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张孔目智勘魔合罗 雜劇·張孔目智勘魔合羅
楔子
(冲末扮李彦实引净李文道上,诗云)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老汉姓李,名彦实,在这河南府录事司醋务巷住坐。
嫡亲的五口儿家属:这个是孩儿李文道,还有个侄儿李德昌,侄儿媳妇刘玉娘,侄儿根前有个小厮,叫做佛留。
侄儿如今要往南昌做买卖去,说今日来辞我,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
(正末扮李德昌同旦、俫上,云)自家李德昌是也。
这个是我浑家刘玉娘,这个是我孩儿佛留。
我开着个绒线铺,这对门是我叔父李彦实。
有个兄弟唤做李文道,乃是医士。
我在这长街市上算了一卦,道我有一百日灾难,千里之外可躲。
我今一来躲灾,二来往南昌做些买卖。
大嫂,咱三口儿辞叔父去来。
(旦云)咱去来波。
(正末做见李彦实科,云)叔父,你孩儿去南昌做买卖,就躲灾难。
今日是好日辰,特来拜辞叔父。
(李彦实云)孩儿,你去则去,路上小心者。
(正末向李文道云)兄弟,好看觑家中。
(李文道云)哥哥,早些儿回来。
(正末云)叔父,您孩儿今日便索长行也。
(做出门科,旦云)李大,你今日做买卖去,我有句话,敢说么?
(正末云)有何说?
(旦云)小叔叔时常调戏我。
(正末怒,云)噤声!
我在家时不说,及至今日临行,说这等言语。
大嫂,再也休提,你则好看家中,小心在意者。
(唱)
【仙吕】【赏花时】则为你叔嫂从来情性乖,我因此上将伊曾劝解。
(旦悲科,云)你去了,我怎了也!
(正未唱)你可便省烦恼,莫伤怀。
你则照管这家私世外,(带云)别的不打紧。
(唱)你是必好觑当小婴孩。
(旦云)这个我自知道,则要你挣坐者。
(正末唱)
【幺篇】则俺这男子为人须挣坐,我向这外府他乡做买卖。
(旦云)你则是早些回来。
(正末唱)休则管泪盈腮,多不到一年半载,但得些利便回来。
(同旦下)
(李彦实云)李文道,你哥哥做买卖去了,你无事休到嫂嫂家去。
我若知道,不道的饶了你哩。
(诗云)正是叔嫂从来要避嫌,况他男儿为客去江南。
你若无事到他家里去,我一准拿来打十三。
(同下)
第一折
(旦上,云)妾身刘玉娘是也,有丈夫李德昌贩南昌买卖去了。
今日无甚事,我开开这绒线铺,看有甚么人来。
(李文道上,云)自家李文道便是,开着个生药铺,人顺口都叫我做赛卢医。
有我哥哥李德昌做买卖去了,则有俺嫂嫂在家,我一心看上他。
争奈俺父亲教我不要往他家去,如今瞒着父亲,推看他去,就调戏他。
肯不肯,不折了本。
来到门首也,我自过去。
(见旦科,云)嫂嫂,自从哥哥去后,不曾来望得你。
(旦云)你哥哥不在家,你来怎么?
(李云)我来望你吃钟茶,有甚么事。
(旦云)这厮来的意思不好,我叫父亲去。
父亲!
(李彦实上,云)是谁叫我?
(旦云)是您孩儿。
(李彦实云)孩儿,你叫我怎的?
(旦云)小叔叔来房里调戏我来,因此与父亲说。
(李彦实见科,云)你又来这里怎的?
(做打,文道下)(李彦实云)若那厮再来,你则叫我,不道的饶了他哩。
我打那弟子孩儿去。
(下)(旦云)似这般,几时是了?
我收了这铺儿。
李德昌,你几时来家?
兀的不痛杀我也!
(下)(正末挑担上,云)是好大雨也呵。
(唱)
【仙吕】【点绛唇】七月才初,孟秋时序,犹存暑。
穿着这单布衣服,怎避这悬麻雨?
【混江龙】连阴不住,荒郊一望水模糊。
我则见雨迷了山岫,云锁了青虚。
(带云)这雨大不大?
(唱)云气深,如倒悬着东大海;
雨势大,似翻合了洞庭湖。
好教我满眼儿没处寻归路,黑暗暗云迷四野,白茫茫水淹长涂。
(云)这雨越下的大了也。
(唱)
【油葫芦】恰便似画出潇湘水墨图,淋的我湿渌渌,更那堪吉丢古堆波浪渲城渠。
你看他吸留忽刺水流乞留曲律路,更和这失留疏剌风摆希留急了树。
怎当他乞纽忽浓的泥,更和他匹丢扑搭的淤。
我与你便急章拘诸慢行的赤留出律去,我则索滴羞跌屑整身躯。
【天下乐】百忙里鞋儿断了乳,好着我难行。
也是我穷对付,扯将这蒲包上菻麻且系住。
淋的我头怎抬,走的我脚怎舒,好着我眼巴巴无是处。
(云)远远的一座古庙,我且向庙中避雨咱。
(放担科)(云)我放下这担儿。
原来是五道将军庙,多年倒塌了,好是凄凉也。
(唱)
【醉中天】折供卓撑着门户,野荒草遍阶除。
(云)五道将军爷爷,自家李德昌便是,做买卖回来。
望爷爷保护咱。
(唱)我这里捻土焚香画地炉,我拜罢也忙瞻顾。
多谢神灵祐护,望爷爷金鞭指路,则愿无灾殃早到乡间。
(云)一场好大雨也,衣服行李尽都湿了。
我脱下这衣服来试晒咱,(唱)
【醉扶归】我这里扭我这单布裤,晒我这湿衣服。
(云)怎生这般漏?
哦!
元来是这屋宇坍塌了,所以这般漏。
我试看这行李咱。
(唱)我则怕盖行李的油单有漏处,我与你须索从头觑。
(云)且喜得都不曾湿嗨!
可怎生这等漏得紧。
(唱)奇怪这两三番揩不干我这额头颅,(云)可是为甚么?
呆汉,你慌怎的?
(唱)可忘了将我这湿渌渌头巾去。
(云)我脱下这衣服来晒咱。
(做脱衣科)我山这庙门看天色咱。
(做出门科)哎呀!
我这一会增寒发热起来,可怎了也。
(唱)
【一半儿】恰便是小鹿儿扑扑地撞我胸脯,火块似烘烘烧我肺腑,(云)敢是我这身体不洁净,触犯神灵,望金鞭指路,圣手遮拦。
(唱)莫不是腥臊臭秽把你这神道触?
(云)李德昌,你差了也,既为神灵,怎见俺众生过犯。
(唱)我可也重思虑,(带云)我猜着这病也,(唱)多敢是一半儿因风一半儿雨。
(云)可怎生得一个人来寄信与我浑家,教他来看我也好。
我且歇息咱。
(外扮高山挑担子上,云)阿呀!
好大雨也。
来到这五道将军庙躲躲雨咱。
(做放下担儿科,云)老汉高山是也,龙门镇人氏,嫡亲的两口儿,有个老婆婆。
每年家赶这七月七,入城来卖一担魔合罗。
刚出的这门,四下里布起云来.则是盆倾瓮瀽相似。
早是我那婆子着我拿着两块油单纸,不是都坏了。
我试看咱,谢天地,不曾坏了一个。
这个鼓儿是我衣饭碗儿,着了雨皮松了也。
我摇一摇,还响哩。
(正末云)兀的不有人来也,惭愧。
(唱)
【金盏花】淋的来不寻俗,猛听得早眉舒。
那里这等小朗朗摇动蛇皮鼓?
我出门来观觑,他能迭落快铺谋。
他有那关头的蜡钗子,压鬓髩的骨头梳。
他有那乞巧的泥媳妇,消夜的闷葫芦。
(正末做扳过,揖云)才的,祗揖!
(高山云)阿呀!
有鬼也。
(正末云)我不是鬼,我是人。
(高山云)你是人,做这短见勾当。
先叫我一声,我便知道是人,你猛可里扳将过来唱喏,多年古庙,前后没人,早是我也,若是第二个,不唬杀了。
(高山挝土科,正末云)你待怎么?
(高山云)惊了我顖颗子哩。
(正末云)老的,小人也是货郎儿。
老的,你进来坐一坐咱。
(高山云)老汉与你坐一坐。
你勒着手帕做甚么?
(正末云)老的,我在这庙里避雨,脱的衣服早了,冒了些风寒。
老的,你如今那里去?
(高山云)我往城里做买卖去。
(正末云)老的,怎生与我寄个信去咱。
(高山云)哥哥,我有三桩戒愿:一不与人家作媒,二不与人家做保,三不与人家寄信。
(正末云)自家河南府,在城醋务巷居住。
小人姓李名德昌,嫡亲的三口儿。
浑家刘玉娘,孩儿佛留。
小人往南昌做买卖去,如今利增百倍也。
(高山起身,云)住!
住!
住!
(出门看科,云)这里有避雨的,都来一搭儿说话咱,有也无?
(入见正末,云)有你这等人?
谁问你说出这个话来?
倘或有人听的,图了你财,致了你命,不干生受一场。
你知道我是甚么人?
便好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正末云)这那里便有贼?
老的,我如今感了风寒,一卧不起,只望老的你便寄个信与俺浑家.教他来看我。
若不肯寄信去,我有些好歹,就是老的误了我性命。
(高山云)那个夫人的倒会放刁。
我今日破了戒,我则寄你这一个信。
你在那里住坐?
有什么门面铺席?
两邻对门是甚么人家?
说的我知道。
你则将息你那病症。
(正末唱)
【后庭花】俺家里有一遭新板闼住两间高瓦屋。
隔壁儿是个熟食店,对门儿是个生药局。
怕老的若有不是处你则问那里是李德昌家绒线铺,街坊每他都道与。
(高山云)我知道了,你放心!
(正末云)老的,在心者,是必走一遭去。
(唱)
【赚煞】你是必记心怀,你叮也休疑虑,不是我嘱咐了重还嘱咐。
争奈自己耽疾难动举,你教他借马寻驴莫踌躇。
争奈纸笔全无,怎写旷安两字书?
老的只要你莫阻,说与俺看家拙妇,教他早些来把我这病人扶。
(下)
(高山云)出得这庙门来,住了雨也。
则今日往城里卖魔合罗,就与李德昌寄信走一遭去。
(下)
第二折
(李文道上,云)自家李文道。
今日无甚事,我且到这药铺门前觑者,看有甚么人来。
(高山上,云)老汉高山是也。
来到这河南府城里,不知那里是醋务巷。
我放下这担儿,试问人咱。
(见李文道科,云)哥哥,敢问那里醋务巷?
(李文道云)你问他怎的?
(高山云)这里有个李德昌,他去南昌做买卖回来,利增百倍,如今在城南五道将军庙里染病,教我与他家寄个信。
(李文道背云)好了。
(回云)老的,这是小醋务巷,还有大醋务巷。
你投东往西行,投南往北走,转过一个湾儿,门前有株大槐树,高房子,红油门儿,绿油窗儿,门上挂着斑竹帘儿,帘儿下卧着个哈叭狗儿,则那便是李德昌家。
(高山云)谢了哥哥,(做挑担行科)好哥哥说与我,投东往西行,投南往北走,转过湾儿,门前一株大槐树,高房子,红油门儿,绿油窗儿,挂着斑竹帘儿,帘儿下卧着个哈叭狗儿。
假若走了那啥叭狗儿,我那里寻去?
(下)(李文道云)便好道人有所愿,天必从之。
他如今得病了,我也不着嫂嫂知道。
我将这服毒药走到城外药杀他,那其间老婆也是我的,钱物也是我的。
凭着我一片好心,天也与我半碗饭吃。
(下)(旦同俫儿上,云)妾身刘玉娘,自从丈夫李德昌南昌做买卖去了,音信皆无。
今日开开这铺儿,看有甚么人来。
(高山上,云)走杀我也,把那贼弟子孩儿!
他说道还有个大醋务巷,那里不走过来。
(放下担科,云)我把那精驴贼丑生弟子孩儿,原来则这个醋务巷,着我沿城走了一遭,左右则在这里。
(旦出门见科,云)兀那老子,好不晓事,人家做买卖去处,你当着门做甚么?
(高山云)你看我的造物,头里着小弟子孩儿哄的我走了一日,如今又着这婆娘抢白我。
哎!
高山,你也怨你自己当初不与李德昌寄信,可也没这场勾当。
(旦云)兀那老的,你那里见李德昌来?
请家里吃茶波。
(高山云)搅了你家买卖。
(旦云)老的,你那里见李德昌来?
(高山云)嫂子敢是刘玉娘?
(旦云)则我便是。
(高山云)这小的敢是佛留?
(旦云)正是。
老的你怎么知道?
(高山云)嫂嫂,如今李德昌利增百倍,在城外五道将军庙里染病,你快寻个头口取他去。
(旦云)多多亏了老的,等李德昌来家,慢慢的拜谢你老人家。
(俫儿上,云)奶奶,我要个魔合罗儿。
(旦打俫科,云)小弟子孩儿,咱家买菜的钱也无,那得钱来?
(高山云)你休打孩儿,我与他一个魔合罗儿,你牢牢收着,不要坏了。
底下有我的名字,道是高山塑。
你父亲来家呵,见了这魔合罗,我寄信不寄信,久后做个大证见哩(下)(旦云)谁想李德昌在五道将军庙染病。
我将孩儿寄在邻舍家,锁了门户,借个头口去看李德昌走一遭去
来。
(下)(正末抱病上,)自从南昌回来,感了风寒病症,一卧不起。
我央高山寄信去,教我浑家来看我。
怎生这早晚不见来?
李德昌,这的是时也,命也,运也,信不虚也呵。
(唱)
【黄钟】【醉花阴】干着我贩卖南昌利钱好,急叫来又早病魔缠着。
盼家门咫尺似天遥,好教我这会儿心焦,按不住小鹿儿拘拘地跳。
端的是最难熬,只一阵头疼险些就劈破了。
【喜迁莺】教谁来医疗,奈无人古庙萧萧。
量度,又怕有歹人来到。
不由人小中添懊恼,不由人不泪雨抛。
迭屑屑魂飞胆落,扑速速肉颤身摇。
【出队子】似这般无颠无倒,越趣人厮窨约。
一会家阴阴的腹痛似锥挑,一会家烘烘的发热似火烧,一会家撒撒的增寒似水浇。
(云)大嫂,你在那里也呵!
(唱)
【刮地风】悬望妻儿音信杳,急煎煎心痒难揉。
(云)我出庙门望一望波。
(唱)我这里慢腾腾行出灵神庙,举日偷瞧。
我与你恰下涩道,立在檐梢,觉昏沉刚挣揣把门倚靠。
我则道十分紧闭着,原来是不插拴牢。
靠着时呀的门开了,滴留扑仰剌叉吃一交。
【四门子】这的是严霜偏打枯根草,哎哟!
正跌着我这残病腰。
一会家疼一会家焦,想钱财莫不是无福消?
一会家疼一会家焦,我将这神灵祷告。
(李文道慌上)来到这庙也,哥哥在那里?
(正末见科)(唱)
【古水仙子】呀、呀、呀,猛见了,嗨、嗨、嗨,唬的我悠悠魂魄消。
将、将、将,纸钱来忙遮,把、把、把,泥神来紧靠,慌、慌、慌,我这驻掩映着。
(李文道云)我来望哥哥,受你兄弟两拜。
(正末唱)他、他、他,走将来展脚舒腰,我、我、我,向前来仔细观了相貌。
是、是、是,我兄弟间别身安乐,请、请、清,免拜波李文道。
(云)兄弟,我自从南昌回来,感了风寒病症,不能还家。
你嫂嫂在那里?
(李文道云)嫂嫂便来也。
哥哥,你这病几日了?
(正末唱)
【寨儿令】也不昨宵,则是今朝,被风寒暑湿吹着。
(李文道云)我与哥哥把把脉咱。
(做把脉科,云)哥哥,我知道这病也,我就带将药来了。
(做调药,与正末吃科)(正末云)兄弟且住,等你嫂嫂来我吃。
(李文道云)不要等他,你吃了就好了。
(正末咽科)(唱)我咽下去有似热油浇,烘烘的烧五脏,火火的燎三焦。
(带云)兄弟也,(唱)这的敢不是风寒药?
【神仗儿】他将那水凋,我氵虢的咽了,不觉忽的昏迷,他把我丕的来药倒。
烟生七窍,冰浸四稍。
谁承望笑里藏刀,眼见的丧荒郊。
(做倒科)(李文道云)药倒了也。
我收拾了东西回家中去来。
(下)(正末唱)
【节节高】这厮如损人利己,不合大道。
钱物又不多,要时分明要,怎生下得教哥哥身夭。
更做道钱心重,情分少,任辱没杀分金管鲍。
【者刺古】身躯被病执缚,难走难逃。
咽喉被药把捉,难叫难号。
托青天暗表,望灵神早报。
行善得善,行恶得恶。
天呵!
莫不是今年灾祸招。
【挂金索】我则道调理风寒,谁想他暗里藏毒药。
他如今致命图财,我正是自养着家生哨,疑怪来时,不将着亲嫂嫂。
万代人传,倒惹的关张笑。
【尾】所有金珠共财宝,一星星早不剩分毫,他紧紧的将马儿驮去了。
(卧桌下)(旦上,云)可早来到也。
下的这头口,进的这庙来。
怎生不见李大?
原来在这供桌底下病重了也。
(做扶正末科)李大,你骑上头口,咱家去来。
(下,旦随慌上,云)谁想李大到家中,七窍迸流鲜血死了也。
须索与小叔叔说知,做一个计较。
(做唤李文道科,云)小叔叔!
(李文道上,云)这妇人害怕,叫我哩。
嫂嫂,你叫我怎的?
(旦云)您哥哥来家也。
(李文道云)请哥哥出来。
(旦云)李大到的家中,七窍流血死了也。
(李文道云)死了哥哥也!
有甚么难见处。
哥哥做买卖去了,你家里有奸夫,见哥哥回来,你与奸夫通谋,药杀俺哥哥也。
(旦云)我是儿女夫妻,怎下得便药杀他?
(李文道云)俺哥哥已死了,你可要官休私休?
(旦云)怎生是宫休私休?
(李文道云)官休,我告到官司,教你与我哥哥偿命;
私休,你与我做老婆便了。
(旦云)你是甚么言语?
我宁死也不与你做老婆。
(李文道云)我和你见官去。
(旦云)我情愿见官去。
李大,则被你痛杀我也。
(拖旦下)(挣扮孤引张千上,诗云)我做官人单爱钞,不问原被都只要。
若是上司来刷卷,厅上打的鸡儿叫。
小官是河南府的县令是也。
今日坐起早衙,张千,看有告状的,着他进来。
(张千云)理会的。
(李文道同旦上,云)你寻思波。
(旦云)我只和你见官去。
(李文道云)我和你见官去来。
冤屈也。
(孤云)拿过来。
(张千云)当面。
(孤做跪科)(张千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
(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的,都是衣食父母。
(张千喝旦跪科)(孤云)你两个告甚么?
(李文道云)小人是本处人氏,嫡亲的五口儿。
这个是我嫂嫂,小人是李文道。
有个哥哥李德昌,去南昌做买卖回来,利增百倍。
当日来家,嫂嫂养着奸夫,合毒药杀死亲夫。
大人可怜见,与小人做主咱。
(孤云)我问你,你哥哥死了么?
(李文道云)死了。
(孤云)死了罢,又告甚么?
(张千云)大人,你与他整理。
(孤云)我那里会整理,你与我去请外郎来。
(张千云)外郎安在?
(丑扮令史上)(诗云)官人清似水,外郎白如面。
水面打一和,糊涂成一片。
小人是萧令史。
正在司房里攒造文书,只听得一片声叫我,料着又是官人整理不下甚么词讼。
我去见来。
(令史见犯人科,云)这厮我那里曾见他来?
哦!
这厮是那赛卢医。
我昨日在他门首借条板凳也借不出来,今日也来到我这衙门里。
张千,拿下去打着者。
(张拿科,李做舒三个指头科,云)令史,我与你这个。
(令史云)你那两个指头瘸?
(李文道云)哥哥,你整理这桩事。
(令史云)我知道,休言语。
你告甚么?
原告是谁?
(孕文道云)小人是原告。
(令史云)你是原告,说你那词因来。
(李文道云)小人
是本处人氏,是李文道。
有个哥哥是李德昌,去南昌做买卖,利增百倍还家。
俺嫂嫂有。
奸夫,合毒药药杀俺哥哥。
令史,与我做主咱。
(令史云)是实么?
画了字者。
张千,拿过那妇人来。
兀那妇人,你怎生药杀丈夫?
从实招来。
(旦云)大人可怜见。
小妇人是刘玉娘,俺男儿是李德昌,南昌做买卖回来,在城外五道将军庙内染病。
妾身寻了个头口,直至庙中,问着不言语,取到家中,七窍进流鲜血,蓦然气绝而死。
妾身唤小叔叔来问他,小叔叔说妾身有奸夫。
妾身是儿女夫妻,怎下的药杀男儿。
大人,妾身并无奸夫。
(令史云)不打也不招。
张千,与我打着者。
张千打科(令史云)你招了罢。
(旦云)小妇人并无奸夫。
(令史云)不打不招。
张千,与我打着者。
(张千又打科)(旦云)住、住、住!
我待不招来,我那里受的这等拷打,我且含糊招了罢。
是我药杀俺男儿来。
(孤云)你休招,招了就是死的了也。
(争史云)他既招了,将枷来上了枷了,下在死囚牢中去。
(孤云)张千,取枷来上了枷者。
(张千云)枷上了,下在牢中去。
(旦云)天那!
谁人与我做主也呵?
(下)(孤云)令史,你来,恰才那人舒着手与了你几人银子,你对我实说。
(令史云)不瞒你说,与了五个银子。
(孤云)你须分两个与我。
(同下)
第三折
(外扮府尹引张千上,诗云)滥官肥马紫丝缰,猾吏春衫簌地长。
稼穑不知准坏却,可教风雨损农桑。
老夫完颜女直人氏。
完颜者姓王,普察姓李。
老夫自幼读书,后来习武,为俺祖父多有功勋,因此上子孙累辈承袭,为官为将。
这河南府官浊史弊,往往陷害良民。
圣人亲笔点差老夫为府尹,因老夫除邪秉正,敕赐势剑金牌,先斩后奏。
老夫上任三个日头,今日升厅,坐起早衙。
怎生不见掌案当该司吏?
(张千云)当该司吏,大人呼唤。
(令史上,云)来了,来了。
(见科)(府尹云)你是司吏?
(令史云)小的是。
(府尹云)兀那厮,你听者,圣人为你这河南府宫浊吏弊,敕赐老夫势剑金牌,先斩后奏。
若你那文卷有半点差错,着势剑金牌先斩你那驴头。
有合佥押的文书。
拿来我佥押。
(令史云)有、有、有!
就把一宗文卷大人看。
(府尹看科,云)这是那一起?
(令史云)这是刘玉娘药死亲夫,招状是实,则要大人判个斩字。
(府尹云)刘玉娘因奸药死丈夫,这是犯十恶的罪,为何前官手里不就结绝了?
(令史云)则等大人来到。
(府尹云)待报的囚人在那里?
(令史云)见在死囚牢中。
(府尹云)取来我再审问。
(令史云)张千,去牢中提出刘玉娘来。
(张千云)理会的。
(旦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
(张千云)你见大人去。
(令史云)兀那妇人,如今新官到任,问你,休说甚么,你若胡说了,我就打死你。
张千,押上厅去。
(张千云)犯妇当面。
(旦跪科)(府尹云)则这个是那待报的女囚?
(令史云)则他便是。
(府尹云)兀那女囚,你是刘玉娘?
你怎生因奸药死丈夫?
恐怕前官枉错了,你有不尽的言语,从实说来,我与你做主咱。
(旦云)小妇人无有词因。
(府尹云)既他囚人口里无有词因,则管问他怎么?
将笔来我判个斩字,押出市曹杀坏了者。
(张千押旦出科)(旦云)天也,谁人与我做主也呵?
(正末扮张鼎上,云)自家姓张名鼎,字平叔,在这河南府做着个六案都孔目,掌管六房事务。
奉相公台旨,教我劝农已回。
今日升厅坐衙,有几宗合佥押的文书,相公行佥押去。
我想这为吏的扭曲作直,舞文弄法,只这管笔上,送了多少人也呵。
(唱)
【商调】【集贤宾】这些时曹司里有些勾当,我这里因佥押离了司房。
我如今身耽受公私利害,笔尖注生死存亡。
详察这生分女作歹为非,更和这忤逆男随波逐浪。
我可又奉官人委付将六案掌,有公事怎敢仓皇。
则听的冬冬传击鼓,偌偌报撺箱。
【逍遥乐】我则抬头观望,官长升厅,静悄悄有如听讲。
我索整顿了衣裳,正行中举目参详。
见雄纠纠公人如虎狼,推拥着个得罪的婆娘。
则见他愁眉泪眼,带锁披枷,莫不是竞土争桑?
(云)则见禀墙外,一个待报的犯妇,不知为甚么,好是凄惨也呵。
(唱)
【金菊香】我则见湿浸浸血污了旧衣裳,多应是碜可可的身耽着新棒疮,更那堪死囚枷压伏的驼了脊梁。
他把这粉颈舒长,伤心处泪汪汪。
(云)你看那受刑的妇人,必然冤枉,带着枷锁,眼泪不住点儿流下。
古人云:"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
"又云:"观其言而察其行,审其罪而定其政。
"(唱)
【醋葫芦】我孜孜的觑了一会,明明的观了半晌,我见他不平中把心事暗包藏。
婆娘家怎生遭这般冤屈纲,偏惹得带枷吃棒,休、休、休道不的自己枉着忙。
【幺篇】我这里慢慢的转过两廊,迟迟的行至禀堂。
他那里哭啼啼口内诉衷肠,我待两三番推阻不问当。
(张千云)刘玉娘,你告这个孔目哥哥,他与你做主。
(旦扯住正末衣科,云)哥哥救我咱。
(正末唱)他紧拽定衣服不放,不由咱不与你做商量。
(云)张千,把那妇人唤至跟前,我问他。
(张千云)刘玉娘近前来。
(旦跪科)(正末云)兀那妇人,说你那词因我听咱。
(旦诉词,云)哥哥停嗔息怒,听妾身从头分诉。
李德昌本为躲灾,贩南昌多有钱物。
他来到庙中困歇,不承望感的病促。
到家中七窍内迸流鲜血,知他是怎生服毒。
进入门当下身亡,慌的我去叫小叔叔。
他道我暗地里养着奸夫,将毒药药的亲夫身故。
不明白拖到官司,吃棍棒打拷无数。
我是个妇人家怎熬这六问三推,葫芦提屈画了招状。
我须是李德昌绾角儿夫妻,怎下的胡行乱做。
小叔叔李文道暗使计谋,我委实的衔冤负屈。
(正末云)兀那妇人,我替你相公行说去。
说准呵你休欢喜,说不准呵休烦恼。
张千,且留人者。
(张千云)理会的。
(末见科,云)大人,小人是张鼎,替大人下乡劝农已回。
听的大人升厅坐衙,有几宗合佥押文书,请相公佥押。
(府尹云)这个便是六案都孔目张鼎。
这人是个能吏,有什么合禀的事你说。
(正末递文书科)(府尹云)这是甚么文书?
(正末唱)
【金菊香】这的是打家劫盗勘完的脏,这个是犯界茶盐取定的详该咱一地方。
这个是新下到的符样,这个是官差纳送远仓粮。
(府尹云)这宗是什么文卷?
(正末唱)
【醋葫芦】这的是沿河道便盖桥,这的是随州城新置仓。
这的是王首和那陈立赖人田庄,这的是张千殴打李万伤。
(带云)怕官人不信呵,(唱)勾将来对词供状,这的是王阿张数次骂街坊。
(府尹云)再无了文卷也?
(正末云)相公,再无了。
(府尹云)都着有司发落去。
张鼎,与你十个免帖,放你十日休假。
假满之后,再来办事。
(正末云)谢了相公。
(做出门科)(张千云)孔目哥哥,这件事曾说来么?
(正末云)我可忘了也。
(唱)
【幺篇】又不是公事忙,不由咱心绪穰。
若有那大公事失误了惹下灾殃,这些儿事务你早不记想,早难道贵人多忘。
张千呵,且教他暂时停待莫慌张。
(云)我只禀事,忘了。
我再向大人行说去。
(张千云)哥哥可怜见,与他说一声。
(正末再见科)(府尹云)张鼎,你又来说甚么?
(正末云)大人,恰才出的衙门,只见禀墙外有个受刑妇人,在那里声冤叫屈。
知道的是他贪生怕死,不知道的则道俺衙门中错断了公事。
相公试寻思波。
(府尹云)这桩事是前官断定,萧令史该房。
(正末云)萧令史,我须是六案都孔目,这是人命重事,怎生不教我知道?
(令史云)你下乡劝农去了,难道你一年不回,我则管等着你?
(正末云)将状子来我看。
(令史云)你看状子。
(正末看科,云)供状人刘玉娘,见年三十五岁,系河南府在城录事司当差民户。
有夫李德昌,将带资本课银一十锭,贩南昌买卖。
前去一年,并无音信。
至七月内,有不知姓名男子一个来寄信,说夫李德昌在五道将军庙中染病,不能动止。
五娘听言,慌速雇了头口,直至城南庙中,扶策到家,入门气绝,七窍迸流鲜血。
玉娘即时报与小叔叔李文道,有小叔叔说玉娘与奸夫同谋,合毒药药杀丈夫。
所供是实,并无虚捏。
相公,这状子不中使。
(令史云)买不的东西,可知不中使。
(正末云)四下里无墙壁。
(令史云)相公在露天坐衙哩。
(正末云)上面都是窟笼。
(令史云)都是老鼠咬破的。
(正末云)相公不信呵,听张鼎慢慢说一遍。
(府尹云)你说我听。
(正末云)"供状人刘玉娘年三十五岁,系河南府在城录事司当差民户。
有夫李德昌,将带资本课银一十锭,贩南昌买卖。
"这十锭银可是官收了?
苦主收了?
(令史云)不曾收。
(正末云)这个也罢。
"前去一年,并无音信。
于七月内,有不知姓名男子前来寄信。
"相公。
这寄信人多大年纪?
曾勾到官不曾?
(令史云)不曾勾他。
(正末云)这个不曾勾到官,怎么问得?
又道:"夫主李德昌在五道将军庙中染病,不能动止。
玉娘听说,慌速雇了头口,到于城南庙中,扶策到家,入门气绝,七窍迸流鲜血。
玉娘即时报与小叔叔李文道。
小叔叔说玉娘与奸夫同谋。
"相公,这奸夫姓张姓李姓赵姓王?
曾勾到官不曾?
(令史云)若无奸夫,就是我。
(正末云)"合毒药药杀丈夫。
"相公,这毒药在谁家合来?
这服药好歹有个着落。
(令史云)若无人合这药,也就是我。
(正末云)相公,你想波,银子又无,寄信人又无,奸夫又无,合毒药人又无,谋合人又无。
这一行人都无,可怎生便杀了这妇人?
(府尹云)萧令史,张鼎说这文案不中使。
(令史云)张孔目,你也多管,干你甚么事?
(?
┰?萧令史,我与你说。
人命事关天关地,非同小可。
古人去:"系狱之囚,日胜三秋。
外则身苦,内则心忧。
或笞或杖,或徒或流,掌刑君子,当以审求。
赏罚国之大柄,喜怒人之常情。
勿因喜而增赏,勿以怒而加刑。
喜而增赏,犹恐追悔。
怒而加刑,人命何辜?
"这的是霜降始知节妇苦,雪飞方表窦娥冤。
(唱)
【幺篇】早是这为官的性忒刚,则你这为吏的见不长,则这一桩公事总荒唐。
那寄信人怎好不细防,更少这奸夫招状。
(带云)相公,你想波。
(唱)可怎生葫芦提推拥他亡云阳?
(令史云)大人,张鼎骂你葫芦提也。
(府尹云)张鼎,是谁葫芦提?
(令史云)张鼎说,大人葫芦提。
(府尹云)张鼎,是谁葫芦提?
(正末跪科)小人怎敢!
(府尹云)张鼎,这刘玉娘因奸杀夫,是前官断定的文案,差错是萧令史该管,你怎生说老夫葫芦提?
我理任三日,就说我葫芦提,这以前须不是我在这里为官。
兀那厮,近前来,这桩事就分付与你,三日便要问成。
问不成呵,我不道的饶了你哩。
哎!
(词云)你个无端的贼吏奸猾,将老夫一谜里欺压。
刘玉娘因奸杀夫,须则是前官问罢。
你道是文卷差迟,你道是其中有诈。
合毒药是李四张三?
养奸夫是赵二王大?
寄信人何姓何名?
谋合人或多或寡?
不由俺官长施行,则随你曹司掌把。
你对谁行大叫高呼,公然的没些惧怕。
我分付你这宗文卷,更限着三日严假。
则要你审问推详,使不着舞文弄法。
你问的成呵,我与你写表章,骑驿马,呈都省,奏圣人,重重的赐赏封官。
问不成呵,将你个赛随何,欺陆贾、挺曹司、翻旧案,赤瓦不刺海猢狲头,尝我那明晃晃的势剑铜铡。
(下)(令史云)左右你的头硬,便试一试铜铡,也不妨事。
(诗云)得好休时不肯休。
偏要立限当官决死囚。
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下)(正末云)张鼎,这是你的不是了也。
(唱)
【后庭花】揽这场不分明的腌勾当,今日将子人来无事讲。
你早则得福也萧司吏,则被你送了人也刘玉娘。
我这里自斟量,则俺那官人要个明降。
这杀人的要见伤,做贼的要见脏,犯奸的要见双,一行人怎问当?
【双雁儿】多则是没来山葫芦提打关防,待推辞早承向。
眼见得三日时光如反掌,教我待不慌来怎个慌?
待不忙来怎不忙?
(云)张千,将刘玉娘下在死囚牢中去。
(张千云)理会的。
(正末唱)
【浪里来煞】那刘五娘罪责虚,萧令史口诤强。
我把那衔冤负屈是非场,离家枉死李德昌,知他来怎生身丧?
我直教平人无事罪人偿。
(下)
第四折
(正末上,云)自家张鼎是也。
奉相公台旨,与我三日假限,若问成有赏。
问不成呵,教我替刘玉娘偿命。
张鼎,这是你的不是了也。
(唱)
【中吕】【粉蝶儿】投至我勘问出强贼,早忧愁的寸肠粉碎,闷恹恹废寝忘食。
你教我怎研穷,难决断,这其间详细,索用心机,要搜寻百谋千计。
【醉春风】我好意儿劝他家,将一个恶头儿揣与自己。
原来口是祸之门,张鼎也你今日个,悔,悔!
则要你那万法皆明,出脱的众人无事,全在你寸心不昧。
(云)张千,押过那刘玉娘来。
(张千云)理会的。
犯妇当面。
(旦跪科(正末唱)
【叫声】虎狼似恶公人,可扑鲁拥推、拥推阶前跪,我则见暗着气吞着声把头低。
(云)张千,且疏了他那枷者。
(张千云)理会的。
(做卸枷科,旦起身拜,云)谢了孔目,我改日送烧饼盒儿来。
(做走科)(正末云)那里去?
你去了呵,我替你男儿偿命那?
(旦云)我则道饶了我来。
(正末云)兀那妇人,你说你那词因来。
若说的是呵,万事罢论;
若说的不是呵。
张千,准备下大棒子者。
(唱)
【喜春来】你道是衔冤负屈吃尽亏,则你这致命图财本是谁?
直打的皮开肉绽悔时迟。
不是我强罗织,早说了是便宜。
(旦云)孔目哥哥.打死孩儿也,则是屈招了。
(正末唱)
【红绣鞋】我领了严假限一朝两日,你恰才支吾到数次十回,又惹场六问共三推。
听了你一篇话,全无有半星实,我跟前怎过得。
【迎仙客】比及下拶指,先浸了麻槌,行仗的腕头加气力。
直打得紫连青,青间赤。
枉惹得棍棒临逼,待悔如何悔。
(旦云)便打杀我,则是屈招了也。
(正末唱)
【白鹤子】你道是便死呵则是屈,硬抵对不招实。
(带云)我不问你别的,(唱)则问你出城时主何心?
则他那入门死因何意?
(云)兀那妇人,我问你。
(唱)
【幺篇】莫不他同买卖是新伴当?
(旦云)我不知道。
(正末唱)莫示是原茶酒旧相知?
他可也怎生来寄家书?
因甚上通消息?
(旦云)孔目哥哥,我忘了那个人也。
(正末云)你近前来,我打与你个模样儿。
(旦云)日子久了,我忘了也。
(正末唱)
【幺篇】那厮身材是长共短?
肌肉儿瘦和肥?
他可是面皮黑面皮黄?
他可是有髭髟
力无髭髟
力?
(旦云)我想起些儿也。
(正末云)惭愧。
圣人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
"(唱)
【幺篇】投至得推详出贼下落,搜寻的案完备。
兀的不熬煎的我鬓斑白,烦恼的我心肠碎?
(云)兀那妇人,(唱)
【幺篇】莫不是身居在小巷东?
家住在大街西?
他可是甚坊曲甚庄村?
何姓字何名讳?
(云)我再问你咱。
(唱)
【幺篇】莫不是买油面为节食?
莫不是裁段匹作秋衣?
我问你为何事离宅院?
有甚干来城内?
(云)张千,明日是甚日?
(张千云)明日是七月七。
(旦云)孔目哥哥,我想起来也。
当年正是七月七,有一个卖魔合罗的寄信来,又与了我一个魔合罗儿。
(正末云)兀那妇人,你那魔合罗有也无?
如今在那里?
(旦云)如今在俺家堂阁板儿上放着哩。
(正末云)张千,与我取将来。
(张千云)理会得。
(做行科)我出的这门,来到这醋务巷。
问人来,这是刘玉娘家里。
我开开这门,家堂阁板上有个魔合罗,我拿着去。
出的这门,来到衙门也。
孔目哥哥,兀的不是个魔合罗儿。
(正末云)是好一个魔合罗儿也。
张千,装香来。
魔合罗,是谁图财致命,李德昌怎生入门就死了?
你对我说咱。
(唱)
【叫声】你曾把愚痴的小孩提,教诲、教诲的心聪慧,若把这冤屈事说与勘官知。
【醉春风】不强似你教幼女演裁缝,劝佳人学绣刺?
要分别那不明白的重刑名,魔合罗全在你。
你若出脱了这妇衔冤,我教人将你享祭,煞强如小儿博戏。
(云)魔合罗,你说波。
可怎不言语?
想当日狗有展草之恩,马有垂缰之报,禽兽尚然如此,何况你乎?
你既教人拨火烧香,你何不通灵显圣。
可怜负屈衔冤鬼,你指出图财致命人。
(唱)
【滚绣球】我与你曲湾湾画翠眉,宽绰绰穿绛衣,明晃晃凤冠霞帔,妆严的你这样何为?
你若是到七月七,那其间乞巧的,将你做一家儿燕喜,你可便显神通,百事依随。
比及你露十指玉笋穿针线,你怎不启一点朱唇说是非,教万代人知。
(云)魔合罗,是谁杀了李德昌来?
你对我说咱。
(唱)
【倘秀才】枉塑你似观音像仪,怎无那半点儿慈悲面皮?
空着我盘问你将我不应对。
我彻上下,细观窥到底。
【蛮姑儿】我则道在那壁,原来在这里,谁想这底座儿下包藏着杀人贼。
呼左右,上阶基,谁把高山认的?
(云)张千,你认的高山么?
(张千云)我认的。
(正末云)你与我一步一棍打将来。
(张千云)理会的。
我出的衙门来试看咱。
(高山上,云)我去城里讨魔合罗钱去咱。
(张千做拿科,云)快走,衙门里等你哩。
(高山云)哎呀!
打杀我也。
(做见跪科)(正末云)你便是那高山?
(高山云)是便是,不知犯甚罪?
被这厮流水似打将来。
(正末云)兀那老子,你曾与人寄信来么?
(高山云)老汉自小有三戒:一不作媒,二不做保,三不寄信。
我不曾与人寄信。
(正未云)着这老子画了字者。
(高山云)我不曾寄信,教我画甚么字?
(正末云)兀那老子,这魔合罗是谁塑的?
(高山云)是我塑的。
(正末云)着那妇人出来。
(旦见高,云)老的,你认的我么?
(高山云)姐姐,你敢是刘玉娘?
你那李德昌好么?
(旦云)李德昌死了也。
(高山云)死了也,到是一个好人来。
(正末云)可不道你不曾寄信?
(高山云)我则寄了这一遭儿。
(正末云)兀那老子,你怎生图财致命了李德昌?
你从实招来。
(高山诉词,云)听我老汉一一说真实,孔目哥哥自思忆。
去年时遇七月七,来到城里觅衣食。
行到城南五道庙,慌忙合掌去参谒。
忽然有个李德昌,正在庙中染病疾。
哭哭啼啼相烦我,因此替他传信息。
一生破戒只这遭,谁想回家救不得。
老汉担里无过魔合罗,并没一点砒霜一寸铁。
怎把走村串疃货郎儿,屈勘做了图财致命杀人贼?
(正末云)兀那老子,你与我实诉者。
(高山云)正面儿的头戴凤翅盔,身穿锁子甲,手里仗着剑。
左壁厢一个,戴黑楼兜子,身穿着绿襕,手拿着一管笔,挟着个纸簿子。
右壁厢一个,青脸獠牙。
朱红头发,手拿着狼牙棒。
(正末云)那个不是泥的。
(高山云)你叫我实塑。
(正末云)张千,与我打这老子。
(张千做打科)(正末唱)
【快活三】魔合罗是你塑的,这高山是你名讳。
今日个并脏拿贼更推谁?
你刬地硬抵着头皮儿对。
【鲍老儿】须是你药杀他男儿,又带累他妻。
呀!
你畅好会使拖刀计,漾一个瓦块儿在虚空里,怎生住的?
呀!
到了呵须按实田地,不要你狂言诈语,花唇巧舌,信口支持。
则要你依头缕当,分星劈两,责状招实。
(高山云)孔目哥哥,休道招状。
我等身图也敢画与你。
(做画字科)(正末云)兀那老子,你近前来我问你波。
(唱)
【鬼三台】你和他从头里,传消息,沿路上曾撞着谁?
(高山云)我不曾撞着人。
(正末云)兀那老子,比及你见刘玉娘呵,城中先见谁来?
(高山云)我想起来也。
我入的城来,撒了一胞尿。
(正末云)谁问你这个来?
(高山云)我入城时,曾问人来,那人家门首吊着个龟盖。
(正末云)敢是鳖壳?
(高山云)直这等鳖杀我也。
他那门前又有个石船。
(正末云)敢是石碾子?
(高山云)若是碾着,骨头都粉碎了。
我见里面坐着个人,那厮是个兽医。
(正末云)敢是个太医?
(高山云)是个兽医。
(正末云)怎生认的他是兽医?
(高山云)既不是兽医,怎生做出这驴马的勾当?
他叫做什么赛卢医?
(正末云)刘玉娘,你认的赛卢医么?
(旦云)他就是我小叔叔。
(正末云)你叔嫂可和睦么?
(旦云)俺不和睦(正末唱)听言罢,闷渐消,添欢喜,这官司才是实。
呼左右问端的这医人与谁相识。
(云)张千,将老子打上八十?
为他不应塑魔合罗。
打着者。
(张千打科,云)六十,七十,八十。
抢出去。
(高山云)哥哥为什么打我这八十?
(张千云)为你不应塑魔合罗。
(高山云)塑魔合罗打了八十,若塑个金刚就割下头未?
(下)(正末云)张千,将刘玉娘提在一壁,你与我唤将赛卢医来。
(张千云)我出的这衙门来,这个门儿就是。
赛卢医在家么?
(李文道上,云)谁唤哩?
我开门看咱,哥哥叫我怎的?
(张千云)我是衙门张千,孔目哥哥相请。
(李文道云)咱和你去来。
(张千云)到也,我先过去。
(报科)赛卢医来了也。
(正末云)着他进来。
(见科)(李文道云)孔目哥哥,叫我有何事?
(正末云)老相公夫人染病,这是五两银子,权当药资,休嫌少。
(李文道云)要甚么药?
(正末唱)
【剔银灯】他又不是多年旧积,则是些冷物重伤了脾胃。
则你那建中汤我想也堪医治,你则是加些附子当归。
(李文道云)我随身带着药,拿与老夫人吃去。
(张千云)将来,我送去。
(做送药,回科)(正末与张千做耳喑科,云)张千,你看老夫人吃药如何?
(张千云)理会的。
(下,随上,云)孔目哥哥,老夫人吃了药,七窍迸流鲜血死了也。
(正末云)赛卢医,你听得么?
老夫人吃下药七窍迸流鲜血死了也。
(李文道慌科,云)孔目哥哥救我咱。
(正末云)我如今出脱你,你家里有甚么人?
(李文道云)我有个老子。
(正末云)多大年纪了?
(李文道云)俺老子八十岁了。
(正末云)老不加刑,则是罚赎。
赛卢医,你若合的你老子,我便出脱的你。
你若舍不的呵,出脱不的你。
(李文道云)谢了哥哥。
(正末云)我如今说与你:我便道赛卢医,你说小的。
我便道谁合毒药来?
你便道是俺老子来。
我便道谁生情造意来?
你便道是俺老子来。
我便道谁拿银子来?
你便道是俺老子来。
我便道不是你么?
你便道并不干小的事。
你这般说,才出脱的你。
(李文道云)谢了哥哥。
(正末云)张千,你着他司房里去,你与我一步一棍打将那老子来者。
(唱)那老子我亲身的,问他是实,(带云)张千,(唱)你只道见有人当官来告执。
【蔓青菜】你说道是新刷卷的张司吏,一径的将你紧勾迫,教我火速来唤你。
但若有分毫不遵依,你将他拖向囚牢内。
(张千云)我出的这门来,老李在家么?
(李彦实上,云)是谁唤我哩?
(张千云)衙门里唤你哩。
(李彦实云)我和你去来。
(李老做见正末科,云)唤老汉有甚么事?
(正末云)兀那老子,有人告着你哩。
(李彦实云)是谁告我?
老汉有甚罪过?
(正末云)是你孩儿李文道告你。
你不信须认的他声音也。
(唱)
【穷河西】谁向宫中指攀着伊,是你那孝子曾参赛卢医。
又不是恰才新认义,须是你亲侄。
哎!
老丑生无端忒下的。
(李彦实云)我不信,李文道在那里?
(正末云)你不信,听我叫,赛卢医!
(李文道云)小的有。
(正末云)谁合毒药来?
(李文道云)是俺父亲来。
(正末云)谁土情造意来?
(李文道云)是俺父亲来。
(正末云)谁拿银子来?
(李文道云)是俺父亲来。
(正末云)都是谁来?
(李文道云)并不干我事,都是俺父亲来。
(正末云)兀那老子,快快从实招来。
(李彦实云)哥哥,这都是他做的事,怎么推在我老子身上?
(正末云)既是他,你画了字者。
(李老画字科)(张千云)他画了字也,我开开这门。
(李老打文道科,云)药杀哥哥也是你,谋取财物也是你,强逼嫂嫂私休也是你。
都是你来,都是你来。
(李文道云)不是,我招的是药杀夫人的事。
(李彦实云)呀!
我可将药杀了哥哥的事都招了也。
(李文道云)招了咱死也,老弟子孩儿。
(正末唱)
【柳青娘】只着这些儿见识,瞒过这老无知。
却不你干悔万悔,泼水在地怎收拾。
唬的个黄甘甘脸儿如地皮,可不道一言既出,便是驷马难追。
已招伏,怎改易,要承抵。
【道和】方知端的,知端的、虚事不能实。
忒跷蹊,教俺、教俺难根缉,教俺、教俺耽干系。
使心机,啜赚出是和非。
难支吾,难支对,难分说,难分细。
那些、那些咱欢喜,咱伶俐,一行人个个服情罪。
若非、若非有大理,这当堂假限刚三日,可不的势剑倒是咱先吃。
(云)一行人休少了一个,跟我见相公去来。
(府尹上,云)张鼎,问的事如何?
(正末云)问成了也,请相公下断。
(府尹云)这件事老夫已明知了也。
一行人听我下断:本处官吏不才,仗一百永不叙用。
李彦实主家不正,仗八十,年老罚钞赎罪。
刘玉娘屈受拷讯,请敕旌表门庭。
李文道谋杀兄长,押赴市曹处斩。
老夫分三个月俸钱,重赏张鼎。
(词云)奉圣旨赐赏迁升,张孔目执掌刑名。
刘玉娘供明无事,守家私旌表门庭。
泼无徒败伦伤化,押市曹正法严刑。
(旦拜谢科,云)感谢相公。
(正末唱)
【煞尾】想兄弟情亲如手足,怎下的生心将兄命亏。
我将杀人贼斩首在云阳内,还报的这衔冤负屈鬼。
题目李文道毒药摆哥哥
萧令史暗里得钱多
正名高老儿屈下河南府
张平叔智勘魔合罗
楔子
(沖末扮李彥實引淨李文道上,詩云)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爲兒孫作馬牛。
老漢姓李,名彥實,在這河南府錄事司醋務巷住坐。
嫡親的五口兒家屬:這個是孩兒李文道,還有個侄兒李德昌,侄兒媳婦劉玉娘,侄兒根前有個小廝,叫做佛留。
侄兒如今要往南昌做買賣去,說今日來辭我,怎生這早晚還不見來?
(正末扮李德昌同旦、倈上,雲)自家李德昌是也。
這個是我渾家劉玉娘,這個是我孩兒佛留。
我開着個絨線鋪,這對門是我叔父李彥實。
有個兄弟喚做李文道,乃是醫士。
我在這長街市上算了一卦,道我有一百日災難,千里之外可躲。
我今一來躲災,二來往南昌做些買賣。
大嫂,咱三口兒辭叔父去來。
(旦雲)咱去來波。
(正末做見李彥實科,雲)叔父,你孩兒去南昌做買賣,就躲災難。
今日是好日辰,特來拜辭叔父。
(李彥實雲)孩兒,你去則去,路上小心者。
(正末向李文道雲)兄弟,好看覷家中。
(李文道雲)哥哥,早些兒回來。
(正末雲)叔父,您孩兒今日便索長行也。
(做出門科,旦雲)李大,你今日做買賣去,我有句話,敢說麼?
(正末雲)有何說?
(旦雲)小叔叔時常調戲我。
(正末怒,雲)噤聲!
我在家時不說,及至今日臨行,說這等言語。
大嫂,再也休提,你則好看家中,小心在意者。
(唱)
【仙呂】【賞花時】則爲你叔嫂從來情性乖,我因此上將伊曾勸解。
(旦悲科,雲)你去了,我怎了也!
(正未唱)你可便省煩惱,莫傷懷。
你則照管這傢俬世外,(帶雲)別的不打緊。
(唱)你是必好覷當小嬰孩。
(旦雲)這個我自知道,則要你掙坐者。
(正末唱)
【幺篇】則俺這男子爲人須掙坐,我向這外府他鄉做買賣。
(旦雲)你則是早些回來。
(正末唱)休則管淚盈腮,多不到一年半載,但得些利便回來。
(同旦下)
(李彥實雲)李文道,你哥哥做買賣去了,你無事休到嫂嫂家去。
我若知道,不道的饒了你哩。
(詩云)正是叔嫂從來要避嫌,況他男兒爲客去江南。
你若無事到他家裏去,我一準拿來打十三。
(同下)
第一折
(旦上,雲)妾身劉玉娘是也,有丈夫李德昌販南昌買賣去了。
今日無甚事,我開開這絨線鋪,看有甚麼人來。
(李文道上,雲)自家李文道便是,開着個生藥鋪,人順口都叫我做賽盧醫。
有我哥哥李德昌做買賣去了,則有俺嫂嫂在家,我一心看上他。
爭奈俺父親教我不要往他家去,如今瞞着父親,推看他去,就調戲他。
肯不肯,不折了本。
來到門首也,我自過去。
(見旦科,雲)嫂嫂,自從哥哥去後,不曾來望得你。
(旦雲)你哥哥不在家,你來怎麼?
(李雲)我來望你喫鍾茶,有甚麼事。
(旦雲)這廝來的意思不好,我叫父親去。
父親!
(李彥實上,雲)是誰叫我?
(旦雲)是您孩兒。
(李彥實雲)孩兒,你叫我怎的?
(旦雲)小叔叔來房裏調戲我來,因此與父親說。
(李彥實見科,雲)你又來這裏怎的?
(做打,文道下)(李彥實雲)若那廝再來,你則叫我,不道的饒了他哩。
我打那弟子孩兒去。
(下)(旦雲)似這般,幾時是了?
我收了這鋪兒。
李德昌,你幾時來家?
兀的不痛殺我也!
(下)(正末挑擔上,雲)是好大雨也呵。
(唱)
【仙呂】【點絳脣】七月才初,孟秋時序,猶存暑。
穿着這單布衣服,怎避這懸麻雨?
【混江龍】連陰不住,荒郊一望水模糊。
我則見雨迷了山岫,雲鎖了青虛。
(帶雲)這雨大不大?
(唱)雲氣深,如倒懸着東大海;
雨勢大,似翻合了洞庭湖。
好教我滿眼兒沒處尋歸路,黑暗暗雲迷四野,白茫茫水淹長塗。
(雲)這雨越下的大了也。
(唱)
【油葫蘆】恰便似畫出瀟湘水墨圖,淋的我溼淥淥,更那堪吉丟古堆波浪渲城渠。
你看他吸留忽刺水流乞留曲律路,更和這失留疏剌風擺希留急了樹。
怎當他乞紐忽濃的泥,更和他匹丟撲搭的淤。
我與你便急章拘諸慢行的赤留出律去,我則索滴羞跌屑整身軀。
【天下樂】百忙裏鞋兒斷了乳,好着我難行。
也是我窮對付,扯將這蒲包上菻麻且繫住。
淋的我頭怎抬,走的我腳怎舒,好着我眼巴巴無是處。
(雲)遠遠的一座古廟,我且向廟中避雨咱。
(放擔科)(雲)我放下這擔兒。
原來是五道將軍廟,多年倒塌了,好是淒涼也。
(唱)
【醉中天】折供卓撐着門戶,野荒草遍階除。
(雲)五道將軍爺爺,自家李德昌便是,做買賣回來。
望爺爺保護咱。
(唱)我這裏捻土焚香畫地爐,我拜罷也忙瞻顧。
多謝神靈祐護,望爺爺金鞭指路,則願無災殃早到鄉間。
(雲)一場好大雨也,衣服行李盡都溼了。
我脫下這衣服來試曬咱,(唱)
【醉扶歸】我這裏扭我這單布褲,曬我這溼衣服。
(雲)怎生這般漏?
哦!
元來是這屋宇坍塌了,所以這般漏。
我試看這行李咱。
(唱)我則怕蓋行李的油單有漏處,我與你須索從頭覷。
(雲)且喜得都不曾溼嗨!
可怎生這等漏得緊。
(唱)奇怪這兩三番揩不干我這額頭顱,(雲)可是爲甚麼?
呆漢,你慌怎的?
(唱)可忘了將我這溼淥淥頭巾去。
(雲)我脫下這衣服來曬咱。
(做脫衣科)我山這廟門看天色咱。
(做出門科)哎呀!
我這一會增寒發熱起來,可怎了也。
(唱)
【一半兒】恰便是小鹿兒撲撲地撞我胸脯,火塊似烘烘燒我肺腑,(雲)敢是我這身體不潔淨,觸犯神靈,望金鞭指路,聖手遮攔。
(唱)莫不是腥臊臭穢把你這神道觸?
(雲)李德昌,你差了也,既爲神靈,怎見俺衆生過犯。
(唱)我可也重思慮,(帶雲)我猜着這病也,(唱)多敢是一半兒因風一半兒雨。
(雲)可怎生得一個人來寄信與我渾家,教他來看我也好。
我且歇息咱。
(外扮高山挑擔子上,雲)阿呀!
好大雨也。
來到這五道將軍廟躲躲雨咱。
(做放下擔兒科,雲)老漢高山是也,龍門鎮人氏,嫡親的兩口兒,有個老婆婆。
每年家趕這七月七,入城來賣一擔魔合羅。
剛出的這門,四下裏布起雲來.則是盆傾甕瀽相似。
早是我那婆子着我拿着兩塊油單紙,不是都壞了。
我試看咱,謝天地,不曾壞了一個。
這個鼓兒是我衣飯碗兒,着了雨皮鬆了也。
我搖一搖,還響哩。
(正末雲)兀的不有人來也,慚愧。
(唱)
【金盞花】淋的來不尋俗,猛聽得早眉舒。
那裏這等小朗朗搖動蛇皮鼓?
我出門來觀覷,他能迭落快鋪謀。
他有那關頭的蠟釵子,壓鬢髩的骨頭梳。
他有那乞巧的泥媳婦,消夜的悶葫蘆。
(正末做扳過,揖雲)才的,祗揖!
(高山雲)阿呀!
有鬼也。
(正末雲)我不是鬼,我是人。
(高山雲)你是人,做這短見勾當。
先叫我一聲,我便知道是人,你猛可裏扳將過來唱喏,多年古廟,前後沒人,早是我也,若是第二個,不唬殺了。
(高山撾土科,正末雲)你待怎麼?
(高山雲)驚了我顖顆子哩。
(正末雲)老的,小人也是貨郎兒。
老的,你進來坐一坐咱。
(高山雲)老漢與你坐一坐。
你勒着手帕做甚麼?
(正末雲)老的,我在這廟裏避雨,脫的衣服早了,冒了些風寒。
老的,你如今那裏去?
(高山雲)我往城裏做買賣去。
(正末雲)老的,怎生與我寄個信去咱。
(高山雲)哥哥,我有三樁戒願:一不與人家作媒,二不與人家做保,三不與人家寄信。
(正末雲)自家河南府,在城醋務巷居住。
小人姓李名德昌,嫡親的三口兒。
渾家劉玉娘,孩兒佛留。
小人往南昌做買賣去,如今利增百倍也。
(高山起身,雲)住!
住!
住!
(出門看科,雲)這裏有避雨的,都來一搭兒說話咱,有也無?
(入見正末,雲)有你這等人?
誰問你說出這個話來?
倘或有人聽的,圖了你財,致了你命,不幹生受一場。
你知道我是甚麼人?
便好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正末雲)這那裏便有賊?
老的,我如今感了風寒,一臥不起,只望老的你便寄個信與俺渾家.教他來看我。
若不肯寄信去,我有些好歹,就是老的誤了我性命。
(高山雲)那個夫人的倒會放刁。
我今日破了戒,我則寄你這一個信。
你在那裏住坐?
有什麼門面鋪席?
兩鄰對門是甚麼人家?
說的我知道。
你則將息你那病症。
(正末唱)
【後庭花】俺家裏有一遭新板闥住兩間高瓦屋。
隔壁兒是個熟食店,對門兒是個生藥局。
怕老的若有不是處你則問那裏是李德昌家絨線鋪,街坊每他都道與。
(高山雲)我知道了,你放心!
(正末雲)老的,在心者,是必走一遭去。
(唱)
【賺煞】你是必記心懷,你叮也休疑慮,不是我囑咐了重還囑咐。
爭奈自己耽疾難動舉,你教他借馬尋驢莫躊躇。
爭奈紙筆全無,怎寫曠安兩字書?
老的只要你莫阻,說與俺看家拙婦,教他早些來把我這病人扶。
(下)
(高山雲)出得這廟門來,住了雨也。
則今日往城裏賣魔合羅,就與李德昌寄信走一遭去。
(下)
第二折
(李文道上,雲)自家李文道。
今日無甚事,我且到這藥鋪門前覷者,看有甚麼人來。
(高山上,雲)老漢高山是也。
來到這河南府城裏,不知那裏是醋務巷。
我放下這擔兒,試問人咱。
(見李文道科,雲)哥哥,敢問那裏醋務巷?
(李文道雲)你問他怎的?
(高山雲)這裏有個李德昌,他去南昌做買賣回來,利增百倍,如今在城南五道將軍廟裏染病,教我與他家寄個信。
(李文道背雲)好了。
(回雲)老的,這是小醋務巷,還有大醋務巷。
你投東往西行,投南往北走,轉過一個灣兒,門前有株大槐樹,高房子,紅油門兒,綠油窗兒,門上掛着斑竹簾兒,簾兒下臥着個哈叭狗兒,則那便是李德昌家。
(高山雲)謝了哥哥,(做挑擔行科)好哥哥說與我,投東往西行,投南往北走,轉過灣兒,門前一株大槐樹,高房子,紅油門兒,綠油窗兒,掛着斑竹簾兒,簾兒下臥着個哈叭狗兒。
假若走了那啥叭狗兒,我那裏尋去?
(下)(李文道雲)便好道人有所願,天必從之。
他如今得病了,我也不着嫂嫂知道。
我將這服毒藥走到城外藥殺他,那其間老婆也是我的,錢物也是我的。
憑着我一片好心,天也與我半碗飯喫。
(下)(旦同倈兒上,雲)妾身劉玉娘,自從丈夫李德昌南昌做買賣去了,音信皆無。
今日開開這鋪兒,看有甚麼人來。
(高山上,雲)走殺我也,把那賊弟子孩兒!
他說道還有個大醋務巷,那裏不走過來。
(放下擔科,雲)我把那精驢賊醜生弟子孩兒,原來則這個醋務巷,着我沿城走了一遭,左右則在這裏。
(旦出門見科,雲)兀那老子,好不曉事,人家做買賣去處,你當着門做甚麼?
(高山雲)你看我的造物,頭裏着小弟子孩兒哄的我走了一日,如今又着這婆娘搶白我。
哎!
高山,你也怨你自己當初不與李德昌寄信,可也沒這場勾當。
(旦雲)兀那老的,你那裏見李德昌來?
請家裏喫茶波。
(高山雲)攪了你家買賣。
(旦雲)老的,你那裏見李德昌來?
(高山雲)嫂子敢是劉玉娘?
(旦雲)則我便是。
(高山雲)這小的敢是佛留?
(旦雲)正是。
老的你怎麼知道?
(高山雲)嫂嫂,如今李德昌利增百倍,在城外五道將軍廟裏染病,你快尋個頭口取他去。
(旦雲)多多虧了老的,等李德昌來家,慢慢的拜謝你老人家。
(倈兒上,雲)奶奶,我要個魔合羅兒。
(旦打倈科,雲)小弟子孩兒,咱家買菜的錢也無,那得錢來?
(高山雲)你休打孩兒,我與他一個魔合羅兒,你牢牢收着,不要壞了。
底下有我的名字,道是高山塑。
你父親來家呵,見了這魔合羅,我寄信不寄信,久後做個大證見哩(下)(旦雲)誰想李德昌在五道將軍廟染病。
我將孩兒寄在鄰舍家,鎖了門戶,借個頭口去看李德昌走一遭去
來。
(下)(正末抱病上,)自從南昌回來,感了風寒病症,一臥不起。
我央高山寄信去,教我渾家來看我。
怎生這早晚不見來?
李德昌,這的是時也,命也,運也,信不虛也呵。
(唱)
【黃鐘】【醉花陰】幹着我販賣南昌利錢好,急叫來又早病魔纏着。
盼家門咫尺似天遙,好教我這會兒心焦,按不住小鹿兒拘拘地跳。
端的是最難熬,只一陣頭疼險些就劈破了。
【喜遷鶯】教誰來醫療,奈無人古廟蕭蕭。
量度,又怕有歹人來到。
不由人小中添懊惱,不由人不淚雨拋。
迭屑屑魂飛膽落,撲速速肉顫身搖。
【出隊子】似這般無顛無倒,越趣人廝窨約。
一會家陰陰的腹痛似錐挑,一會家烘烘的發熱似火燒,一會家撒撒的增寒似水澆。
(雲)大嫂,你在那裏也呵!
(唱)
【刮地風】懸望妻兒音信杳,急煎煎心癢難揉。
(雲)我出廟門望一望波。
(唱)我這裏慢騰騰行出靈神廟,舉日偷瞧。
我與你恰下澀道,立在檐梢,覺昏沉剛掙揣把門倚靠。
我則道十分緊閉着,原來是不插拴牢。
靠着時呀的門開了,滴留撲仰剌叉喫一交。
【四門子】這的是嚴霜偏打枯根草,哎喲!
正跌着我這殘病腰。
一會家疼一會家焦,想錢財莫不是無福消?
一會家疼一會家焦,我將這神靈禱告。
(李文道慌上)來到這廟也,哥哥在那裏?
(正末見科)(唱)
【古水仙子】呀、呀、呀,猛見了,嗨、嗨、嗨,唬的我悠悠魂魄消。
將、將、將,紙錢來忙遮,把、把、把,泥神來緊靠,慌、慌、慌,我這駐掩映着。
(李文道雲)我來望哥哥,受你兄弟兩拜。
(正末唱)他、他、他,走將來展腳舒腰,我、我、我,向前來仔細觀了相貌。
是、是、是,我兄弟間別身安樂,請、請、清,免拜波李文道。
(雲)兄弟,我自從南昌回來,感了風寒病症,不能還家。
你嫂嫂在那裏?
(李文道雲)嫂嫂便來也。
哥哥,你這病幾日了?
(正末唱)
【寨兒令】也不昨宵,則是今朝,被風寒暑溼吹着。
(李文道雲)我與哥哥把把脈咱。
(做把脈科,雲)哥哥,我知道這病也,我就帶將藥來了。
(做調藥,與正末喫科)(正末雲)兄弟且住,等你嫂嫂來我喫。
(李文道雲)不要等他,你喫了就好了。
(正末咽科)(唱)我嚥下去有似熱油澆,烘烘的燒五臟,火火的燎三焦。
(帶雲)兄弟也,(唱)這的敢不是風寒藥?
【神仗兒】他將那水凋,我氵虢的嚥了,不覺忽的昏迷,他把我丕的來藥倒。
煙生七竅,冰浸四稍。
誰承望笑裏藏刀,眼見的喪荒郊。
(做倒科)(李文道雲)藥倒了也。
我收拾了東西回家中去來。
(下)(正末唱)
【節節高】這廝如損人利己,不合大道。
錢物又不多,要時分明要,怎生下得教哥哥身夭。
更做道錢心重,情分少,任辱沒殺分金管鮑。
【者刺古】身軀被病執縛,難走難逃。
咽喉被藥把捉,難叫難號。
託青天暗表,望靈神早報。
行善得善,行惡得惡。
天呵!
莫不是今年災禍招。
【掛金索】我則道調理風寒,誰想他暗裏藏毒藥。
他如今致命圖財,我正是自養着家生哨,疑怪來時,不將着親嫂嫂。
萬代人傳,倒惹的關張笑。
【尾】所有金珠共財寶,一星星早不剩分毫,他緊緊的將馬兒馱去了。
(臥桌下)(旦上,雲)可早來到也。
下的這頭口,進的這廟來。
怎生不見李大?
原來在這供桌底下病重了也。
(做扶正末科)李大,你騎上頭口,咱家去來。
(下,旦隨慌上,雲)誰想李大到家中,七竅迸流鮮血死了也。
須索與小叔叔說知,做一個計較。
(做喚李文道科,雲)小叔叔!
(李文道上,雲)這婦人害怕,叫我哩。
嫂嫂,你叫我怎的?
(旦雲)您哥哥來家也。
(李文道雲)請哥哥出來。
(旦雲)李大到的家中,七竅流血死了也。
(李文道雲)死了哥哥也!
有甚麼難見處。
哥哥做買賣去了,你家裏有姦夫,見哥哥回來,你與姦夫通謀,藥殺俺哥哥也。
(旦雲)我是兒女夫妻,怎下得便藥殺他?
(李文道雲)俺哥哥已死了,你可要官休私休?
(旦雲)怎生是宮休私休?
(李文道雲)官休,我告到官司,教你與我哥哥償命;
私休,你與我做老婆便了。
(旦雲)你是甚麼言語?
我寧死也不與你做老婆。
(李文道雲)我和你見官去。
(旦雲)我情願見官去。
李大,則被你痛殺我也。
(拖旦下)(掙扮孤引張千上,詩云)我做官人單愛鈔,不問原被都只要。
若是上司來刷卷,廳上打的雞兒叫。
小官是河南府的縣令是也。
今日坐起早衙,張千,看有告狀的,着他進來。
(張千雲)理會的。
(李文道同旦上,雲)你尋思波。
(旦雲)我只和你見官去。
(李文道雲)我和你見官去來。
冤屈也。
(孤雲)拿過來。
(張千雲)當面。
(孤做跪科)(張千雲)相公,他是告狀的,怎生跪着他?
(孤雲)你不知道,但來告的,都是衣食父母。
(張千喝旦跪科)(孤雲)你兩個告甚麼?
(李文道雲)小人是本處人氏,嫡親的五口兒。
這個是我嫂嫂,小人是李文道。
有個哥哥李德昌,去南昌做買賣回來,利增百倍。
當日來家,嫂嫂養着姦夫,合毒藥殺死親夫。
大人可憐見,與小人做主咱。
(孤雲)我問你,你哥哥死了麼?
(李文道雲)死了。
(孤雲)死了罷,又告甚麼?
(張千雲)大人,你與他整理。
(孤雲)我那裏會整理,你與我去請外郎來。
(張千雲)外郎安在?
(醜扮令史上)(詩云)官人清似水,外郎白如面。
水面打一和,糊塗成一片。
小人是蕭令史。
正在司房裏攢造文書,只聽得一片聲叫我,料着又是官人整理不下甚麼詞訟。
我去見來。
(令史見犯人科,雲)這廝我那裏曾見他來?
哦!
這廝是那賽盧醫。
我昨日在他門首借條板凳也借不出來,今日也來到我這衙門裏。
張千,拿下去打着者。
(張拿科,李做舒三個指頭科,雲)令史,我與你這個。
(令史雲)你那兩個指頭瘸?
(李文道雲)哥哥,你整理這樁事。
(令史雲)我知道,休言語。
你告甚麼?
原告是誰?
(孕文道雲)小人是原告。
(令史雲)你是原告,說你那詞因來。
(李文道雲)小人
是本處人氏,是李文道。
有個哥哥是李德昌,去南昌做買賣,利增百倍還家。
俺嫂嫂有。
姦夫,合毒藥藥殺俺哥哥。
令史,與我做主咱。
(令史雲)是實麼?
畫了字者。
張千,拿過那婦人來。
兀那婦人,你怎生藥殺丈夫?
從實招來。
(旦雲)大人可憐見。
小婦人是劉玉娘,俺男兒是李德昌,南昌做買賣回來,在城外五道將軍廟內染病。
妾身尋了個頭口,直至廟中,問着不言語,取到家中,七竅進流鮮血,驀然氣絕而死。
妾身喚小叔叔來問他,小叔叔說妾身有姦夫。
妾身是兒女夫妻,怎下的藥殺男兒。
大人,妾身並無姦夫。
(令史雲)不打也不招。
張千,與我打着者。
張千打科(令史雲)你招了罷。
(旦雲)小婦人並無姦夫。
(令史雲)不打不招。
張千,與我打着者。
(張千又打科)(旦雲)住、住、住!
我待不招來,我那裏受的這等拷打,我且含糊招了罷。
是我藥殺俺男兒來。
(孤雲)你休招,招了就是死的了也。
(爭史雲)他既招了,將枷來上了枷了,下在死囚牢中去。
(孤雲)張千,取枷來上了枷者。
(張千雲)枷上了,下在牢中去。
(旦雲)天那!
誰人與我做主也呵?
(下)(孤雲)令史,你來,恰纔那人舒着手與了你幾人銀子,你對我實說。
(令史雲)不瞞你說,與了五個銀子。
(孤雲)你須分兩個與我。
(同下)
第三折
(外扮府尹引張千上,詩云)濫官肥馬紫絲繮,猾吏春衫簌地長。
稼穡不知準壞卻,可教風雨損農桑。
老夫完顏女直人氏。
完顏者姓王,普察姓李。
老夫自幼讀書,後來習武,爲俺祖父多有功勳,因此上子孫累輩承襲,爲官爲將。
這河南府官濁史弊,往往陷害良民。
聖人親筆點差老夫爲府尹,因老夫除邪秉正,敕賜勢劍金牌,先斬後奏。
老夫上任三個日頭,今日升廳,坐起早衙。
怎生不見掌案當該司吏?
(張千雲)當該司吏,大人呼喚。
(令史上,雲)來了,來了。
(見科)(府尹雲)你是司吏?
(令史雲)小的是。
(府尹雲)兀那廝,你聽者,聖人爲你這河南府宮濁吏弊,敕賜老夫勢劍金牌,先斬後奏。
若你那文卷有半點差錯,着勢劍金牌先斬你那驢頭。
有合僉押的文書。
拿來我僉押。
(令史雲)有、有、有!
就把一宗文卷大人看。
(府尹看科,雲)這是那一起?
(令史雲)這是劉玉娘藥死親夫,招狀是實,則要大人判個斬字。
(府尹雲)劉玉娘因奸藥死丈夫,這是犯十惡的罪,爲何前官手裏不就結絕了?
(令史雲)則等大人來到。
(府尹雲)待報的囚人在那裏?
(令史雲)見在死囚牢中。
(府尹雲)取來我再審問。
(令史雲)張千,去牢中提出劉玉娘來。
(張千雲)理會的。
(旦上,雲)哥哥喚我做甚麼?
(張千雲)你見大人去。
(令史雲)兀那婦人,如今新官到任,問你,休說甚麼,你若胡說了,我就打死你。
張千,押上廳去。
(張千雲)犯婦當面。
(旦跪科)(府尹雲)則這個是那待報的女囚?
(令史雲)則他便是。
(府尹雲)兀那女囚,你是劉玉娘?
你怎生因奸藥死丈夫?
恐怕前官枉錯了,你有不盡的言語,從實說來,我與你做主咱。
(旦雲)小婦人無有詞因。
(府尹雲)既他囚人口裏無有詞因,則管問他怎麼?
將筆來我判個斬字,押出市曹殺壞了者。
(張千押旦出科)(旦雲)天也,誰人與我做主也呵?
(正末扮張鼎上,雲)自家姓張名鼎,字平叔,在這河南府做着個六案都孔目,掌管六房事務。
奉相公臺旨,教我勸農已回。
今日升廳坐衙,有幾宗合僉押的文書,相公行僉押去。
我想這爲吏的扭曲作直,舞文弄法,只這管筆上,送了多少人也呵。
(唱)
【商調】【集賢賓】這些時曹司裏有些勾當,我這裏因僉押離了司房。
我如今身耽受公私利害,筆尖注生死存亡。
詳察這生分女作歹爲非,更和這忤逆男隨波逐浪。
我可又奉官人委付將六案掌,有公事怎敢倉皇。
則聽的鼕鼕傳擊鼓,偌偌報攛箱。
【逍遙樂】我則抬頭觀望,官長升廳,靜悄悄有如聽講。
我索整頓了衣裳,正行中舉目參詳。
見雄糾糾公人如虎狼,推擁着個得罪的婆娘。
則見他愁眉淚眼,帶鎖披枷,莫不是競土爭桑?
(雲)則見稟牆外,一個待報的犯婦,不知爲甚麼,好是悽慘也呵。
(唱)
【金菊香】我則見溼浸浸血污了舊衣裳,多應是磣可可的身耽着新棒瘡,更那堪死囚枷壓伏的駝了脊樑。
他把這粉頸舒長,傷心處淚汪汪。
(雲)你看那受刑的婦人,必然冤枉,帶着枷鎖,眼淚不住點兒流下。
古人云:"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
"又云:"觀其言而察其行,審其罪而定其政。
"(唱)
【醋葫蘆】我孜孜的覷了一會,明明的觀了半晌,我見他不平中把心事暗包藏。
婆娘家怎生遭這般冤屈綱,偏惹得帶枷喫棒,休、休、休道不的自己枉着忙。
【幺篇】我這裏慢慢的轉過兩廊,遲遲的行至稟堂。
他那裏哭啼啼口內訴衷腸,我待兩三番推阻不問當。
(張千雲)劉玉娘,你告這個孔目哥哥,他與你做主。
(旦扯住正末衣科,雲)哥哥救我咱。
(正末唱)他緊拽定衣服不放,不由咱不與你做商量。
(雲)張千,把那婦人喚至跟前,我問他。
(張千雲)劉玉娘近前來。
(旦跪科)(正末雲)兀那婦人,說你那詞因我聽咱。
(旦訴詞,雲)哥哥停嗔息怒,聽妾身從頭分訴。
李德昌本爲躲災,販南昌多有錢物。
他來到廟中困歇,不承望感的病促。
到家中七竅內迸流鮮血,知他是怎生服毒。
進入門當下身亡,慌的我去叫小叔叔。
他道我暗地裏養着姦夫,將毒藥藥的親夫身故。
不明白拖到官司,喫棍棒打拷無數。
我是個婦人家怎熬這六問三推,葫蘆提屈畫了招狀。
我須是李德昌綰角兒夫妻,怎下的胡行亂做。
小叔叔李文道暗使計謀,我委實的銜冤負屈。
(正末雲)兀那婦人,我替你相公行說去。
說準呵你休歡喜,說不準呵休煩惱。
張千,且留人者。
(張千雲)理會的。
(末見科,雲)大人,小人是張鼎,替大人下鄉勸農已回。
聽的大人升廳坐衙,有幾宗合僉押文書,請相公僉押。
(府尹雲)這個便是六案都孔目張鼎。
這人是個能吏,有什麼合稟的事你說。
(正末遞文書科)(府尹雲)這是甚麼文書?
(正末唱)
【金菊香】這的是打家劫盜勘完的髒,這個是犯界茶鹽取定的詳該咱一地方。
這個是新下到的符樣,這個是官差納送遠倉糧。
(府尹雲)這宗是什麼文卷?
(正末唱)
【醋葫蘆】這的是沿河道便蓋橋,這的是隨州城新置倉。
這的是王首和那陳立賴人田莊,這的是張千毆打李萬傷。
(帶雲)怕官人不信呵,(唱)勾將來對詞供狀,這的是王阿張數次罵街坊。
(府尹雲)再無了文卷也?
(正末雲)相公,再無了。
(府尹雲)都着有司發落去。
張鼎,與你十個免帖,放你十日休假。
假滿之後,再來辦事。
(正末雲)謝了相公。
(做出門科)(張千雲)孔目哥哥,這件事曾說來麼?
(正末雲)我可忘了也。
(唱)
【幺篇】又不是公事忙,不由咱心緒穰。
若有那大公事失誤了惹下災殃,這些兒事務你早不記想,早難道貴人多忘。
張千呵,且教他暫時停待莫慌張。
(雲)我只稟事,忘了。
我再向大人行說去。
(張千雲)哥哥可憐見,與他說一聲。
(正末再見科)(府尹雲)張鼎,你又來說甚麼?
(正末雲)大人,恰纔出的衙門,只見稟牆外有個受刑婦人,在那裏聲冤叫屈。
知道的是他貪生怕死,不知道的則道俺衙門中錯斷了公事。
相公試尋思波。
(府尹雲)這樁事是前官斷定,蕭令史該房。
(正末雲)蕭令史,我須是六案都孔目,這是人命重事,怎生不教我知道?
(令史雲)你下鄉勸農去了,難道你一年不回,我則管等着你?
(正末雲)將狀子來我看。
(令史雲)你看狀子。
(正末看科,雲)供狀人劉玉娘,見年三十五歲,系河南府在城錄事司當差民戶。
有夫李德昌,將帶資本課銀一十錠,販南昌買賣。
前去一年,並無音信。
至七月內,有不知姓名男子一個來寄信,說夫李德昌在五道將軍廟中染病,不能動止。
五娘聽言,慌速僱了頭口,直至城南廟中,扶策到家,入門氣絕,七竅迸流鮮血。
玉娘即時報與小叔叔李文道,有小叔叔說玉娘與姦夫同謀,合毒藥藥殺丈夫。
所供是實,並無虛捏。
相公,這狀子不中使。
(令史雲)買不的東西,可知不中使。
(正末雲)四下裏無牆壁。
(令史雲)相公在露天坐衙哩。
(正末雲)上面都是窟籠。
(令史雲)都是老鼠咬破的。
(正末雲)相公不信呵,聽張鼎慢慢說一遍。
(府尹雲)你說我聽。
(正末雲)"供狀人劉玉娘年三十五歲,系河南府在城錄事司當差民戶。
有夫李德昌,將帶資本課銀一十錠,販南昌買賣。
"這十錠銀可是官收了?
苦主收了?
(令史雲)不曾收。
(正末雲)這個也罷。
"前去一年,並無音信。
於七月內,有不知姓名男子前來寄信。
"相公。
這寄信人多大年紀?
曾勾到官不曾?
(令史雲)不曾勾他。
(正末雲)這個不曾勾到官,怎麼問得?
又道:"夫主李德昌在五道將軍廟中染病,不能動止。
玉娘聽說,慌速僱了頭口,到於城南廟中,扶策到家,入門氣絕,七竅迸流鮮血。
玉娘即時報與小叔叔李文道。
小叔叔說玉娘與姦夫同謀。
"相公,這姦夫姓張姓李姓趙姓王?
曾勾到官不曾?
(令史雲)若無姦夫,就是我。
(正末雲)"合毒藥藥殺丈夫。
"相公,這毒藥在誰家合來?
這服藥好歹有個着落。
(令史雲)若無人合這藥,也就是我。
(正末雲)相公,你想波,銀子又無,寄信人又無,姦夫又無,合毒藥人又無,謀合人又無。
這一行人都無,可怎生便殺了這婦人?
(府尹雲)蕭令史,張鼎說這文案不中使。
(令史雲)張孔目,你也多管,幹你甚麼事?
(?
┰?蕭令史,我與你說。
人命事關天關地,非同小可。
古人去:"繫獄之囚,日勝三秋。
外則身苦,內則心憂。
或笞或杖,或徒或流,掌刑君子,當以審求。
賞罰國之大柄,喜怒人之常情。
勿因喜而增賞,勿以怒而加刑。
喜而增賞,猶恐追悔。
怒而加刑,人命何辜?
"這的是霜降始知節婦苦,雪飛方表竇娥冤。
(唱)
【幺篇】早是這爲官的性忒剛,則你這爲吏的見不長,則這一樁公事總荒唐。
那寄信人怎好不細防,更少這姦夫招狀。
(帶雲)相公,你想波。
(唱)可怎生葫蘆提推擁他亡雲陽?
(令史雲)大人,張鼎罵你葫蘆提也。
(府尹雲)張鼎,是誰葫蘆提?
(令史雲)張鼎說,大人葫蘆提。
(府尹雲)張鼎,是誰葫蘆提?
(正末跪科)小人怎敢!
(府尹雲)張鼎,這劉玉娘因姦殺夫,是前官斷定的文案,差錯是蕭令史該管,你怎生說老夫葫蘆提?
我理任三日,就說我葫蘆提,這以前須不是我在這裏爲官。
兀那廝,近前來,這樁事就分付與你,三日便要問成。
問不成呵,我不道的饒了你哩。
哎!
(詞雲)你個無端的賊吏奸猾,將老夫一謎裏欺壓。
劉玉娘因姦殺夫,須則是前官問罷。
你道是文卷差遲,你道是其中有詐。
合毒藥是李四張三?
養姦夫是趙二王大?
寄信人何姓何名?
謀合人或多或寡?
不由俺官長施行,則隨你曹司掌把。
你對誰行大叫高呼,公然的沒些懼怕。
我分付你這宗文卷,更限着三日嚴假。
則要你審問推詳,使不着舞文弄法。
你問的成呵,我與你寫表章,騎驛馬,呈都省,奏聖人,重重的賜賞封官。
問不成呵,將你個賽隨何,欺陸賈、挺曹司、翻舊案,赤瓦不刺海猢猻頭,嘗我那明晃晃的勢劍銅鍘。
(下)(令史雲)左右你的頭硬,便試一試銅鍘,也不妨事。
(詩云)得好休時不肯休。
偏要立限當官決死囚。
正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下)(正末雲)張鼎,這是你的不是了也。
(唱)
【後庭花】攬這場不分明的醃勾當,今日將子人來無事講。
你早則得福也蕭司吏,則被你送了人也劉玉娘。
我這裏自斟量,則俺那官人要個明降。
這殺人的要見傷,做賊的要見髒,犯奸的要見雙,一行人怎問當?
【雙雁兒】多則是沒來山葫蘆提打關防,待推辭早承向。
眼見得三日時光如反掌,教我待不慌來怎個慌?
待不忙來怎不忙?
(雲)張千,將劉玉娘下在死囚牢中去。
(張千雲)理會的。
(正末唱)
【浪裏來煞】那劉五娘罪責虛,蕭令史口諍強。
我把那銜冤負屈是非場,離家枉死李德昌,知他來怎生身喪?
我直教平人無事罪人償。
(下)
第四折
(正末上,雲)自家張鼎是也。
奉相公臺旨,與我三日假限,若問成有賞。
問不成呵,教我替劉玉娘償命。
張鼎,這是你的不是了也。
(唱)
【中呂】【粉蝶兒】投至我勘問出強賊,早憂愁的寸腸粉碎,悶懨懨廢寢忘食。
你教我怎研窮,難決斷,這其間詳細,索用心機,要搜尋百謀千計。
【醉春風】我好意兒勸他家,將一個惡頭兒揣與自己。
原來口是禍之門,張鼎也你今日個,悔,悔!
則要你那萬法皆明,出脫的衆人無事,全在你寸心不昧。
(雲)張千,押過那劉玉娘來。
(張千雲)理會的。
犯婦當面。
(旦跪科(正末唱)
【叫聲】虎狼似惡公人,可撲魯擁推、擁推階前跪,我則見暗着氣吞着聲把頭低。
(雲)張千,且疏了他那枷者。
(張千雲)理會的。
(做卸枷科,旦起身拜,雲)謝了孔目,我改日送燒餅盒兒來。
(做走科)(正末雲)那裏去?
你去了呵,我替你男兒償命那?
(旦雲)我則道饒了我來。
(正末雲)兀那婦人,你說你那詞因來。
若說的是呵,萬事罷論;
若說的不是呵。
張千,準備下大棒子者。
(唱)
【喜春來】你道是銜冤負屈喫盡虧,則你這致命圖財本是誰?
直打的皮開肉綻悔時遲。
不是我強羅織,早說了是便宜。
(旦雲)孔目哥哥.打死孩兒也,則是屈招了。
(正末唱)
【紅繡鞋】我領了嚴假限一朝兩日,你恰纔支吾到數次十回,又惹場六問共三推。
聽了你一篇話,全無有半星實,我跟前怎過得。
【迎仙客】比及下拶指,先浸了麻槌,行仗的腕頭加氣力。
直打得紫連青,青間赤。
枉惹得棍棒臨逼,待悔如何悔。
(旦雲)便打殺我,則是屈招了也。
(正末唱)
【白鶴子】你道是便死呵則是屈,硬抵對不招實。
(帶雲)我不問你別的,(唱)則問你出城時主何心?
則他那入門死因何意?
(雲)兀那婦人,我問你。
(唱)
【幺篇】莫不他同買賣是新伴當?
(旦雲)我不知道。
(正末唱)莫示是原茶酒舊相知?
他可也怎生來寄家書?
因甚上通消息?
(旦雲)孔目哥哥,我忘了那個人也。
(正末雲)你近前來,我打與你個模樣兒。
(旦雲)日子久了,我忘了也。
(正末唱)
【幺篇】那廝身材是長共短?
肌肉兒瘦和肥?
他可是麪皮黑麪皮黃?
他可是有髭髟
力無髭髟
力?
(旦雲)我想起些兒也。
(正末雲)慚愧。
聖人道:"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
"(唱)
【幺篇】投至得推詳出賊下落,搜尋的案完備。
兀的不熬煎的我鬢斑白,煩惱的我心腸碎?
(雲)兀那婦人,(唱)
【幺篇】莫不是身居在小巷東?
家住在大街西?
他可是甚坊曲甚莊村?
何姓字何名諱?
(雲)我再問你咱。
(唱)
【幺篇】莫不是買油麪爲節食?
莫不是裁段匹作秋衣?
我問你爲何事離宅院?
有甚幹來城內?
(雲)張千,明日是甚日?
(張千雲)明日是七月七。
(旦雲)孔目哥哥,我想起來也。
當年正是七月七,有一個賣魔合羅的寄信來,又與了我一個魔合羅兒。
(正末雲)兀那婦人,你那魔合羅有也無?
如今在那裏?
(旦雲)如今在俺家堂閣板兒上放着哩。
(正末雲)張千,與我取將來。
(張千雲)理會得。
(做行科)我出的這門,來到這醋務巷。
問人來,這是劉玉孃家裏。
我開開這門,家堂閣板上有個魔合羅,我拿着去。
出的這門,來到衙門也。
孔目哥哥,兀的不是個魔合羅兒。
(正末雲)是好一個魔合羅兒也。
張千,裝香來。
魔合羅,是誰圖財致命,李德昌怎生入門就死了?
你對我說咱。
(唱)
【叫聲】你曾把愚癡的小孩提,教誨、教誨的心聰慧,若把這冤屈事說與勘官知。
【醉春風】不強似你教幼女演裁縫,勸佳人學繡刺?
要分別那不明白的重刑名,魔合羅全在你。
你若出脫了這婦銜冤,我教人將你享祭,煞強如小兒博戲。
(雲)魔合羅,你說波。
可怎不言語?
想當日狗有展草之恩,馬有垂繮之報,禽獸尚然如此,何況你乎?
你既教人撥火燒香,你何不通靈顯聖。
可憐負屈銜冤鬼,你指出圖財致命人。
(唱)
【滾繡球】我與你曲灣灣畫翠眉,寬綽綽穿絳衣,明晃晃鳳冠霞帔,妝嚴的你這樣何爲?
你若是到七月七,那其間乞巧的,將你做一家兒燕喜,你可便顯神通,百事依隨。
比及你露十指玉筍穿針線,你怎不啓一點朱脣說是非,教萬代人知。
(雲)魔合羅,是誰殺了李德昌來?
你對我說咱。
(唱)
【倘秀才】枉塑你似觀音像儀,怎無那半點兒慈悲麪皮?
空着我盤問你將我不應對。
我徹上下,細觀窺到底。
【蠻姑兒】我則道在那壁,原來在這裏,誰想這底座兒下包藏着殺人賊。
呼左右,上階基,誰把高山認的?
(雲)張千,你認的高山麼?
(張千雲)我認的。
(正末雲)你與我一步一棍打將來。
(張千雲)理會的。
我出的衙門來試看咱。
(高山上,雲)我去城裏討魔合羅錢去咱。
(張千做拿科,雲)快走,衙門裏等你哩。
(高山雲)哎呀!
打殺我也。
(做見跪科)(正末雲)你便是那高山?
(高山雲)是便是,不知犯甚罪?
被這廝流水似打將來。
(正末雲)兀那老子,你曾與人寄信來麼?
(高山雲)老漢自小有三戒:一不作媒,二不做保,三不寄信。
我不曾與人寄信。
(正未雲)着這老子畫了字者。
(高山雲)我不曾寄信,教我畫甚麼字?
(正末雲)兀那老子,這魔合羅是誰塑的?
(高山雲)是我塑的。
(正末雲)着那婦人出來。
(旦見高,雲)老的,你認的我麼?
(高山雲)姐姐,你敢是劉玉娘?
你那李德昌好麼?
(旦雲)李德昌死了也。
(高山雲)死了也,到是一個好人來。
(正末雲)可不道你不曾寄信?
(高山雲)我則寄了這一遭兒。
(正末雲)兀那老子,你怎生圖財致命了李德昌?
你從實招來。
(高山訴詞,雲)聽我老漢一一說真實,孔目哥哥自思憶。
去年時遇七月七,來到城裏覓衣食。
行到城南五道廟,慌忙合掌去參謁。
忽然有個李德昌,正在廟中染病疾。
哭哭啼啼相煩我,因此替他傳信息。
一生破戒只這遭,誰想回家救不得。
老漢擔裏無過魔合羅,並沒一點砒霜一寸鐵。
怎把走村串疃貨郎兒,屈勘做了圖財致命殺人賊?
(正末雲)兀那老子,你與我實訴者。
(高山雲)正面兒的頭戴鳳翅盔,身穿鎖子甲,手裏仗着劍。
左壁廂一個,戴黑樓兜子,身穿着綠襴,手拿着一管筆,挾着個紙簿子。
右壁廂一個,青臉獠牙。
硃紅頭髮,手拿着狼牙棒。
(正末雲)那個不是泥的。
(高山雲)你叫我實塑。
(正末雲)張千,與我打這老子。
(張千做打科)(正末唱)
【快活三】魔合羅是你塑的,這高山是你名諱。
今日個並髒拿賊更推誰?
你剗地硬抵着頭皮兒對。
【鮑老兒】須是你藥殺他男兒,又帶累他妻。
呀!
你暢好會使拖刀計,漾一個瓦塊兒在虛空裏,怎生住的?
呀!
到了呵須按實田地,不要你狂言詐語,花脣巧舌,信口支持。
則要你依頭縷當,分星劈兩,責狀招實。
(高山雲)孔目哥哥,休道招狀。
我等身圖也敢畫與你。
(做畫字科)(正末雲)兀那老子,你近前來我問你波。
(唱)
【鬼三臺】你和他從頭裏,傳消息,沿路上曾撞着誰?
(高山雲)我不曾撞着人。
(正末雲)兀那老子,比及你見劉玉娘呵,城中先見誰來?
(高山雲)我想起來也。
我入的城來,撒了一胞尿。
(正末雲)誰問你這個來?
(高山雲)我入城時,曾問人來,那人家門首吊着個龜蓋。
(正末雲)敢是鱉殼?
(高山雲)直這等鱉殺我也。
他那門前又有個石船。
(正末雲)敢是石碾子?
(高山雲)若是碾着,骨頭都粉碎了。
我見裏面坐着個人,那廝是個獸醫。
(正末雲)敢是個太醫?
(高山雲)是個獸醫。
(正末雲)怎生認的他是獸醫?
(高山雲)既不是獸醫,怎生做出這驢馬的勾當?
他叫做什麼賽盧醫?
(正末雲)劉玉娘,你認的賽盧醫麼?
(旦雲)他就是我小叔叔。
(正末雲)你叔嫂可和睦麼?
(旦雲)俺不和睦(正末唱)聽言罷,悶漸消,添歡喜,這官司纔是實。
呼左右問端的這醫人與誰相識。
(雲)張千,將老子打上八十?
爲他不應塑魔合羅。
打着者。
(張千打科,雲)六十,七十,八十。
搶出去。
(高山雲)哥哥爲什麼打我這八十?
(張千雲)爲你不應塑魔合羅。
(高山雲)塑魔合羅打了八十,若塑個金剛就割下頭未?
(下)(正末雲)張千,將劉玉娘提在一壁,你與我喚將賽盧醫來。
(張千雲)我出的這衙門來,這個門兒就是。
賽盧醫在家麼?
(李文道上,雲)誰喚哩?
我開門看咱,哥哥叫我怎的?
(張千雲)我是衙門張千,孔目哥哥相請。
(李文道雲)咱和你去來。
(張千雲)到也,我先過去。
(報科)賽盧醫來了也。
(正末雲)着他進來。
(見科)(李文道雲)孔目哥哥,叫我有何事?
(正末雲)老相公夫人染病,這是五兩銀子,權當藥資,休嫌少。
(李文道雲)要甚麼藥?
(正末唱)
【剔銀燈】他又不是多年舊積,則是些冷物重傷了脾胃。
則你那建中湯我想也堪醫治,你則是加些附子當歸。
(李文道雲)我隨身帶着藥,拿與老夫人喫去。
(張千雲)將來,我送去。
(做送藥,回科)(正末與張千做耳喑科,雲)張千,你看老夫人喫藥如何?
(張千雲)理會的。
(下,隨上,雲)孔目哥哥,老夫人喫了藥,七竅迸流鮮血死了也。
(正末雲)賽盧醫,你聽得麼?
老夫人喫下藥七竅迸流鮮血死了也。
(李文道慌科,雲)孔目哥哥救我咱。
(正末雲)我如今出脫你,你家裏有甚麼人?
(李文道雲)我有個老子。
(正末雲)多大年紀了?
(李文道雲)俺老子八十歲了。
(正末雲)老不加刑,則是罰贖。
賽盧醫,你若合的你老子,我便出脫的你。
你若舍不的呵,出脫不的你。
(李文道雲)謝了哥哥。
(正末雲)我如今說與你:我便道賽盧醫,你說小的。
我便道誰合毒藥來?
你便道是俺老子來。
我便道誰生情造意來?
你便道是俺老子來。
我便道誰拿銀子來?
你便道是俺老子來。
我便道不是你麼?
你便道並不幹小的事。
你這般說,纔出脫的你。
(李文道雲)謝了哥哥。
(正末雲)張千,你着他司房裏去,你與我一步一棍打將那老子來者。
(唱)那老子我親身的,問他是實,(帶雲)張千,(唱)你只道見有人當官來告執。
【蔓青菜】你說道是新刷卷的張司吏,一徑的將你緊勾迫,教我火速來喚你。
但若有分毫不遵依,你將他拖向囚牢內。
(張千雲)我出的這門來,老李在家麼?
(李彥實上,雲)是誰喚我哩?
(張千雲)衙門裏喚你哩。
(李彥實雲)我和你去來。
(李老做見正末科,雲)喚老漢有甚麼事?
(正末雲)兀那老子,有人告着你哩。
(李彥實雲)是誰告我?
老漢有甚罪過?
(正末雲)是你孩兒李文道告你。
你不信須認的他聲音也。
(唱)
【窮河西】誰向宮中指攀着伊,是你那孝子曾參賽盧醫。
又不是恰纔新認義,須是你親侄。
哎!
老醜生無端忒下的。
(李彥實雲)我不信,李文道在那裏?
(正末雲)你不信,聽我叫,賽盧醫!
(李文道雲)小的有。
(正末雲)誰合毒藥來?
(李文道雲)是俺父親來。
(正末雲)誰土情造意來?
(李文道雲)是俺父親來。
(正末雲)誰拿銀子來?
(李文道雲)是俺父親來。
(正末雲)都是誰來?
(李文道雲)並不幹我事,都是俺父親來。
(正末雲)兀那老子,快快從實招來。
(李彥實雲)哥哥,這都是他做的事,怎麼推在我老子身上?
(正末雲)既是他,你畫了字者。
(李老畫字科)(張千雲)他畫了字也,我開開這門。
(李老打文道科,雲)藥殺哥哥也是你,謀取財物也是你,強逼嫂嫂私休也是你。
都是你來,都是你來。
(李文道雲)不是,我招的是藥殺夫人的事。
(李彥實雲)呀!
我可將藥殺了哥哥的事都招了也。
(李文道雲)招了咱死也,老弟子孩兒。
(正末唱)
【柳青娘】只着這些兒見識,瞞過這老無知。
卻不你幹悔萬悔,潑水在地怎收拾。
唬的個黃甘甘臉兒如地皮,可不道一言既出,便是駟馬難追。
已招伏,怎改易,要承抵。
【道和】方知端的,知端的、虛事不能實。
忒蹺蹊,教俺、教俺難根緝,教俺、教俺耽干係。
使心機,啜賺出是和非。
難支吾,難支對,難分說,難分細。
那些、那些咱歡喜,咱伶俐,一行人個個服情罪。
若非、若非有大理,這當堂假限剛三日,可不的勢劍倒是咱先喫。
(雲)一行人休少了一個,跟我見相公去來。
(府尹上,雲)張鼎,問的事如何?
(正末雲)問成了也,請相公下斷。
(府尹雲)這件事老夫已明知了也。
一行人聽我下斷:本處官吏不才,仗一百永不敘用。
李彥實主家不正,仗八十,年老罰鈔贖罪。
劉玉娘屈受拷訊,請敕旌表門庭。
李文道謀殺兄長,押赴市曹處斬。
老夫分三個月俸錢,重賞張鼎。
(詞雲)奉聖旨賜賞遷升,張孔目執掌刑名。
劉玉娘供明無事,守傢俬旌表門庭。
潑無徒敗倫傷化,押市曹正法嚴刑。
(旦拜謝科,雲)感謝相公。
(正末唱)
【煞尾】想兄弟情親如手足,怎下的生心將兄命虧。
我將殺人賊斬首在雲陽內,還報的這銜冤負屈鬼。
題目李文道毒藥擺哥哥
蕭令史暗裏得錢多
正名高老兒屈下河南府
張平叔智勘魔合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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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部分翻译来自AI,仅供参考* 此部分翻譯來自AI,僅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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