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钱大尹智勘绯衣梦 雜劇·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第一折
(冲末扮王员外同嬷嬷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
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老夫姓王,双名得富,是这汴京人氏。
家中颇有万贯家财,人顺口都唤我做王半州。
在城有一人,也是个财主,姓李,唤做李十万。
俺两个当初指腹成亲,我根前得了个女孩儿,唤做王闰香,年一十六岁也;
他根前得了个儿孩儿,唤做李庆安。
他当初有钱时,我便和他做亲家;
他如今消乏了也,都唤他做叫化李家,我怎生与他做亲家?
老夫想来:怎生与他成亲?
我心中欲要悔了这门亲事,嬷嬷,你意下如何?
(嬷嬷云)老员外,咱如今有万贯家财,小姐又生的如花似玉,年方二八,怎生与这等人家做亲?
不教旁人笑话也!
(王员外云)嬷嬷,你也说的是。
我如今与你十两银子,有闰香孩儿亲手与李庆安做了一双鞋儿,你将的去与李员外,悔了这门亲事。
等他不肯悔亲时,你便说:"既你不肯,俺员外说,着你选吉日良辰,下财置礼,娶的小姐去。
"他那里得那钱钞来?
必然悔了这门亲事。
停当了呵,可来回我的话。
老夫无甚事,且回后堂中去也。
(下)(嬷嬷云)老身将着银子、鞋儿去李员外悔亲走一遭去。
堪笑乔才家道贫,凄凉终日受辛勤。
难成鸾凤双飞友,却向他家去悔亲。
(下)(外扮孛老儿薄篮上)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老汉汴梁人氏,姓李,双名荣祖,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婆婆早年下世,有个孩儿是李庆安,孩儿每日上学攻书。
我当初也是巨富的财主来,唤我做李十万。
我如今穷薄了也,我一贫如洗,人都唤我做叫化李家。
庆安孩儿当初我曾与王员外家指腹成亲。
他根前得了个女孩儿,我根前得了个儿孩儿。
他见俺家穷薄了也,他数次家要悔了这门亲事。
孩儿上学去了也。
老汉在家闲坐,看有甚么人来。
(嬷嬷上,云)老身是王员外家嬷嬷的便是。
俺员外着我将着这十两银子、这双鞋儿,直至李庆安家悔亲走一遭去。
来到门首也。
无人报复,我自过去。
(做见孛老儿拜科,云)老的,你爷儿每好么?
(孛老儿云)嬷嬷,俺穷安乐。
你今日来做甚么?
(嬷嬷云)无事可也不来,俺员外的言语,要和你悔了这门亲事。
与你这十两银子;
这双鞋儿是罢亲的鞋儿,着庆安蹅断线脚儿,便罢了这门亲事也。
(孛老儿云)嬷嬷,那里有这等道理来!
等我孩儿来家与他商量。
(嬷嬷云)我不管你,鞋儿、银子交付与你,我回员外话去也。
(下)(孛老儿云)嗨!
似此怎了也?
天那!
欺侮俺这穷汉。
孩儿敢待来家也。
(李庆安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
俺当初有钱时,唤俺做李十万家;
今日穷薄了,都唤做叫化李家。
在城有王
半州和俺父亲指腹成亲来,他见俺穷薄了,他要悔了这门亲事。
我是个读书人,量一个媳妇打甚么不紧!
我上学去来,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无个风筝儿放,我见父亲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我自过去。
父亲,您孩儿来家了也。
你这哭怎的?
(孛老儿云)孩儿,我啼哭哩、(李庆安云)父亲为甚么烦恼?
(孛老儿云)孩儿也,王员外差嬷嬷来,拿着十两银子,一双鞋儿与你穿蹅断线脚,也就罢了这门亲事,因此上我烦恼也。
(李庆安云)父亲,你休烦恼,量这媳妇打甚么不紧!
将这鞋儿我穿的上学去。
一般的学生每笑话我,道我无个风筝儿放。
父亲有银子与我买一个风筝儿放着耍子。
(孛老儿云)孩儿也,我与你二百钱,你买个风筝儿放耍子去。
休要惹事,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也!
(李庆安云)有了钱也,我买风筝儿去也。
(下)(孛老儿云)孩儿买风筝儿去了,老汉无甚事,隔壁人家吃疙瘩茶儿去也。
(下)(李庆安拿风筝儿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
买了个风筝儿放将起去,不想一阵大风刮在这家花园内梧桐树上抓住了。
这花园墙较低,我跳过墙,取我那风筝儿去。
(做跳墙科,云)我跳过这墙来,一所好花园也!
我来到这梧桐树下,脱了我这鞋儿,我上树取这风筝儿咱。
看有甚么人来。
(正旦领梅香上,云)妾身是王半州的女孩儿,小字闰香。
时遇秋间天道,梅香,咱后花园中闲散心走一道去来。
(梅香云)姐姐,时遇秋间天气,万花绽拆,柳绿如烟;
咱去后花园中闲散心去来。
(正旦云)来到这后花园中,是好景致也呵!
(唱)
【仙吕】【点绛唇】试看这天淡云闲,几行征雁,秋将晚。
衰柳凋残,我则见飞绵后开青眼。
【混江龙】更和这玉芙蓉相间,你看那战西风疏竹两三竿。
则他这一年四季,更和这每岁循环。
则他这守紫塞的征夫愁夜永,和俺这倚庭轩家妇怯衣单。
消宝篆、冷沉檀,珠帘卷、主钩弯,纱窗静、绣闺闲。
则我这倦身躯暂把绣针停,绕着这后花园独步雕栏看。
则他那池塘中枯荷减翠,树梢头梨叶添颜。
(梅香云)姐姐,你每日家不曾穿这等衣服,今日姐姐这般打扮着,可是为何?
(正旦唱)
【油葫芦】疑怪这老嬷嬷今朝将箱柜来翻,把衣服全套儿拣;
换上这大红罗裙子绣鞋儿弯,拣的那大黄菊簪戴将时来按,拣的他这玉簪花直插学宫扮。
则今番临绣床有些儿不耐烦,则我这睡起来云髻儿微軃,插不定秋色玉钗环。
(梅香云)姐姐,你天生的花容月貌,这几日可怎生清减了,可端的为何也?
(正旦唱)
【天下乐】想起俺那指腹的这成亲李庆安。
(梅香云)姐姐,您想那穷弟子孩儿怎的?
(正旦云)这妮子,你也嫌他穷!
(唱)咱人这家也波寒,休将人小觑看,今日个穷薄了也是他无奈间。
俺父亲是王半州,他父亲是李十万,(带云)人有七贫七富,人有且贫且富。
(唱)天那,偏怎生他一家儿穷薄难!
(梅香云)姐姐,比及你这般想他,你可不好瞒着父亲、母亲送与他些金银钱钞,倒换过来做他的财礼钱,教他来娶你可不好?
(正旦云)梅香,多承你顾爱,我怕不也有此心;
争奈我是女孩儿家,一时间耽不下也!
(梅香云)姐姐,放着梅香哩,不妨事。
(正旦云)梅香,俺绕着这花园试看咱。
梅香,那树下不是一双鞋儿?
你取将来看咱。
(梅香云)理会的。
姐姐,委的是双鞋儿。
姐姐看!
(正旦看科,云)这鞋不是我做与李庆安的,可怎生放在这里?
梅香,树上不是个人影儿?
(梅香云)姐姐,树上可知是个人哩。
(正旦云)梅香,你唤他下树来,我问他咱。
(梅香唤科,云)那小哥哥,你下来!
俺姐姐唤你哩。
(李庆安云)理会的。
我下这树来。
小娘子将我的鞋儿来,我见小姐去。
(梅香云)我与你鞋,穿上见俺姐姐去。
(李庆安做见正旦,云)小娘子支揖!
小生不合擅入花园,望小娘子宽恕咱。
(正旦云)万福。
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
(李庆安云)小生是李员外的孩儿,唤做李庆安。
因放风筝儿耍子,不想落在你家梧桐树上抓住了,我来取风筝儿来,小娘子恕小人之罪。
(正旦云)谁是李庆安?
(李庆安云)则我便是李庆安。
(正旦云)你认的那指腹成亲的王闰香么?
(李庆安云)小生不认的。
(正旦云)则我便是王闰香。
(李庆安云)原来是王闰香小姐!
天使其然在此相会。
恕小生之罪也!
(正旦云)你因何不来娶我?
(李庆安云)小姐不知:俺家当初有钱时,唤俺做李十万;
如今穷薄了,唤俺做叫化李家。
我无钱,将甚么来娶你?
如今人有钱的相看好,无钱的人小看。
(正旦云)庆安,你休这般道。
(唱)
【后庭花】你道是无钱的人小看,则俺这富豪家人见罕。
则他这富贵天之数,端的是兴衰有往还。
您穷汉每得身安,则俺这前程休怠慢!
谁将你来小觑看?
天着咱相会间,好将你来厮顾盼。
我觑了你面颜,休忧愁,染病患。
(李庆安云)既然你家悔了亲,我又无钱,将甚么来娶你?
(正旦唱)
【青哥儿】庆安也,我和你难凭、难凭鱼雁,我每日家枕冷、枕冷衾寒,则俺这夙世姻缘休等闲!
(李庆安云)则是万望小姐怜悯小生也。
(正旦云)庆安,我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着梅香送与你,倒换过来做你的财礼钱,你可来娶我,你意下如何?
(李庆安云)恁的呵,多谢姐姐!
我到多早晚来?
(正旦唱)你等到的夜静更阑,柳影花间。
(李庆安云)我知道了也。
姐姐,我回去也。
(正旦云)你且回来。
(唱)我则怕"别时容易见时难",庆安,你则将这佳期盼。
(李庆安云)小姐之恩,小生不敢有忘。
今夜晚间在那些儿相等?
(正旦云)你则在太湖石边相等,是必早些儿来!
(唱)
【赚煞】你可也莫因循,休迟慢,天色儿直然向晚。
倚着那梧桐树睁睁凝望眼,你可便休迷了曲槛雕栏。
那其间墙里无人看,墙外行人则要你厮顾盼。
(李庆安云)小姐有顾盼之意,小生怎肯失了信也!
(正旦唱)赴期的早些动惮,则我这呆心儿不惯。
休着我倚着他这太湖石,(正旦云)庆安也,你是必早些儿来!
(李庆安云)理会的。
(正旦唱)身化做望夫山。
(同梅香下)
(李庆安云)姐姐回去了也。
天色可也早哩,回我家中去也。
(下)
第二折
(王员外上,云)老夫王员外的便是。
自从悔了这门亲事,老夫心中十分欢喜。
今日开开这解典库,看有甚么人来。
(裴炎上,云)两只脚穿房入户,一双手偷东摸西。
自家姓裴,名个炎字。
一生杀人放火,打家劫道,偷东摸西。
但是别人的钱钞,我劈手的夺将来我就要;
我则做这等本分的营生买卖,似别的那等歹勾当我也不做他。
这两日无买卖,拿着这件衣服去王员外解典库里当些钱钞使用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做见王员外科,云)员外,我这件绵团袄值当些钱钞使用。
(王员外云)这厮好无礼也,甚么好衣服拿来当钱!
值的多少?
我不当!
(裴炎云)我好也要当,歹也要当!
(做摔在王员外怀里科)(王员外云)这厮好大胆也!
我根前你来我去的,你不知道我的行止?
我大衙门中告下你来,拷下你那下半截来!
你原是个旧境撒泼的贼,还歇着案哩,你快去!
(裴炎云)员外息怒息怒,不当则便了也。
我出的这门来。
便好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一领绵团袄子你当不当便罢,他骂我是歇案的贼!
便好道:"你妒我为冤,我妒你为仇。
"今夜晚间,提短刀在手,越墙而过,将他一家儿都杀了,方称我平生愿足。
员外没来由,骂我是贼头。
磨的钢刀快,今宵必报仇。
(下)(王员外云)裴炎去了也。
着这厮恼了我这一场。
无甚事,闭了解典库,后堂中饮酒去来。
(下)(裴炎上,云)短刀拿在手,台等夜阑时。
自家裴炎的便是。
颇奈王员外无礼,一领绵团袄当便当,不当便罢,骂我做歇案的贼!
我今夜务要杀了他一家儿。
天色晚也,来到这后花园中,我跳过这墙去。
(做跳墙科,云)阿,可绰,我跳过这墙来,一所好花园也。
我在这太湖石边等候,看有甚么人来。
(梅香上,云)自家梅香的便是。
俺家闰香姐姐着我将这一包袱金珠财宝送与李庆安去。
来到这后花园中,等庆安来赴期时先与他,可怎生不见庆安来?
庆安,赤、赤、赤。
(裴炎云)一个妇人来也,我先杀了他。
(做拿住梅香杀科,云)黄泉做鬼休怨我。
(梅香死科)(裴炎云)我杀便杀了,我试看咱:一包袱金珠财宝!
罢、罢、罢,也够了我的也。
不杀王员外了,背着这包袱,跳过这墙去,还家中去也。
(下)(李庆安上,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
天色晚了也,瞒着我父亲,来到这后花园中。
有这苫墙的柳枝,我跳过这墙去。
(做跳墙科,云)这的不是太湖石?
梅香,赤、赤、赤。
(绊倒科,云)是甚么东西绊我一交?
我试看咱:原来是梅香。
他等不得我来,睡着了。
我唤他咱:梅香姐姐,我来了。
这个梅香原来贪酒,吐了一身。
(唤摇科。
云)可怎生
粘挝挝的?
有些朦胧的月儿,我试看咱:可怎么两手血?
不知甚么人杀了他梅香!
这事不中,我跳过这墙,望家中走、走、走。
(下)(正旦上,云)妾身王闰香。
约下与李庆安赴期。
先着梅香送一包金银去了。
这梅香好不会干事也,这早晚可怎生不见来?
着我忧心也呵!
(唱)
【南吕】【一枝花】去时节恰黄昏灯影中,看看的定夜钟声后。
我可便本欲图两处喜,倒翻做满怀愁。
心绪浇油,脚趔趄家前后,身倒在门左右。
觉一阵地惨天愁,遍体上寒毛抖擞。
【梁州】战速速肉如钩搭,森森的发似人揪。
本待要铺谋定计风也不教透,送的我有家难奔,有事难收。
脚下的鹅楣涩道,身倚定亮隔虬楼,我一片心搜寻遍四大神州。
不中用野走娇羞!
俺、俺、俺,本是那一对儿未成就交颈的鸳鸯,是、是、是,则为那软兀刺误事的那禽兽,天那!
天那!
闪的我嘴碌都恰便似跌了弹的斑鸠。
我欲待问一个事头,昏天黑地,谁敢向花园里走?
我从来又怯后。
则为那无用的梅香无去就,送的我泼水难收。
(正旦云)我来到这后花园中也。
兀的不是风筝儿!
(唱)
【四块玉】那风筝儿为记号,他可便依然有,咱两个相约在梧桐树边头。
(带云)险不绊倒了我那!
(唱)则我这绣鞋儿莫不跚着那青苔溜?
这泥污了我这鞋底尖,红染了我这罗裤口,可怎生血浸湿我这白那个袜头?
(正旦云)我道是谁?
原来是梅香倒在这花园中。
我试叫他咱:梅香!
梅香!
(做手摸科,云)这妮子兀的不吃酒来?
更吐了那,摸了我两手。
有些朦胧的月儿,我试看咱。
(正旦做慌科,云)可怎生两手血?
兀的不唬杀我也!
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不中,我与你唤出嬷嬷来者。
(叫科,云)嬷嬷!
(嬷嬷上,云)姐姐,你叫我怎么?
(正旦云)您孩儿不瞒嬷嬷说,我在后花园中见李庆安来,我道:"因何不来娶我?
"他道,他家无了钱也。
我便道:"今夜晚间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我着梅香送与你,倒换过做财礼,你来娶我。
"相约在太湖石边等候。
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似此怎了也?
(嬷嬷云)不干别人事,这的就是李庆安杀了咱家梅香来。
(正旦云)嬷嬷,敢不是么?
(嬷嬷云)不是他可是谁?
(正旦唱)
【骂玉郎】这的也难同殴打相争斗,这的是人命事怎干休?
怎当那绷扒吊拷难禁受。
可若是取了招,审了囚,端的着谁人救?
(嬷嬷云)姐姐,这件事敢隐藏不住。
(正旦唱)
【感皇恩】庆安也,你本是措大儒流,少不的号令在街头。
不想望至公楼春榜动,刬的可便分秋。
你则为鸾交凤友,更和这燕侣莺俦;
则为俺爷毒害,分缝绻,折绸缪。
(嬷嬷云)姐姐,这愁烦何时是了?
必要经官动府也。
(正旦唱)
【采茶歌】往常则为俺不成就,今日也祸临头,一重愁番做了两重愁。
则俺那父母公婆记冤仇,则管里冤家相报可也几时休!
(嬷嬷云)此一桩事不敢隐讳,我叫将老员外来,我与他说。
老员外,你来!
(王员外上,云)嬷嬷,这早晚你叫我有甚么事?
(嬷嬷云)不知甚么人杀了梅香,丢下一把刀子。
(王员外云)嗨,有甚么难见处,则是李庆安这个小弟子孩儿!
为我悔了亲事也,他杀了我家梅香,更待干罢!
嬷嬷,将着刀子,我如今递着脚踪儿直到李庆安家,试探他那虚实走一遭去。
(正旦云)嬷嬷,你看这刀子,则怕不是他么?
(嬷嬷云)可怎生便知不是他?
(正旦唱)
【尾声】这场人命则在这刀一口,量这个十四五的孩儿,嬷嬷也,他怎做的这一手?
止不过伤了浮财,损了人口;
若打这场官司再穷究,和父亲细谋,休惹那事头。
(正旦云)常是庆安无话说,久后拿住杀人贼呵,(唱)我则怕屈坏了他平人,嬷嬷也,咱可敢倒罢手。
(下)
(王员外云)嬷嬷,将着刀子,跟我直至李庆安家中,问此人这桩事走一遭去来。
(同下)(孛老儿上,云)自家李员外的便是。
俺孩儿李庆安上学来家吃了饭,不知那里去了。
我关上这门,这早晚敢待来也。
(李庆安上,做慌科,云)自家李庆安的便是。
小姐约我赴期,不知甚么人将梅香杀了。
我害慌也,家中见父亲去。
来到门首也,父亲开门来!
(孛老儿云)孩儿来了也。
我开开这门。
(开门科,见云)孩儿也,你慌做甚么?
(李庆安云)不瞒父亲说;
我早晨间放风筝儿耍子,不想抓在王员外家梧桐树上。
我跳过花园墙取去,不想正撞着王闰香。
他说道:"你为何不来娶我?
"我道:"因为俺家穷薄了,无钱娶你,你父亲悔了这门亲事。
"他便道:"你今夜晚间来我这后花园中太湖石边等着,我着梅香送一包袱金珠财宝与你,你倒换过来娶我。
"投到您孩儿去,不知甚么人把他梅香杀了,摸了我两手血。
孩儿不敢隐讳,敬告父亲说知。
(孛老儿云)孩儿,你敢做下来了也!
(李庆安云)不干您孩儿事。
(孛老儿云)孩儿,你不要大惊小怪的。
关上门,俺歇息罢。
(王员外同嬷嬷上)(王员外云)来到也。
嬷嬷,正是他杀了梅香来,门上两个血手印。
开门来!
开门来!
(开门科)(孛老儿云)我开开这门。
老员外家里来。
有甚么事,这早晚到俺这里?
(王员外云)老畜生,你还说嘴哩,你家庆安做的好勾当!
见俺悔了这门亲事,昨夜晚间把我家梅香杀了,你还推不知道哩!
(孛老儿云)俺孩儿是读书的人,他怎肯做这等的勾当?
不干俺孩儿之事。
(王员外云)不是他可是谁?
你舒出手来。
(李庆安云)父亲,不千您孩儿事。
(王员外云)既然不是,你舒出手来。
(李庆安做舒手科,云)兀的不是手。
(王员外云)好阿,两手鲜血,还不是你哩!
正是杀人贼!
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
(王员外扯李庆安科)(李庆安云)天那,着谁人救我也!
(同下)(净扮官人贾虚同外郎、张千上)(净官人云)小官身姓贾,房上去跑马。
"乒乓"响一声,跚破一路瓦。
小官姓贾,名虚,字蓼然。
幼习儒业,颇看《春秋》、《西厢》之记,念的滑熟。
口应的饭饱,扒上城楼。
望下一看,打个筋斗。
撞破脑袋,鲜血直流。
贴上膏药,勒上包头。
疼的我战,冷汗浇流。
忙叫外郎,与我就揉。
疼了两日,害了一秋。
不吃米饭,则啃骨头。
我在这开封府祥符县做个理刑之官,但是那驴吃田、马吃豆,斗打相争,人命等事,都来我根前伸诉。
今日坐起早衙,外郎,喝撺厢放告!
(外郎云)张千,喝撺厢!
(张千云)理会的。
撺厢放告!
(王员外扯李庆安?
人云)这小的便怎生拿的偌大一把刀子?
这刀子必是个屠家使的,其中必然暗昧。
(外郎云)大人,前官断定,请大人判个"斩"字,便去典刑。
(官人云)既然前官断定,将笔来,我判个"斩"字(判字科,云)一个苍蝇落在笔尖上,令史赶了者!
(外郎云)理会的。
(做赶科)(官人又判宇科,云)可怎生又一个苍蝇抱住笔尖?
令史与我赶了者!
(外郎赶科,云)理会的。
(官人判字科,云)你看这个苍蝇,两次三番抱住这笔尖,令史与我拿住者!
(外郎拿住科,云)大人,我捉住了也。
(官人云)装在我这笔管里,将纸来塞住,看他怎生出来?
第三折
(净扮茶博士上,云)吃了茶的过去,吃了茶的过去。
俺这里茶迎三岛客,汤送五湖宾。
喝上七八盏,敢情去出恭。
自家茶博士的便是。
在此棋盘街井底卷开着座茶房,但是那经商客旅、做买做卖的,都来俺这里吃茶。
今日清早晨起来,烧的汤瓶儿热。
开开这茶铺儿,看有甚么人来。
(窦鉴、张弘各拿水火棍上,云)自家窦鉴、张弘的便是。
这里前后可也无人,俺二人奉大人的言语,着俺缉访杀人贼。
来到这棋盘街井底巷。
兄弟,咱去那茶房里吃茶去来。
(张弘云)去来,去来。
(二人入茶房科)(窦鉴云)茶博士,茶三婆有么?
(茶博士云)有。
(窦鉴云)你与我唤出茶三婆来。
(茶博士唤科,云)茶三婆,有客官唤你哩!
(正旦扮茶三婆上,云)来也,来也。
好年光也!
俺这里船临汴水休举棹,马到夷门懒赠鞭。
看了大海休夸水,除了梁国总是天、俺这里惟有一搭闲田地,不是栽花蹴气球。
好京师也呵!
(唱)
【越调】【斗鹌鹑】俺这里锦片也似夷门,蓬莱般帝城。
端的是辏集人烟,骈阗市井;
年稔时丰,太平光景。
四海宁,乐业声。
休夸你四百座军州,八十里汴京。
【紫花儿序】俺这里千军聚首,万国来朝,五马攒营。
好茶也,汤浇玉蕊,茶点金橙。
茶局子提两个茶瓶,一个要凉蜜水,搭着味转胜,客来要两般茶名。
南阁子里啜盏会钱,东阁子里卖煎提瓶。
(茶博士云)三婆,有客官唤你哩。
(正旦云)你看茶汤去。
(茶博士云)理会的。
(下)(正旦云)客官每敢在这阁子里,我试觑咱。
(做见科,云)我道是谁?
原来是司公哥哥、"磨眼里鬼"哥哥。
你吃个甚茶?
(窦鉴云)你说那茶名来我听。
(正旦云)造两个建汤来。
(裴炎上,做卖狗肉科。
云)卖狗肉,卖狗肉,好肥狗肉!
自家裴炎的便是。
四脚儿狗肉卖了三脚儿,剩下这一脚儿卖不出去,送与茶三婆去。
可早来到也。
(做见正旦,怒科,云)茶三婆,你今日怎生躲了我?
(正旦云)我迎接哥哥来,怎敢躲了?
这个是何物?
(裴炎云)是肥狗肉。
(正旦云)三婆吃七斋。
(裴炎云)你吃八斋待怎的?
收了者!
(正旦云)三婆这些时无买卖。
(裴炎怒云)我回来便要钱,你也知道我的性儿!
我局子里扳了你那窗棂,茶阁子里摔碎你那汤瓶,我白日里就见个簸箕星!
我吃酒去也。
(下)(正旦云)裴炎去了,被这厮欺负煞我也!
(窦鉴云)三婆说谁哩?
(正旦云)三婆不曾说哥哥。
俺这里有一人是裴炎,他好生的欺负负俺百姓每。
(窦鉴云)那厮是裴炎?
你这里是甚么坊巷?
(正旦云)是棋盘街井底巷;
有一人是裴炎,好生的方头不劣也!
(窦鉴云)您可怎生怕那厮?
(正旦云)哥哥不知,听三婆说一遍咱。
(窦鉴云)你说,俺试听咱。
(正旦唱)
【金蕉叶】那厮他每日家吃的十分酩酊,(窦鉴云)他怎么方头不劣?
(唱)他见一日有三十场斗争。
他吃的来涎涎邓邓,(窦鉴云)他这等厉害,好是无礼也!
(唱)他则待杀坏人的性命。
(窦鉴云)那厮这等凶泼,每日家做甚么买卖?
(正旦云)他卖狗肉,他叫一声呵,(唱)
【寨儿令】那厮可便舒着腿脡,他可早叉着门木呈,精唇泼口毁骂人。
那厮他嘴脸天生,鬼恶人憎。
他则要寻吵闹,要相争。
(窦鉴云)这等凶恶!
您若恼着他呵,他敢怎的你?
(正旦唱)
【幺篇】他去那阁子里扳了窗棂,茶局子里摔碎了汤瓶。
他直挺挺的眉剔竖,骨碌碌的眼圆睁,叫一声:白日里要见簸箕星!
(张弘云)窦鉴哥,这厮好生无礼也!
三婆,你看茶汤去。
(正旦云)二位哥哥则在这里,三婆看茶客去也。
(下)(窦鉴云)兄弟,你近前来:可是这般恁的……(张弘云)理会的。
(下)(窦鉴云)兄弟这一去必有个主意。
我且在此茶房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
(张弘扮货郎挑担子、插刀子上科,云)自家是个货郎儿。
来到这街市上,我摇动不郎鼓儿,看有甚么人来。
(裴旦上,云)妾身是裴炎的浑家。
我拿着这把刀鞘儿,去街上配一把刀子去。
(做见张弘科)(裴旦云)肯分的遇着个货郎儿,我叫他过来试看咱。
(拿刀子入鞘儿科,云)这刀子不是俺家的来!
(张弘背云)谁道"是俺家的来",这刀子是我卖的!
(裴旦云)物见主,必索取。
是我的刀子!
(张弘云)是我的!
(闹科)(正旦上,云)街上吵闹,我试看咱。
(见科,云)原来是裴嫂嫂。
你闹做甚么?
(裴旦云)这厮偷了我的刀子!
(正旦云)茶房里有司公哥哥,你告去,他与你做个证见。
(裴旦云)你说的是,我扯着他告去。
(裴旦做见窦鉴科,云)哥哥,这厮偷了我刀子!
(窦鉴云)怎么是你的刀子?
(裴旦云)这刀子鞘儿现在我家里,怎么不是我的?
(窦鉴云)我不信,将来我看!
(裴旦云)哥哥,你看这鞘儿是也不是?
(窦鉴云)真个是这刀子的鞘儿。
兄弟,与我拿住这妇人者!
(张弘云)理会的。
(做拿住打科,云)招了者!
招了者!
(裴旦云)哎哟!
他偷了我刀子,你着我招甚么?
(正旦唱)
【鬼三台】则这贼名姓,劝姐姐休争竞。
(裴旦云)这刀子委的是我的,你怎生打我?
(正旦唱)走将来便把那头梢来自领,赃仗忒分明,不索你便折证。
小梅香死的来忒没影,李庆安险些儿当重刑!
第一来恶孽相缠,第二来也是那神天报应。
(窦鉴云)兀那厮,你快招了者!
(张弘脱衣打科,云)我打这厮,招了者!
招了者!
(裴旦云)打杀我也!
本是我的刀子,可怎生屈棒打我?
(张弘又打科,云)不打不招,你快招了者!
(裴旦云)罢、罢、罢,我且屈招了。
(正旦唱)
【调笑令】你可便悄声,察贼情。
(正旦云)司公哥哥,你来!
(张弘云)怎的?
(正旦唱)比及拿王矮虎,先缠住一丈青。
批头棍大腿上十分楞,不由他怎不招承!
向云阳闹市必典刑,(裴旦云)三婆,你救我咱!
(正旦唱)杀么娘七代先灵。
(裴炎带酒上,云)问三婆讨我那狗肉钱去。
(见正旦科,云)三婆,还我那狗肉钱来。
(正旦云)哥哥,狗向钱有;
那阁子里有人唤你哩!
(裴炎见裴旦跪着窦鉴科,云)大嫂,你为甚么跪在这里?
(裴旦云)我招了也。
(裴炎云)你既招了,咱死去来。
(窦鉴云)兄弟,有了杀人贼也!
将这厮绑缚定,往开封府见大人去来。
(裴炎云)罢、罢、罢,好汉识好汉,跟着你去。
(正旦唱)
【尾声】到来日裴炎不死呵教谁偿命?
杀了这丑生呵天平地平!
我想这人性命怎干休?
我道来,则他这瓦罐儿破终须离不了井。
(下)
(窦鉴云)拿着赋人见大人去来。
大尹多才智,公事今完备。
拿住杀人贼,少不的依律定其罪。
(同下)
第四折
(官人领张千上,云)老夫钱大尹是也。
因为李庆安这桩事,我着窦鉴、张弘察访杀人贼去了,这早晚不见来回话。
张千,门首觑者,若来时,报复我知道。
(张千云)理会的。
(窦鉴同张弘拿裴炎上,云)自家窦鉴、张弘的便是。
拿着这厮见大人去。
可早来到也。
张千报复去,道窦鉴、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
(张千云)报的大人得知:有窦鉴、张弘拿的杀人贼来了也。
(官人云)与我拿将过来!
(张千云)理会的。
拿过去!
(窦鉴拿见科,云)当面!
大人,俺二人拿住杀人贼,是裴炎。
(官人云)果然是裴炎!
兀那厮,你是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么?
(裴炎云)大人,委的不干李庆安事,是我杀了王员外的梅香来;
饶便饶,不饶便杀了罢。
(官人云)张千,将李庆安一行人都与我取上厅来。
(张千云)理会的。
将李庆安一行人取上厅来!
(张千拿李庆安上,见官人科,云)当面!
(官人云)李庆安,有了杀人贼也。
张千,开了他那枷锁。
你无事了也,还你那家中去。
(李庆安云)你孩儿知道。
我出的这衙门来。
(孛老儿上,见科,云)孩儿也,为甚么开了你这枷锁?
(李庆安云)父亲,有了杀人贼也;
大人爷放俺还家中去。
父亲,咱家中去来。
(孛老儿云)既然有了杀人贼,饶了你也;
谢天地,欢喜煞我也!
孩儿,那王员外告着你杀人;
"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
早是有了杀人贼,你便是无罪的人;
若无杀人贼呵,你便与他偿命。
我偌大年纪,谁人养活我?
我告那大人去:冤屈!
(官人云)兀那老的,为甚么叫冤屈?
(孛老儿云)大人可怜见!
早是有了杀人贼,俺便无事了;
若无那杀人贼呵,将我孩儿对了命可怎了?
大人可怜见!
常言道:"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
"王员外妄告不实,大人与老汉做主!
(官人云)这老的也说得是。
张千,与我唤将王员外那老子来!
(张千员)理会的。
王员外,唤你哩!
(王员外上,云)老汉王员外。
衙门里唤我,不知有甚事?
我见大人去。
(见科)(官人云)王员外,是裴炎杀了你家梅香,见今有了杀人贼也。
这老的说"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您与他外边商和去。
(王员外云)理会的。
(孛老儿云)大人,我其实饶不过这老子!
(同出衙门科)(王员外云)亲家,亲家,是我的不是了也,你饶了我罢!
(孛老儿云)甚么亲家!
你怎生告我孩儿是杀人贼?
我不和你商和。
(王员外云)既然不肯商和,我唤出女孩儿闰香来,看他说甚么。
(做唤科,云)闰香孩儿行动些!
(正旦上,云)父亲,唤我做甚么?
(王员外云)孩儿,如今李员外告我妄告不实,你央浼他去:饶了我罢。
(正
旦云)既然有了杀人贼,他告父亲妄告不实。
父亲放心,不妨事,我与庆安陪话去。
(王员外云)孩儿,你上紧救我咱!
我倒陪奁房断送孩儿与庆安成合了旧亲,则着他饶了我罢!
(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绣帏中独坐洞房春,谁曾见勘平人但常推问?
罪人受十八重活地狱,公人立七十二恶凶神。
如今富汉入衙门,便有那欺公事也不问。
(王员外云)孩儿也,那老的说:"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
"大人教俺商和哩。
孩儿也,他若饶了俺呵,我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与他;你和他说去。
(正旦云)理会的。
(正旦见孛老儿跪科,云)公公,怎生看闰香孩儿的面,饶过俺父亲咱!
(孛老儿云)闰香孩儿,我不饶过你那老子!
(正旦见李庆安,云)庆安,看我之面,饶过俺父亲者!
(李庆安云)小姐,早是有了杀人贼;
若无呵,我这性命可怎了也?
(正旦唱)
【乔牌儿】当日个悔亲呵是俺父亲,赤紧的俺先顺。
耽饶过俺便成秦晋,咱两个效绸缪夫妇情。
(李庆安云)我便将就了,俺父亲他可不肯哩。
(正旦云)我去公公行陪去。
(正旦见孛老儿科,云)公公,可怜见俺父亲咱!
(孛老儿云)孩儿也,不干你事,我饶不过他!
(正旦唱)
【雁儿落】我则是为夫呵受苦辛,告尊父言婚聘;
访贤达尽孝顺,不索你相盘问。
(孛老儿云)闰香孩儿,不干你事。
我饶不过你那父亲。
(正旦唱)
【得胜令】您孩儿须告老尊亲:不索你记冤恨;
我与那庆安言婚聘,合成了两对门。
也是俺前生,赤紧的俺两个心先顺。
告你个公公:你则是耽饶过俺老父亲!
(正旦云)庆安,俺父亲说来: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着我与你依旧配合成亲,你意下如何?
(李庆安云)既是这等,我与父亲说去。
父亲,俺丈人说来:若是俺饶了他,他倒陪三千贯奁房断送,将闰香依旧与我为妻。
咱饶了他罢!
(孛老儿云)孩儿,当初他不告你来?
(李庆安云)他告我,不曾告你。
(孛老儿云)大人将你三推六问,不打你来?
(李庆安云)他打我,不曾打你。
(孛老儿云)若拿不住杀人贼呵,可不杀了你?
(李庆安云)他杀我,可不曾杀你。
(孛老儿云)我把你个犟小弟子孩儿!
罢、罢、罢,我饶了他罢。
(王员外跪谢科,云)既然亲家饶了我也,咱见大人去来。
(做同见官人科)(孛老儿云)大人,我饶了他也。
(官人云)既然你两家商和了也,一行人听我下断:裴炎图财致命,杀了王员外家梅香,市曹中明正典刑;
窦鉴、张弘能办公事,每人赏花银十两。
将老夫俸钱给与李员外做个庆喜的筵席,着李庆安夫妇团圆。
您听者:则为他年少子衔冤负屈,泼贼汉致命图钱。
梅香死本家超度,将前官罢职停宣。
富嫌贫悔了亲事,倒陪与万贯家奁。
窦鉴等封官赐赏,李庆安夫妇团圆。
题目王闰香夜月四春园
钱大尹智勘绯衣梦
正名李庆安绝处幸逢生
狱神庙暗中彰显报
第一折
(沖末扮王員外同嬤嬤上)(王員外雲)耕牛無宿料,倉鼠有餘糧。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老夫姓王,雙名得富,是這汴京人氏。
家中頗有萬貫家財,人順口都喚我做王半州。
在城有一人,也是個財主,姓李,喚做李十萬。
俺兩個當初指腹成親,我根前得了個女孩兒,喚做王閏香,年一十六歲也;
他根前得了個兒孩兒,喚做李慶安。
他當初有錢時,我便和他做親家;
他如今消乏了也,都喚他做叫化李家,我怎生與他做親家?
老夫想來:怎生與他成親?
我心中欲要悔了這門親事,嬤嬤,你意下如何?
(嬤嬤雲)老員外,咱如今有萬貫家財,小姐又生的如花似玉,年方二八,怎生與這等人家做親?
不教旁人笑話也!
(王員外雲)嬤嬤,你也說的是。
我如今與你十兩銀子,有閏香孩兒親手與李慶安做了一雙鞋兒,你將的去與李員外,悔了這門親事。
等他不肯悔親時,你便說:"既你不肯,俺員外說,着你選吉日良辰,下財置禮,娶的小姐去。
"他那裏得那錢鈔來?
必然悔了這門親事。
停當了呵,可來回我的話。
老夫無甚事,且回後堂中去也。
(下)(嬤嬤雲)老身將着銀子、鞋兒去李員外悔親走一遭去。
堪笑喬才家道貧,淒涼終日受辛勤。
難成鸞鳳雙飛友,卻向他家去悔親。
(下)(外扮孛老兒薄籃上)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
老漢汴梁人氏,姓李,雙名榮祖,嫡親的三口兒家屬,婆婆早年下世,有個孩兒是李慶安,孩兒每日上學攻書。
我當初也是鉅富的財主來,喚我做李十萬。
我如今窮薄了也,我一貧如洗,人都喚我做叫化李家。
慶安孩兒當初我曾與王員外家指腹成親。
他根前得了個女孩兒,我根前得了個兒孩兒。
他見俺家窮薄了也,他數次家要悔了這門親事。
孩兒上學去了也。
老漢在家閒坐,看有甚麼人來。
(嬤嬤上,雲)老身是王員外家嬤嬤的便是。
俺員外着我將着這十兩銀子、這雙鞋兒,直至李慶安家悔親走一遭去。
來到門首也。
無人報復,我自過去。
(做見孛老兒拜科,雲)老的,你爺兒每好麼?
(孛老兒雲)嬤嬤,俺窮安樂。
你今日來做甚麼?
(嬤嬤雲)無事可也不來,俺員外的言語,要和你悔了這門親事。
與你這十兩銀子;
這雙鞋兒是罷親的鞋兒,着慶安蹅斷線腳兒,便罷了這門親事也。
(孛老兒雲)嬤嬤,那裏有這等道理來!
等我孩兒來家與他商量。
(嬤嬤雲)我不管你,鞋兒、銀子交付與你,我回員外話去也。
(下)(孛老兒雲)嗨!
似此怎了也?
天那!
欺侮俺這窮漢。
孩兒敢待來家也。
(李慶安上,雲)自家李慶安的便是。
俺當初有錢時,喚俺做李十萬家;
今日窮薄了,都喚做叫化李家。
在城有王
半州和俺父親指腹成親來,他見俺窮薄了,他要悔了這門親事。
我是個讀書人,量一個媳婦打甚麼不緊!
我上學去來,一般的學生每笑話我無個風箏兒放,我見父親走一遭去。
可早來到也,我自過去。
父親,您孩兒來家了也。
你這哭怎的?
(孛老兒雲)孩兒,我啼哭哩、(李慶安雲)父親爲甚麼煩惱?
(孛老兒雲)孩兒也,王員外差嬤嬤來,拿着十兩銀子,一雙鞋兒與你穿蹅斷線腳,也就罷了這門親事,因此上我煩惱也。
(李慶安雲)父親,你休煩惱,量這媳婦打甚麼不緊!
將這鞋兒我穿的上學去。
一般的學生每笑話我,道我無個風箏兒放。
父親有銀子與我買一個風箏兒放着耍子。
(孛老兒雲)孩兒也,我與你二百錢,你買個風箏兒放耍子去。
休要惹事,疾去早來,休着我憂心也!
(李慶安雲)有了錢也,我買風箏兒去也。
(下)(孛老兒雲)孩兒買風箏兒去了,老漢無甚事,隔壁人家喫疙瘩茶兒去也。
(下)(李慶安拿風箏兒上,雲)自家李慶安的便是。
買了個風箏兒放將起去,不想一陣大風颳在這家花園內梧桐樹上抓住了。
這花園牆較低,我跳過牆,取我那風箏兒去。
(做跳牆科,雲)我跳過這牆來,一所好花園也!
我來到這梧桐樹下,脫了我這鞋兒,我上樹取這風箏兒咱。
看有甚麼人來。
(正旦領梅香上,雲)妾身是王半州的女孩兒,小字閏香。
時遇秋間天道,梅香,咱後花園中閒散心走一道去來。
(梅香雲)姐姐,時遇秋間天氣,萬花綻拆,柳綠如煙;
咱去後花園中閒散心去來。
(正旦雲)來到這後花園中,是好景緻也呵!
(唱)
【仙呂】【點絳脣】試看這天淡雲閒,幾行徵雁,秋將晚。
衰柳凋殘,我則見飛綿後開青眼。
【混江龍】更和這玉芙蓉相間,你看那戰西風疏竹兩三竿。
則他這一年四季,更和這每歲循環。
則他這守紫塞的征夫愁夜永,和俺這倚庭軒家婦怯衣單。
消寶篆、冷沉檀,珠簾卷、主鉤彎,紗窗靜、繡閨閒。
則我這倦身軀暫把繡針停,繞着這後花園獨步雕欄看。
則他那池塘中枯荷減翠,樹梢頭梨葉添顏。
(梅香雲)姐姐,你每日家不曾穿這等衣服,今日姐姐這般打扮着,可是爲何?
(正旦唱)
【油葫蘆】疑怪這老嬤嬤今朝將箱櫃來翻,把衣服全套兒揀;
換上這大紅羅裙子繡鞋兒彎,揀的那大黃菊簪戴將時來按,揀的他這玉簪花直插學宮扮。
則今番臨繡牀有些兒不耐煩,則我這睡起來雲髻兒微軃,插不定秋色玉釵環。
(梅香雲)姐姐,你天生的花容月貌,這幾日可怎生清減了,可端的爲何也?
(正旦唱)
【天下樂】想起俺那指腹的這成親李慶安。
(梅香雲)姐姐,您想那窮弟子孩兒怎的?
(正旦雲)這妮子,你也嫌他窮!
(唱)咱人這家也波寒,休將人小覷看,今日個窮薄了也是他無奈間。
俺父親是王半州,他父親是李十萬,(帶雲)人有七貧七富,人有且貧且富。
(唱)天那,偏怎生他一家兒窮薄難!
(梅香雲)姐姐,比及你這般想他,你可不好瞞着父親、母親送與他些金銀錢鈔,倒換過來做他的財禮錢,教他來娶你可不好?
(正旦雲)梅香,多承你顧愛,我怕不也有此心;
爭奈我是女孩兒家,一時間耽不下也!
(梅香雲)姐姐,放着梅香哩,不妨事。
(正旦雲)梅香,俺繞着這花園試看咱。
梅香,那樹下不是一雙鞋兒?
你取將來看咱。
(梅香雲)理會的。
姐姐,委的是雙鞋兒。
姐姐看!
(正旦看科,雲)這鞋不是我做與李慶安的,可怎生放在這裏?
梅香,樹上不是個人影兒?
(梅香雲)姐姐,樹上可知是個人哩。
(正旦雲)梅香,你喚他下樹來,我問他咱。
(梅香喚科,雲)那小哥哥,你下來!
俺姐姐喚你哩。
(李慶安雲)理會的。
我下這樹來。
小娘子將我的鞋兒來,我見小姐去。
(梅香雲)我與你鞋,穿上見俺姐姐去。
(李慶安做見正旦,雲)小娘子支揖!
小生不合擅入花園,望小娘子寬恕咱。
(正旦雲)萬福。
你那裏人氏,姓甚名誰?
(李慶安雲)小生是李員外的孩兒,喚做李慶安。
因放風箏兒耍子,不想落在你家梧桐樹上抓住了,我來取風箏兒來,小娘子恕小人之罪。
(正旦雲)誰是李慶安?
(李慶安雲)則我便是李慶安。
(正旦雲)你認的那指腹成親的王閏香麼?
(李慶安雲)小生不認的。
(正旦雲)則我便是王閏香。
(李慶安雲)原來是王閏香小姐!
天使其然在此相會。
恕小生之罪也!
(正旦雲)你因何不來娶我?
(李慶安雲)小姐不知:俺家當初有錢時,喚俺做李十萬;
如今窮薄了,喚俺做叫化李家。
我無錢,將甚麼來娶你?
如今人有錢的相看好,無錢的人小看。
(正旦雲)慶安,你休這般道。
(唱)
【後庭花】你道是無錢的人小看,則俺這富豪家人見罕。
則他這富貴天之數,端的是興衰有往還。
您窮漢每得身安,則俺這前程休怠慢!
誰將你來小覷看?
天着咱相會間,好將你來廝顧盼。
我覷了你面顏,休憂愁,染病患。
(李慶安雲)既然你家悔了親,我又無錢,將甚麼來娶你?
(正旦唱)
【青哥兒】慶安也,我和你難憑、難憑魚雁,我每日家枕冷、枕冷衾寒,則俺這夙世姻緣休等閒!
(李慶安雲)則是萬望小姐憐憫小生也。
(正旦雲)慶安,我今夜晚間收拾一包袱金珠財寶,着梅香送與你,倒換過來做你的財禮錢,你可來娶我,你意下如何?
(李慶安雲)恁的呵,多謝姐姐!
我到多早晚來?
(正旦唱)你等到的夜靜更闌,柳影花間。
(李慶安雲)我知道了也。
姐姐,我回去也。
(正旦雲)你且回來。
(唱)我則怕"別時容易見時難",慶安,你則將這佳期盼。
(李慶安雲)小姐之恩,小生不敢有忘。
今夜晚間在那些兒相等?
(正旦雲)你則在太湖石邊相等,是必早些兒來!
(唱)
【賺煞】你可也莫因循,休遲慢,天色兒直然向晚。
倚着那梧桐樹睜睜凝望眼,你可便休迷了曲檻雕欄。
那其間牆裏無人看,牆外行人則要你廝顧盼。
(李慶安雲)小姐有顧盼之意,小生怎肯失了信也!
(正旦唱)赴期的早些動憚,則我這呆心兒不慣。
休着我倚着他這太湖石,(正旦雲)慶安也,你是必早些兒來!
(李慶安雲)理會的。
(正旦唱)身化做望夫山。
(同梅香下)
(李慶安雲)姐姐回去了也。
天色可也早哩,回我家中去也。
(下)
第二折
(王員外上,雲)老夫王員外的便是。
自從悔了這門親事,老夫心中十分歡喜。
今日開開這解典庫,看有甚麼人來。
(裴炎上,雲)兩隻腳穿房入戶,一雙手偷東摸西。
自家姓裴,名個炎字。
一生殺人放火,打家劫道,偷東摸西。
但是別人的錢鈔,我劈手的奪將來我就要;
我則做這等本分的營生買賣,似別的那等歹勾當我也不做他。
這兩日無買賣,拿着這件衣服去王員外解典庫裏當些錢鈔使用走一遭去。
可早來到也。
(做見王員外科,雲)員外,我這件綿團襖值當些錢鈔使用。
(王員外雲)這廝好無禮也,甚麼好衣服拿來當錢!
值的多少?
我不當!
(裴炎雲)我好也要當,歹也要當!
(做摔在王員外懷裏科)(王員外雲)這廝好大膽也!
我根前你來我去的,你不知道我的行止?
我大衙門中告下你來,拷下你那下半截來!
你原是個舊境撒潑的賊,還歇着案哩,你快去!
(裴炎雲)員外息怒息怒,不當則便了也。
我出的這門來。
便好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一領綿團襖子你當不當便罷,他罵我是歇案的賊!
便好道:"你妒我爲冤,我妒你爲仇。
"今夜晚間,提短刀在手,越牆而過,將他一家兒都殺了,方稱我平生願足。
員外沒來由,罵我是賊頭。
磨的鋼刀快,今宵必報仇。
(下)(王員外雲)裴炎去了也。
着這廝惱了我這一場。
無甚事,閉瞭解典庫,後堂中飲酒去來。
(下)(裴炎上,雲)短刀拿在手,臺等夜闌時。
自家裴炎的便是。
頗奈王員外無禮,一領綿團襖當便當,不當便罷,罵我做歇案的賊!
我今夜務要殺了他一家兒。
天色晚也,來到這後花園中,我跳過這牆去。
(做跳牆科,雲)阿,可綽,我跳過這牆來,一所好花園也。
我在這太湖石邊等候,看有甚麼人來。
(梅香上,雲)自家梅香的便是。
俺家閏香姐姐着我將這一包袱金珠財寶送與李慶安去。
來到這後花園中,等慶安來赴期時先與他,可怎生不見慶安來?
慶安,赤、赤、赤。
(裴炎雲)一個婦人來也,我先殺了他。
(做拿住梅香殺科,雲)黃泉做鬼休怨我。
(梅香死科)(裴炎雲)我殺便殺了,我試看咱:一包袱金珠財寶!
罷、罷、罷,也夠了我的也。
不殺王員外了,揹着這包袱,跳過這牆去,還家中去也。
(下)(李慶安上,雲)自家李慶安的便是。
天色晚了也,瞞着我父親,來到這後花園中。
有這苫牆的柳枝,我跳過這牆去。
(做跳牆科,雲)這的不是太湖石?
梅香,赤、赤、赤。
(絆倒科,雲)是甚麼東西絆我一交?
我試看咱:原來是梅香。
他等不得我來,睡着了。
我喚他咱:梅香姐姐,我來了。
這個梅香原來貪酒,吐了一身。
(喚搖科。
雲)可怎生
粘撾撾的?
有些朦朧的月兒,我試看咱:可怎麼兩手血?
不知甚麼人殺了他梅香!
這事不中,我跳過這牆,望家中走、走、走。
(下)(正旦上,雲)妾身王閏香。
約下與李慶安赴期。
先着梅香送一包金銀去了。
這梅香好不會幹事也,這早晚可怎生不見來?
着我憂心也呵!
(唱)
【南呂】【一枝花】去時節恰黃昏燈影中,看看的定夜鐘聲後。
我可便本欲圖兩處喜,倒翻做滿懷愁。
心緒澆油,腳趔趄家前後,身倒在門左右。
覺一陣地慘天愁,遍體上寒毛抖擻。
【梁州】戰速速肉如鉤搭,森森的發似人揪。
本待要鋪謀定計風也不教透,送的我有家難奔,有事難收。
腳下的鵝楣澀道,身倚定亮隔虯樓,我一片心搜尋遍四大神州。
不中用野走嬌羞!
俺、俺、俺,本是那一對兒未成就交頸的鴛鴦,是、是、是,則爲那軟兀刺誤事的那禽獸,天那!
天那!
閃的我嘴碌都恰便似跌了彈的斑鳩。
我欲待問一個事頭,昏天黑地,誰敢向花園裏走?
我從來又怯後。
則爲那無用的梅香無去就,送的我潑水難收。
(正旦雲)我來到這後花園中也。
兀的不是風箏兒!
(唱)
【四塊玉】那風箏兒爲記號,他可便依然有,咱兩個相約在梧桐樹邊頭。
(帶雲)險不絆倒了我那!
(唱)則我這繡鞋兒莫不跚着那青苔溜?
這泥污了我這鞋底尖,紅染了我這羅褲口,可怎生血浸溼我這白那個襪頭?
(正旦雲)我道是誰?
原來是梅香倒在這花園中。
我試叫他咱:梅香!
梅香!
(做手摸科,雲)這妮子兀的不喫酒來?
更吐了那,摸了我兩手。
有些朦朧的月兒,我試看咱。
(正旦做慌科,雲)可怎生兩手血?
兀的不唬殺我也!
不知甚麼人殺了梅香,不中,我與你喚出嬤嬤來者。
(叫科,雲)嬤嬤!
(嬤嬤上,雲)姐姐,你叫我怎麼?
(正旦雲)您孩兒不瞞嬤嬤說,我在後花園中見李慶安來,我道:"因何不來娶我?
"他道,他家無了錢也。
我便道:"今夜晚間收拾一包袱金珠財寶,我着梅香送與你,倒換過做財禮,你來娶我。
"相約在太湖石邊等候。
不知甚麼人殺了梅香,似此怎了也?
(嬤嬤雲)不幹別人事,這的就是李慶安殺了咱家梅香來。
(正旦雲)嬤嬤,敢不是麼?
(嬤嬤雲)不是他可是誰?
(正旦唱)
【罵玉郎】這的也難同毆打相爭鬥,這的是人命事怎干休?
怎當那繃扒吊拷難禁受。
可若是取了招,審了囚,端的着誰人救?
(嬤嬤雲)姐姐,這件事敢隱藏不住。
(正旦唱)
【感皇恩】慶安也,你本是措大儒流,少不的號令在街頭。
不想望至公樓春榜動,剗的可便分秋。
你則爲鸞交鳳友,更和這燕侶鶯儔;
則爲俺爺毒害,分縫綣,折綢繆。
(嬤嬤雲)姐姐,這愁煩何時是了?
必要經官動府也。
(正旦唱)
【採茶歌】往常則爲俺不成就,今日也禍臨頭,一重愁番做了兩重愁。
則俺那父母公婆記冤仇,則管裏冤家相報可也幾時休!
(嬤嬤雲)此一樁事不敢隱諱,我叫將老員外來,我與他說。
老員外,你來!
(王員外上,雲)嬤嬤,這早晚你叫我有甚麼事?
(嬤嬤雲)不知甚麼人殺了梅香,丟下一把刀子。
(王員外雲)嗨,有甚麼難見處,則是李慶安這個小弟子孩兒!
爲我悔了親事也,他殺了我家梅香,更待干罷!
嬤嬤,將着刀子,我如今遞着腳蹤兒直到李慶安家,試探他那虛實走一遭去。
(正旦雲)嬤嬤,你看這刀子,則怕不是他麼?
(嬤嬤雲)可怎生便知不是他?
(正旦唱)
【尾聲】這場人命則在這刀一口,量這個十四五的孩兒,嬤嬤也,他怎做的這一手?
止不過傷了浮財,損了人口;
若打這場官司再窮究,和父親細謀,休惹那事頭。
(正旦雲)常是慶安無話說,久後拿住殺人賊呵,(唱)我則怕屈壞了他平人,嬤嬤也,咱可敢倒罷手。
(下)
(王員外雲)嬤嬤,將着刀子,跟我直至李慶安家中,問此人這樁事走一遭去來。
(同下)(孛老兒上,雲)自家李員外的便是。
俺孩兒李慶安上學來家喫了飯,不知那裏去了。
我關上這門,這早晚敢待來也。
(李慶安上,做慌科,雲)自家李慶安的便是。
小姐約我赴期,不知甚麼人將梅香殺了。
我害慌也,家中見父親去。
來到門首也,父親開門來!
(孛老兒雲)孩兒來了也。
我開開這門。
(開門科,見雲)孩兒也,你慌做甚麼?
(李慶安雲)不瞞父親說;
我早晨間放風箏兒耍子,不想抓在王員外家梧桐樹上。
我跳過花園牆取去,不想正撞着王閏香。
他說道:"你爲何不來娶我?
"我道:"因爲俺家窮薄了,無錢娶你,你父親悔了這門親事。
"他便道:"你今夜晚間來我這後花園中太湖石邊等着,我着梅香送一包袱金珠財寶與你,你倒換過來娶我。
"投到您孩兒去,不知甚麼人把他梅香殺了,摸了我兩手血。
孩兒不敢隱諱,敬告父親說知。
(孛老兒雲)孩兒,你敢做下來了也!
(李慶安雲)不幹您孩兒事。
(孛老兒雲)孩兒,你不要大驚小怪的。
關上門,俺歇息罷。
(王員外同嬤嬤上)(王員外雲)來到也。
嬤嬤,正是他殺了梅香來,門上兩個血手印。
開門來!
開門來!
(開門科)(孛老兒雲)我開開這門。
老員外家裏來。
有甚麼事,這早晚到俺這裏?
(王員外雲)老畜生,你還說嘴哩,你家慶安做的好勾當!
見俺悔了這門親事,昨夜晚間把我家梅香殺了,你還推不知道哩!
(孛老兒雲)俺孩兒是讀書的人,他怎肯做這等的勾當?
不幹俺孩兒之事。
(王員外雲)不是他可是誰?
你舒出手來。
(李慶安雲)父親,不千您孩兒事。
(王員外雲)既然不是,你舒出手來。
(李慶安做舒手科,雲)兀的不是手。
(王員外雲)好阿,兩手鮮血,還不是你哩!
正是殺人賊!
明有清官,我和你見官去來。
(王員外扯李慶安科)(李慶安雲)天那,着誰人救我也!
(同下)(淨扮官人賈虛同外郎、張千上)(淨官人云)小官身姓賈,房上去跑馬。
"乒乓"響一聲,跚破一路瓦。
小官姓賈,名虛,字蓼然。
幼習儒業,頗看《春秋》、《西廂》之記,唸的滑熟。
口應的飯飽,扒上城樓。
望下一看,打個筋斗。
撞破腦袋,鮮血直流。
貼上膏藥,勒上包頭。
疼的我戰,冷汗澆流。
忙叫外郎,與我就揉。
疼了兩日,害了一秋。
不喫米飯,則啃骨頭。
我在這開封府祥符縣做個理刑之官,但是那驢喫田、馬喫豆,鬥打相爭,人命等事,都來我根前伸訴。
今日坐起早衙,外郎,喝攛廂放告!
(外郎雲)張千,喝攛廂!
(張千雲)理會的。
攛廂放告!
(王員外扯李慶安?
人云)這小的便怎生拿的偌大一把刀子?
這刀子必是個屠家使的,其中必然闇昧。
(外郎雲)大人,前官斷定,請大人判個"斬"字,便去典刑。
(官人云)既然前官斷定,將筆來,我判個"斬"字(判字科,雲)一個蒼蠅落在筆尖上,令史趕了者!
(外郎雲)理會的。
(做趕科)(官人又判宇科,雲)可怎生又一個蒼蠅抱住筆尖?
令史與我趕了者!
(外郎趕科,雲)理會的。
(官人判字科,雲)你看這個蒼蠅,兩次三番抱住這筆尖,令史與我拿住者!
(外郎拿住科,雲)大人,我捉住了也。
(官人云)裝在我這筆管裏,將紙來塞住,看他怎生出來?
第三折
(淨扮茶博士上,雲)喫了茶的過去,喫了茶的過去。
俺這裏茶迎三島客,湯送五湖賓。
喝上七八盞,敢情去出恭。
自家茶博士的便是。
在此棋盤街井底捲開着座茶房,但是那經商客旅、做買做賣的,都來俺這裏喫茶。
今日清早晨起來,燒的湯瓶兒熱。
開開這茶鋪兒,看有甚麼人來。
(竇鑑、張弘各拿水火棍上,雲)自家竇鑑、張弘的便是。
這裏前後可也無人,俺二人奉大人的言語,着俺緝訪殺人賊。
來到這棋盤街井底巷。
兄弟,咱去那茶房裏喫茶去來。
(張弘雲)去來,去來。
(二人入茶房科)(竇鑑雲)茶博士,茶三婆有麼?
(茶博士雲)有。
(竇鑑雲)你與我喚出茶三婆來。
(茶博士喚科,雲)茶三婆,有客官喚你哩!
(正旦扮茶三婆上,雲)來也,來也。
好年光也!
俺這裏船臨汴水休舉棹,馬到夷門懶贈鞭。
看了大海休誇水,除了梁國總是天、俺這裏惟有一搭閒田地,不是栽花蹴氣球。
好京師也呵!
(唱)
【越調】【鬥鵪鶉】俺這裏錦片也似夷門,蓬萊般帝城。
端的是輳集人煙,駢闐市井;
年稔時豐,太平光景。
四海寧,樂業聲。
休誇你四百座軍州,八十里汴京。
【紫花兒序】俺這裏千軍聚首,萬國來朝,五馬攢營。
好茶也,湯澆玉蕊,茶點金橙。
茶局子提兩個茶瓶,一個要涼蜜水,搭着味轉勝,客來要兩般茶名。
南閣子裏啜盞會錢,東閣子裏賣煎提瓶。
(茶博士雲)三婆,有客官喚你哩。
(正旦雲)你看茶湯去。
(茶博士雲)理會的。
(下)(正旦雲)客官每敢在這閣子裏,我試覷咱。
(做見科,雲)我道是誰?
原來是司公哥哥、"磨眼裏鬼"哥哥。
你喫個甚茶?
(竇鑑雲)你說那茶名來我聽。
(正旦雲)造兩個建湯來。
(裴炎上,做賣狗肉科。
雲)賣狗肉,賣狗肉,好肥狗肉!
自家裴炎的便是。
四腳兒狗肉賣了三腳兒,剩下這一腳兒賣不出去,送與茶三婆去。
可早來到也。
(做見正旦,怒科,雲)茶三婆,你今日怎生躲了我?
(正旦雲)我迎接哥哥來,怎敢躲了?
這個是何物?
(裴炎雲)是肥狗肉。
(正旦雲)三婆喫七齋。
(裴炎雲)你喫八齋待怎的?
收了者!
(正旦雲)三婆這些時無買賣。
(裴炎怒雲)我回來便要錢,你也知道我的性兒!
我局子裏扳了你那窗欞,茶閣子裏摔碎你那湯瓶,我白日裏就見個簸箕星!
我喫酒去也。
(下)(正旦雲)裴炎去了,被這廝欺負煞我也!
(竇鑑雲)三婆說誰哩?
(正旦雲)三婆不曾說哥哥。
俺這裏有一人是裴炎,他好生的欺負負俺百姓每。
(竇鑑雲)那廝是裴炎?
你這裏是甚麼坊巷?
(正旦雲)是棋盤街井底巷;
有一人是裴炎,好生的方頭不劣也!
(竇鑑雲)您可怎生怕那廝?
(正旦雲)哥哥不知,聽三婆說一遍咱。
(竇鑑雲)你說,俺試聽咱。
(正旦唱)
【金蕉葉】那廝他每日家喫的十分酩酊,(竇鑑雲)他怎麼方頭不劣?
(唱)他見一日有三十場鬥爭。
他喫的來涎涎鄧鄧,(竇鑑雲)他這等厲害,好是無禮也!
(唱)他則待殺壞人的性命。
(竇鑑雲)那廝這等兇潑,每日家做甚麼買賣?
(正旦雲)他賣狗肉,他叫一聲呵,(唱)
【寨兒令】那廝可便舒着腿脡,他可早叉着門木呈,精脣潑口毀罵人。
那廝他嘴臉天生,鬼惡人憎。
他則要尋吵鬧,要相爭。
(竇鑑雲)這等兇惡!
您若惱着他呵,他敢怎的你?
(正旦唱)
【幺篇】他去那閣子裏扳了窗欞,茶局子裏摔碎了湯瓶。
他直挺挺的眉剔豎,骨碌碌的眼圓睜,叫一聲:白日裏要見簸箕星!
(張弘雲)竇鑑哥,這廝好生無禮也!
三婆,你看茶湯去。
(正旦雲)二位哥哥則在這裏,三婆看茶客去也。
(下)(竇鑑雲)兄弟,你近前來:可是這般恁的……(張弘雲)理會的。
(下)(竇鑑雲)兄弟這一去必有個主意。
我且在此茶房裏閒坐,看有甚麼人來。
(張弘扮貨郎挑擔子、插刀子上科,雲)自家是個貨郎兒。
來到這街市上,我搖動不郎鼓兒,看有甚麼人來。
(裴旦上,雲)妾身是裴炎的渾家。
我拿着這把刀鞘兒,去街上配一把刀子去。
(做見張弘科)(裴旦雲)肯分的遇着個貨郎兒,我叫他過來試看咱。
(拿刀子入鞘兒科,雲)這刀子不是俺家的來!
(張弘背雲)誰道"是俺家的來",這刀子是我賣的!
(裴旦雲)物見主,必索取。
是我的刀子!
(張弘雲)是我的!
(鬧科)(正旦上,雲)街上吵鬧,我試看咱。
(見科,雲)原來是裴嫂嫂。
你鬧做甚麼?
(裴旦雲)這廝偷了我的刀子!
(正旦雲)茶房裏有司公哥哥,你告去,他與你做個證見。
(裴旦雲)你說的是,我扯着他告去。
(裴旦做見竇鑑科,雲)哥哥,這廝偷了我刀子!
(竇鑑雲)怎麼是你的刀子?
(裴旦雲)這刀子鞘兒現在我家裏,怎麼不是我的?
(竇鑑雲)我不信,將來我看!
(裴旦雲)哥哥,你看這鞘兒是也不是?
(竇鑑雲)真個是這刀子的鞘兒。
兄弟,與我拿住這婦人者!
(張弘雲)理會的。
(做拿住打科,雲)招了者!
招了者!
(裴旦雲)哎喲!
他偷了我刀子,你着我招甚麼?
(正旦唱)
【鬼三臺】則這賊名姓,勸姐姐休爭競。
(裴旦雲)這刀子委的是我的,你怎生打我?
(正旦唱)走將來便把那頭梢來自領,贓仗忒分明,不索你便折證。
小梅香死的來忒沒影,李慶安險些兒當重刑!
第一來惡孽相纏,第二來也是那神天報應。
(竇鑑雲)兀那廝,你快招了者!
(張弘脫衣打科,雲)我打這廝,招了者!
招了者!
(裴旦雲)打殺我也!
本是我的刀子,可怎生屈棒打我?
(張弘又打科,雲)不打不招,你快招了者!
(裴旦雲)罷、罷、罷,我且屈招了。
(正旦唱)
【調笑令】你可便悄聲,察賊情。
(正旦雲)司公哥哥,你來!
(張弘雲)怎的?
(正旦唱)比及拿王矮虎,先纏住一丈青。
批頭棍大腿上十分楞,不由他怎不招承!
向雲陽鬧市必典刑,(裴旦雲)三婆,你救我咱!
(正旦唱)殺麼娘七代先靈。
(裴炎帶酒上,雲)問三婆討我那狗肉錢去。
(見正旦科,雲)三婆,還我那狗肉錢來。
(正旦雲)哥哥,狗向錢有;
那閣子裏有人喚你哩!
(裴炎見裴旦跪着竇鑑科,雲)大嫂,你爲甚麼跪在這裏?
(裴旦雲)我招了也。
(裴炎雲)你既招了,咱死去來。
(竇鑑雲)兄弟,有了殺人賊也!
將這廝綁縛定,往開封府見大人去來。
(裴炎雲)罷、罷、罷,好漢識好漢,跟着你去。
(正旦唱)
【尾聲】到來日裴炎不死呵教誰償命?
殺了這醜生呵天平地平!
我想這人性命怎干休?
我道來,則他這瓦罐兒破終須離不了井。
(下)
(竇鑑雲)拿着賦人見大人去來。
大尹多才智,公事今完備。
拿住殺人賊,少不的依律定其罪。
(同下)
第四折
(官人領張千上,雲)老夫錢大尹是也。
因爲李慶安這樁事,我着竇鑑、張弘察訪殺人賊去了,這早晚不見來回話。
張千,門首覷者,若來時,報復我知道。
(張千雲)理會的。
(竇鑑同張弘拿裴炎上,雲)自家竇鑑、張弘的便是。
拿着這廝見大人去。
可早來到也。
張千報復去,道竇鑑、張弘拿的殺人賊來了也。
(張千雲)報的大人得知:有竇鑑、張弘拿的殺人賊來了也。
(官人云)與我拿將過來!
(張千雲)理會的。
拿過去!
(竇鑑拿見科,雲)當面!
大人,俺二人拿住殺人賊,是裴炎。
(官人云)果然是裴炎!
兀那廝,你是殺了王員外的梅香來麼?
(裴炎雲)大人,委的不幹李慶安事,是我殺了王員外的梅香來;
饒便饒,不饒便殺了罷。
(官人云)張千,將李慶安一行人都與我取上廳來。
(張千雲)理會的。
將李慶安一行人取上廳來!
(張千拿李慶安上,見官人科,雲)當面!
(官人云)李慶安,有了殺人賊也。
張千,開了他那枷鎖。
你無事了也,還你那家中去。
(李慶安雲)你孩兒知道。
我出的這衙門來。
(孛老兒上,見科,雲)孩兒也,爲甚麼開了你這枷鎖?
(李慶安雲)父親,有了殺人賊也;
大人爺放俺還家中去。
父親,咱家中去來。
(孛老兒雲)既然有了殺人賊,饒了你也;
謝天地,歡喜煞我也!
孩兒,那王員外告着你殺人;
"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
早是有了殺人賊,你便是無罪的人;
若無殺人賊呵,你便與他償命。
我偌大年紀,誰人養活我?
我告那大人去:冤屈!
(官人云)兀那老的,爲甚麼叫冤屈?
(孛老兒雲)大人可憐見!
早是有了殺人賊,俺便無事了;
若無那殺人賊呵,將我孩兒對了命可怎了?
大人可憐見!
常言道:"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
"王員外妄告不實,大人與老漢做主!
(官人云)這老的也說得是。
張千,與我喚將王員外那老子來!
(張千員)理會的。
王員外,喚你哩!
(王員外上,雲)老漢王員外。
衙門裏喚我,不知有甚事?
我見大人去。
(見科)(官人云)王員外,是裴炎殺了你家梅香,見今有了殺人賊也。
這老的說"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您與他外邊商和去。
(王員外雲)理會的。
(孛老兒雲)大人,我其實饒不過這老子!
(同出衙門科)(王員外雲)親家,親家,是我的不是了也,你饒了我罷!
(孛老兒雲)甚麼親家!
你怎生告我孩兒是殺人賊?
我不和你商和。
(王員外雲)既然不肯商和,我喚出女孩兒閏香來,看他說甚麼。
(做喚科,雲)閏香孩兒行動些!
(正旦上,雲)父親,喚我做甚麼?
(王員外雲)孩兒,如今李員外告我妄告不實,你央浼他去:饒了我罷。
(正
旦雲)既然有了殺人賊,他告父親妄告不實。
父親放心,不妨事,我與慶安陪話去。
(王員外雲)孩兒,你上緊救我咱!
我倒陪奩房斷送孩兒與慶安成合了舊親,則着他饒了我罷!
(正旦唱)
【雙調】【新水令】往常我繡幃中獨坐洞房春,誰曾見勘平人但常推問?
罪人受十八重活地獄,公人立七十二惡凶神。
如今富漢入衙門,便有那欺公事也不問。
(王員外雲)孩兒也,那老的說:"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
"大人教俺商和哩。
孩兒也,他若饒了俺呵,我倒陪三千貫奩房斷送與他;你和他說去。
(正旦雲)理會的。
(正旦見孛老兒跪科,雲)公公,怎生看閏香孩兒的面,饒過俺父親咱!
(孛老兒雲)閏香孩兒,我不饒過你那老子!
(正旦見李慶安,雲)慶安,看我之面,饒過俺父親者!
(李慶安雲)小姐,早是有了殺人賊;
若無呵,我這性命可怎了也?
(正旦唱)
【喬牌兒】當日個悔親呵是俺父親,赤緊的俺先順。
耽饒過俺便成秦晉,咱兩個效綢繆夫婦情。
(李慶安雲)我便將就了,俺父親他可不肯哩。
(正旦雲)我去公公行陪去。
(正旦見孛老兒科,雲)公公,可憐見俺父親咱!
(孛老兒雲)孩兒也,不干你事,我饒不過他!
(正旦唱)
【雁兒落】我則是爲夫呵受苦辛,告尊父言婚聘;
訪賢達盡孝順,不索你相盤問。
(孛老兒雲)閏香孩兒,不干你事。
我饒不過你那父親。
(正旦唱)
【得勝令】您孩兒須告老尊親:不索你記冤恨;
我與那慶安言婚聘,合成了兩對門。
也是俺前生,赤緊的俺兩個心先順。
告你個公公:你則是耽饒過俺老父親!
(正旦雲)慶安,俺父親說來:倒陪三千貫奩房斷送,着我與你依舊配合成親,你意下如何?
(李慶安雲)既是這等,我與父親說去。
父親,俺丈人說來:若是俺饒了他,他倒陪三千貫奩房斷送,將閏香依舊與我爲妻。
咱饒了他罷!
(孛老兒雲)孩兒,當初他不告你來?
(李慶安雲)他告我,不曾告你。
(孛老兒雲)大人將你三推六問,不打你來?
(李慶安雲)他打我,不曾打你。
(孛老兒雲)若拿不住殺人賊呵,可不殺了你?
(李慶安雲)他殺我,可不曾殺你。
(孛老兒雲)我把你個犟小弟子孩兒!
罷、罷、罷,我饒了他罷。
(王員外跪謝科,雲)既然親家饒了我也,咱見大人去來。
(做同見官人科)(孛老兒雲)大人,我饒了他也。
(官人云)既然你兩家商和了也,一行人聽我下斷:裴炎圖財致命,殺了王員外家梅香,市曹中明正典刑;
竇鑑、張弘能辦公事,每人賞花銀十兩。
將老夫俸錢給與李員外做個慶喜的筵席,着李慶安夫婦團圓。
您聽者:則爲他年少子銜冤負屈,潑賊漢致命圖錢。
梅香死本家超度,將前官罷職停宣。
富嫌貧悔了親事,倒陪與萬貫家奩。
竇鑑等封官賜賞,李慶安夫婦團圓。
題目王閏香夜月四春園
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正名李慶安絕處幸逢生
獄神廟暗中彰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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