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溪诗序 愚溪詩序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
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
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
予以愚触罪,谪潇水上。
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
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
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
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
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
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
愚池之东为愚堂。
其南为愚亭。
池之中为愚岛。
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予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
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
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
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
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
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
皆不得为真愚。
今予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
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
予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
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
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
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爲冉溪。
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
予以愚觸罪,謫瀟水上。
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
古有愚公谷,今餘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猶齗齗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爲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爲愚丘。
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爲愚泉。
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
合流屈曲而南,爲愚溝。
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爲愚池。
愚池之東爲愚堂。
其南爲愚亭。
池之中爲愚島。
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予故,鹹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樂也。
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
蓋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
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
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予,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
甯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爲愚者也;
顏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爲愚者也。
皆不得爲真愚。
今予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爲愚者,莫我若也。
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予得專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鑑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
予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
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
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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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作者:佚名 灌水的北面有一条小溪,往东流入潇水。有人说,过去有个姓冉的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水叫做冉溪。还有人说,溪水可以用来染色,用它的功能命名为染溪。我因愚犯罪,被贬到潇水。我喜爱这条溪水,沿着它走了二三里,发现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就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把家安置在这条溪水旁,可是它的名字没人能定下来,当地的居民还在争论不休,看来不能不改名了,所以把它定名为愚溪。 我在愚溪上面买了个小丘,叫做愚丘。从愚丘往东北走六十步,发现一处泉水,又买下来作为积蓄,称它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在山下平地,泉水都是往上涌出的。泉水合流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经过的地方就称作愚沟。于是运土堆石,堵住狭窄的泉水通道,筑成了愚池。愚池的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子中央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岩石参差错落。这些都是山水中瑰丽的景色,因为我的缘故都用愚字玷污了它们。 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可现在这条溪水竟然被愚字辱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水道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有很多浅滩和石头,大船进不去;幽深浅狭,蛟龙又不屑于此,不能兴起云和雨,对世人没有什么好处,正像我。既然如此,即使是玷辱了它,用愚字来称呼它,也是可以的。 宁武子“在国家动乱时就显得很愚蠢”,是聪明人故意装糊涂。颜子“从来不提与老师不同的见解,像是很愚笨”,也是明智的人而故意表现得很愚笨。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愚笨。如今我在政治清明时却做出与事理相悖的事情,所以再没有像我这么愚蠢的人了。因此,天下人谁也不能和我争这条溪水,我有给它命名的专利。 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好处,可它却能够映照万物,清秀明澈,能发出金石般的响声,能使愚蠢的人喜笑颜开,对它眷恋爱慕不忍离去。我虽然不合世俗,也还能稍用文章来安慰自己,用文笔自由驱使万物,创造出一个称心满意的审美境界,世间万象没有什么能逃得出我的笔墨形容。我用愚笨的言辞歌唱愚溪,觉得茫茫然没什么悖于事理的,昏昏然似乎都是一样的归宿,超越天地尘世,融入玄虚静寂之中,而寂寞清静之中没有谁能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记在溪石上。作者:佚名 灌水的北面有一條小溪,往東流入瀟水。有人說,過去有個姓冉的住在這裏,所以把這條溪水叫做冉溪。還有人說,溪水可以用來染色,用它的功能命名爲染溪。我因愚犯罪,被貶到瀟水。我喜愛這條溪水,沿着它走了二三里,發現一個風景絕佳的地方,就在這裏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把家安置在這條溪水旁,可是它的名字沒人能定下來,當地的居民還在爭論不休,看來不能不改名了,所以把它定名爲愚溪。 我在愚溪上面買了個小丘,叫做愚丘。從愚丘往東北走六十步,發現一處泉水,又買下來作爲積蓄,稱它爲愚泉。愚泉共有六個泉眼,都在山下平地,泉水都是往上湧出的。泉水合流後彎彎曲曲向南流去,經過的地方就稱作愚溝。於是運土堆石,堵住狹窄的泉水通道,築成了愚池。愚池的東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子中央是愚島。美好的樹木和奇異的岩石參差錯落。這些都是山水中瑰麗的景色,因爲我的緣故都用愚字玷污了它們。 水是聰明人所喜愛的。可現在這條溪水竟然被愚字辱沒,這是爲什麼呢?因爲它水道很低,不能用來灌溉。又險峻湍急,有很多淺灘和石頭,大船進不去;幽深淺狹,蛟龍又不屑於此,不能興起雲和雨,對世人沒有什麼好處,正像我。既然如此,即使是玷辱了它,用愚字來稱呼它,也是可以的。 甯武子“在國家動亂時就顯得很愚蠢”,是聰明人故意裝糊塗。顏子“從來不提與老師不同的見解,像是很愚笨”,也是明智的人而故意表現得很愚笨。他們都不是真正的愚笨。如今我在政治清明時卻做出與事理相悖的事情,所以再沒有像我這麼愚蠢的人了。因此,天下人誰也不能和我爭這條溪水,我有給它命名的專利。 溪水雖然對世人沒有什麼好處,可它卻能夠映照萬物,清秀明澈,能發出金石般的響聲,能使愚蠢的人喜笑顏開,對它眷戀愛慕不忍離去。我雖然不合世俗,也還能稍用文章來安慰自己,用文筆自由驅使萬物,創造出一個稱心滿意的審美境界,世間萬象沒有什麼能逃得出我的筆墨形容。我用愚笨的言辭歌唱愚溪,覺得茫茫然沒什麼悖於事理的,昏昏然似乎都是一樣的歸宿,超越天地塵世,融入玄虛靜寂之中,而寂寞清靜之中沒有誰能瞭解我。於是作《八愚詩》,記在溪石上。
注释
灌水:湘江支流,在今广西东北部,今称灌江。阳:山的南面,水的北面。 潇水:在今湖南省道县北,因源出潇山,故称潇水。 能:胜任的,能做到的。 以愚触罪:唐宪宗时,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政治集团革新政治失败,被贬永州。愚,指此事。 尤绝:更好的,指风景极佳美的。家:居住。 愚公谷:在今山东省淄博市北。刘向《说苑·政理》曾记载此谷名称的由来:“齐桓公出猎,入山谷中,见一老翁,问曰:‘是为何谷?’对曰:‘愚公之谷。’桓公问其故,曰:‘以臣名之。’” 龂(yín)龂然:争辩的样子。 更:易,改换名称。 买居之:买下来以为已有。居,占有、拥有。 上出:指泉向上冒。 合流屈曲而南:泉水汇合后弯弯曲曲地向南流去。 负土累石:指运土堆石。负,背。累,堆积。 塞其隘:堵住水沟狭窄的地方。 错置:交错布置,以求变化。 辱:屈辱。 乐(yào):喜爱,爱好。此句语出《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峻急:湍急。 坻(chí):水中的高地或小洲。 幽邃:深远。 不屑:因轻视而不肯做或不愿做。 适:恰好。 宁武子:春秋时卫国大夫宁俞,“武”是谥号。此句语出《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谓宁武子乃佯愚,并非真愚。 颜子:颜回,字子渊,孔子学生。此句语出《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意谓颜回听孔子讲学,从不提不同看法,好象很愚笨。但考察他私下的言行,发现他不但懂得孔子的话,而且还有所发挥,可见他不愚。 睿:通达,明智。 有道:指政治清明的时代。 悖(bèi):违背,逆而不顺。 鉴:照。万类:万物。 清莹:形容水如玉色光洁。澈:清澄。 锵鸣金石:水声象金石一样铿锵作响。锵,金石撞击声。金石,用金属、石头制成的钟、磬一类乐器。 眷慕:眷恋、爱慕。 文墨:指写作。 漱涤:洗涤。 牢笼:包罗,概括。 愚辞:指所作序的《八愚诗》,诗已失传。 不违、同归:此处都是谐合的意思。两句谓茫茫然昏昏然好像同愚溪融为一体。 超鸿蒙:指超越天地尘世。鸿蒙,指宇宙形成以前的混沌状态。语出《庄子·在宥》:“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 混希夷:指与自然混同,物我不分。希夷:虚寂玄妙的境界。语出《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这是道家所指的一种形神俱忘、空虚无我的境界。 寂寥而莫我知也:谓连自己的存在也忘记了。寂寥,寂静空阔。灌水:湘江支流,在今廣西東北部,今稱灌江。陽:山的南面,水的北面。 瀟水:在今湖南省道縣北,因源出瀟山,故稱瀟水。 能:勝任的,能做到的。 以愚觸罪:唐憲宗時,柳宗元因參加王叔文政治集團革新政治失敗,被貶永州。愚,指此事。 尤絕:更好的,指風景極佳美的。家:居住。 愚公谷:在今山東省淄博市北。劉向《說苑·政理》曾記載此谷名稱的由來:“齊桓公出獵,入山谷中,見一老翁,問曰:‘是爲何谷?’對曰:‘愚公之谷。’桓公問其故,曰:‘以臣名之。’” 齗(yín)齗然:爭辯的樣子。 更:易,改換名稱。 買居之:買下來以爲已有。居,佔有、擁有。 上出:指泉向上冒。 合流屈曲而南:泉水匯合後彎彎曲曲地向南流去。 負土累石:指運土堆石。負,背。累,堆積。 塞其隘:堵住水溝狹窄的地方。 錯置:交錯佈置,以求變化。 辱:屈辱。 樂(yào):喜愛,愛好。此句語出《論語·雍也》:“知者樂水,仁者樂山。” 峻急:湍急。 坻(chí):水中的高地或小洲。 幽邃:深遠。 不屑:因輕視而不肯做或不願做。 適:恰好。 甯武子:春秋時衛國大夫寧俞,“武”是諡號。此句語出《論語·公冶長》:“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謂甯武子乃佯愚,並非真愚。 顏子:顏回,字子淵,孔子學生。此句語出《論語·爲政》:“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意謂顏回聽孔子講學,從不提不同看法,好象很愚笨。但考察他私下的言行,發現他不但懂得孔子的話,而且還有所發揮,可見他不愚。 睿:通達,明智。 有道:指政治清明的時代。 悖(bèi):違背,逆而不順。 鑑:照。萬類:萬物。 清瑩:形容水如玉色光潔。澈:清澄。 鏘鳴金石:水聲象金石一樣鏗鏘作響。鏘,金石撞擊聲。金石,用金屬、石頭製成的鐘、磬一類樂器。 眷慕:眷戀、愛慕。 文墨:指寫作。 漱滌:洗滌。 牢籠:包羅,概括。 愚辭:指所作序的《八愚詩》,詩已失傳。 不違、同歸:此處都是諧合的意思。兩句謂茫茫然昏昏然好像同愚溪融爲一體。 超鴻蒙:指超越天地塵世。鴻蒙,指宇宙形成以前的混沌狀態。語出《莊子·在宥》:“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 混希夷:指與自然混同,物我不分。希夷:虛寂玄妙的境界。語出《老子》:“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這是道家所指的一種形神俱忘、空虛無我的境界。 寂寥而莫我知也:謂連自己的存在也忘記了。寂寥,寂靜空闊。
赏析
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革新运动,于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被贬到永州担任司马。到永州后,其母病故,王叔文被处死,他自己也不断受到统治者的诽谤和攻击,心情压抑。唐宪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柳宗元在城郊发现了冉溪,于是结茅树蔬,住在了这里,并改其名为“愚溪”,又写了《八愚诗》,此文便是诗的序言。 《愚溪诗序》是柳宗元为他的《八愚诗》所写的序。 《八愚诗》是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以后,为了排遣他淤积在心中的愤懑不平而写的一组寄情于山水的诗。《八愚诗》已经亡佚。 一般说来,序有两种,一种是书序,一种是别序。书序一般用来陈述著作者的旨趣,多放在篇首。别序一般用来为朋友赠别。《愚溪诗序》是书序,是柳宗元陈述他写作《八愚诗》的旨趣的。 愚溪本来叫冉溪。为什么叫冉溪呢?有人说姓冉的曾经住在这里,以姓得名,所以叫冉溪;又有人说溪水能染色,所以叫染溪。总之,不论叫它冉溪还是叫它染溪,都是有缘由的。那么,为什么还要给溪水改名呢?据说“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意思是说,当地人对于究竟是冉溪,还是染溪,争论不休,所以不能不改。但是,为什么要改叫愚溪呢?因为“予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故更之为愚溪”。 “予以愚触罪”,意思是我因糊涂触犯了刑律得了罪。“谪潇水上”,意思是被贬在潇水这个地方。“得其尤绝者家焉”,意思是寻得一处风景极佳的地方安了家。这里的“家”字是动词,安家、住下的意思。“愚公谷”,在现在山东临淄西。“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故更之为愚溪”,意思是说,现在我住在这溪边,不知道起一个什么名字好,鉴于古代有愚公谷,所以便改溪名为愚溪。 其实,愚公并不愚,他所以自称为愚公,不过是对黑暗政治的抗议。同样,改溪名为愚溪,也是对黑暗政治的抗议。不仅于此,“予以愚触罪”,就更是对黑暗政治的抗议了。“以愚触罪”,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言外之意就是说,聪明人是不会去干那种所谓的犯罪的傻事的。触罪之后,不仅要连累到妻子儿女,而且连自己居住的地方,都要受到连累,这是一种多大的不公平!这还不是对黑暗政治的抗议吗? 更有甚者,连“愚溪之上”的小丘,丘东北六十步的泉,泉合流屈曲而南的沟,负土累石塞其隘的池,池东的堂,堂南的亭,池中的岛……虽然“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也一概以愚字命名,称之为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岛。这是为什么?都是“以予故,咸以愚辱焉”。这更是一种不公平,自然也是对黑暗政治的抗议! “合流屈曲而南”,意思是泉水汇合到一起曲曲折折向南流。“嘉木异石错置”,意思是好的林木、奇异的石头交错陈列。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水和愚本来是联系不到一起的,“今是溪独见辱于愚”,这难道是可以允许的吗?道理据说是有的,“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其流甚下”,指溪的水位太低。峻急,指水势湍急;坻石,指滩石。幽邃浅狭,指溪谷幽深,溪流浅窄;蛟龙不屑,就是蛟龙不屑于居住。蛟龙,古代传说中的动物,民间相传它能兴风作雨发洪水。“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溪没有可利于人世的地方,只是和我相类似,因而虽然用愚的称号来屈辱它,那也是可以的。然而把愚和我联系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愤激不平之情,从而说溪“适类于予”,使用愚的称号来屈辱溪,自然也是一种愤激不平之情了。 溪水无辜,而所以要用愚的称号来屈辱它,完全是因为“予家是溪”。而“我”又“以愚触罪”。那么,“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愚人呢?由此便转入写愚的种类和性质。 有三种愚人,一种像宁武子那样,“邦无道则愚”;一种像颜回那样,“终日不违如愚”。宁武子是“智而为愚者也”,颜回是“睿而为愚者也”。所以他们“皆不得为真愚”──他们都不是真的愚笨。 宁武子,春秋时卫国人,姓宁名俞,武是他的谥号,《论语·公冶长》说:宁武子这个人当国家清明时,他就显得很聪明;当国家昏暗时,他就装傻。他的那种聪明,别人可以做到,他的那种傻劲,别人就做不到了。颜回,字子渊,是孔子的忠实门徒。《论语·为政》记载孔子说:我整天给颜回讲学,他从来不提出不同的意见,好像很愚笨。可是我考察他私下的言行,发现他对我传授的东西能有所发挥,可见颜回并不愚笨。 像宁武子和颜回,当然都不愚笨。其实何只是不愚笨,应该说他们都是聪明人。“智”,智慧;“睿”,通达。“智”和“睿”,都有聪明的意思。“智而为愚者也”,意思是聪明而装糊涂;“睿而为愚者也”,意思是明白而装傻。因此,宁武子和颜回,都不是真的愚笨。而“我”的愚就完全不同了:“今予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这才是真正的愚人呢! “有道”,指天子圣明;“遭有道”,就是遇到了圣明的天子;“违于理”,就是违犯了道理;“悖于事”,就是行事谬误。这都是就永贞革新这件事说的。 公元805年,就是唐顺宗李诵永贞元年,王、王叔文、柳宗元等人入主朝政,发动了一场政治革新运动,把矛头直指豪门贵族、藩镇、宦官,做了一些对人民有益的事情。由于主客观的原因,这场运动只维持了146天,便被宦官勾结豪门贵族镇压下去。结果顺宗李诵被迫让位给太子宪宗李纯。李纯上台后,杀了王叔文,逼死了王,柳宗元就是因此被贬到永州做司马的。所谓“遭有道”,就是指遇到了宪宗这样的天子。像宪宗这样的天子难道是圣明的吗?很显然,说这样的天子是圣明的,恐怕纯粹是一种讽刺!因而,所谓的“违于理”“悖于事”,便无一不是反话了。“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这样,世上就没有能和我争这条溪水,只有我才占有它,并给它命名为愚溪。这就更是愤激不平之词了! 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后,朝廷规定他终生不得量移。这就是说,柳宗元只能老死在贬所。这对柳宗元来说,自然是最沉重的一种打击。在这沉重的打击面前,柳宗元淤积在心中的愤懑不平之情,无法发泄,便只有寄情于山水,以超脱于尘世来自我麻醉,这就是所以要写第五段文章的原因。 “善鉴万类”,就是能够鉴照万物;“清莹秀澈”,就是清洁光亮,秀丽澄澈;“锵鸣金石”,是水声铿锵鸣响,有金石般的声音;“漱涤万物”,就是洗涤世间万物;“牢笼百态”,就是包罗各种形态;“鸿蒙”,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超鸿蒙”,等于说出世;“希夷”,指空虚寂静,不能感知的状态;“混希夷”,就是与自然混同,物我不分;“寂寥”,就是寂寞;“莫我知”,就是没有谁了解我。 这段话所抒发的仍然是一种愤激不平之情。 这段开头第一句说“溪虽莫利于世”,情调有点低沉。但是,紧接着笔锋一转,感情的色彩就完全不一样了:溪水能鉴照万物,清洁光亮,秀丽澄澈,铿锵鸣响,有金石般的声音。这是一个多么恬静、闲适、幽美、和谐的世界啊!把这么一个世界和现实生活中的黑暗政治对比一下,哪一个龌龊,哪一个光明,不是昭然若揭了吗?这样一个世界难道只能使愚昧的人心喜目笑、眷恋向往,高兴得不愿离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聪明的人所留恋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世界呢?真是意在言外,发人深思! 接下来笔锋又一转,便直抒起胸臆来了。“予虽不合于俗”,言外之意,就是说我是从人世中被排挤出来的。被排挤出来以后,虽然冷寞、孤单,却有一支能洗涤世间万物、包罗各种形态的笔伴随着自己,安慰着自己。在这无违无碍的茫茫然的大自然之中,返璞归真,自得其乐,不胜似生活在那昏暗龌龊的人世吗?清净寂寞,是没有谁能够了解我的,这并不是在宣扬与世无争的出世思想,而仍然是在抒发内心深处的愤世嫉俗的不平之情! 《愚溪诗序》通篇就是写了一个“愚”字。从“予以愚触罪”,到“以愚辞歌愚溪”,充分表达了一个遭受重重打击的正直士大夫的愤世嫉俗之情,同时,对封建社会的黑暗统治,也进行了有力的控诉。 《愚溪诗序》侧重于抒情,文章以愚为线索,把自己的愚和溪水的愚融为一体。明明是风景极佳的地方,可是,“予家是溪”,由于我住在这溪水边,便不能不把愚字强加在溪的头上。明明是“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因为我的缘故也不能不把愚字强加在丘、泉、沟、池、堂、亭、岛的头上。就这样,作者把自己的愚和溪、丘、泉、沟、池、堂、亭、岛等的愚融为一体。从溪、丘、泉、沟、池、堂、亭、岛等的受愚的称号的屈辱,自然也就可以想到作者受到的屈辱。溪、丘、泉、沟、池、堂、亭、岛仿佛全是作者苦难的知己,而奇石异木便成了作者耿介性格的象征。文章清新秀丽,前两段基本上是记叙,在记叙中抒发感情,后三段则主要是议论,在议论中发表感慨。语言简洁生动,结构严谨妥贴,不愧是传世的名篇。柳宗元因參加王叔文革新運動,於唐憲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被貶到永州擔任司馬。到永州後,其母病故,王叔文被處死,他自己也不斷受到統治者的誹謗和攻擊,心情壓抑。唐憲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柳宗元在城郊發現了冉溪,於是結茅樹蔬,住在了這裏,並改其名爲“愚溪”,又寫了《八愚詩》,此文便是詩的序言。 《愚溪詩序》是柳宗元爲他的《八愚詩》所寫的序。 《八愚詩》是柳宗元被貶到永州以後,爲了排遣他淤積在心中的憤懣不平而寫的一組寄情于山水的詩。《八愚詩》已經亡佚。 一般說來,序有兩種,一種是書序,一種是別序。書序一般用來陳述著作者的旨趣,多放在篇首。別序一般用來爲朋友贈別。《愚溪詩序》是書序,是柳宗元陳述他寫作《八愚詩》的旨趣的。 愚溪本來叫冉溪。爲什麼叫冉溪呢?有人說姓冉的曾經住在這裏,以姓得名,所以叫冉溪;又有人說溪水能染色,所以叫染溪。總之,不論叫它冉溪還是叫它染溪,都是有緣由的。那麼,爲什麼還要給溪水改名呢?據說“土之居者,猶齗齗然,不可以不更也”。意思是說,當地人對於究竟是冉溪,還是染溪,爭論不休,所以不能不改。但是,爲什麼要改叫愚溪呢?因爲“予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故更之爲愚溪”。 “予以愚觸罪”,意思是我因糊塗觸犯了刑律得了罪。“謫瀟水上”,意思是被貶在瀟水這個地方。“得其尤絕者家焉”,意思是尋得一處風景極佳的地方安了家。這裏的“家”字是動詞,安家、住下的意思。“愚公谷”,在現在山東臨淄西。“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故更之爲愚溪”,意思是說,現在我住在這溪邊,不知道起一個什麼名字好,鑑於古代有愚公谷,所以便改溪名爲愚溪。 其實,愚公並不愚,他所以自稱爲愚公,不過是對黑暗政治的抗議。同樣,改溪名爲愚溪,也是對黑暗政治的抗議。不僅於此,“予以愚觸罪”,就更是對黑暗政治的抗議了。“以愚觸罪”,這本身就是一種諷刺!言外之意就是說,聰明人是不會去幹那種所謂的犯罪的傻事的。觸罪之後,不僅要連累到妻子兒女,而且連自己居住的地方,都要受到連累,這是一種多大的不公平!這還不是對黑暗政治的抗議嗎? 更有甚者,連“愚溪之上”的小丘,丘東北六十步的泉,泉合流屈曲而南的溝,負土累石塞其隘的池,池東的堂,堂南的亭,池中的島……雖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也一概以愚字命名,稱之爲愚丘、愚泉、愚溝、愚池、愚堂、愚島。這是爲什麼?都是“以予故,鹹以愚辱焉”。這更是一種不公平,自然也是對黑暗政治的抗議! “合流屈曲而南”,意思是泉水匯合到一起曲曲折折向南流。“嘉木異石錯置”,意思是好的林木、奇異的石頭交錯陳列。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水和愚本來是聯繫不到一起的,“今是溪獨見辱於愚”,這難道是可以允許的嗎?道理據說是有的,“蓋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予,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 “其流甚下”,指溪的水位太低。峻急,指水勢湍急;坻石,指灘石。幽邃淺狹,指溪谷幽深,溪流淺窄;蛟龍不屑,就是蛟龍不屑於居住。蛟龍,古代傳說中的動物,民間相傳它能興風作雨發洪水。“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予,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這幾句話的意思是,溪沒有可利於人世的地方,只是和我相類似,因而雖然用愚的稱號來屈辱它,那也是可以的。然而把愚和我聯繫在一起,這本身就是一種憤激不平之情,從而說溪“適類於予”,使用愚的稱號來屈辱溪,自然也是一種憤激不平之情了。 溪水無辜,而所以要用愚的稱號來屈辱它,完全是因爲“予家是溪”。而“我”又“以愚觸罪”。那麼,“我”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愚人呢?由此便轉入寫愚的種類和性質。 有三種愚人,一種像甯武子那樣,“邦無道則愚”;一種像顏回那樣,“終日不違如愚”。甯武子是“智而爲愚者也”,顏回是“睿而爲愚者也”。所以他們“皆不得爲真愚”──他們都不是真的愚笨。 甯武子,春秋時衛國人,姓寧名俞,武是他的諡號,《論語·公冶長》說:甯武子這個人當國家清明時,他就顯得很聰明;當國家昏暗時,他就裝傻。他的那種聰明,別人可以做到,他的那種傻勁,別人就做不到了。顏回,字子淵,是孔子的忠實門徒。《論語·爲政》記載孔子說:我整天給顏回講學,他從來不提出不同的意見,好像很愚笨。可是我考察他私下的言行,發現他對我傳授的東西能有所發揮,可見顏回並不愚笨。 像甯武子和顏回,當然都不愚笨。其實何只是不愚笨,應該說他們都是聰明人。“智”,智慧;“睿”,通達。“智”和“睿”,都有聰明的意思。“智而爲愚者也”,意思是聰明而裝糊塗;“睿而爲愚者也”,意思是明白而裝傻。因此,甯武子和顏回,都不是真的愚笨。而“我”的愚就完全不同了:“今予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爲愚者,莫我若也。”這纔是真正的愚人呢! “有道”,指天子聖明;“遭有道”,就是遇到了聖明的天子;“違於理”,就是違犯了道理;“悖於事”,就是行事謬誤。這都是就永貞革新這件事說的。 公元805年,就是唐順宗李誦永貞元年,王、王叔文、柳宗元等人入主朝政,發動了一場政治革新運動,把矛頭直指豪門貴族、藩鎮、宦官,做了一些對人民有益的事情。由於主客觀的原因,這場運動只維持了146天,便被宦官勾結豪門貴族鎮壓下去。結果順宗李誦被迫讓位給太子憲宗李純。李純上臺後,殺了王叔文,逼死了王,柳宗元就是因此被貶到永州做司馬的。所謂“遭有道”,就是指遇到了憲宗這樣的天子。像憲宗這樣的天子難道是聖明的嗎?很顯然,說這樣的天子是聖明的,恐怕純粹是一種諷刺!因而,所謂的“違於理”“悖於事”,便無一不是反話了。“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予得專而名焉。”這樣,世上就沒有能和我爭這條溪水,只有我才佔有它,並給它命名爲愚溪。這就更是憤激不平之詞了! 柳宗元被貶到永州後,朝廷規定他終生不得量移。這就是說,柳宗元只能老死在貶所。這對柳宗元來說,自然是最沉重的一種打擊。在這沉重的打擊面前,柳宗元淤積在心中的憤懣不平之情,無法發泄,便只有寄情于山水,以超脫於塵世來自我麻醉,這就是所以要寫第五段文章的原因。 “善鑑萬類”,就是能夠鑑照萬物;“清瑩秀澈”,就是清潔光亮,秀麗澄澈;“鏘鳴金石”,是水聲鏗鏘鳴響,有金石般的聲音;“漱滌萬物”,就是洗滌世間萬物;“牢籠百態”,就是包羅各種形態;“鴻蒙”,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狀態;“超鴻蒙”,等於說出世;“希夷”,指空虛寂靜,不能感知的狀態;“混希夷”,就是與自然混同,物我不分;“寂寥”,就是寂寞;“莫我知”,就是沒有誰瞭解我。 這段話所抒發的仍然是一種憤激不平之情。 這段開頭第一句說“溪雖莫利於世”,情調有點低沉。但是,緊接着筆鋒一轉,感情的色彩就完全不一樣了:溪水能鑑照萬物,清潔光亮,秀麗澄澈,鏗鏘鳴響,有金石般的聲音。這是一個多麼恬靜、閒適、幽美、和諧的世界啊!把這麼一個世界和現實生活中的黑暗政治對比一下,哪一個齷齪,哪一個光明,不是昭然若揭了嗎?這樣一個世界難道只能使愚昧的人心喜目笑、眷戀嚮往,高興得不願離去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些聰明的人所留戀的到底是一種怎樣的世界呢?真是意在言外,發人深思! 接下來筆鋒又一轉,便直抒起胸臆來了。“予雖不合於俗”,言外之意,就是說我是從人世中被排擠出來的。被排擠出來以後,雖然冷寞、孤單,卻有一支能洗滌世間萬物、包羅各種形態的筆伴隨着自己,安慰着自己。在這無違無礙的茫茫然的大自然之中,返璞歸真,自得其樂,不勝似生活在那昏暗齷齪的人世嗎?清淨寂寞,是沒有誰能夠了解我的,這並不是在宣揚與世無爭的出世思想,而仍然是在抒發內心深處的憤世嫉俗的不平之情! 《愚溪詩序》通篇就是寫了一個“愚”字。從“予以愚觸罪”,到“以愚辭歌愚溪”,充分表達了一個遭受重重打擊的正直士大夫的憤世嫉俗之情,同時,對封建社會的黑暗統治,也進行了有力的控訴。 《愚溪詩序》側重於抒情,文章以愚爲線索,把自己的愚和溪水的愚融爲一體。明明是風景極佳的地方,可是,“予家是溪”,由於我住在這溪水邊,便不能不把愚字強加在溪的頭上。明明是“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因爲我的緣故也不能不把愚字強加在丘、泉、溝、池、堂、亭、島的頭上。就這樣,作者把自己的愚和溪、丘、泉、溝、池、堂、亭、島等的愚融爲一體。從溪、丘、泉、溝、池、堂、亭、島等的受愚的稱號的屈辱,自然也就可以想到作者受到的屈辱。溪、丘、泉、溝、池、堂、亭、島彷彿全是作者苦難的知己,而奇石異木便成了作者耿介性格的象徵。文章清新秀麗,前兩段基本上是記敘,在記敘中抒發感情,後三段則主要是議論,在議論中發表感慨。語言簡潔生動,結構嚴謹妥貼,不愧是傳世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