的荒於政事而酖於遊宴的緣故。這就叫“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碧樹”一句轉捩得妙。碧樹上天雞一鳴,“雄雞一唱天下白”,既是前半繁華的收束,想見人民的安居樂業;又啓後半戰亂的序幕:碧樹一聲,正不亞石破天驚。一“曉”字,作爲光明的留戀;也是省悟的開始。正是無窮悔恨而又寓於安樂之中,非常關合而又哲理深長。 三、四兩絕連起來寫,句法有變化。“彗星拂地浪連海,戰鼓渡江塵漲天。”很有點像今天用濫了的電影手法。他先用兩個空鏡頭,天上出現震怒的跡象,不過不是現在習用的電閃雷鳴,而是劃過古時象徵兵災的彗星;海上狂濤卷着巨石,發出驚人的怒吼。狂濤的吼聲化成渡江的戰鼓;捲起的雪浪化作戰艦犁開的浪花。用虛實結合的手法,交代了戰爭的進行。形象生動而筆墨經濟;這就是詩詞優於散文的地方。接着,“繡龍畫雉填宮井,野火風驅燒九鼎”,寫齊朝的覆滅,國家處於一片戰火之中,十分出色。把一個驚心動魄的場面,寫得如此色彩斑斕。也許正是色彩如此豔麗,這才更加使人觸目而驚心的。試看:皇帝的龍袍,后妃的霞帔,這曾是人們心目中非常莊嚴神聖的物件,人們見了它是要頂禮膜拜的,褻瀆了它就會誅及九族。然而如今卻是連它穿着的人一起,都拋進宮中的井裏,連井都快填滿了。青銅的九鼎,那是代表着國家的神器,非大典是不能輕易開啓的,如今也被熊熊的戰火所吞沒了。將一個國家的覆滅,寫得驚心動魄。這裏的色彩愈豔麗,就愈益令人心驚而不忍目睹。使莊嚴神聖的東西完全處於邪惡的毀滅之中,那是不由人不痛心疾首的。沒有任何敘述的語言,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能有這樣富有鮮明而動人的力量。 詩人在這裏是詠史,所以從想象中又回到了現實。眼前是“殿巢江燕砌生蒿,十二金人霜炯炯。”過去的宮殿荒蕪了,只有燕子在樑上做窠;階石因長期沒人踐踏而長滿了蒿草。而爲了怕人民造反,盡收天下兵器所鑄成的十二金人,拋置在廢墟里,滿身白霜,空自炯炯發出寒光,似乎仍然很神氣。然而它愈神氣,愈益顯出以爲沒收了兵器就可以天下太平是多麼愚蠢可笑。這魯莽的金人,其實正是無知的象徵。它神氣得炯炯發光,對着這長滿蒿草的廢殿,是非常絕妙的諷刺。 最後一絕,詩人放眼望去,看到了過去的紫禁城。它塌了,只能隱約見出的牆基,上面也長滿了青草,和一眼望去的芊綿綠色連成了一片。當年這裏融融的春光,只落得如今空暖荒陂。過去了,六朝金粉,幾許繁華,不僅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這禁城的廢墟上,野棠梨樹都長得這麼高大了。這繁花似雪的野棠梨開得多美麗,這亭亭玉樹,是不禁使人要想起曾在這兒歌舞過的《玉樹後庭花》來的。他就是這樣把過去與現實、把荒淫與敗亡聯繫了起來,並過渡得天衣無縫,這簡直就是絕好的蒙太奇。 讀這首詩,眼前所見的都是被強調了的藝術景象。正是這些藝術化了的畫面,使得讀者產生了對於南朝天子昏庸的憤慨,感到了詩人熱愛祖國的痛惜心情。詩是有高度的思想性的。果然不久,農民起義,唐室也就如同漢朝那樣經過紛亂而告終。由於歷史是這樣的相象,以至讀者難以斷定詩人在這裏,到底是悼齊,還是在哀唐。因此,詩人是站在了時代的最高點而預見到了晚唐末世的未來。 有的學者說:“溫庭筠的詩好用濃豔的詞藻,缺乏深刻的思想內容,存在比較濃厚的形式主義傾向,在他的樂府中表現得最爲明顯。”然而就在這首樂府中,實在也看不出濃豔的詞藻有什麼不好。它不是決定作品有沒有思想內容與形式主義的可怕的因素,而只是反映了一個作用的藝術風格。而藝術的風格,是民族傳統與現實的社會風氣在特定氣質的作家身上相結合的結果;它是不能成爲評定藝術家的高下之憑據的。看看這首詩的內容,也實在不能不驚訝於他有這樣的預見。如果不是一位以人民、國家、民族爲憂的人,他是不能於別人的酖樂中感到滅亡的憂戚的。他既敢吟《雞鳴埭曲》,想必邯鄲超的故事他也是知道的。那麼,當別人在高壓之下,而粉飾昇平的時候,他卻敢冒忌諱而偏要去揭歷史的瘡疤,正像他自己說的:“永爲幹世之心,厥有後時之嘆。”沒有堅定的政治信念,不可能辦到。所以詩人那豔麗的風格,實在是因爲他有火樣瑰麗的忘我的戰鬥精神而形成的。 參考資料: 1、 劉學鍇 注評.溫庭筠詩詞選.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4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