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传 柳毅傳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
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
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
又六七里,乃止。
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
毅怪视之,乃殊色也。
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
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
”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
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
幸一闻焉。
妾,洞庭龙君小女也。
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
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
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
舅姑毁黜以至此。
”言讫,歔欷流涕,悲不自胜。
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
长天茫茫,信耗莫通。
心目断尽,无所知哀。
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
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
”毅曰:“吾义夫也。
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
然而洞庭深水也。
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
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
子有何术可导我邪?
”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不复言矣。
脱获回耗,虽死必谢。
君不许,何敢言。
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
”毅请闻之。
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
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
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
因而随之,无有碍矣。
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
”毅曰:“敬闻命矣。
”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
东望愁泣,若不自胜。
毅深为之戚,乃致书囊中,因复谓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
神岂宰杀乎?
”女曰:“非羊也,雨工也。
”“何为雨工?
”曰:“雷霆之类也。
”毅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
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
”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
”语竟,引别东去。
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友于洞庭。
洞庭之阴,果有社橘。
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
俄有武夫出于波问,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
”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
”武夫揭水止路,引毅以进。
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
”毅如其言,遂至其宫。
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俟焉。
”毅曰:“此何所也?
”夫曰:“此灵虚殿也。
”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
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
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然而王久不至。
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
”曰:“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
”毅曰:“何谓《火经》?
”夫曰:“吾君,龙也。
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
道士,乃人也。
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
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
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焉。
”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
夫跃曰:“此吾君也!
”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
”对曰:“然。
”毅而设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
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
”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
长于楚,游学于秦。
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
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
悲泗淋漓,诚怛人心。
遂托书于毅。
毅许之,今以至此。
”因取书进之。
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坐贻聋瞽,使闺窗孺弱,远罹构害。
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
幸被齿发,何敢负德!
”词毕,又哀咤良久。
左右皆流涕。
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
须臾,宫中皆恸哭。
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
”毅曰:“钱塘,何人也?
”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
”毅曰:“何故不使知?
”曰:“以其勇过人耳。
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
近与天将失意,塞其五山。
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
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
”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
宫殿摆簸,云烟沸涌。
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
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
乃擘青天而飞去。
毅恐蹶仆地。
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
”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
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
”君曰:“必不如此。
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
”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
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
红妆千万,笑语熙熙。
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
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
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
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
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
”君乃辞归宫中。
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
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
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
君谓毅曰:“此钱塘也。
”毅起,趋拜之。
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
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
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
飨德怀恩,词不悉心。
”毅㧑退辞谢,俯仰唯唯。
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
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
帝知其冤,而宥其失。
前所谴责,因而获免。
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
愧惕惭惧,不知所失。
”因退而再拜。
君曰:“所杀几何?
”曰:“六十万。
”“伤稼乎?
”曰:“八百里。
”无情郎安在?
”曰:“食之矣。
”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
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
不然者,吾何辞焉?
从此以去,勿复如是。
”钱塘君复再拜。
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
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
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
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
”旌杰气,顾骤悍栗。
座客视之,毛发皆竖。
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
”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下,不觉泪下。
二舞既毕,龙君大悦。
锡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
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
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
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齐言惭愧兮何时忘!
”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
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
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
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
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
永言珍重兮无时无。
”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
毅踧踖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
伤美人兮,雨泣花愁。
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
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
荷和雅兮感甘羞。
山家寂寞兮难久留。
欲将辞去兮悲绸缪。
”歌罢,皆呼万岁。
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
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
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
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
毅笑语四顾,愧谢不暇。
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
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耶?
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
如可,则俱在云霄;
如不可,则皆夷粪壤。
足下以为何如哉?
”毅曰:“请闻之。
”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
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
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
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
”毅肃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
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
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
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
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
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
岂仆人素望哉!
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
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负百行怖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
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
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
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
惟王筹之!
”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
向者词述疏狂,妄突高明。
退自循顾,戾不容责。
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
”其夕,复饮宴,其乐如旧。
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明日,毅辞归。
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
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
”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
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
”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情,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
宴罢,辞别,满宫凄然。
赠遗珍宝,怪不可述。
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
百未发一,财已盈兆。
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
遂娶于张氏,亡。
又娶韩氏。
数月,韩氏又亡。
徙家金陵。
常以鳏旷多感,或谋新匹。
有媒氏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
父名曰浩,尝为清流宰。
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
母曰郑氏。
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
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
不识何如?
”毅乃卜日就礼。
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
金陵之士,莫不健仰。
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艳逸丰厚,则又过之。
因与话昔事。
妻谓毅曰:“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
”
经岁余,有一子。
毅益重之。
既产,逾月,乃秾饰换服,召毅于帘室之间,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也?
”毅曰:“夙为姻好,何以为忆?
”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
泾川之冤,君使得白。
衔君之恩,誓心求报。
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睽违。
天各一方,不能相问。
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
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
虽为君子弃绝,分见无期。
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
他日父母怜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
值君子累娶,当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
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
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死无恨矣。
”因呜咽,泣涕交下。
对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
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
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相生。
未知君意如何?
愁惧兼心,不能自解。
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
’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
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
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
君其话之。
”毅曰:“似有命者。
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
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
以言‘慎无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
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
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
一不可也。
某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
二不可也。
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
然而将别之日。
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
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
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
则吾始心未为惑矣。
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
”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
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
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
水陆无往不适。
君不以为妄也。
”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
”。
乃相与觐洞庭。
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
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
毅之族咸遂濡泽。
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
南海之人,靡不惊异。
洎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
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
凡十余岁,莫知其迹。
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
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
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
”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
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
”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
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
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
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
”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
”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
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
”欢宴毕,嘏乃辞行。
自是已后,遂绝影响。
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
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
人,裸也,移信鳞虫。
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
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
愚义之,为斯文。
”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
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遂往告別。
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
又六七里,乃止。
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
毅怪視之,乃殊色也。
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
毅詰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
”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
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
幸一聞焉。
妾,洞庭龍君小女也。
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夫婿樂逸,爲婢僕所惑,日以厭薄。
既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
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
舅姑毀黜以至此。
”言訖,歔欷流涕,悲不自勝。
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
長天茫茫,信耗莫通。
心目斷盡,無所知哀。
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
或以尺書寄託侍者,未卜將以爲可乎?
”毅曰:“吾義夫也。
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
然而洞庭深水也。
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
惟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託,又乖懇願。
子有何術可導我邪?
”女悲泣且謝,曰:“負載珍重,不復言矣。
脫獲回耗,雖死必謝。
君不許,何敢言。
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爲異也。
”毅請聞之。
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
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
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
因而隨之,無有礙矣。
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托,千萬無渝!
”毅曰:“敬聞命矣。
”女遂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
東望愁泣,若不自勝。
毅深爲之戚,乃致書囊中,因復謂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
神豈宰殺乎?
”女曰:“非羊也,雨工也。
”“何爲雨工?
”曰:“雷霆之類也。
”毅顧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齕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
毅又曰:“吾爲使者,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
”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
”語竟,引別東去。
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亡所見矣。
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餘到鄉,還家,乃訪友于洞庭。
洞庭之陰,果有社橘。
遂易帶向樹,三擊而止。
俄有武夫出於波問,再拜請曰:“貴客將自何所至也?
”毅不告其實,曰:“走謁大王耳。
”武夫揭水止路,引毅以進。
謂毅曰:“當閉目,數息可達矣。
”毅如其言,遂至其宮。
始見臺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客當居此以俟焉。
”毅曰:“此何所也?
”夫曰:“此靈虛殿也。
”諦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
柱以白璧,砌以青玉,牀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
奇秀深杳,不可殫言。
然而王久不至。
毅謂夫曰:“洞庭君安在哉?
”曰:“吾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當畢。
”毅曰:“何謂《火經》?
”夫曰:“吾君,龍也。
龍以水爲神,舉一滴可包陵谷。
道士,乃人也。
人以火爲神聖,發一燈可燎阿房。
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
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焉。
”語畢而宮門闢,景從雲合,而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
夫躍曰:“此吾君也!
”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
”對曰:“然。
”毅而設拜,君亦拜,命坐於靈虛之下。
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闇昧,夫子不遠千里,將有爲乎?
”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
長於楚,遊學於秦。
昨下第,閒驅涇水右涘,見大王愛女牧羊於野,風鬟雨鬢,所不忍睹。
毅因詰之,謂毅曰:‘爲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
悲泗淋漓,誠怛人心。
遂託書於毅。
毅許之,今以至此。
”因取書進之。
洞庭君覽畢,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鑑聽,坐貽聾瞽,使閨窗孺弱,遠罹構害。
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
幸被齒髮,何敢負德!
”詞畢,又哀吒良久。
左右皆流涕。
時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書授之,令達宮中。
須臾,宮中皆慟哭。
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恐錢塘所知。
”毅曰:“錢塘,何人也?
”曰:“寡人之愛弟,昔爲錢塘長,今則致政矣。
”毅曰:“何故不使知?
”曰:“以其勇過人耳。
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
近與天將失意,塞其五山。
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
然猶縻繫於此,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
”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拆地裂。
宮殿擺簸,雲煙沸湧。
俄有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
千雷萬霆,激繞其身,霰雪雨雹,一時皆下。
乃擘青天而飛去。
毅恐蹶仆地。
君親起持之曰:“無懼,固無害。
”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
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
”君曰:“必不如此。
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幸爲少盡繾綣。
”因命酌互舉,以款人事。
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恰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
紅妝千萬,笑語熙熙。
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縠參差。
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
然若喜若悲,零淚如絲。
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
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
”君乃辭歸宮中。
須臾,又聞怨苦,久而不已。
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
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
君謂毅曰:“此錢塘也。
”毅起,趨拜之。
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女侄不幸,爲頑童所辱。
賴明君子信義昭彰,致達遠冤。
不然者,是爲涇陵之土矣。
饗德懷恩,詞不悉心。
”毅撝退辭謝,俯仰唯唯。
然後回告兄曰:“曏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
中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
帝知其冤,而宥其失。
前所譴責,因而獲免。
然而剛腸激發,不遑辭候,驚擾宮中,復忤賓客。
愧惕慚懼,不知所失。
”因退而再拜。
君曰:“所殺幾何?
”曰:“六十萬。
”“傷稼乎?
”曰:“八百里。
”無情郎安在?
”曰:“食之矣。
”君憮然曰:“頑童之爲是心也,誠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
賴上帝顯聖,諒其至冤。
不然者,吾何辭焉?
從此以去,勿復如是。
”錢塘君復再拜。
是夕,遂宿毅於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
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羅以甘潔。
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
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
”旌傑氣,顧驟悍慄。
座客視之,毛髮皆豎。
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樂》。
”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下,不覺淚下。
二舞既畢,龍君大悅。
錫以紈綺,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
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
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
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齊言慚愧兮何時忘!
”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
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
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
風霜滿鬢兮,雨雪羅襦。
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
永言珍重兮無時無。
”錢塘君歌闋,洞庭君俱起,奉觴於毅。
毅踧踖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乃歌曰:“碧雲悠悠兮,涇水東流。
傷美人兮,雨泣花愁。
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
哀冤果雪兮,還處其休。
荷和雅兮感甘羞。
山家寂寞兮難久留。
欲將辭去兮悲綢繆。
”歌罷,皆呼萬歲。
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
錢塘君復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
然後宮中之人,鹹以綃彩珠璧,投於毅側。
重疊煥赫,須臾埋沒前後。
毅笑語四顧,愧謝不暇。
洎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
錢塘因酒作色,踞謂毅曰:“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耶?
愚有衷曲,欲一陳於公。
如可,則俱在雲霄;
如不可,則皆夷糞壤。
足下以爲何如哉?
”毅曰:“請聞之。
”錢塘曰:“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
淑性茂質,爲九姻所重。
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
將欲求託高義,世爲親戚,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爲君子始終之道者?
”毅肅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
毅始聞跨九州,懷五嶽,泄其憤怒;
復見斷金鎖,掣玉柱,赴其急難。
毅以爲剛決明直,無如君者。
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愛其生,此真丈夫之志。
奈何蕭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
豈僕人素望哉!
若遇公於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鱗須,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
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性,負百行怖之微旨,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況江河靈類乎?
而欲以蠢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
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
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不道之氣。
惟王籌之!
”錢塘乃逡巡致謝曰:“寡人生長宮房,不聞正論。
曏者詞述疏狂,妄突高明。
退自循顧,戾不容責。
幸君子不爲此乖問可也。
”其夕,復飲宴,其樂如舊。
毅與錢塘遂爲知心友。
明日,毅辭歸。
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景殿,男女僕妾等悉出預會。
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別。
”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
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
”毅其始雖不諾錢塘之情,然當此席,殊有嘆恨之色。
宴罷,辭別,滿宮悽然。
贈遺珍寶,怪不可述。
毅於是復循途出江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
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
百未發一,財已盈兆。
故淮右富族,鹹以爲莫如。
遂娶於張氏,亡。
又娶韓氏。
數月,韓氏又亡。
徙家金陵。
常以鰥曠多感,或謀新匹。
有媒氏告之曰:“有盧氏女,范陽人也。
父名曰浩,嘗爲清流宰。
晚歲好道,獨遊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
母曰鄭氏。
前年適清河張氏,不幸而張夫早亡。
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焉。
不識何如?
”毅乃卜日就禮。
既而男女二姓俱爲豪族,法用禮物,盡其豐盛。
金陵之士,莫不健仰。
居月餘,毅因晚入戶,視其妻,深覺類於龍女,而豔逸豐厚,則又過之。
因與話昔事。
妻謂毅曰:“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
”
經歲餘,有一子。
毅益重之。
既產,逾月,乃穠飾換服,召毅於簾室之間,笑謂毅曰:“君不憶餘之於昔也?
”毅曰:“夙爲姻好,何以爲憶?
”妻曰:“餘即洞庭君之女也。
涇川之冤,君使得白。
銜君之恩,誓心求報。
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遂至睽違。
天各一方,不能相問。
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某。
遂閉戶剪髮,以明無意。
雖爲君子棄絕,分見無期。
而當初之心,死不自替。
他日父母憐其志,復欲馳白於君子。
值君子累娶,當娶於張,已而又娶於韓。
迨張、韓繼卒,君卜居於茲,故餘之父母乃喜餘得遂報君之意。
今日獲奉君子,鹹善終世,死無恨矣。
”因嗚咽,泣涕交下。
對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
今乃言者,知君有感餘之意。
婦人匪薄,不足以確厚永心,故因君愛子,以託相生。
未知君意如何?
愁懼兼心,不能自解。
君附書之日,笑謂妾曰:‘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
’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
其後季父請於君,君固不許。
君乃誠將不可邪,抑忿然邪?
君其話之。
”毅曰:“似有命者。
僕始見君子,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
然自約其心者,達君之冤,餘無及也。
以言‘慎無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
洎錢塘逼迫之際,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
夫始以義行爲之志,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邪?
一不可也。
某素以操真爲志尚,寧有屈於己而伏於心者乎?
二不可也。
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
然而將別之日。
見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
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
籲,今日,君,盧氏也,又家於人間。
則吾始心未爲惑矣。
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
”妻因深感嬌泣,良久不已。
有頃,謂毅曰:“勿以他類,遂爲無心,固當知報耳。
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
水陸無往不適。
君不以爲妄也。
”毅嘉之曰:“吾不知國客乃復爲神仙之餌!
”。
乃相與覲洞庭。
既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具紀。
後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
毅之族鹹遂濡澤。
以其春秋積序,容狀不衰。
南海之人,靡不驚異。
洎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
毅不得安,遂相與歸洞庭。
凡十餘歲,莫知其跡。
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嘏爲京畿令,謫官東南。
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
舟人皆側立,曰:“此本無山,恐水怪耳。
”指顧之際,山與舟相逼,乃有綵船自山馳來,迎問於嘏。
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來候耳。
”嘏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
山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
毅詞理益玄,容顏益少。
初迎嘏於砌,持嘏手曰:“別來瞬息,而發毛已黃。
”嘏笑曰:“兄爲神仙,弟爲枯骨,命也。
”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此藥一丸,可增一歲耳。
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
”歡宴畢,嘏乃辭行。
自是已後,遂絕影響。
嘏常以是事告於人世。
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在。
隴西李朝威敘而嘆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者,別斯見矣。
人,裸也,移信鱗蟲。
洞庭含納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
嘏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
愚義之,爲斯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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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作者:佚名 仪凤年间,有一位书生柳毅,到京城长安参加科举考试,没有考取,准备回到湘水边的家乡去。他想起有个同乡人客居在泾阳,就去辞行。走了六、七里,忽然有一群鸟直飞起来,(他的)马受了惊吓,向道边飞奔,又跑了六、七里,才停了下来。 只见有个女子在路边放羊。他觉得奇怪,仔细地打量,却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可是她双眉微皱,面带愁容,穿戴破旧,出神地站着,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柳毅忍不住问她道:“你有什么痛苦,把自己委屈到这种地步?”女子开头现出悲伤的神情,婉言谢绝了他,但最终哭着向他回答说:“我是个不幸的人,今天蒙您关怀下问。但是我的怨恨铭心刻骨,又怎能觉得惭愧而回避不说呢?希望您听一听。我原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父母把我嫁给泾川龙王的二儿子,但丈夫喜欢放荡取乐,受到了奴仆们的迷惑,一天天厌弃、鄙薄我。后来我把这情况告诉了公婆,公婆溺爱自己的儿子,管束不住他。等到我恳切地诉说了几次,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折磨我,赶我出来,弄到这个地步。”说完,抽泣流泪,悲伤极了。接着又说:“洞庭离这里,相距好远啊,无边无际的天空,无法传通音信,心用尽,眼望穿,也无法(使家里)知道我的悲苦。听说您要回到南方去,您的家乡紧接洞庭湖,也许可以把信托您带去,不知道能够答应吗?”柳毅说:“我是个讲义气的人。听了你的话,心里非常激动,只恨我身上没有翅膀,不能奋飞到洞庭,还说什么答应不答应呢?可是洞庭水深啊,我只能在人世间来往,怎能到龙宫里去送信呢?只怕人世和仙境有明暗之分,道路不通,以致辜负了你热忱的嘱托,违背了你恳切的愿望。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给我引路吗?”女子一边悲伤地哭泣,一边道谢说:“希望你一路上好好保重,这些话不用再说了。要是有了回音,即使(我)死了,也一定感谢(您)。(方才)您不曾答应时,(我)哪敢多说?(现在您)既然答应了,问我(如何去洞庭龙宫),洞庭(的龙宫)跟人世的京城并没有不同啊。” 柳毅请她说说。女子说:“洞庭的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当地人称它社橘。您(到了那里)要解下腰带,束上别的东西,在树干上敲三下,就会有人出来招呼您。(您)就跟着他走,不会有什么阻碍。希望您除了报信之外,并且把我(告诉您的)心里的话都说给我家里的人,千万不要改变!”柳毅说:“一定听你的话。”女子就从衣襟里拿出信来,(向柳毅)拜了又拜,然后把信交给了他。(这时她)望着东方,又掉下泪来,难过极了。柳毅也很为她伤心。(他)把信放在行囊里,便又问道:“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么用处,神灵难道还要宰杀(它们)吗?”女子说:“这些并不是羊,是‘雨工’啊。”“什么叫‘雨工’?”(回答)说:“就象雷、电一样(掌管下雨的神)。”柳毅回头看看那些羊,就见它们昂头望,大步走,饮水吃草的样子很特别,可是身体的大小和身上的毛、头上的角,跟羊没有不同。柳毅又说:“我给你做捎信的使者,将来你回到洞庭,希望你不要避开我不见面。”女子说:“不光不避开,还要像亲戚一样啊。”说完,(柳毅和她)告别向东走。走不到几十步,回头看看女子与羊群,都不见了。 这天傍晚,(柳毅)到泾阳告别了他的朋友。一个多月后,(柳毅)回到家乡,就去洞庭访问。洞庭湖的南岸,果然有一棵社橘。(他)就换下腰带,在树上敲了三下。一会儿有个武士出现在波浪中,(向柳毅)行了礼问道:“贵客刚从什么地方来的?”柳毅先不告诉他实情,说:“我特来拜见大王。”武士分开水,指出道路,带着柳毅前进。对柳毅说:“要闭上眼睛,很快就可以到了。”柳毅依照他的话,便到了龙宫。只见高楼大殿一座对着一座,一道道门户数也数不清,院子里栽着奇花异木,各式各样,无所不有。武士叫柳毅在殿角里停下来,说:“请贵客在这里等着吧。”柳毅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武士说:“这里是灵虚殿。”柳毅仔细一看,觉得世界上的珍宝全都在这里了。殿柱是用白璧做成的,台阶是用青玉铺砌的,床是用珊瑚镶制的,帘子是用水晶串成的,在绿色的门楣上镶嵌着琉璃,在彩虹似的屋梁上装饰着琥珀。奇丽幽深的光景,说也说不尽。 可是好大一会儿龙王也没出来。柳毅问武士:“洞庭君在哪里?”武士说:“我们的大王在玄珠阁,正跟太阳道士谈论火经,不多时就完毕了。”柳毅问:“什么叫火经?”武士说:“我们的大王是龙,龙凭借着水显示神灵,拿一滴水就可以漫过山陵溪谷。太阳道士是人,人凭借火来表现本领,用一盏灯火就可以把阿房宫烧成焦土。然而(水火)的作用不同,变化也不一样。太阳道士对人类用火的道理精通,我们大王请他来,听听他的议论。”才说完话,宫门大开。一群侍从像影子跟随形体,象云气聚拢拟的簇拥着一位身穿紫袍,手执青玉的人出来了。武士跳起身来说:“这就是我们的大王!”立刻上前报告。洞庭君打量着柳毅说:“这不是人世间来的人吗?”柳毅回答说:“是。”便向洞庭君行礼,洞庭君也答了礼,请他坐在灵虚殿下。对柳毅说:“水底宫殿幽深,我又愚昧,先生不怕千里之远来到这里,有何贵干呢?”柳毅说:“我柳毅是大王的同乡。生长在湘水边,到长安去求功名。前些日子没有考上,闲暇间驱马在泾水岸边,看见大王的爱女在野外牧羊,受着风霜雨露的吹打,容颜憔悴,叫人看了十分难受。我就问她。(她)告诉我说:‘被丈夫虐待,公婆又不体谅,因此弄到这个地步。’悲伤得泪流满面,实在使人同情。她托我捎封家信。我答应了,今天才到这里来的。”于是拿出信来,交给了洞庭君。洞庭君把信看完,用袖子遮住脸哭泣起来,说:“这是我做父亲的过错,我看不明,听不清,因而同聋子瞎子一样,使闺中弱女在远方受陷害也不知道。你是个不相关的路人,却能仗义救急,承蒙您的大恩大德,我怎敢忘记?”说完,又哀叹了好久。连旁边的人也感动得流泪。这时有个在身边伺候的太监,洞庭君便把信交给他,让他送进宫去。过了一会儿,听到宫里发出一片哭声。洞庭君慌忙对待从的人说:“快去告诉宫里,不要哭出声来,恐怕让钱塘君知道了。”柳毅问:“钱塘君是谁啊?”洞庭君说:“是我的爱弟,以前做过钱塘长,如今已经罢官免职了。”柳毅又问:“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洞庭君说:“因为他勇猛过人。早先唐尧时代闹过九年的洪水,就是他发怒的缘故。最近他跟天将不和睦,又发大水淹掉五座大山。上帝因为我历来有些功德,才宽恕了我弟弟的罪过。但还是把他拘禁在这里,所以钱塘的人每天都盼他回去。” 话未说完,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宫殿被震得摇摆簸动,阵阵云雾烟气往上翻涌。顷刻有一条赤色的巨龙身长千余尺,闪电似的目光,血红的舌头,鳞甲像朱砂,鬃毛象火焰,脖子上押着金锁链,链子系在玉柱上,伴着无数的霹雳和闪电直飞去了。柳毅吓得扑倒在地。洞庭君亲自把他扶起,说:“不用害怕,没危险的。”柳毅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就告辞说:“我愿意活着回去,躲避它再来。”洞庭君说:“一定不会这样了。它去的时候是这样,回来的时候就不这样了。希望让我稍尽点情意。”就吩咐摆宴,互相举杯敬酒,以尽款待的礼节。 不久忽然吹起了微微的暖风,现出了朵朵彩云,在一片和乐的气象里,出现了精巧的仪仗队,跟着是吹奏着动听歌曲的乐队。无数装扮起来的侍女,有说有笑。后面有一个人,天生美貌,(她)身上佩戴着华美的装饰品,丝绸衣裳长短相配。柳毅走近一看,原来就是以前托他捎信的那个女子。可是她又像喜欢又像悲伤,眼泪断断续续地掉下来。一会儿红烟遮在她的左边,紫云飘在她的右边,香风袅绕,已到宫中去了。洞庭君笑着对柳毅说:“在泾水受苦的人回来了。”(说完,向柳毅)辞别回到宫中去了。一会儿,又听到抱怨的诉苦的声音,久久没有停止。 过了一会儿,洞庭君重新出来,和柳毅饮酒吃饭。又见有一人,披着紫袍,拿着青玉,容貌出众,精神饱满,站在洞庭君的左边。洞庭君向柳毅介绍说:“这个就是钱塘君。”柳毅起身上前,向钱塘君行礼。钱塘君也很有礼貌地回拜,对柳毅说:“侄女不幸,被那个坏小子虐待。靠您仗义守信;把(她在)远方受苦的消息带到这里。要不然的话,她就成为泾陵的尘土了。受您的德,感您的恩,难以用言词表达出来。”柳毅谦让地表示不敢当,只是连声答应。(钱塘君)又回头对他的哥哥说:“我方才辰刻从灵虚殿出发,巳刻到达泾阳,午刻在那边战斗,未刻回到这里。中间赶到九重天向天上的玉帝报告。上帝知道侄女的冤屈便原谅了我的过错。连对我以前的责罚也因此赦免了。可是(我)性情刚烈,走的时候来不及向您告别问候,惊扰了宫里,又冒犯了宾客。心里惭愧惶恐,不知多大过失。”就退后一步,再拜请罪。洞庭君问:“这次伤害了多少(无辜的)生灵?”(回答)说:“六十万。”“糟蹋庄稼了吗?”(回答)说:“方圆八百里。”(又问):“那个无情义的丈夫在哪里?”(回答)说:“已经被我一口吞进肚囊里了。”洞庭君露出不快的神色说:“那小子存这样的心,确实难以容忍;可是你也太鲁莽。靠玉帝的英明,了解我女儿的奇冤。不然的话,我怎么能推卸责任呢?从今以后,你别再这样鲁莽了!”钱塘君拜了两次(表示敬服)。 这天晚上,就请柳毅留宿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遍召亲友来会,堂前排列着盛大的乐队,席上安排着美酒,陈设着佳肴。宴会开始,吹起了胡笳号角,擂起了战鼓,旌旗招展,剑戟森森,有一万名武士组成的盛大方阵在右面起舞,其中有一个武士从队伍中走出来,上前报告说:“这是《钱塘破阵乐》。”只见旌旗飞舞,剑戟争辉,气概英武雄壮,顾盼驰骤,剽悍威严,座客看了,毛发都直竖起来。接着,又有金石丝竹等各种乐器八音齐奏,满眼绫罗珠翠,一大队美女舞蹈在左边,其中有一个美女从队伍中走出来,近前报告说:“这是《贵主还宫乐》。”只听清音宛转,余韵绕梁,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座客听了,不觉都流下泪来。歌舞完毕,洞庭君大悦,吩咐拿出绢纱绫罗,赏赐给武士舞女。然后把筵席的座位紧密靠在一起,大家开怀痛饮,极尽欢娱。酒喝得酣畅的时候,洞庭君用手敲打着席面歌唱道; “高天苍苍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怎能够忖量狐神鼠圣啊,靠着土地依着墙。雷霆一发啊,有谁敢当?多蒙有道德的君子啊,信义深长,使我的骨肉啊,归还故乡。齐称惭愧啊,这情谊何时能忘?” 洞庭君歌唱完毕,钱塘君也拜了两拜,歌唱道:“上天配合姻缘啊,生死各有定数。这个不该做他妻啊,那个不配做她夫。我侄女满腹愁苦啊,在遥远的泾河荒凉之隅。风霜挂满鬓发啊,雨雪湿透萝裙。多亏明公啊,捎来书信,使我一家骨肉啊,团聚如初。真挚祝您珍重啊,朝朝暮暮。” 钱塘君歌唱完毕,洞庭君也站起来,捧着酒杯向柳毅敬酒。柳毅恭敬不安地接过酒杯,把酒喝干后,也满斟了两杯酒,回敬两位龙王。柳毅也动感情地歌唱道: “碧云悠悠啊,泾水东流。可怜美人啊,雨泣花愁。尺书远传啊,给您解除深忧。冤苦果然洗雪了啊, 回家把团聚快乐享受,承蒙殷勤的招待啊,佳肴美酒,久离的寒家已显得空寂啊,难以在此久留。情义缠绵时却要离别,多么令人伤感。” 歌唱完毕,群情激动,左右都高呼“万岁!”洞庭君拿出一只碧玉箱,里面盛着一枚能使水分开的犀牛角。钱塘君也拿出一只红色的琥珀盘,里面盛着一颗夜明珠,都起身献给柳毅。柳毅辞谢了许久,只好接受。接着宫中的人纷纷将珠玉绸缎堆放在柳毅身边,作为礼物,成垛成堆,光彩夺目,一时就把柳毅身前身后都堆得满满的,几乎把柳毅的身子都埋没了。柳毅笑语四顾,难为情地向前后左右的人不住作揖道谢都来不及。酒阑兴尽,大家都欢乐到极点,柳毅起身告退,这一夜仍旧住宿在凝光殿。 第二天,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钱塘君借着酒意,板起了脸,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又随便地蹲着,对柳毅(以威胁的口气)说道:“明公难道不曾听说坚硬的石头只能打碎不能卷曲,义士只可杀死不可羞辱吗?我有一件心事,想对您陈说。如果你答应,大家如在天上(都很幸福)。如果不肯答应,那么大家如陷落在粪土里(都要倒霉),不知足下以为怎样?” 柳毅道;“ 我洗耳恭听。” 钱塘君道:“泾阳小龙的妻子,就是洞庭君的爱女,性情贤淑,品质美好,被九族姻亲所敬重。不幸错嫁给品行不端的人,以致蒙耻受辱,这件事现在总算了结了。今天我打算请求把她托付给你这样有高情厚义的人作妻子,我们世代成为亲戚,使受恩的人知道她的终身应该托付给谁;怀有爱意的人向自己所爱的人表达倾诉感情。这岂不是君子善始善终的道理吗?”柳毅态度严肃地站起来,猛然冷笑一声说: “我竟不知道钱塘君会愚昧不明事理到这种地步!我起初听说你跨九州,怀五岳,发泄你的愤怒。又看见你断金锁,掣玉柱,慷慨去救人于急难,我以为世上刚直英明果决的人,没有谁及得上你。对触犯自己的人,(你能)不避死亡的危险去复仇;对使自己感动的人,(你能)不惜拼着性命去报答或打抱不平。这才真是大丈夫应有的志向应循的正道,怎么乐器演奏得正好,亲朋们交谈得正欢,(你)居然不顾道理,耍起威风强加于人?难道是我原来希望的吗?如果我是遇见您在连天的洪水之中,险峻的五岳之间,你张牙舞爪,兴风作浪,要把我淹死或吃掉,我柳毅只把你当禽兽看待,死亦无恨。可是你今天你身上穿戴着衣冠,高坐谈论着礼义,讲尽了五常的道理,说遍了百行的要旨,即使是人世间的圣贤豪杰也有些不如你,更不必说江河中的鳞介之类了。可是你却仗着魁梧的身躯,强悍的性情,借酒使气,想要逼迫我,这难道是正直的行为吗?我的瘦小身体,确实不够藏在大王的一鳞片甲之间,然而我敢以不佩服的心,来对抗你横行霸道的气焰,希望你好生思量思量。” 钱塘君于是连忙向后退谢罪道:“寡人生长在深宫里,不曾听见过正直的言论。刚才言语之间粗疏狂妄,冒犯高明,现在回过头来细想,罚不当罪。希望您不要因此介意而生嫌隙才好!”当晚又欢畅地饮宴,欢乐的情形一如既往。柳毅和钱塘君还结成了知心朋友。 第二天,柳毅告辞回家,洞庭君夫人又特意设宴于潜景殿为柳毅饯行。 男女仆妾都出席了宴会。夫人唏嘘着对柳毅说:“小女受到您的深恩,可惜还没有好好表达我们对您惭愧感激的心情,就这样离别了!”又让从泾阳归来的龙女当筵向柳毅再拜致谢。夫人又说:“这一分别,不知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吗?”柳毅前番虽然没有答应钱塘君的要求,可是此刻在筵席上见到龙女,也很有些叹悔之色。宴会完毕,柳毅辞别,宫里所有的人无不难过。赠送给柳毅的奇珍异宝,千奇百怪,很少叫出名堂来。柳毅于是又循原来分开的水路出湖登岸,只见有十多个仆从,挑着满载珍宝的行囊跟随在他后面,一直陪送他到家才辞别回去。 柳毅来到扬州珠宝店里,卖掉他在龙宫所得的宝物,还没有卖掉百分之一,已经得到超过百万的钱财。原来淮西的富家,都自以为比不上他。他娶了个姓张的妻室,不久,妻子就死了。又娶了个姓韩的姑娘,几个月后,又死了。他于是把家搬到金陵。鳏居单身的柳毅常常因为没有妻子而感到寂寞,想再找一个新的配偶。有个媒人告诉他说:“有一位姓卢的小姐,原籍范阳,父亲名叫卢浩,曾做过清流县县长,晚年喜欢学道,独自布袜芒鞋,遨游云水,现在不知到哪里去了。母亲郑氏前年把她嫁给清河张姓,不幸过门不久丈夫就死了。母亲可怜她年纪轻轻,又聪明美丽,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寡居,想选择一个有品德的人做她的配偶。不知道你可中意吗?”柳毅答应了这门婚事,择定吉日,举行婚礼。由于男女两家都是富贵之家,婚礼排场,极其丰盛。金陵人士没有人不羡慕非常。 婚后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柳毅进房,细看他的妻子,深深觉得她的面貌很像龙女,可是娇媚丰满,却又比龙女胜过几分。于是便和她谈起从前传书的事。妻子回答道:“人世间哪会有这种事情呀?”过了一年多,妻子怀了孕,柳毅更加爱重她。孩子生下满月。到了满月这天,妻子换了衣服,浓妆艳饰,将柳毅唤进内室,妻子含笑对柳毅道:“郎君难道想不起你我未结婚之前过去的(事情)我了吗?” 问得柳毅有点迷惑,他说:“我们两家过去素非姻亲和朋友,根本不认识,凭什么让我回忆一个并不存在的过去呢?” 妻子笑着说道:“我确实是洞庭君的女儿。多蒙你从泾河那里的冤苦中搭救了我。我深深衔感您的恩德,心里立誓要报答你。后来钱塘叔父问你提亲,你却不答应,以致暌违离别,天各一方,连个消息也不通。父母想把我嫁给濯锦(注:今四川锦江)龙君的小儿子,只是我对你的心志难改,于是闭户不出剪掉头发,以明我无意再嫁别人的心志。我虽然被您抛弃拒绝,自料没有再见之期,而对你当初产生的爱慕之心,至死也不会改变。后来,父母也被我的痴情所感动,准备再次将我对你的爱情迅速表白给您知道。恰巧您屡屡婚娶,先娶了姓张的,后来又娶了姓韩的。等到张、韩两氏相继去世,你选择到这里来居住,我的父母才为我能够有机会实现报答您恩德的愿望而喜出望外。今天我能够侍奉君子,彼此在一起相亲相爱地过一辈子,我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恨了!” 说到这里,禁不住呜咽得涕泪交下,又对柳毅说道:“我起初所以不对您说,是因为知道您没有重女色的心;现在所以告诉您,是因为知道您有爱我之意。我只怕妇人身份地位低微,不足以永远坚固您对我的爱情,所以想借您喜爱孩子的心情,寄托我和你共同生活白头偕老的愿望。不知道您的意思怎样?我心里又愁又怕,不能自宽自慰。再者,还记得您当初答应代我传书带信的时候,曾笑着对我说:‘将来回到洞庭,希望不要避不见面。’我真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您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今天和我好合的事?后来叔父向您提亲,您又坚决不答应。您是真的认为不可以呢?还是一时之忿呢?您自己能对我说说吗?” 柳毅道:“这真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我在泾河那个荒凉的地方初次见到了你,你的冤屈憔悴不堪的模样,确实使我义愤填膺,代你不平。虽然有爱慕你之心,但是我克制自己的感情,除了代你传达冤苦外,其它的事情就无法去考虑了,所以说希望将来不要躲避我,不过是信口之言罢了,怎么会真的有什么想法呢?及至钱塘君强迫我答应婚事的时候,只因为情理上说不过去,才激发起我的愤怒。试想我起初原是以仗义救人为目的,岂有杀死了丈夫而娶他妻子的道理?这是第一个不可。何况我素来以坚持自己的贞操为志向,岂有违背自己的心愿而屈服于他人的道理?这是第二个不可。况且,又当宾主酬酢纷乱的时候,我只知道坦率地宣布自己心里要说的话,只知道照着正理去做,却不管会不会给自己带来祸害。可是到了临别的那天,看见你有依恋不舍的神色,心里也非常悔恨。终因人事情理的制约,无法接受你的一份挚情!啊!现在,你是卢家的女儿,又住在人间,就不是原来的龙女身份,因而与你结婚,就不会违背我的初心。从今以后,我们欢欢乐乐永远在一起,心里就没有一丝顾虑了。” 龙女深为感动,娇声啼哭,好久也止不住。过了好一会,才对柳毅说;“您不要以为不是人类就没有人心,其实也是知恩图报的。龙的寿命长达万年,从现在开始当和您同享,水中陆上,没有不可以去的地方。您可不要以为这是虚妄之言。” 柳毅感叹地说:“我没有想到娶了龙女这样美丽的妻子,又获得成仙得道的机会。” 于是,夫妻俩一同去朝见洞庭君。到了洞庭,宾主间那一番盛大的礼节,难以细表。后来夫妻俩住在南海,前后才四十年,他们的住宅、车马、饮食、衣物的豪华,即使是贵族达官的家庭,也不能超过。柳毅的亲族也都跟着沾了光。柳毅的年龄虽然一年年增加,容貌状态却不见衰老,南海地方的人没有不感到惊异的。 到了唐玄宗开元(公元713-741年)年间,唐明皇一心想做神仙,到处访求有道术的人。柳毅不能安居,就和妻子一同回到洞庭,大约有十多年,无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到了开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在京城附近做县令,被贬斥到东南方去,路过洞庭湖时,晴空万里,极目远望,突然看到一座青山从远处的波涛中冒出来。船家恐惧异常侧身立在船边,说道:“这里本来没有山,恐怕是水怪吧?”手指目视之际,山和船快要碰上了。只见一只彩船从山那里飞也似的过来了,有人迎问道:“这是薛嘏的船吗?”彩船上有一个人呼喊道:“柳公恭候您呢!”薛嘏忽然想起并明白了。急命船驶到山前,手提衣襟急忙跑上山。山上有宫殿和人间的一样,只见柳毅站在宫殿里,前边有乐队,后边摆满了珍珠翡翠,陈设的阔气,远远超过了人间。柳毅的言谈更玄妙了,容颜更加年轻。走下台阶迎上前来。柳毅拉着薛嘏的手感叹道:“我们分别才一眨眼的功夫,你的发毛已白了。”薛嘏苦笑着回答:“兄为神仙,我是衰老的凡人,这是造化注定的,不可相比的。”柳毅听到薛嘏这样说,便拿出仙药五十丸馈赠给薛嘏,说道“这种药一丸,可增加寿命一年。活到那个岁数你再来我这里,不要久居人间自己受苦。”欢宴结束,薛嘏于是告别辞行。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柳毅的消息了。薛嘏常常将这件事情说给别人听。将近有四十八年,薛嘏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陇西人 李朝威 叙述这件事情而叹息道:五虫之长,一定有它的灵性,和一般的虫类不同,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它们的分别。人,是没有羽毛和鳞甲的,把人类讲信义的道理用来对于鳞虫。洞庭君有涵养,正直,钱塘君行动敏捷,胸怀坦荡,它们好的品性是有所秉承的。薛嘏时常谈起柳毅做神仙的事情,加以夸奖,可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成神仙。不过因为他和柳毅是亲戚,所以他能够达到神仙的境界。我理解这件事情,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作者:佚名 儀鳳年間,有一位書生柳毅,到京城長安參加科舉考試,沒有考取,準備回到湘水邊的家鄉去。他想起有個同鄉人客居在涇陽,就去辭行。走了六、七里,忽然有一羣鳥直飛起來,(他的)馬受了驚嚇,向道邊飛奔,又跑了六、七里,才停了下來。 只見有個女子在路邊放羊。他覺得奇怪,仔細地打量,卻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子。可是她雙眉微皺,面帶愁容,穿戴破舊,出神地站着,好像在等待着什麼。柳毅忍不住問她道:“你有什麼痛苦,把自己委屈到這種地步?”女子開頭現出悲傷的神情,婉言謝絕了他,但最終哭着向他回答說:“我是個不幸的人,今天蒙您關懷下問。但是我的怨恨銘心刻骨,又怎能覺得慚愧而回避不說呢?希望您聽一聽。我原是洞庭龍王的小女兒,父母把我嫁給涇川龍王的二兒子,但丈夫喜歡放蕩取樂,受到了奴僕們的迷惑,一天天厭棄、鄙薄我。後來我把這情況告訴了公婆,公婆溺愛自己的兒子,管束不住他。等到我懇切地訴說了幾次,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折磨我,趕我出來,弄到這個地步。”說完,抽泣流淚,悲傷極了。接着又說:“洞庭離這裏,相距好遠啊,無邊無際的天空,無法傳通音信,心用盡,眼望穿,也無法(使家裏)知道我的悲苦。聽說您要回到南方去,您的家鄉緊接洞庭湖,也許可以把信託您帶去,不知道能夠答應嗎?”柳毅說:“我是個講義氣的人。聽了你的話,心裏非常激動,只恨我身上沒有翅膀,不能奮飛到洞庭,還說什麼答應不答應呢?可是洞庭水深啊,我只能在人世間來往,怎能到龍宮裏去送信呢?只怕人世和仙境有明暗之分,道路不通,以致辜負了你熱忱的囑託,違背了你懇切的願望。你有什麼好辦法可以給我引路嗎?”女子一邊悲傷地哭泣,一邊道謝說:“希望你一路上好好保重,這些話不用再說了。要是有了迴音,即使(我)死了,也一定感謝(您)。(方纔)您不曾答應時,(我)哪敢多說?(現在您)既然答應了,問我(如何去洞庭龍宮),洞庭(的龍宮)跟人世的京城並沒有不同啊。” 柳毅請她說說。女子說:“洞庭的南岸有一棵大橘樹,當地人稱它社橘。您(到了那裏)要解下腰帶,束上別的東西,在樹幹上敲三下,就會有人出來招呼您。(您)就跟着他走,不會有什麼阻礙。希望您除了報信之外,並且把我(告訴您的)心裏的話都說給我家裏的人,千萬不要改變!”柳毅說:“一定聽你的話。”女子就從衣襟裏拿出信來,(向柳毅)拜了又拜,然後把信交給了他。(這時她)望着東方,又掉下淚來,難過極了。柳毅也很爲她傷心。(他)把信放在行囊裏,便又問道:“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麼用處,神靈難道還要宰殺(它們)嗎?”女子說:“這些並不是羊,是‘雨工’啊。”“什麼叫‘雨工’?”(回答)說:“就象雷、電一樣(掌管下雨的神)。”柳毅回頭看看那些羊,就見它們昂頭望,大步走,飲水喫草的樣子很特別,可是身體的大小和身上的毛、頭上的角,跟羊沒有不同。柳毅又說:“我給你做捎信的使者,將來你回到洞庭,希望你不要避開我不見面。”女子說:“不光不避開,還要像親戚一樣啊。”說完,(柳毅和她)告別向東走。走不到幾十步,回頭看看女子與羊羣,都不見了。 這天傍晚,(柳毅)到涇陽告別了他的朋友。一個多月後,(柳毅)回到家鄉,就去洞庭訪問。洞庭湖的南岸,果然有一棵社橘。(他)就換下腰帶,在樹上敲了三下。一會兒有個武士出現在波浪中,(向柳毅)行了禮問道:“貴客剛從什麼地方來的?”柳毅先不告訴他實情,說:“我特來拜見大王。”武士分開水,指出道路,帶着柳毅前進。對柳毅說:“要閉上眼睛,很快就可以到了。”柳毅依照他的話,便到了龍宮。只見高樓大殿一座對着一座,一道道門戶數也數不清,院子裏栽着奇花異木,各式各樣,無所不有。武士叫柳毅在殿角里停下來,說:“請貴客在這裏等着吧。”柳毅問:“這裏是什麼地方?”武士說:“這裏是靈虛殿。”柳毅仔細一看,覺得世界上的珍寶全都在這裏了。殿柱是用白璧做成的,臺階是用青玉鋪砌的,牀是用珊瑚鑲制的,簾子是用水晶串成的,在綠色的門楣上鑲嵌着琉璃,在彩虹似的屋樑上裝飾着琥珀。奇麗幽深的光景,說也說不盡。 可是好大一會兒龍王也沒出來。柳毅問武士:“洞庭君在哪裏?”武士說:“我們的大王在玄珠閣,正跟太陽道士談論火經,不多時就完畢了。”柳毅問:“什麼叫火經?”武士說:“我們的大王是龍,龍憑藉着水顯示神靈,拿一滴水就可以漫過山陵溪谷。太陽道士是人,人憑藉火來表現本領,用一盞燈火就可以把阿房宮燒成焦土。然而(水火)的作用不同,變化也不一樣。太陽道士對人類用火的道理精通,我們大王請他來,聽聽他的議論。”才說完話,宮門大開。一羣侍從像影子跟隨形體,象雲氣聚攏擬的簇擁着一位身穿紫袍,手執青玉的人出來了。武士跳起身來說:“這就是我們的大王!”立刻上前報告。洞庭君打量着柳毅說:“這不是人世間來的人嗎?”柳毅回答說:“是。”便向洞庭君行禮,洞庭君也答了禮,請他坐在靈虛殿下。對柳毅說:“水底宮殿幽深,我又愚昧,先生不怕千里之遠來到這裏,有何貴幹呢?”柳毅說:“我柳毅是大王的同鄉。生長在湘水邊,到長安去求功名。前些日子沒有考上,閒暇間驅馬在涇水岸邊,看見大王的愛女在野外牧羊,受着風霜雨露的吹打,容顏憔悴,叫人看了十分難受。我就問她。(她)告訴我說:‘被丈夫虐待,公婆又不體諒,因此弄到這個地步。’悲傷得淚流滿面,實在使人同情。她託我捎封家信。我答應了,今天才到這裏來的。”於是拿出信來,交給了洞庭君。洞庭君把信看完,用袖子遮住臉哭泣起來,說:“這是我做父親的過錯,我看不明,聽不清,因而同聾子瞎子一樣,使閨中弱女在遠方受陷害也不知道。你是個不相關的路人,卻能仗義救急,承蒙您的大恩大德,我怎敢忘記?”說完,又哀嘆了好久。連旁邊的人也感動得流淚。這時有個在身邊伺候的太監,洞庭君便把信交給他,讓他送進宮去。過了一會兒,聽到宮裏發出一片哭聲。洞庭君慌忙對待從的人說:“快去告訴宮裏,不要哭出聲來,恐怕讓錢塘君知道了。”柳毅問:“錢塘君是誰啊?”洞庭君說:“是我的愛弟,以前做過錢塘長,如今已經罷官免職了。”柳毅又問:“爲什麼不讓他知道?”洞庭君說:“因爲他勇猛過人。早先唐堯時代鬧過九年的洪水,就是他發怒的緣故。最近他跟天將不和睦,又發大水淹掉五座大山。上帝因爲我歷來有些功德,才寬恕了我弟弟的罪過。但還是把他拘禁在這裏,所以錢塘的人每天都盼他回去。” 話未說完,忽然發出一聲巨響,天崩地裂,宮殿被震得搖擺簸動,陣陣雲霧煙氣往上翻湧。頃刻有一條赤色的巨龍身長千餘尺,閃電似的目光,血紅的舌頭,鱗甲像硃砂,鬃毛象火焰,脖子上押着金鎖鏈,鏈子系在玉柱上,伴着無數的霹靂和閃電直飛去了。柳毅嚇得撲倒在地。洞庭君親自把他扶起,說:“不用害怕,沒危險的。”柳毅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就告辭說:“我願意活着回去,躲避它再來。”洞庭君說:“一定不會這樣了。它去的時候是這樣,回來的時候就不這樣了。希望讓我稍盡點情意。”就吩咐擺宴,互相舉杯敬酒,以盡款待的禮節。 不久忽然吹起了微微的暖風,現出了朵朵彩雲,在一片和樂的氣象裏,出現了精巧的儀仗隊,跟着是吹奏着動聽歌曲的樂隊。無數裝扮起來的侍女,有說有笑。後面有一個人,天生美貌,(她)身上佩戴着華美的裝飾品,絲綢衣裳長短相配。柳毅走近一看,原來就是以前託他捎信的那個女子。可是她又像喜歡又像悲傷,眼淚斷斷續續地掉下來。一會兒紅煙遮在她的左邊,紫雲飄在她的右邊,香風裊繞,已到宮中去了。洞庭君笑着對柳毅說:“在涇水受苦的人回來了。”(說完,向柳毅)辭別回到宮中去了。一會兒,又聽到抱怨的訴苦的聲音,久久沒有停止。 過了一會兒,洞庭君重新出來,和柳毅飲酒喫飯。又見有一人,披着紫袍,拿着青玉,容貌出衆,精神飽滿,站在洞庭君的左邊。洞庭君向柳毅介紹說:“這個就是錢塘君。”柳毅起身上前,向錢塘君行禮。錢塘君也很有禮貌地回拜,對柳毅說:“侄女不幸,被那個壞小子虐待。靠您仗義守信;把(她在)遠方受苦的消息帶到這裏。要不然的話,她就成爲涇陵的塵土了。受您的德,感您的恩,難以用言詞表達出來。”柳毅謙讓地表示不敢當,只是連聲答應。(錢塘君)又回頭對他的哥哥說:“我方纔辰刻從靈虛殿出發,巳刻到達涇陽,午刻在那邊戰鬥,未刻回到這裏。中間趕到九重天向天上的玉帝報告。上帝知道侄女的冤屈便原諒了我的過錯。連對我以前的責罰也因此赦免了。可是(我)性情剛烈,走的時候來不及向您告別問候,驚擾了宮裏,又冒犯了賓客。心裏慚愧惶恐,不知多大過失。”就退後一步,再拜請罪。洞庭君問:“這次傷害了多少(無辜的)生靈?”(回答)說:“六十萬。”“糟蹋莊稼了嗎?”(回答)說:“方圓八百里。”(又問):“那個無情義的丈夫在哪裏?”(回答)說:“已經被我一口吞進肚囊裏了。”洞庭君露出不快的神色說:“那小子存這樣的心,確實難以容忍;可是你也太魯莽。靠玉帝的英明,瞭解我女兒的奇冤。不然的話,我怎麼能推卸責任呢?從今以後,你別再這樣魯莽了!”錢塘君拜了兩次(表示敬服)。 這天晚上,就請柳毅留宿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凝碧宮宴請柳毅,遍召親友來會,堂前排列着盛大的樂隊,席上安排着美酒,陳設着佳餚。宴會開始,吹起了胡笳號角,擂起了戰鼓,旌旗招展,劍戟森森,有一萬名武士組成的盛大方陣在右面起舞,其中有一個武士從隊伍中走出來,上前報告說:“這是《錢塘破陣樂》。”只見旌旗飛舞,劍戟爭輝,氣概英武雄壯,顧盼馳驟,剽悍威嚴,座客看了,毛髮都直豎起來。接着,又有金石絲竹等各種樂器八音齊奏,滿眼綾羅珠翠,一大隊美女舞蹈在左邊,其中有一個美女從隊伍中走出來,近前報告說:“這是《貴主還宮樂》。”只聽清音宛轉,餘韻繞樑,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座客聽了,不覺都流下淚來。歌舞完畢,洞庭君大悅,吩咐拿出絹紗綾羅,賞賜給武士舞女。然後把筵席的座位緊密靠在一起,大家開懷痛飲,極盡歡娛。酒喝得酣暢的時候,洞庭君用手敲打着席面歌唱道; “高天蒼蒼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怎能夠忖量狐神鼠聖啊,靠着土地依着牆。雷霆一發啊,有誰敢當?多蒙有道德的君子啊,信義深長,使我的骨肉啊,歸還故鄉。齊稱慚愧啊,這情誼何時能忘?” 洞庭君歌唱完畢,錢塘君也拜了兩拜,歌唱道:“上天配合姻緣啊,生死各有定數。這個不該做他妻啊,那個不配做她夫。我侄女滿腹愁苦啊,在遙遠的涇河荒涼之隅。風霜掛滿鬢髮啊,雨雪溼透蘿裙。多虧明公啊,捎來書信,使我一家骨肉啊,團聚如初。真摯祝您珍重啊,朝朝暮暮。” 錢塘君歌唱完畢,洞庭君也站起來,捧着酒杯向柳毅敬酒。柳毅恭敬不安地接過酒杯,把酒喝乾後,也滿斟了兩杯酒,回敬兩位龍王。柳毅也動感情地歌唱道: “碧雲悠悠啊,涇水東流。可憐美人啊,雨泣花愁。尺書遠傳啊,給您解除深憂。冤苦果然洗雪了啊, 回家把團聚快樂享受,承蒙殷勤的招待啊,佳餚美酒,久離的寒家已顯得空寂啊,難以在此久留。情義纏綿時卻要離別,多麼令人傷感。” 歌唱完畢,羣情激動,左右都高呼“萬歲!”洞庭君拿出一隻碧玉箱,裏面盛着一枚能使水分開的犀牛角。錢塘君也拿出一隻紅色的琥珀盤,裏面盛着一顆夜明珠,都起身獻給柳毅。柳毅辭謝了許久,只好接受。接着宮中的人紛紛將珠玉綢緞堆放在柳毅身邊,作爲禮物,成垛成堆,光彩奪目,一時就把柳毅身前身後都堆得滿滿的,幾乎把柳毅的身子都埋沒了。柳毅笑語四顧,難爲情地向前後左右的人不住作揖道謝都來不及。酒闌興盡,大家都歡樂到極點,柳毅起身告退,這一夜仍舊住宿在凝光殿。 第二天,又在清光閣宴請柳毅。錢塘君藉着酒意,板起了臉,作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又隨便地蹲着,對柳毅(以威脅的口氣)說道:“明公難道不曾聽說堅硬的石頭只能打碎不能捲曲,義士只可殺死不可羞辱嗎?我有一件心事,想對您陳說。如果你答應,大家如在天上(都很幸福)。如果不肯答應,那麼大家如陷落在糞土裏(都要倒黴),不知足下以爲怎樣?” 柳毅道;“ 我洗耳恭聽。” 錢塘君道:“涇陽小龍的妻子,就是洞庭君的愛女,性情賢淑,品質美好,被九族姻親所敬重。不幸錯嫁給品行不端的人,以致蒙恥受辱,這件事現在總算了結了。今天我打算請求把她託付給你這樣有高情厚義的人作妻子,我們世代成爲親戚,使受恩的人知道她的終身應該託付給誰;懷有愛意的人向自己所愛的人表達傾訴感情。這豈不是君子善始善終的道理嗎?”柳毅態度嚴肅地站起來,猛然冷笑一聲說: “我竟不知道錢塘君會愚昧不明事理到這種地步!我起初聽說你跨九州,懷五嶽,發泄你的憤怒。又看見你斷金鎖,掣玉柱,慷慨去救人於急難,我以爲世上剛直英明果決的人,沒有誰及得上你。對觸犯自己的人,(你能)不避死亡的危險去復仇;對使自己感動的人,(你能)不惜拼着性命去報答或打抱不平。這才真是大丈夫應有的志向應循的正道,怎麼樂器演奏得正好,親朋們交談得正歡,(你)居然不顧道理,耍起威風強加於人?難道是我原來希望的嗎?如果我是遇見您在連天的洪水之中,險峻的五嶽之間,你張牙舞爪,興風作浪,要把我淹死或喫掉,我柳毅只把你當禽獸看待,死亦無恨。可是你今天你身上穿戴着衣冠,高坐談論着禮義,講盡了五常的道理,說遍了百行的要旨,即使是人世間的聖賢豪傑也有些不如你,更不必說江河中的鱗介之類了。可是你卻仗着魁梧的身軀,強悍的性情,借酒使氣,想要逼迫我,這難道是正直的行爲嗎?我的瘦小身體,確實不夠藏在大王的一鱗片甲之間,然而我敢以不佩服的心,來對抗你橫行霸道的氣焰,希望你好生思量思量。” 錢塘君於是連忙向後退謝罪道:“寡人生長在深宮裏,不曾聽見過正直的言論。剛纔言語之間粗疏狂妄,冒犯高明,現在回過頭來細想,罰不當罪。希望您不要因此介意而生嫌隙纔好!”當晚又歡暢地飲宴,歡樂的情形一如既往。柳毅和錢塘君還結成了知心朋友。 第二天,柳毅告辭回家,洞庭君夫人又特意設宴於潛景殿爲柳毅餞行。 男女僕妾都出席了宴會。夫人唏噓着對柳毅說:“小女受到您的深恩,可惜還沒有好好表達我們對您慚愧感激的心情,就這樣離別了!”又讓從涇陽歸來的龍女當筵向柳毅再拜致謝。夫人又說:“這一分別,不知以後還有相見的日子嗎?”柳毅前番雖然沒有答應錢塘君的要求,可是此刻在筵席上見到龍女,也很有些嘆悔之色。宴會完畢,柳毅辭別,宮裏所有的人無不難過。贈送給柳毅的奇珍異寶,千奇百怪,很少叫出名堂來。柳毅於是又循原來分開的水路出湖登岸,只見有十多個僕從,挑着滿載珍寶的行囊跟隨在他後面,一直陪送他到家才辭別回去。 柳毅來到揚州珠寶店裏,賣掉他在龍宮所得的寶物,還沒有賣掉百分之一,已經得到超過百萬的錢財。原來淮西的富家,都自以爲比不上他。他娶了個姓張的妻室,不久,妻子就死了。又娶了個姓韓的姑娘,幾個月後,又死了。他於是把家搬到金陵。鰥居單身的柳毅常常因爲沒有妻子而感到寂寞,想再找一個新的配偶。有個媒人告訴他說:“有一位姓盧的小姐,原籍范陽,父親名叫盧浩,曾做過清流縣縣長,晚年喜歡學道,獨自布襪芒鞋,遨遊雲水,現在不知到哪裏去了。母親鄭氏前年把她嫁給清河張姓,不幸過門不久丈夫就死了。母親可憐她年紀輕輕,又聰明美麗,不忍眼睜睜地看着她寡居,想選擇一個有品德的人做她的配偶。不知道你可中意嗎?”柳毅答應了這門婚事,擇定吉日,舉行婚禮。由於男女兩家都是富貴之家,婚禮排場,極其豐盛。金陵人士沒有人不羨慕非常。 婚後一個多月,有一天晚上柳毅進房,細看他的妻子,深深覺得她的面貌很像龍女,可是嬌媚豐滿,卻又比龍女勝過幾分。於是便和她談起從前傳書的事。妻子回答道:“人世間哪會有這種事情呀?”過了一年多,妻子懷了孕,柳毅更加愛重她。孩子生下滿月。到了滿月這天,妻子換了衣服,濃妝豔飾,將柳毅喚進內室,妻子含笑對柳毅道:“郎君難道想不起你我未結婚之前過去的(事情)我了嗎?” 問得柳毅有點迷惑,他說:“我們兩家過去素非姻親和朋友,根本不認識,憑什麼讓我回憶一個並不存在的過去呢?” 妻子笑着說道:“我確實是洞庭君的女兒。多蒙你從涇河那裏的冤苦中搭救了我。我深深銜感您的恩德,心裏立誓要報答你。後來錢塘叔父問你提親,你卻不答應,以致暌違離別,天各一方,連個消息也不通。父母想把我嫁給濯錦(注:今四川錦江)龍君的小兒子,只是我對你的心志難改,於是閉戶不出剪掉頭髮,以明我無意再嫁別人的心志。我雖然被您拋棄拒絕,自料沒有再見之期,而對你當初產生的愛慕之心,至死也不會改變。後來,父母也被我的癡情所感動,準備再次將我對你的愛情迅速表白給您知道。恰巧您屢屢婚娶,先娶了姓張的,後來又娶了姓韓的。等到張、韓兩氏相繼去世,你選擇到這裏來居住,我的父母才爲我能夠有機會實現報答您恩德的願望而喜出望外。今天我能夠侍奉君子,彼此在一起相親相愛地過一輩子,我就是死了也沒有遺恨了!” 說到這裏,禁不住嗚咽得涕淚交下,又對柳毅說道:“我起初所以不對您說,是因爲知道您沒有重女色的心;現在所以告訴您,是因爲知道您有愛我之意。我只怕婦人身份地位低微,不足以永遠堅固您對我的愛情,所以想借您喜愛孩子的心情,寄託我和你共同生活白頭偕老的願望。不知道您的意思怎樣?我心裏又愁又怕,不能自寬自慰。再者,還記得您當初答應代我傳書帶信的時候,曾笑着對我說:‘將來回到洞庭,希望不要避不見面。’我真不知道在那個時候,您是不是心裏已經有了今天和我好合的事?後來叔父向您提親,您又堅決不答應。您是真的認爲不可以呢?還是一時之忿呢?您自己能對我說說嗎?” 柳毅道:“這真好像是命中註定的一樣。我在涇河那個荒涼的地方初次見到了你,你的冤屈憔悴不堪的模樣,確實使我義憤填膺,代你不平。雖然有愛慕你之心,但是我剋制自己的感情,除了代你傳達冤苦外,其它的事情就無法去考慮了,所以說希望將來不要躲避我,不過是信口之言罷了,怎麼會真的有什麼想法呢?及至錢塘君強迫我答應婚事的時候,只因爲情理上說不過去,才激發起我的憤怒。試想我起初原是以仗義救人爲目的,豈有殺死了丈夫而娶他妻子的道理?這是第一個不可。何況我素來以堅持自己的貞操爲志向,豈有違背自己的心願而屈服於他人的道理?這是第二個不可。況且,又當賓主酬酢紛亂的時候,我只知道坦率地宣佈自己心裏要說的話,只知道照着正理去做,卻不管會不會給自己帶來禍害。可是到了臨別的那天,看見你有依戀不捨的神色,心裏也非常悔恨。終因人事情理的制約,無法接受你的一份摯情!啊!現在,你是盧家的女兒,又住在人間,就不是原來的龍女身份,因而與你結婚,就不會違揹我的初心。從今以後,我們歡歡樂樂永遠在一起,心裏就沒有一絲顧慮了。” 龍女深爲感動,嬌聲啼哭,好久也止不住。過了好一會,纔對柳毅說;“您不要以爲不是人類就沒有人心,其實也是知恩圖報的。龍的壽命長達萬年,從現在開始當和您同享,水中陸上,沒有不可以去的地方。您可不要以爲這是虛妄之言。” 柳毅感嘆地說:“我沒有想到娶了龍女這樣美麗的妻子,又獲得成仙得道的機會。” 於是,夫妻倆一同去朝見洞庭君。到了洞庭,賓主間那一番盛大的禮節,難以細表。後來夫妻倆住在南海,前後才四十年,他們的住宅、車馬、飲食、衣物的豪華,即使是貴族達官的家庭,也不能超過。柳毅的親族也都跟着沾了光。柳毅的年齡雖然一年年增加,容貌狀態卻不見衰老,南海地方的人沒有不感到驚異的。 到了唐玄宗開元(公元713-741年)年間,唐明皇一心想做神仙,到處訪求有道術的人。柳毅不能安居,就和妻子一同回到洞庭,大約有十多年,無人知道他們的行蹤。到了開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在京城附近做縣令,被貶斥到東南方去,路過洞庭湖時,晴空萬里,極目遠望,突然看到一座青山從遠處的波濤中冒出來。船家恐懼異常側身立在船邊,說道:“這裏本來沒有山,恐怕是水怪吧?”手指目視之際,山和船快要碰上了。只見一隻綵船從山那裏飛也似的過來了,有人迎問道:“這是薛嘏的船嗎?”綵船上有一個人呼喊道:“柳公恭候您呢!”薛嘏忽然想起並明白了。急命船駛到山前,手提衣襟急忙跑上山。山上有宮殿和人間的一樣,只見柳毅站在宮殿裏,前邊有樂隊,後邊擺滿了珍珠翡翠,陳設的闊氣,遠遠超過了人間。柳毅的言談更玄妙了,容顏更加年輕。走下臺階迎上前來。柳毅拉着薛嘏的手感嘆道:“我們分別才一眨眼的功夫,你的發毛已白了。”薛嘏苦笑着回答:“兄爲神仙,我是衰老的凡人,這是造化註定的,不可相比的。”柳毅聽到薛嘏這樣說,便拿出仙藥五十丸饋贈給薛嘏,說道“這種藥一丸,可增加壽命一年。活到那個歲數你再來我這裏,不要久居人間自己受苦。”歡宴結束,薛嘏於是告別辭行。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柳毅的消息了。薛嘏常常將這件事情說給別人聽。將近有四十八年,薛嘏也不知到哪裏去了。 隴西人 李朝威 敘述這件事情而嘆息道:五蟲之長,一定有它的靈性,和一般的蟲類不同,從這裏就可以看出它們的分別。人,是沒有羽毛和鱗甲的,把人類講信義的道理用來對於鱗蟲。洞庭君有涵養,正直,錢塘君行動敏捷,胸懷坦蕩,它們好的品性是有所秉承的。薛嘏時常談起柳毅做神仙的事情,加以誇獎,可是他自己並不知道怎麼樣纔可以成神仙。不過因爲他和柳毅是親戚,所以他能夠達到神仙的境界。我理解這件事情,所以寫下這篇文章。
赏析
仪凤中,有位书生柳毅的,应举落榜,将回湘滨。思念家乡有客人在泾阳的,于是前去告别。到六七里,鸟起马惊,快逸路左。还有六七里,于是停止。看见有个女人,在路边放羊。毅怪看的,就不同颜色的。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仔细听飞翔立,如果有什么等待。毅问他说:“你为什么痛苦而自己侮辱这样?”妻子开始楚国而道歉,最终哭着回答说:“我不希望,今天受辱向长者。然而怨恨铭心刻骨,还有什么能比避?幸好一听到了。我,洞庭龙王的小女儿了。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丈夫喜欢安逸,为婢仆所迷惑,每天以满足薄。不久将向公婆,公婆疼爱自己的孩子,抵挡不住。到投诉频繁切,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毁贬原因。”说完,抽泣流泪,不胜悲伤。又说:“洞庭湖在这,相远不知道它有多了?长天茫茫,没有通音信。心目断尽,不知道悲哀。听说您要回到南方,秘密通洞庭。或者用书信寄托侍者,没有选择将认为可以吗?”他说:“我丈夫的义务。听了你的话,气血俱动,遗憾的是没有羽毛,恨不能奋飞高翔,这是什么可行的对吗!然而,洞庭深水了。我去人间,怎么能表达意思吗?只是怕路上显晦,互不相通,导致负诚托,又违背了你恳切的愿望。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给我引路吗?”女孩哭泣并且感谢,说:“负载珍重,再也不说话了。脱了回音,虽然死必须道歉。国君不答应,怎么敢说。既然答应了,问,就洞庭湖的与京城,没有不同啊。”刘毅请求消息。女儿说:“洞庭湖的北面,有一棵大橘树呢,乡下人说的‘社橘。。您要解下腰带,束用其他的东西。树干上敲三下,当有人。就跟着他,有没有什么障碍了。到君子书叙述的外,把心诚的话靠托,千万不要改变!”他说:“我听到了。”女子就在短时间写字,再次以进。东望哭泣,如果不控制自己。毅深为他悲伤,于是写信口袋中,接着又对他说:“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么用呢?神难道宰杀吗?”她说:“不是羊啊,雨工啊。”“什么是‘雨工?”他说:“雷霆之类的。”坚毅看着他,就都假看愤怒步,喝咬很不同,而毛角大小,就没有别的羊呢。柳毅又说:“我是,有一天回到洞庭,请不要互相回避。”她说:“宁停不避,当象亲戚一样啊。”说完,告别向东走。不几十步,回头望着女儿和羊,都不见了。当晚,到城市告别了他的朋友,月我到乡,回到家里,于是拜访朋友在洞庭湖。洞庭湖的北面,果然有社橘。就容易带向树,敲了三。一会儿有个武士出现在波问,拜请说:“尊贵客人将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不告诉他实情,说:“去拜见大王啊。”武士揭水停路,带着柳毅前进。对柳毅说:“当闭上眼睛,数就可以到达了。”柳毅依照他的话,就到了宫。开始看到台阁相对,门千万,奇草珍贵树木,没有一样没有的.那就只有坚毅,停在大房间的角落,说:“你一定在这里等了。”他说:“这是什么地方啊?“丈夫说:“这灵虚殿的。”仔细看的,那么人间珍宝全都在这里。柱用白璧,砌以东风,床是用珊瑚,帘子用水晶,雕水晶在翡翠横梁,修饰琥珀在彩虹栋。奇丽幽深,说也说不尽。然而王很久不来。毅对丈夫说:“洞庭君在哪里呢?”他说:“我你正在前往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一会儿就完毕。”他说:“什么叫火经》?“丈夫说:“我你,龙的。龙以水为神,举一滴水可以包陵谷。道士,就人了。人用火为神圣,发个灯可以焚烧阿房宫。然而的作用不同,玄化各不同。太阳道士精神在人理,我们邀请来听讲。”说完,宫门大开,侯景从云合,但见一人,身穿紫袍,执青玉。丈夫跳说:“这是我你的!”于是到前面来告诉他。你望着柳毅说:“这不是人世间的人吗?”回答说:“但是。”刚毅而设置为,你也拜,让坐在灵虚殿下。对柳毅说:“水域深,我不明,先生不远千里,要做吗?”他说:“坚毅,大王的乡下人啊。生长在楚国,游学于秦国。昨天下第,熟悉驱赶泾水岸边埃,见您爱女在野外牧羊,风吹雨鬓发红,我不忍心看到。柳毅问他,对柳毅说:‘为丈夫的薄,公婆不念,以至于这’。悲伤泗淋漓,真诚地人的心。于是托书在毅。刘毅答应的,现在会这样。”于是拿书进的。洞庭君看完,用袖子掩住脸,哭着说:“我父亲的罪,不能鉴听,坐致聋盲,使房间窗户孺弱,远遭陷害。公,于是在路边人的,而能迅速的。不幸被年龄,怎么敢背德!”说完,又哀叹了很久。左右都流泪。时有宦官暗中侍奉国君的人,你把信交给他,令到宫中。一会儿,宫里的人都痛哭。你吃惊,对身边的人说:“快去告诉宫里,不要让有声,恐怕钱塘君知道。”他说:“钱塘,什么人啊?”他说:“我的爱你,过去为钱塘长,现在则导致了政治。”刘毅说:“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他说:“因为他勇猛过人耳。从前尧遭遇洪水九年的,就这样你一生气了。接近与天将失去意,堵塞了五座。上帝认为我有功德于古今,就放宽其同气之罪。但还是把他拘禁在这里,所以钱塘的人每天等候了。”话还没说完,而大忽然发出一声,天拆地裂。宫殿颠簸,说浓烟翻滚汹涌。不久有赤龙长一千多尺,电眼睛血红的舌头,朱鬣鳞火,项掣锁,锁玉柱上。千雷万电,激发绕自身,大雪和冰雹,一时间都下。就直飞去。柳毅吓得扑倒在地。你亲自把他扶起,说:“不要害怕,本来无害。”刘毅很久才稍微安定下来,于是我决定。就告辞说:“我希望能活着回去,为了避免再来。”你说:“一定不会这样。他们离开就这样,他来就不是这样,请为少尽欢好。”于是命令斟酌互举,用款人的事。不久祥风庆云,融融恰愉快,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色化妆千万,笑着告诉静宜。中有一人,天生的美貌,第二挡满身,穿丝绸参差不齐。走近看的,于是前寄的文章。但如果高兴或悲伤,零泪如丝。一会儿,红烟遮住了他的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绕,到了宫里。你笑着对我说:“泾水的囚犯的人到了。”辞别回到宫中。一会儿,又听说痛苦,很长时间也不好。一会儿,你又出去,与坚毅饮食。又有一人,穿紫衣服,执青玉,容貌出众,精神饱满,站在你身边。你对我说:“这些钱塘的。”柳毅起身,跪拜的。钱塘也礼貌地接待,对柳毅说:“侄女不幸,为顽童的侮辱。靠您信义明显,把远方受苦。不是这样的,这是泾陵的地方了。享用德怀恩,词不尽心。”刘毅舞动退道歉,俯仰嗯嗯。然后回来告诉哥哥说:“刚才辰发灵虚,日到泾阳,中午在那边战斗,没有回来在这里。中间赶到九天,因为对上帝。帝知道他的冤情,而宽恕了他的错误。前所谴责,因此而得以逃脱。可是性情刚烈,来不及告别问候,惊扰了宫里,又冒犯了宾客。心里惭愧惶恐,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于是退而再次。你说:“你们杀了多少?”他说:“六十万。”“伤害庄稼吗?”他说:“八百里。”无情郎在哪里?”他说:“吃了。”你很失望地说:“顽童的是心的,实在是不能忍受,可是你也太草率。靠玉帝圣明,谅他到冤枉。不是这样的,我为什么拒绝了?从这里去了,不要再这样。”钱塘君又拜了两拜。当晚,就在他在凝光殿。明天,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会见亲友,张广乐,把酒类,罗以甘洁。开始,笳鼓鼙角,旌旗剑戟,舞万人在右边。中有一个人上前说:“这是《钱塘破阵乐》。”表彰杰出气,只是突然猛烈战栗。座客看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又有金石丝竹,绫罗珠翠,舞干女儿在左边,其中有一个女孩走上前说:“这是《公主回宫乐》。”清音宛转,如怨如仰慕,观众听下,不觉泪下。二舞结束,龙王很高兴。赐给绢绸,颁布于跳舞的人,然后秘密席贯坐,即使酒尽情欢乐。饮酒,洞庭君才打席而唱道:“高天苍苍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你可以考虑,狐神鼠圣啊,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啊,那些谁敢挡?荷贞人啊,信义长,令骨肉啊返回故乡,齐言惭愧啊什么时候忘记!“洞庭君歌唱完毕,钱塘君拜两拜而唱道:“上天配合啊,生与死有前途。这不该妇女啊,他不在那。心腹辛苦啊,泾水的角落。风霜满鬓发啊,雨雪罗襦。靠明公啊率一向书,令家骨肉啊如果当初。永远珍重啊无时无。”钱塘君歌唱完毕,洞庭君都起来,举杯向柳毅。坚毅不安而接受爵位,饮完,又用两杯奉二君,口中唱道:“碧云悠悠啊,泾水向东流。感伤美人啊,雨哭花愁。尺书远传啊,为了解您的忧虑。冤苦果然雪啊,返回在他休息。荷和雅啊感谢佳肴。山家中寂寞啊难以久留。要离别啊悲哀亲热。”歌罢,都呼万岁。洞庭君拿出碧玉箱,装在打开水犀;钱塘君又出红琥珀盘,里面盛着一颗夜明珠:都起身进毅,柳毅辞谢而接受。然后宫中的人,都以丝绸彩珠玉,投入毅身边。重叠焕赫,一会儿埋没前后。柳毅笑语四顾,抱歉没有时间。到喝得很快乐,柳毅起身告退,又宿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钱塘酒后变色,在对柳毅说:“没听说坚硬的石头可以撕裂不可卷,正义之士可杀不可羞辱吗?我有一件心事,想一个陈列在公。如可,那么一起在天上;如果不能,就都夷粪土。您认为怎么样呢?”他说:“请听的。“钱塘说:“泾阳的妻子,是洞庭君的爱女的。性情贤淑美好品性,为九婚姻的重视。不幸被侮辱在不是人,现在就停止了。想拜托高义,世代为亲戚,使受恩者知道自己的归宿,有爱的人知道他所交付,难道不就是君子之道的过程?”他严肃而作,忽然就笑着说:“真不知道钱塘君屏这样围攻!我起初听说横跨九州,怀五岳,发泄你的愤怒;又见断金锁,掣玉柱,到他很难。刘毅认为刚决定第二直,没有像你的人。大概犯的人,不避其死,感的人不爱惜生命,这真是大丈夫的意志。为什么萧管方洽,亲戚朋友正和,不管他的道,以武力征服人?难道是我原来希望的吗!如果遇见您在洪水中的,玄山之间,鼓以鳞必须,被认为云雨,将逼迫毅以死,他就把禽兽看的,还有什么遗憾呢!现在身体被衣服,坐谈礼仪,全部五常之志性,对不起老行恐怖的微旨,虽然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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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部分翻译来自AI,仅供参考儀鳳中,有位書生柳毅的,應舉落榜,將回湘濱。思念家鄉有客人在涇陽的,於是前去告別。到六七里,鳥起馬驚,快逸路左。還有六七里,於是停止。看見有個女人,在路邊放羊。毅怪看的,就不同顏色的。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仔細聽飛翔立,如果有什麼等待。毅問他說:“你爲什麼痛苦而自己侮辱這樣?”妻子開始楚國而道歉,最終哭着回答說:“我不希望,今天受辱向長者。然而怨恨銘心刻骨,還有什麼能比避?幸好一聽到了。我,洞庭龍王的小女兒了。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丈夫喜歡安逸,爲婢僕所迷惑,每天以滿足薄。不久將向公婆,公婆疼愛自己的孩子,抵擋不住。到投訴頻繁切,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毀貶原因。”說完,抽泣流淚,不勝悲傷。又說:“洞庭湖在這,相遠不知道它有多了?長天茫茫,沒有通音信。心目斷盡,不知道悲哀。聽說您要回到南方,祕密通洞庭。或者用書信寄託侍者,沒有選擇將認爲可以嗎?”他說:“我丈夫的義務。聽了你的話,氣血俱動,遺憾的是沒有羽毛,恨不能奮飛高翔,這是什麼可行的對嗎!然而,洞庭深水了。我去人間,怎麼能表達意思嗎?只是怕路上顯晦,互不相通,導致負誠託,又違背了你懇切的願望。你有什麼辦法可以給我引路嗎?”女孩哭泣並且感謝,說:“負載珍重,再也不說話了。脫了迴音,雖然死必須道歉。國君不答應,怎麼敢說。既然答應了,問,就洞庭湖的與京城,沒有不同啊。”劉毅請求消息。女兒說:“洞庭湖的北面,有一棵大橘樹呢,鄉下人說的‘社橘。。您要解下腰帶,束用其他的東西。樹幹上敲三下,當有人。就跟着他,有沒有什麼障礙了。到君子書敘述的外,把心誠的話靠託,千萬不要改變!”他說:“我聽到了。”女子就在短時間寫字,再次以進。東望哭泣,如果不控制自己。毅深爲他悲傷,於是寫信口袋中,接着又對他說:“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麼用呢?神難道宰殺嗎?”她說:“不是羊啊,雨工啊。”“什麼是‘雨工?”他說:“雷霆之類的。”堅毅看着他,就都假看憤怒步,喝咬很不同,而毛角大小,就沒有別的羊呢。柳毅又說:“我是,有一天回到洞庭,請不要互相迴避。”她說:“寧停不避,當象親戚一樣啊。”說完,告別向東走。不幾十步,回頭望着女兒和羊,都不見了。當晚,到城市告別了他的朋友,月我到鄉,回到家裏,於是拜訪朋友在洞庭湖。洞庭湖的北面,果然有社橘。就容易帶向樹,敲了三。一會兒有個武士出現在波問,拜請說:“尊貴客人將從什麼地方來的?”他不告訴他實情,說:“去拜見大王啊。”武士揭水停路,帶着柳毅前進。對柳毅說:“當閉上眼睛,數就可以到達了。”柳毅依照他的話,就到了宮。開始看到臺閣相對,門千萬,奇草珍貴樹木,沒有一樣沒有的.那就只有堅毅,停在大房間的角落,說:“你一定在這裏等了。”他說:“這是什麼地方啊?“丈夫說:“這靈虛殿的。”仔細看的,那麼人間珍寶全都在這裏。柱用白璧,砌以東風,牀是用珊瑚,簾子用水晶,雕水晶在翡翠橫樑,修飾琥珀在彩虹棟。奇麗幽深,說也說不盡。然而王很久不來。毅對丈夫說:“洞庭君在哪裏呢?”他說:“我你正在前往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一會兒就完畢。”他說:“什麼叫火經》?“丈夫說:“我你,龍的。龍以水爲神,舉一滴水可以包陵谷。道士,就人了。人用火爲神聖,發個燈可以焚燒阿房宮。然而的作用不同,玄化各不同。太陽道士精神在人理,我們邀請來聽講。”說完,宮門大開,侯景從雲合,但見一人,身穿紫袍,執青玉。丈夫跳說:“這是我你的!”於是到前面來告訴他。你望着柳毅說:“這不是人世間的人嗎?”回答說:“但是。”剛毅而設置爲,你也拜,讓坐在靈虛殿下。對柳毅說:“水域深,我不明,先生不遠千里,要做嗎?”他說:“堅毅,大王的鄉下人啊。生長在楚國,遊學於秦國。昨天下第,熟悉驅趕涇水岸邊埃,見您愛女在野外牧羊,風吹雨鬢髮紅,我不忍心看到。柳毅問他,對柳毅說:‘爲丈夫的薄,公婆不念,以至於這’。悲傷泗淋漓,真誠地人的心。於是託書在毅。劉毅答應的,現在會這樣。”於是拿書進的。洞庭君看完,用袖子掩住臉,哭着說:“我父親的罪,不能鑑聽,坐致聾盲,使房間窗戶孺弱,遠遭陷害。公,於是在路邊人的,而能迅速的。不幸被年齡,怎麼敢背德!”說完,又哀嘆了很久。左右都流淚。時有宦官暗中侍奉國君的人,你把信交給他,令到宮中。一會兒,宮裏的人都痛哭。你喫驚,對身邊的人說:“快去告訴宮裏,不要讓有聲,恐怕錢塘君知道。”他說:“錢塘,什麼人啊?”他說:“我的愛你,過去爲錢塘長,現在則導致了政治。”劉毅說:“爲什麼不讓他知道?”他說:“因爲他勇猛過人耳。從前堯遭遇洪水九年的,就這樣你一生氣了。接近與天將失去意,堵塞了五座。上帝認爲我有功德於古今,就放寬其同氣之罪。但還是把他拘禁在這裏,所以錢塘的人每天等候了。”話還沒說完,而大忽然發出一聲,天拆地裂。宮殿顛簸,說濃煙翻滾洶湧。不久有赤龍長一千多尺,電眼睛血紅的舌頭,朱鬣鱗火,項掣鎖,鎖玉柱上。千雷萬電,激發繞自身,大雪和冰雹,一時間都下。就直飛去。柳毅嚇得撲倒在地。你親自把他扶起,說:“不要害怕,本來無害。”劉毅很久才稍微安定下來,於是我決定。就告辭說:“我希望能活着回去,爲了避免再來。”你說:“一定不會這樣。他們離開就這樣,他來就不是這樣,請爲少盡歡好。”於是命令斟酌互舉,用款人的事。不久祥風慶雲,融融恰愉快,幢節玲瓏,簫韶以隨。紅色化妝千萬,笑着告訴靜宜。中有一人,天生的美貌,第二擋滿身,穿絲綢參差不齊。走近看的,於是前寄的文章。但如果高興或悲傷,零淚如絲。一會兒,紅煙遮住了他的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繞,到了宮裏。你笑着對我說:“涇水的囚犯的人到了。”辭別回到宮中。一會兒,又聽說痛苦,很長時間也不好。一會兒,你又出去,與堅毅飲食。又有一人,穿紫衣服,執青玉,容貌出衆,精神飽滿,站在你身邊。你對我說:“這些錢塘的。”柳毅起身,跪拜的。錢塘也禮貌地接待,對柳毅說:“侄女不幸,爲頑童的侮辱。靠您信義明顯,把遠方受苦。不是這樣的,這是涇陵的地方了。享用德懷恩,詞不盡心。”劉毅舞動退道歉,俯仰嗯嗯。然後回來告訴哥哥說:“剛纔辰發靈虛,日到涇陽,中午在那邊戰鬥,沒有回來在這裏。中間趕到九天,因爲對上帝。帝知道他的冤情,而寬恕了他的錯誤。前所譴責,因此而得以逃脫。可是性情剛烈,來不及告別問候,驚擾了宮裏,又冒犯了賓客。心裏慚愧惶恐,不知道失去了什麼。”於是退而再次。你說:“你們殺了多少?”他說:“六十萬。”“傷害莊稼嗎?”他說:“八百里。”無情郎在哪裏?”他說:“喫了。”你很失望地說:“頑童的是心的,實在是不能忍受,可是你也太草率。靠玉帝聖明,諒他到冤枉。不是這樣的,我爲什麼拒絕了?從這裏去了,不要再這樣。”錢塘君又拜了兩拜。當晚,就在他在凝光殿。明天,又在凝碧宮宴請柳毅。會見親友,張廣樂,把酒類,羅以甘潔。開始,笳鼓鼙角,旌旗劍戟,舞萬人在右邊。中有一個人上前說:“這是《錢塘破陣樂》。”表彰傑出氣,只是突然猛烈戰慄。座客看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又有金石絲竹,綾羅珠翠,舞乾女兒在左邊,其中有一個女孩走上前說:“這是《公主回宮樂》。”清音宛轉,如怨如仰慕,觀衆聽下,不覺淚下。二舞結束,龍王很高興。賜給絹綢,頒佈於跳舞的人,然後祕密席貫坐,即使酒盡情歡樂。飲酒,洞庭君纔打席而唱道:“高天蒼蒼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你可以考慮,狐神鼠聖啊,薄社依牆。雷霆一發啊,那些誰敢擋?荷貞人啊,信義長,令骨肉啊返回故鄉,齊言慚愧啊什麼時候忘記!“洞庭君歌唱完畢,錢塘君拜兩拜而唱道:“上天配合啊,生與死有前途。這不該婦女啊,他不在那。心腹辛苦啊,涇水的角落。風霜滿鬢髮啊,雨雪羅襦。靠明公啊率一向書,令家骨肉啊如果當初。永遠珍重啊無時無。”錢塘君歌唱完畢,洞庭君都起來,舉杯向柳毅。堅毅不安而接受爵位,飲完,又用兩杯奉二君,口中唱道:“碧雲悠悠啊,涇水向東流。感傷美人啊,雨哭花愁。尺書遠傳啊,爲了解您的憂慮。冤苦果然雪啊,返回在他休息。荷和雅啊感謝佳餚。山家中寂寞啊難以久留。要離別啊悲哀親熱。”歌罷,都呼萬歲。洞庭君拿出碧玉箱,裝在打開水犀;錢塘君又出紅琥珀盤,裏面盛着一顆夜明珠:都起身進毅,柳毅辭謝而接受。然後宮中的人,都以絲綢彩珠玉,投入毅身邊。重疊煥赫,一會兒埋沒前後。柳毅笑語四顧,抱歉沒有時間。到喝得很快樂,柳毅起身告退,又宿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清光閣宴請柳毅。錢塘酒後變色,在對柳毅說:“沒聽說堅硬的石頭可以撕裂不可卷,正義之士可殺不可羞辱嗎?我有一件心事,想一個陳列在公。如可,那麼一起在天上;如果不能,就都夷糞土。您認爲怎麼樣呢?”他說:“請聽的。“錢塘說:“涇陽的妻子,是洞庭君的愛女的。性情賢淑美好品性,爲九婚姻的重視。不幸被侮辱在不是人,現在就停止了。想拜託高義,世代爲親戚,使受恩者知道自己的歸宿,有愛的人知道他所交付,難道不就是君子之道的過程?”他嚴肅而作,忽然就笑着說:“真不知道錢塘君屏這樣圍攻!我起初聽說橫跨九州,懷五嶽,發泄你的憤怒;又見斷金鎖,掣玉柱,到他很難。劉毅認爲剛決定第二直,沒有像你的人。大概犯的人,不避其死,感的人不愛惜生命,這真是大丈夫的意志。爲什麼蕭管方洽,親戚朋友正和,不管他的道,以武力征服人?難道是我原來希望的嗎!如果遇見您在洪水中的,玄山之間,鼓以鱗必須,被認爲雲雨,將逼迫毅以死,他就把禽獸看的,還有什麼遺憾呢!現在身體被衣服,坐談禮儀,全部五常之志性,對不起老行恐怖的微旨,雖然世人 * 此部分翻譯來自AI,僅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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