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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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 柳宗元

liǔ zōng yuán · t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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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ǒulái广guǎngshìdàoziyǒuyānyòushīyúněrzāi

shíérmíngzhāoyuèshǔfèiérwèiwàitíngsuǒxiàoxìng

zōngyuánbái

二十一日,宗元白:

辱书云,欲相师。

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

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

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

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

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

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

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

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

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

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

”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

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

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

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

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

然雪与日岂有过哉?

顾吠者犬耳!

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炫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

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

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

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

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

数百年来,人不复行。

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

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

”应之者咸怃然。

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

”廷中皆大笑。

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

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

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

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

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

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如何也。

今书来言者皆大过。

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

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釆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

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

远乎?

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

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

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

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

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

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

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

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

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

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

有取乎,抑其无取乎?

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

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

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

宗元复白。

二十一日,宗元白:

辱書雲,欲相師。

僕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

雖常好言論,爲文章,甚不自是也。

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

僕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爲人師。

爲衆人師且不敢,況敢爲吾子師乎?

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爲人師”。

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

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爲狂人。

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爲師。

世果羣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爲言辭。

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

屈子賦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

”僕往聞庸、蜀之南,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餘以爲過言。

前六七年,僕來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

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

今韓愈既自以爲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爲越之雪,不以病乎?

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

然雪與日豈有過哉?

顧吠者犬耳!

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炫怪於羣目,以召鬧取怒乎?

僕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

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

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

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

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爲人師耳。

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

數百年來,人不復行。

近有孫昌胤者,獨發憤行之。

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庭,薦笏,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

”應之者鹹憮然。

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曰:“何預我耶?

”廷中皆大笑。

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何哉獨爲所不爲也。

今之命師者大類此。

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

雖僕敢爲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僕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

吾子苟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

若定是非以教吾子,僕纔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爲不敢也決矣。

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如何也。

今書來言者皆大過。

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爲文章,以辭爲工。

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爲炳炳烺烺,務釆色,誇聲音而以爲能也。

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

遠乎?

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遠矣。

故吾每爲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

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

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

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

抑之慾其奧,揚之慾其明,疏之慾其通,廉之慾其節;

激而發之慾其清,固而存之慾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

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

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爲之文也。

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

有取乎,抑其無取乎?

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

苟亟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

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而爲外廷所笑,則幸矣。

宗元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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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二十一日,宗元写: 承蒙您来信说,想要认我做老师。我的道德修养不深,学识非常浅薄,从各方面审察自己,看不出有值得学习的东西。虽然经常喜欢发些议论,写点文章,但我自己很不以为都是正确的。没有想到您从京城来到偏远的永州,竟幸运地被您取法。我自估量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东西;即使有可取的,也不敢做别人的老师。做一般人的老师尚且不敢,更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呢? 孟子说,“人们的毛病,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从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尊奉老师。在当今的时代,没听说还有老师;如果有,人们就会哗然讥笑他,把他看作狂人。只有韩愈奋然不顾时俗,冒着人们的嘲笑侮辱,招收后辈学生,写作《师说》,就严正不屈地当起老师来。世人果然都感到惊怪,相聚咒骂,对他指指点点使眼色,相互拉拉扯扯示意,而且大肆渲染地编造谣言来攻击他。韩愈因此得到了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煮饭都来不及煮熟,又被外放而匆匆忙忙地向东奔去。像这样的情况有好几次了。 屈原的赋里说:“城镇中的狗成群地乱叫,叫的是它们感到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庸、蜀的南边,经常下雨,很少出太阳,太阳一出来就会引起狗叫。我以为这是过分夸大的话。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元和二年的冬天,遇到下大雪,越过了五岭,覆盖了南越的几个州;这几个州的狗,都惊慌地叫着咬着,疯狂奔跑了好几天,直到没有雪了才静止下来,这以后我才相信过去所听说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当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使我成为越地的雪,我岂不要因此受到辱骂吗?不仅我会被辱骂,人们也会因此辱骂您。然而雪和太阳难道有罪过吗?只不过感到惊怪而狂叫的是狗罢了。试想当今天下见到奇异的事情不像狗那样乱叫的能有几个人,因而谁又敢在众人眼前显出自己与众不同,来招惹人们的喧闹和恼怒呢? 我自从被贬官以来,更加意志薄弱,很少思虑。居住南方九年,增添了脚气病(风瘫之类的),渐渐不喜欢喧闹,怎能让那些喧嚣不休的人从早到晚来刺激我的耳朵,扰乱我的心绪?那么必将使我卧病不起,心烦意乱,更不能生活下去了。平时意外地遭受到不少是非口舌,唯独还没有喜欢充当别人老师的罪名罢了。 我还听说,古代重视冠礼,是借以用成年人做人的道理来要求大家。这是圣人所以特别重视的原因。几百年以来,人们不再举行这种冠礼。近来有个叫孙昌胤的人,独自下决心举行冠礼。冠礼举行过后,第二天去上朝,来到外廷,把笏板插进衣带对大臣们说:“我已经行过冠礼了。”听见这话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京兆尹郑叔则却满脸怒气,垂手拖着笏板,退后一步站着,说:“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呀!”廷中的人都大笑起来。天下的人不因此去责难京兆尹郑叔则,反而嘲笑孙昌胤,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孙昌胤做了别人所不做的事。现在被称作老师的人,非常像这种情况。 您的品行敦厚,文辞高深,凡是您作的文章,都气魄宏大,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师,对您又有什么帮助呢?假如因为我比您年长,学道、写文章的时间比您早,您确实愿同我往来,交谈彼此所学的东西,那么,我当然愿意向您毫无保留地陈述自己全部的心得,您自己随便加以选择,吸取哪些,扬弃哪些,就可以了。如果要我判定是非来教您,我的才能不够,而且又顾忌前面所说的那些情况,我不敢做您的老师是肯定的。您以前想要看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列给您了,这并不是以此向您炫耀自己,只是姑且想要看看,从您的神情态度上反映出我的文章的确是好是坏。现在您的来信,说的话都对我过奖了。您的确不是那种巧言谄媚假意奉承的人,只不过是特别喜欢我的文章,所以才这样说罢了。 当初我年轻又不懂事,写文章时把文辞漂亮当作工巧。到了年纪大一些,才知道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的,因此不再轻率地讲究形式的美观、追求辞采的华美、炫耀声韵的铿锵、把这些当做自己的才能了。凡是我所呈给您看的文章,都自认为接近于道,但不晓得果真离道近呢,还是远呢?您喜爱道而又赞许我的文章,也许它离道不远了。 所以,我每当写文章的时候,从来不敢漫不经心地随便写作,恐怕文章浮滑而不深刻,从来不敢偷懒取巧地写作,恐怕文章松散而不严谨;从来不翦用糊涂不清的态度去写作,恐怕文章晦涩而又杂乱;从来不敢用骄傲的心理去写作,恐怕文章盛气凌人而又狂妄。加以抑制是希望文章含蓄,进行发挥是希望文章明快;加以疏导是希望文气流畅,进行精简是希望文辞凝炼;剔除污浊是希望语言清雅不俗,凝聚保存文气是希望风格庄重不浮。这就是我用文章来辅佐道的方法。 学习写作以《尚书》为本原,以求文章质朴无华,以《诗经》为本原,以求文章具有永恒的情理,以《三礼》为本原,以求文章内容合理,以《春秋》为本原,以求文章是非明确、褒贬分明,以《易经》为本原,以求文章能够反映出事物的发展变化。这就是我吸取“道”的源泉的办法。参考《谷梁传》,以加强文章的气势,参考《孟子》、《荀子》,以使文章条理通达,参考《庄子》、《老子》,以使文章汪洋恣肆,参考《国语》,以使文章增强情趣,参考《离骚》,以使文章能够情思幽微,参考《史记》,以使文章显得语言简洁。这就是我用来广泛学习,使它们融会贯通,并运用来写文章的办法。 凡是上面所说的这些,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有可取的地方呢,还是没有可取的地方呢?希望您看看,进行选择,有空就来信告诉我。如果我们经常往来交谈,以扩充发挥作文之道,即使您不因我的帮助有什么收获,我却因为您的帮助而有所收获,又何必以老师来称呼这种关系呢?采取老师的实质,去掉老师的义,不要招致越地和蜀地的狗的惊怪狂叫,或者象孙昌胤举行冠礼那样遭到人们的嘲笑,那就万幸了。宗元再告。二十一日,宗元寫: 承蒙您來信說,想要認我做老師。我的道德修養不深,學識非常淺薄,從各方面審察自己,看不出有值得學習的東西。雖然經常喜歡發些議論,寫點文章,但我自己很不以爲都是正確的。沒有想到您從京城來到偏遠的永州,竟幸運地被您取法。我自估量本來就沒有什麼可取的東西;即使有可取的,也不敢做別人的老師。做一般人的老師尚且不敢,更何況敢做您的老師呢? 孟子說,“人們的毛病,在於喜歡充當別人的老師。”從魏、晉以來,人們更加不尊奉老師。在當今的時代,沒聽說還有老師;如果有,人們就會譁然譏笑他,把他看作狂人。只有韓愈奮然不顧時俗,冒着人們的嘲笑侮辱,招收後輩學生,寫作《師說》,就嚴正不屈地當起老師來。世人果然都感到驚怪,相聚咒罵,對他指指點點使眼色,相互拉拉扯扯示意,而且大肆渲染地編造謠言來攻擊他。韓愈因此得到了狂人的名聲.他住在長安.煮飯都來不及煮熟,又被外放而匆匆忙忙地向東奔去。像這樣的情況有好幾次了。 屈原的賦裏說:“城鎮中的狗成羣地亂叫,叫的是它們感到奇怪的東西。”我過去聽說庸、蜀的南邊,經常下雨,很少出太陽,太陽一出來就會引起狗叫。我以爲這是過分誇大的話。六七年前,我來到南方。元和二年的冬天,遇到下大雪,越過了五嶺,覆蓋了南越的幾個州;這幾個州的狗,都驚慌地叫着咬着,瘋狂奔跑了好幾天,直到沒有雪了才靜止下來,這以後我才相信過去所聽說的話。如今韓愈已經把自己當作蜀地的太陽,而您又想使我成爲越地的雪,我豈不要因此受到辱罵嗎?不僅我會被辱罵,人們也會因此辱罵您。然而雪和太陽難道有罪過嗎?只不過感到驚怪而狂叫的是狗罷了。試想當今天下見到奇異的事情不像狗那樣亂叫的能有幾個人,因而誰又敢在衆人眼前顯出自己與衆不同,來招惹人們的喧鬧和惱怒呢? 我自從被貶官以來,更加意志薄弱,很少思慮。居住南方九年,增添了腳氣病(風癱之類的),漸漸不喜歡喧鬧,怎能讓那些喧囂不休的人從早到晚來刺激我的耳朵,擾亂我的心緒?那麼必將使我臥病不起,心煩意亂,更不能生活下去了。平時意外地遭受到不少是非口舌,唯獨還沒有喜歡充當別人老師的罪名罷了。 我還聽說,古代重視冠禮,是藉以用成年人做人的道理來要求大家。這是聖人所以特別重視的原因。幾百年以來,人們不再舉行這種冠禮。近來有個叫孫昌胤的人,獨自下決心舉行冠禮。冠禮舉行過後,第二天去上朝,來到外廷,把笏板插進衣帶對大臣們說:“我已經行過冠禮了。”聽見這話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京兆尹鄭叔則卻滿臉怒氣,垂手拖着笏板,退後一步站着,說:“這與我有什麼相干呀!”廷中的人都大笑起來。天下的人不因此去責難京兆尹鄭叔則,反而嘲笑孫昌胤,這是爲什麼呢?只是因爲孫昌胤做了別人所不做的事。現在被稱作老師的人,非常像這種情況。 您的品行敦厚,文辭高深,凡是您作的文章,都氣魄宏大,有古人的風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師,對您又有什麼幫助呢?假如因爲我比您年長,學道、寫文章的時間比您早,您確實願同我往來,交談彼此所學的東西,那麼,我當然願意向您毫無保留地陳述自己全部的心得,您自己隨便加以選擇,吸取哪些,揚棄哪些,就可以了。如果要我判定是非來教您,我的才能不夠,而且又顧忌前面所說的那些情況,我不敢做您的老師是肯定的。您以前想要看看我的文章,我已經全部陳列給您了,這並不是以此向您炫耀自己,只是姑且想要看看,從您的神情態度上反映出我的文章的確是好是壞。現在您的來信,說的話都對我過獎了。您的確不是那種巧言諂媚假意奉承的人,只不過是特別喜歡我的文章,所以才這樣說罷了。 當初我年輕又不懂事,寫文章時把文辭漂亮當作工巧。到了年紀大一些,才知道文章是用來闡明道的,因此不再輕率地講究形式的美觀、追求辭采的華美、炫耀聲韻的鏗鏘、把這些當做自己的才能了。凡是我所呈給您看的文章,都自認爲接近於道,但不曉得果真離道近呢,還是遠呢?您喜愛道而又讚許我的文章,也許它離道不遠了。 所以,我每當寫文章的時候,從來不敢漫不經心地隨便寫作,恐怕文章浮滑而不深刻,從來不敢偷懶取巧地寫作,恐怕文章鬆散而不嚴謹;從來不翦用糊塗不清的態度去寫作,恐怕文章晦澀而又雜亂;從來不敢用驕傲的心理去寫作,恐怕文章盛氣凌人而又狂妄。加以抑制是希望文章含蓄,進行發揮是希望文章明快;加以疏導是希望文氣流暢,進行精簡是希望文辭凝鍊;剔除污濁是希望語言清雅不俗,凝聚保存文氣是希望風格莊重不浮。這就是我用文章來輔佐道的方法。 學習寫作以《尚書》爲本原,以求文章質樸無華,以《詩經》爲本原,以求文章具有永恆的情理,以《三禮》爲本原,以求文章內容合理,以《春秋》爲本原,以求文章是非明確、褒貶分明,以《易經》爲本原,以求文章能夠反映出事物的發展變化。這就是我吸取“道”的源泉的辦法。參考《穀梁傳》,以加強文章的氣勢,參考《孟子》、《荀子》,以使文章條理通達,參考《莊子》、《老子》,以使文章汪洋恣肆,參考《國語》,以使文章增強情趣,參考《離騷》,以使文章能夠情思幽微,參考《史記》,以使文章顯得語言簡潔。這就是我用來廣泛學習,使它們融會貫通,並運用來寫文章的辦法。 凡是上面所說的這些,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呢?有可取的地方呢,還是沒有可取的地方呢?希望您看看,進行選擇,有空就來信告訴我。如果我們經常往來交談,以擴充發揮作文之道,即使您不因我的幫助有什麼收穫,我卻因爲您的幫助而有所收穫,又何必以老師來稱呼這種關係呢?採取老師的實質,去掉老師的義,不要招致越地和蜀地的狗的驚怪狂叫,或者象孫昌胤舉行冠禮那樣遭到人們的嘲笑,那就萬幸了。宗元再告。

注释

白:陈述、答复。 辱:谦词,感到自愧的意思。 仆:谦词,柳宗元自称。 道:指道德、学问的修养。 业:学业、学识。 甚不自是:很不敢自以为是。 吾子:指韦中立。 京师:指唐朝的首都长安 蛮夷: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轻蔑称呼。此处指柳宗元当时的贬地永州。 见取:被取法,受到看重的意思。 自卜:自量。 孟子:孟子(约公元前年—约公元前年),名轲,或字子舆,华夏族(汉族),邹(今山东邹城市)人。战国时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此处引孟子的话,见《孟子·离娄上》。 魏:三国时的国名。公元年曹操之子曹丕称帝,国号魏,都洛阳,历史上又称曹魏。 晋:朝代名。公元年,司马炎称帝,国号晋,都洛阳,史称西晋。公元年,西晋被匈奴所灭。公元年,司马睿在南方重建晋朝,都建康,史称东晋。 辄(zhé):总是。 韩愈:字退之,生于公元年,卒于公元你那,河阳(今河南省孟县)人。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 《师说》:韩愈所写的论文,专论从师之道。 抗颜:严正认真的态度。 指目牵引:意思是说,周围的人对韩愈冷眼相对,指手画脚。 增与为言辞:加给韩愈种种非议。 炊不暇熟:饭都来不及煮熟。 挈挈(qiè):急切的样子。 东:此处指洛阳。韩愈曾去洛阳做河南令。 屈子:即屈原(约公元前年-年),名平,战国中期楚国人。我国古代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 邑犬群吠,吠所怪也:意思是说,村镇上的狗一齐吠起来,是为它们所奇怪的事情而吠。这句话引自屈原的《九章·怀沙》、 庸蜀:湖北四川。这里泛指四川。 恒雨少日:经常下雨很少晴天。 过言:过分夸张的说法。 仆来南:唐顺宗永贞元年(公元年),柳宗元被贬为少州刺史,中途,再贬为永州司马。“来南”,讲的就是这件事。 二年冬:指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年)冬天。 逾:越过。 岭:指南岭。 被:覆盖。 南越:广东、广西一带,古代称为南越。 仓黄:同“仓皇”,张皇失措的样子。 噬:咬。 累日:连日。 病:指责、辱骂。 顾:但,只是。表示原因。 炫(xuàn):同“炫”,显露自己。 谪过:因过失被贬谪。 志虑:指政治上的抱负。 南中:对南方的泛称。 呶呶(náo):喧哗不休。 咈(fú):烦挠。 骚:扰乱。 僵仆:僵硬地倒下。此处指躯干活动不灵便。 烦愦(kuì):心烦意乱。 不可过:不能过下去。 望外:意想不到。 齿舌:口舌,外间的非难。 抑:兼且。 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加冠仪式,表示成人。唐代已不流行。 成人之道:成年人的行为标准。 造朝:上朝。 外庭:皇宫中群臣等待上朝和办公议事的地方。 荐笏(hù):把笏板插在衣带中。 卿士:指上朝的各品官员。 怃(wǔ)然:莫明其妙的样子。 京兆尹:官职名称。京城所在的州为京兆,京兆的行政长官成为京兆尹。 怫(fú)然:不高兴的样子。 曳笏:拿笏板的手垂下来。 却立:退后站立。 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不因此认为郑叔则的行为不对,而去赞许孙昌胤的做法。 为所不为:做别人所不做的事。 行厚而辞深:品行敦厚,文学修养高。 恢恢然:宽阔宏大的样子。 悉:全部。 陈:陈述。 中:胸中。 耀明:炫耀,夸耀。 气色:脸色。 大过:太过分,过分夸奖。 佞誉诬谀:随意称赞、奉承。 直:只不过。 辞:辞藻。 工:工巧、精美。 炳炳烺烺(lǎng):指文辞优美,光采照人。 务采色:致力于文章的辞藻、色采。 夸声音:夸耀文章声韵的和谐。 自谓近道:自以为接近圣人之道。 以轻心掉之:意同“掉以轻心”,指以随便、轻率的态度对待写作。 剽而不留:轻浮而没有根柢。 以怠心易之:以懈怠的态度敷衍了事。 驰而不严:松散而不严谨。 昏气:指头脑昏乱。 昧没:指文章的意思表达不明确。 矜气:自高自大。 偃蹇(yǎn jiǎn):骄傲不恭。 抑:抑制,含蓄。 奥:古奥,深刻。 扬:发挥,尽情挥洒。 明:意思明快。 疏:疏通,条理清楚。 通:流畅。 廉:节制,适可而止。 节:简洁。 激:激昂,就抒情、议论而言。 固:稳妥,就说理、论证而言。 羽翼:辅佐、维护的意思。 《书》:即《尚书》。我国古代的历史文献,叙述以事实为根据。 质:质朴、朴实。 《诗》:即《诗经》。我国古代第一部诗集,它的精华部分有恒久的感染力。 恒:永恒。 《礼》:即《周礼》、《仪礼》、《礼记》,是论证封建等级制度合理性的经典著作。 宜:适宜,合理。 《春秋》:据传是孔子修定的史书,书中对历史事件的叙述,暗寓着编者的褒贬之意。 断:对是非的判断。 《易》:即《周易》,书中具有古代朴素辩证法的发展变化观点。 动:变动,变化。 取道之源:汲取思想资料的本源。 《谷梁氏》:即《春秋谷梁传》。 厉其气:磨练文章的气势。 《孟》、《荀》:即《孟子》、《荀子》。 畅其支:使文章条理畅达。 《庄》、《老》:即《庄子》、《老子》。 肆其端:舒展文章的端绪。 博其趣:丰富文章的情趣。 致其幽:使得文章尽量幽深。 《太史公》:即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司马迁用了四十年才写成这部历史巨著,经过反复修改、语言很精练。 著其洁:使得文章鲜明精练。 旁推交通:广泛推求,交互融通。柳宗元认为,本之五经,取法子史,这样作出的文章就可以“明道”。 有余:有余暇。 亟(qì):屡次,经常。 越、蜀吠怪:指上文所说的“越之雪”、”蜀之日“招致犬吠的事。 外廷所笑:指上文所说的孙昌胤给儿子举行冠礼,受到廷臣耻笑的事。白:陳述、答覆。 辱:謙詞,感到自愧的意思。 僕:謙詞,柳宗元自稱。 道:指道德、學問的修養。 業:學業、學識。 甚不自是:很不敢自以爲是。 吾子:指韋中立。 京師:指唐朝的首都長安 蠻夷:古代對少數民族的輕蔑稱呼。此處指柳宗元當時的貶地永州。 見取:被取法,受到看重的意思。 自卜:自量。 孟子:孟子(約公元前年—約公元前年),名軻,或字子輿,華夏族(漢族),鄒(今山東鄒城市)人。戰國時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此處引孟子的話,見《孟子·離婁上》。 魏:三國時的國名。公元年曹操之子曹丕稱帝,國號魏,都洛陽,歷史上又稱曹魏。 晉:朝代名。公元年,司馬炎稱帝,國號晉,都洛陽,史稱西晉。公元年,西晉被匈奴所滅。公元年,司馬睿在南方重建晉朝,都建康,史稱東晉。 輒(zhé):總是。 韓愈:字退之,生於公元年,卒於公元你那,河陽(今河南省孟縣)人。我國曆史上著名的文學家、思想家。 《師說》:韓愈所寫的論文,專論從師之道。 抗顏:嚴正認真的態度。 指目牽引:意思是說,周圍的人對韓愈冷眼相對,指手畫腳。 增與爲言辭:加給韓愈種種非議。 炊不暇熟:飯都來不及煮熟。 挈挈(qiè):急切的樣子。 東:此處指洛陽。韓愈曾去洛陽做河南令。 屈子:即屈原(約公元前年-年),名平,戰國中期楚國人。我國古代著名的文學家、思想家。 邑犬羣吠,吠所怪也:意思是說,村鎮上的狗一齊吠起來,是爲它們所奇怪的事情而吠。這句話引自屈原的《九章·懷沙》、 庸蜀:湖北四川。這裏泛指四川。 恆雨少日:經常下雨很少晴天。 過言:過分誇張的說法。 僕來南:唐順宗永貞元年(公元年),柳宗元被貶爲少州刺史,中途,再貶爲永州司馬。“來南”,講的就是這件事。 二年冬:指唐憲宗元和二年(公元年)冬天。 逾:越過。 嶺:指南嶺。 被:覆蓋。 南越:廣東、廣西一帶,古代稱爲南越。 倉黃:同“倉皇”,張皇失措的樣子。 噬:咬。 累日:連日。 病:指責、辱罵。 顧:但,只是。表示原因。 炫(xuàn):同“炫”,顯露自己。 謫過:因過失被貶謫。 志慮:指政治上的抱負。 南中:對南方的泛稱。 呶呶(náo):喧譁不休。 咈(fú):煩撓。 騷:擾亂。 僵仆:僵硬地倒下。此處指軀幹活動不靈便。 煩憒(kuì):心煩意亂。 不可過:不能過下去。 望外:意想不到。 齒舌:口舌,外間的非難。 抑:兼且。 冠禮: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加冠儀式,表示成人。唐代已不流行。 成人之道:成年人的行爲標準。 造朝:上朝。 外庭:皇宮中羣臣等待上朝和辦公議事的地方。 薦笏(hù):把笏板插在衣帶中。 卿士:指上朝的各品官員。 憮(wǔ)然:莫明其妙的樣子。 京兆尹:官職名稱。京城所在的州爲京兆,京兆的行政長官成爲京兆尹。 怫(fú)然:不高興的樣子。 曳笏:拿笏板的手垂下來。 卻立:退後站立。 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不因此認爲鄭叔則的行爲不對,而去讚許孫昌胤的做法。 爲所不爲:做別人所不做的事。 行厚而辭深:品行敦厚,文學修養高。 恢恢然:寬闊宏大的樣子。 悉:全部。 陳:陳述。 中:胸中。 耀明:炫耀,誇耀。 氣色:臉色。 大過:太過分,過分誇獎。 佞譽誣諛:隨意稱讚、奉承。 直:只不過。 辭:辭藻。 工:工巧、精美。 炳炳烺烺(lǎng):指文辭優美,光采照人。 務采色:致力於文章的辭藻、色採。 誇聲音:誇耀文章聲韻的和諧。 自謂近道:自以爲接近聖人之道。 以輕心掉之:意同“掉以輕心”,指以隨便、輕率的態度對待寫作。 剽而不留:輕浮而沒有根柢。 以怠心易之:以懈怠的態度敷衍了事。 馳而不嚴:鬆散而不嚴謹。 昏氣:指頭腦昏亂。 昧沒:指文章的意思表達不明確。 矜氣:自高自大。 偃蹇(yǎn jiǎn):驕傲不恭。 抑:抑制,含蓄。 奧:古奧,深刻。 揚:發揮,盡情揮灑。 明:意思明快。 疏:疏通,條理清楚。 通:流暢。 廉:節制,適可而止。 節:簡潔。 激:激昂,就抒情、議論而言。 固:穩妥,就說理、論證而言。 羽翼:輔佐、維護的意思。 《書》:即《尚書》。我國古代的歷史文獻,敘述以事實爲根據。 質:質樸、樸實。 《詩》:即《詩經》。我國古代第一部詩集,它的精華部分有恆久的感染力。 恆:永恆。 《禮》:即《周禮》、《儀禮》、《禮記》,是論證封建等級制度合理性的經典著作。 宜:適宜,合理。 《春秋》:據傳是孔子修定的史書,書中對歷史事件的敘述,暗寓着編者的褒貶之意。 斷:對是非的判斷。 《易》:即《周易》,書中具有古代樸素辯證法的發展變化觀點。 動:變動,變化。 取道之源:汲取思想資料的本源。 《穀梁氏》:即《春秋穀梁傳》。 厲其氣:磨練文章的氣勢。 《孟》、《荀》:即《孟子》、《荀子》。 暢其支:使文章條理暢達。 《莊》、《老》:即《莊子》、《老子》。 肆其端:舒展文章的端緒。 博其趣:豐富文章的情趣。 致其幽:使得文章儘量幽深。 《太史公》:即司馬遷所著的《史記》。司馬遷用了四十年才寫成這部歷史鉅著,經過反覆修改、語言很精練。 著其潔:使得文章鮮明精練。 旁推交通:廣泛推求,交互融通。柳宗元認爲,本之五經,取法子史,這樣作出的文章就可以“明道”。 有餘:有餘暇。 亟(qì):屢次,經常。 越、蜀吠怪:指上文所說的“越之雪”、”蜀之日“招致犬吠的事。 外廷所笑:指上文所說的孫昌胤給兒子舉行冠禮,受到廷臣恥笑的事。

赏析

柳宗元谪居永州时,中唐古文运动正在蓬勃开展,他以卓越的创作实践和丰富的理论建树为运动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从而成为这一运动的实际领导者之一。元和八年(813年),韦中立写信向柳宗元求教文论之道,他就写了这封著名的论文书。 全文围绕“取其实而去其名”的中心论点,分为两大部分展开论述:前平论师道,后半论创作。虽前后侧重点不同,但其内在筋脉却终始一贯,浑灏流转。 开篇即针对韦中立提出的“欲柑=相师”明确作答,说自己“不敢为人师”。下文连举两例,陈述不敢、也不愿为师的理由。其一是韩愈为师之例,其而是孙昌胤行冠礼之例,前者为主,后者为辅,二例共同说明一个问题:流俗不问是非,见怪即吠,倘若独为众所不为之事,必然招致厄运。 韩愈为师事是最有力的址明。魏晋以降,世风日下,人们耻于言师。而韩愈却不顺流俗,收召后学,作《师说》,抗颜为师,结果招致众人笑骂,被目为狂人,不得不匆匆东行。由此见出为人师者的下场,也见出世风的浇薄。为了更形象地印证世俗的少见多怪及其严重危害:“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炫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这就是说,为师者并无过错,问题出往那些见怪即吠的世人身上,而且这些人是如此之多,能量是如此之大,这就不能不令人为之忧惧,并力避“召闹取怒”。进一步看,“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遭群犬之吠,那么,“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就不是明智之举了。更何况作者身为被贬之人,已蒙罪名;谪居九年,病疾不断;又有什么必要仅为一个为师的名号而自取其辱,让那此“呶呶者”一天到晚住耳边聒噪,扰乱心境呢?在这里,作者所举之例、所说之话看似带着谐谑味道,但其内里实则隐含着无比的悲凄和沉痛,隐含着对韩愈的同情理解以及对浮薄世风的愤懑。 柳宗元之不为师,并非否定师道,实在是因为怕遭世人非议而不愿空担一个为师的名号。在此后所作《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巾,他曾这样说道:“仆避师名久矣,往在京都,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有长必出之,有不至必惎之。虽若是,当叫无师弟子之说。其所不乐为者,非以师为非,弟子为罪也。”由此可知,柳宗元当年在长安时就已经一方面避师之名,一方面行师之实了。证因为如此,所以下文话题一转,回到韦中立身上-,非常客气地表明可以行师之实——“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但决不愿担为师之名 “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 既然可行师之实,就有必要将自己为文的心得告诉对方。于是,下文开始专力论为文之道。从少年时的“以辞为工”,到成年后理解的“文者以明道”;从作文的基本技法到其取法之源,再到可供参考的对象,娓娓道来,有条不紊,深刻惊警,启蒙发凡。作者是既重“道”又重“文”的,虽然“文”的目的在“明道”,但“文”本身又有其独立自主性,要将全副精神投入,才能将之作好,才能有所创新。这就要求为文者既要去除“轻心”、“怠心”、“昏气”、“矜气”,避免浮华、松散、杂乱等弊端,又要根据不同情形,或抑或扬,或疏通文气,或删繁就简;与此同时,还要扩大视野,遍览《尚书》、《诗经》等儒家经典,以及《庄子》、《国语》、《离骚》、《史记》等文史精品,充分吸收古人创作上的经验,借以磨砺气势,畅达条理,纵横思绪,增多意趣,使其既含蓄深沉义简洁明净。这段论文之浯,是作者多年来的创作心得,堪称一篇精到的创作论,如今和盘托出,以示韦中立,这种做法,不正是老师淳谆教诲弟子的行为么?但作者虽行师之实,仍坚决不要师之名,因而在文章结束处再次告诫对方:“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既回应前文,又一笔点题,曲包余蕴,令人回味无尽。柳宗元謫居永州時,中唐古文運動正在蓬勃開展,他以卓越的創作實踐和豐富的理論建樹爲運動的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從而成爲這一運動的實際領導者之一。元和八年(813年),韋中立寫信向柳宗元求教文論之道,他就寫了這封著名的論文書。 全文圍繞“取其實而去其名”的中心論點,分爲兩大部分展開論述:前平論師道,後半論創作。雖前後側重點不同,但其內在筋脈卻終始一貫,渾灝流轉。 開篇即針對韋中立提出的“欲柑=相師”明確作答,說自己“不敢爲人師”。下文連舉兩例,陳述不敢、也不願爲師的理由。其一是韓愈爲師之例,其而是孫昌胤行冠禮之例,前者爲主,後者爲輔,二例共同說明一個問題:流俗不問是非,見怪即吠,倘若獨爲衆所不爲之事,必然招致厄運。 韓愈爲師事是最有力的址明。魏晉以降,世風日下,人們恥於言師。而韓愈卻不順流俗,收召後學,作《師說》,抗顏爲師,結果招致衆人笑罵,被目爲狂人,不得不匆匆東行。由此見出爲人師者的下場,也見出世風的澆薄。爲了更形象地印證世俗的少見多怪及其嚴重危害:“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炫怪於羣目,以召鬧取怒乎?”這就是說,爲師者並無過錯,問題出往那些見怪即吠的世人身上,而且這些人是如此之多,能量是如此之大,這就不能不令人爲之憂懼,併力避“召鬧取怒”。進一步看,“韓愈既自以爲蜀之日”而遭羣犬之吠,那麼,“吾子又欲使吾爲越之雪”,就不是明智之舉了。更何況作者身爲被貶之人,已蒙罪名;謫居九年,病疾不斷;又有什麼必要僅爲一個爲師的名號而自取其辱,讓那此“呶呶者”一天到晚住耳邊聒噪,擾亂心境呢?在這裏,作者所舉之例、所說之話看似帶着諧謔味道,但其內裏實則隱含着無比的悲悽和沉痛,隱含着對韓愈的同情理解以及對浮薄世風的憤懣。 柳宗元之不爲師,並非否定師道,實在是因爲怕遭世人非議而不願空擔一個爲師的名號。在此後所作《報袁君陳秀才避師名書》巾,他曾這樣說道:“僕避師名久矣,往在京都,後學之士到僕門,日或數十人,僕不敢虛其來意,有長必出之,有不至必惎之。雖若是,當叫無師弟子之說。其所不樂爲者,非以師爲非,弟子爲罪也。”由此可知,柳宗元當年在長安時就已經一方面避師之名,一方面行師之實了。證因爲如此,所以下文話題一轉,回到韋中立身上-,非常客氣地表明可以行師之實——“假而以僕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但決不願擔爲師之名 “若定是非以教吾子,僕纔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爲不敢也決矣”。 既然可行師之實,就有必要將自己爲文的心得告訴對方。於是,下文開始專力論爲文之道。從少年時的“以辭爲工”,到成年後理解的“文者以明道”;從作文的基本技法到其取法之源,再到可供參考的對象,娓娓道來,有條不紊,深刻驚警,啓蒙發凡。作者是既重“道”又重“文”的,雖然“文”的目的在“明道”,但“文”本身又有其獨立自主性,要將全副精神投入,才能將之作好,纔能有所創新。這就要求爲文者既要去除“輕心”、“怠心”、“昏氣”、“矜氣”,避免浮華、鬆散、雜亂等弊端,又要根據不同情形,或抑或揚,或疏通文氣,或刪繁就簡;與此同時,還要擴大視野,遍覽《尚書》、《詩經》等儒家經典,以及《莊子》、《國語》、《離騷》、《史記》等文史精品,充分吸收古人創作上的經驗,藉以磨礪氣勢,暢達條理,縱橫思緒,增多意趣,使其既含蓄深沉義簡潔明淨。這段論文之浯,是作者多年來的創作心得,堪稱一篇精到的創作論,如今和盤托出,以示韋中立,這種做法,不正是老師淳諄教誨弟子的行爲麼?但作者雖行師之實,仍堅決不要師之名,因而在文章結束處再次告誡對方:“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爲外廷所笑。”既回應前文,又一筆點題,曲包餘蘊,令人回味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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